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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轻微崽子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1:45

屋檐下一口大水缸,倒映着漫天繁星,缸里的睡莲被一整日积起的雨水淹没大半,一尾鱼顺溜地滑进了花心里,紫红、细长的花瓣轻轻抖动起来。

宋虔之满脸通红地抽回手,他耳朵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回到正轨上,他转向陆观。

陆观眼带疑问。

“我、我得起来一下。”宋虔之满脸通红,让陆观抱他下榻,打开窗户,放夜风吹进来,疏散室内暧昧的暖意。

“做什么?”

陆观在旁看着,见宋虔之取下一支笔,便自然而然过去拉开架势替他加水研墨。

宋虔之捉笔在手,想了想,在纸上拖开墨痕。

这封信右起第一列便是对秦禹宁的尊称,宋虔之洋洋洒洒写下一大篇足足千余字,言辞恳切,请秦禹宁出面保刘雪松。

陆观将信装进信封,烫上蜡封,宋虔之在上面加了自己的私印。

“刘雪松自立下的军令状,如今兵败,这是他应当承担的责任。”一面说,陆观一面把信收起来,“直接交给秦禹宁?”

“对,你当面交给他,就说我的意思。这个人要保住,他虽然战不过坎达英,但有如此胆气,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武将稀少。他现在退守衢州,是想将功折罪,即便刘雪松要死,也绝不能死于朝廷问罪,这会寒了一众武将的心。”宋虔之目光凝注在砚台上,想来想去,给姚亮云也写了一封信。

陆观觉得奇怪,为什么不写给林舒,他觉得宋虔之跟林舒更有交情。

“他俩总是混在一起,给姚亮云让他先看了以后好通知他父亲,钳制南州士族,刑部大有可为。得看他们父子的了,就不知道御史寺现在到了南州的是哪个班子,到时候你让姚亮云给我回信,当面看着他写,去借麒麟队的信鸽尽快回给我。”

陆观带好两封信,宋虔之示意他抱自己到一旁凳子上,凳子旁边有一口大箱子,里头是宋虔之一路带来的金银,几本书,黄杨树根雕的杯垫被宋虔之扒在一旁,底下放着几套衣袍,都是簇新的,结果被宋虔之一通乱放,显得皱巴巴的。

宋虔之取出后一直用手试图将衣袍抚平。

“给我的?”陆观拿起来,展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肩宽长短都合适,他比宋虔之高出不少,显然是给他的了。

陆观看着宋虔之。

宋虔之:“……”

“给我的?”陆观又问,嘴角露出了笑容。

“你包袱收好了没有?”宋虔之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在箱子里翻了翻,好像也没啥好东西,只有取出一沓银票数了数,共计三千五百两。这一路太花钱,宋虔之都不忍心记账,否则这时拿来看,一定会心如刀割。

“你要给我钱?”

宋虔之:“……那不给了。”他作势要把银票塞回去,被陆观一把拿了过去,陆观顺势按着宋虔之的双肩,亲了他一会,起初是按着亲,后来是被圈着脖子亲,俩人十分不舍。

外面却已听人催促。

“去吧。”宋虔之轻轻把陆观推开。

陆观收好包袱,背到背上,把宋虔之从椅上抱起,抱到榻上去,他立在榻边,本来宋虔之也在看他,这时移开了眼,翻过身朝着榻里,把被子卷成一团,徒留下个背影给陆观。

等了一会,身后没有动静,宋虔之慢慢地翻过身来。

突然他眼前一花,陆观一条腿跨上榻来,屈膝跪在宋虔之的身侧,双手撑在他的手臂旁,低头吻住宋虔之的嘴唇,两人气息俱是一片混乱,疾风骤雨一般。宋虔之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只能呆呆张着嘴,任由陆观攻城略地,吻毕,陆观在宋虔之显得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啄。

“走了,你快点好起来。”陆观眼眸里翻涌着一片暗色,低头贴在宋虔之耳畔,“不然你这样,忍不住想欺负你。”

陆大人走了。

宋虔之在榻上愣了好半天,简直不能相信这男人这样胆大包天。突然间,他把被子卷成一个又厚又胖的蚕蛹,脖子缩进被子里,只有两个红红的耳朵尖被乌黑的头发簇着露在外面。

·

南州。

前一天清晨,左正英突然中风,李宣和太医赶到时,左正英还在吐,半边身子显然不太能动,叫他也没有反应,唯独还知道痛,掐他时口中会发出模糊的呻|吟。

经过太医施针,又从左正英手指上放血,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仍不能完整说话,只是叫来一名家仆,让他从书房取来一木盒交到李宣的手上。

到下午,左正英半边身体仍然不能动弹,喊他时能睁一睁眼,发不出声音应答。他的脸色也愈发不好看起来,嘴唇绛紫,气息时缓时促。

李宣一直没有赶回行宫,傍晚时,几家大族都派人来拜望左正英,李宣当即发怒,让麒麟卫出去把人打发掉,却被榻上口眼歪斜的左正英一把拉住手,对他摇头。

左正英坦然地躺在榻上,由得人看,他左边身子不太能动,幸而右手还能写,但写字的速度极慢,每写完半个字,便要停下来,久久不动。起初李宣以为他突然病情加重,后来才发现,每次他停下来是在思索接下去的内容怎么写,他的身体活动很是吃力。

李宣不由红了眼眶。

左正英写下的是官职与人名,这是一份名单。这样写了大半夜,最后落下一笔:六部安定后,即任命学官、考官,尽快加开恩科,消息可提前发往各州县,选任人才,此为巩固天子权之根本。

左正英早已示意左右退出,李宣身边跟着的人也已在外等候,唯余君臣二人。

左正英想了又想,笔在纸上落了横竖两点,继而打了个圈,作废,不再写下去,整个人疲惫不堪地向后靠到了榻上,他的头得侧着,否则口水会从无法动弹的半边嘴角里溢出。

“太傅……”李宣带上了哭腔。

左正英的眼神变得恍惚茫然,就在一瞬之间,神采从他的眼睛里彻底消失,那双总是精光四溢的眼睛变得如同死鱼的双目,蒙上了一层扎不穿的厚膜。

当天夜里,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响透一整条寂静长街,不少人户跑出来看,这条街上住的富户几乎都姓万,不到子夜,几家大姓便已依次到左正英家中拜访。由于左正英的亲人俱不在南州,他的门生流落至南州的计十五人,按长幼排序,各司其职,最后定下由礼部侍郎祁暄为左正英捧灵摔盆。

弟子们本算不得左正英的亲族,都甘愿为他披麻戴孝,认师作父。而从王师进了南州,平民也都听闻这位左太傅算得帝师,一路保护天子驾临到南州,也极力主张迁都到南州。

翌日,南州迎来一场罕见的大风雨,将纸钱灵幡卷得通街都是,长明灯被移入宅内,司马家帮忙请来一位远近闻名的大师,在左正英的棺椁前做了一整晚的法事。

又一夜,南州彻底放晴,干燥的空气中散不尽燃烧纸钱的气味。左家的灵棚日夜不息,及左正英下葬那日,所烧纸灰装满了整整三十竹筐。

七月二十八日,恢复上朝,属于左正英坐的那把椅子已经撤去,一左一右分列队首的,分别是秦禹宁和司马沣。

工部首先奏闻,在行宫辟出修建太庙之地已修缮一新,随时可将皇室牌位迁入。

继而礼部荣季也出列,催请天子行登基大典,正位于天下。

这两件事在左正英在世时已提上日程,早已经布告各州,需要到南州观礼的官员名单也已交到李宣的手上,他照本宣科,将敕令当场念出,之后便匆匆退朝。众臣见他心绪不佳,退朝时眼眶也有些发红,纷纷揣测是因为这份名单乃是左正英去世之前,让家仆取出转交给他。

太傅为国,鞠躬尽瘁,令人感佩。

司马沣一面如此与人感慨,眼角余光却捕捉到秦禹宁又被留下了。司马沣做了个眼色,聚在他身边的一众南州大族子弟都留意到,被皇帝留下来的,仍是六部那几个从京州带过来的老臣。

“听闻畅怀轩新得两方好砚,约在未时亮相,价高者得,你们都去?”司马沣一扬眉。

众人随声附和,各自笑谈散去。

接近子时,李宣听见三声叩门,披衣坐起,他前半夜虽喝了安神茶,却因心浮气躁睡得不好。

周先听见一声“进”,朝吕临示意,便推门而入。

李宣一只手支着额,他睡觉不惯身边有人服侍,寝殿内仅有他自己,周先倒了一杯茶双手捧上。

李宣端过来喝了一口,胸中那股躁郁稍减,手朝凳子指,“坐。”

“万家、司马家,南州城的两家巨贾,王家和沈家也都去了,在畅怀轩一掷千金买下两方砚台,一直待到天黑方出,之后司马沣与万家的长女,乘豪车去拜访了祁暄。”

李宣叫周先开窗。

夜风吹进来,李宣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茶杯,思忖道:“左太傅骤然逝去,但太傅之位还在。”

“正是。”周先道,“卑职探听到,万家这位长女,育有二子一女,她的丈夫是南州首屈一指的米商,她想将女儿许给祁暄。祁暄已经年近四十,她的女儿正值双十,祁暄为人古板,本来并不同意,万家答应赠以红妆十里做嫁妆,祁暄恼怒,险些把他们赶出去。后来不知道司马沣说了什么,他说话时很小心,声音压得太低,卑职也没能听清。竟然说得祁暄答应了。”

“祁暄似乎是有一位夫人?”

周先点头:“他的原配娘子留下一女,生女时难产,已经过世二十多年,不过京中人都知道祁暄痴情,这么长时间也未曾续娶,内宅全靠女儿操持,他的女儿也一直没有出嫁。”

“那就是要让祁暄出任太傅了。”

周先皱眉,不是太明白。

“多年未娶,自然不图女子姿色,且祁暄跟万家孙女辈的这位没见过面,不可能为情。他是左正英的弟子,又因为万家提嫁妆翻脸,显然不会为钱财。至于司马沣能够说动他,应该是让祁暄延续左正英的遗志,大大恭维一番祁暄的才干,祁暄才在出殡时充作左正英的孝子为他摔盆,这样才被南州士族选中联姻。他妻子早亡,左正英的弟子年纪都不小了,都已经成家,简直如同上天的安排。”李宣想不到自己还能笑得出来。

“其实太傅一职不常设,陛下也可以不任命任何人为太傅。”周先道。

李宣摇头,缓缓喝了口茶,咂嘴道:“朕自有安排。陆观还有几日能到?”

“就在明日,龙金山已经带兵赶往衢州了。卑职在循州时,侯爷说有左太傅在就不必担心南州士族,那左太傅不在了……”

“他们为朕做的已经够多了,是时候让朕自己来了。”李宣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仍然很深,他吩咐周先去休息,披衣坐在案前,手覆在一旁的乌木盒上,他的手指拨弄铜钩,启开。

烛光照出盒子里是整齐排列的四个卷轴,李宣取出最上方的一个,在桌上铺开。

内里是一幅家族树状族谱,旁边密密麻麻注着笔迹不稳的蝇头小楷。

☆、和光同尘(拾叁)

李宣睡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人叫醒,他垂头坐在榻边,一手支着额,吕临亲自来报:“陆观已经带兵到城外了,派人来请示陛下,军队是否就驻在城外。但他自己要带五百人进城,陆观的意思,这五百人不缴械,还要骑马经过南州主街,从南门入。他问陛下,什么时辰比较方便。”

几乎一瞬间李宣的瞌睡就没了。

这个陆观,摆明了要给南州世族一个下马威。

“让他辰时末刻进城。”李宣不由自主笑了起来,他简直能想出众位散朝归家的臣工让在道旁,观看陆观所率的人马通过长街时难看的表情。

左右是睡不着,李宣便起来看朝上要用的圣旨,均是他亲笔写下。到了南州以后,朝堂上官员人数减低到大楚开国以来最低,白天李宣较常用的笔墨是原御史寺的韩松,夜里便不惊扰旁人。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直至宫人来侍奉李宣洗漱,他从椅中站起,活动手脚,沐浴在晨光中,闭上了眼。

朝上。

李宣先让杨文出列,汇报征兵征粮进度,继而秦禹宁顺势提出要在北线增兵。

司马沣刚要出来反对,李宣已让人宣读他的圣旨,增援北线,并任命龙金山为元帅,统领征北大军。

此时司马沣只有奏请将家族里的两个孩子派到征北军去做先锋。时局稳定时,司马沣在得到朝廷正式任用前,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的,如今却以地方官员的身份立于朝堂之上,权威直接越过南州知州。

而南州知州这时杵在堂上充大蒜瓣儿,他站的地方也十分微妙,恰好介于六部与南州当地世族之间。

“祁暄,朕预备再选两人作为左右军将军,协助龙金山作战,你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祁暄一愣,显然没有料到皇帝会指名问他,他还不过是礼部侍郎,站在众臣之中,距离龙座还隔着三排大臣。祁暄从乌泱泱的人群越出,沉声答:“朝中已无上过战场的官员,或是在南方战场,循州已平,或许可以调回安定侯,征南军中,马肃是一员老将,屈肆封年纪虽轻,也是一员猛将。”

李宣作出沉吟的样子,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司马沣,而司马沣正略侧着身,眼角余光与身后的万里云碰了一下。回过头正看见天子在看自己,吓得浑身一凛,连忙低头。

“那司马家的两位子侄,就不派了?”李宣问祁暄。

祁暄几乎没有思索,答道:“我大楚与阿莫丹绒北线作战已数十年,除了白古游大将军能够一敌,威慑北方。实在不宜派两位小公子去,司马大人久居南州,或许对战局不够熟悉,若让毫无经验的人对战坎达英,身死事小,不能守土事大。”

一时间司马沣脸色极其难看,鼻腔中哼出一声,嘴角冷嘲地提起,道:“我不过为家中两位子侄求取一个为国尽忠的机会,既然祁侍郎认为不可,请陛下圣裁便是。”

“那就等退朝之后,朕与秦尚书再议。众卿可还有本要奏?”李宣问。

“臣还有本。”司马沣大声道,移步出列,“左太傅已逝,满朝上下无不哀痛,太傅乃是陛下之师,高风亮节,为国忧虑甚矣。自陛下驾临南州,文武诸事均与左太傅议定,如今太傅骤然离世,陛下应早做决断,任命太傅一职,以图为君分忧。”

朝上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李宣略作思忖,朝司马沣点头:“可有人选?”

祁暄已不知不觉退回人群中,他低下头,心跳骤然加快,只得把头与脸埋得更低,以免被人看出什么。

“秦禹宁秦大人熟知朝事,师出周太傅,于安定侯也是如师如兄,听说还曾替周太傅为先帝讲课不少时日。如今我朝与阿莫丹绒作战,秦大人掌管兵部,陛下何必舍近求远,微臣以为,秦尚书就是最好的太傅人选。”

祁暄拢在袖中的手从拳头舒展开,两条手臂僵硬地紧紧贴着裤缝,耳朵里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了。

散朝之后,祁暄脚步匆匆,也不跟平日里交好的朝臣一路,早早离开人群,出宫回家。

司马沣瞧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舌头在牙齿上用力一弹,戏谑道:“什么东西。”

万里云忧心忡忡将他拉到一边:“毕竟是左正英的弟子,我们在朝堂上能站多久还说不定,你何必早早将人得罪干净。如果祁暄联合左太傅的门生发难,我们南州一系都要被你一个人整完了!”

“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凭他是谁,要在南州地界上站稳,就得有我们南州世族的支持。”司马沣阴恻恻地说。

万里云摇头:“征南军大胜,班师回朝。你是……”他压低声音,扯着司马沣的袍袖,把他带到偏僻的走廊上,散朝后相熟的官员咬耳朵也实属寻常,但万里云很小心,四下张望,未见到异样,才小声地说,“你不知道这位是怎么上去的,周太后把持朝政,是要让祁州那个小孩子入主皇城。结果被那位周太傅的外孙,便是现在的安定侯,以镇北军两万重兵,加上羽林卫里应外合,亲手把他的姨母拉下马来。征南军就是他领兵,算日子,就在这两天便要进城了。”

司马沣听得一头雾水,不以为然地摇头:“老万哥,你怕是年纪大了,胆子却怂,他就是回来,也只能站到秦禹宁后边。”

“秦禹宁是谁的门生?”

“周、太傅?”司马沣这才觉得不妙,他刚在朝上推举秦禹宁,秦禹宁的师傅是老周太傅,而即将班师回朝的征南军统帅是周太傅的外孙,等于说朝堂上的两座大山,都是周家。

“这个安定侯,可不是他爹。他是周太傅的外孙,少时便掌管麟台,黑狄刚打过来,便代天子巡视四方。后来这位上去,他有从龙之功,如今征南军大胜,收复了宋州、循州,我听人说,那个自立为王的孙逸,是被他手下那个姓陆的一刀割下了头。”

“你说先帝重用的那个陆观?”

“正是,这人是个狠角色,先帝怎么从一众受宠的皇子里脱颖而出,难道不是因为荣宗皇帝血脉凋零,最后不得不将这位早被打发去衢州的六皇子召回京城。我让人查过他去年进京后的所为,他跟安定侯也是一党。而且,安定侯跟左太傅可不同,他可没有风烛残年。好像比你那个侄儿还要小些,这下你我,再无用武之地了。”后面的话万里云隐下没说。

皇帝能够精准地找出祁暄来,昨日的事情已经败露,征南大军回城,世族们虽在南方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却敌不过训练有素的镇北军,靠武力立于朝堂根本不可能了。

唯独还能靠钱买几个官位,万里云思来想去,家里那几个读书最多有一两人能入仕途,余下的,只有拿银子多活动活动。他手揣在袖子里,没有听司马沣说话,两家虽也是连襟,在动荡时期,也只有各怀心思。

司马家这鸡蛋要往石头上碰,万里云想的是,他要把万家拉回来,绝不能碰完鸡蛋还砸个鸭蛋上去清黄流一地。

朝臣从行宫出,有的坐轿,有的走路,才走到前门大街,都被街上的喧嚣惊了一跳。

万里云坐的是司马沣的马车,两家主家只隔了一道院墙,赶车的小子把门帘一打,兴奋地大叫:“二位大人,快下车,军队过来了。”

司马沣一句脏话险些出口,被万里云拉着,下了车站到街边,家丁以鞭子将马向道旁拦,双手紧紧拽住马笼头,一面站在街沿上,兴高采烈地向街面上张望。

“老爷,不如您同万家老爷,一起上楼吃盏茶?”

恰好这眼前就是一间茶铺,两人身上还穿着官袍,在街上站着十分打眼。

上去之后,司马沣和万里云才看见,诸位同僚都在楼上,六部的坐了三张桌,南州的占了两张桌,基本上互不相识。司马沣只认出有一个好像是叫姚亮云,是刑部尚书姚济渠的儿,便过去招呼了一下这位晚辈后生。

姚亮云回礼回得客气。

等司马沣走开,林舒就不客气了,一把摘下姚亮云的官帽拿在手里,挡住众人视线,小声跟他嘀咕:“你跟司马家的客气什么?”

姚亮云懒得理他,拿过水壶,把两人的杯都烫过,沏茶。

“等逐星回来了,我看这群老东西还得意什么。”林舒恨恨地埋头喝了一口茶,被烫得一口喷出去。

姚亮云:“……”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水渍。

林舒不住摆手:“对不住对不住,你待会脱了拿我家去洗。”

姚亮云十分无语。

“我给你洗,亲手,绝不让下人洗,行了吧!”

街上一阵喧哗,姚亮云顾不上管他,他们这里是二楼,选的正是临街的位置,从这里望下去,路边的摊子都收了起来,没有了众多招牌遮挡,视线极佳。

流光在银甲上迸出夺目的光彩,一身银白战袍坐在马上的男人发着光,随着队伍行进,阳光自他淡金色的头盔一路蜿蜒至银甲尾梢。

“娘的,这小子也忒威风了。”林舒一拍栏杆,膝盖屈起,跪坐在木板上,艳羡的目光一路追着油光水滑的黑马,他起了一丝疑惑,“这不是陆观的马吗?这小子,他还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真当自己还是以前不受他那个王八蛋爹疼爱的麟台少监啊?”

“你骂他爹是王八蛋,那他是什么?”

林舒一时语塞,戳姚亮云:“不为堵我一句你是不打算跟我好好说话是吧?”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姚济渠自打来南州,一会头痛一会腿痛的,三天两头不上朝,刑部上下已经几乎都是姚亮云说了算。而林舒还做他的纨绔,他倒是想在户部把手伸长,奈何上面坐着个杨文,体量惊人,出头无望。

“不是逐星。”姚亮云平静的嗓音说,“你没看出来,是陆观吗?”

林舒眯起眼,刺目的光芒稍减弱了些,马上坐着的人是比宋虔之要高大一些。陆观侧过脸,从路边一位姑娘手中接过花篮,交给士兵。动作间林舒彻底确定了不是宋虔之,宋虔之的手没有那么黑。

“……他还敢收旁人送的花,不想活了。”林舒恨恨道。

“走了。”姚亮云扯林舒。

两人跟六部其他官员这随手招呼了一下,挤过茶楼里的人山,下楼去跟在军队后面,一直跟到宫门口,大军在行宫门外结队。

吕临亲自迎出门来,拉住陆观的一条胳膊,用力拍拍他的肩膀,面部有些激动地颤抖,声音也不住发抖:“回来了。”

“回来了。”陆观淡然道,侧过身,便望见不远处的两人。

姚亮云走上来,林舒跟在他身后,二人俱是一身官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个个丰神俊朗。

“你今天这出,把那两家的老头,可吓惨了。”林舒笑道。

陆观抿唇不答,手执马鞭,走到阵前,鞭子一掠,士兵齐齐下马,阵列齐整干净,没有一丝杂声。

队伍里都是年轻的士兵,精神风貌令人振奋。

吕临无疑是最高兴的,当即决定晚些时候在家里为陆观接风洗尘,请林舒与姚亮云都去。

姚亮云朝陆观问了为什么宋虔之还没回来,陆观照实说了。

姚亮云沉吟片刻,道:“家父执掌刑部,我们部里有一位老大夫,治外伤最拿手,等他回来,让这位大夫看看。”

“陛下等陆大人一早上了。”吕临走过来说。

陆观谢过姚亮云,叫姚亮云和林舒晚上一定到吕临家里,一起吃顿便饭,才跟吕临进入宫门。

路上吕临把南州的形势简单跟陆观通个气,提了一件陆观本来不知道的事。

陆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吕临也奇怪。

“你们没人拦着?”

吕临苦笑摇头:“你们找到李宣的时候就没摸清楚他是个什么性子?别怪我没提醒你,他跟你们离开京城的时候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吕临想了想,说:“更像个皇帝了。”

☆、和光同尘(拾肆)

见到李宣,陆观开门见山便问:“陛下要亲征?”

“……”吕临一脸菜色,辞出门外去,面无表情地杵在殿门外。

被李宣留下来的秦禹宁一口茶憋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神色相当微妙。

李宣微笑着说:“朕是有这个意思。已经同秦尚书商议过,朕悄悄地去,等到了前线,找机会跟坎达英见一面,谈一谈。”

陆观沉吟片刻,朝李宣道:“要带上柳素光。”

李宣点头:“自然,李明昌诡计多端,不得不防。”

“臣以为,陛下不必亲临,坎达英与我朝和谈是必然之事。”陆观道,“可以先打,打服了再谈。”

秦禹宁豁然抬头,询问的目光看向陆观。

几乎立刻陆观便察觉到,做了个手势,继续说下去:“龙金山接到刘雪松求助的书信,坎达英此次南下并未带来全部兵力,在已经占据的城镇,也只留下少量驻军。夯州以北,阿莫丹绒人大面积迁入,夯州以南,每州设八千人大营,分布在各县,就地收编征用大楚军民管理当地。臣以为,坎达英吃不下整个大楚,已经派人从西南、西北一线,经边地霍丘关北上,去探查西莫西尔河以北,伪装成阿莫丹绒人,深入王城探探情况。整个阿莫丹绒人口不足四十万,而我大楚各地人口在荣宗时便有两千余万,最近一次户部按各地户籍纸可以查明的人口共计一千四百万,这是五年前的数字。如果阿莫丹绒王族人丁兴旺,或许可以分地而治。现在多琦多已死,赤巴年幼,左贤王图勒已经被杀。坎达英固然可以凭一己勇武横冲直撞,但只要他还有脑子,就会知道即便他占有更多土地,也无法征服这土地上众多的人口,更无力治理。”

“朕也是这么认为。”李宣眼睛发亮,面色微微发红地说,“阿莫丹绒根本吃不下我朝,但……坎达英为什么会一直南下,长驱直入,战线越长,对他越是不利,以他现有的兵力,所占据的地方也极易再度失去。”

“他要逼得我朝作出最大的让步。”陆观道,“如果仅仅打到夯州就停下来,他要提的条件,也许我们便不会答应了。”

“坎达英要什么?”秦禹宁问。

“地,和钱。”陆观想也不想就答,“溪花谷地以北他一定不会让步,那是放牧的好地方。阿莫丹绒人习惯了游牧生活,溪花谷地是离阿莫丹绒本土最近的一片草场。再则,就是钱。坎达英应该会提出休战,但以目前的形势,让他自己退回夯州,恐怕不太可能了。”

“你觉得他会以哪里为界?”李宣皱眉道,“京城?”

“吃进去的东西,再要他吐出来就不可能了。”陆观道,“所以要在衢州来一场硬仗。坎达英孤军深入,几百里的战线,我们可以绕道后方,他的兵力不足以连成固若金汤的防线,被他占领的州城百姓,比起传闻里穷凶极恶,又屡次屠城的外族,他们更盼望楚军能打回去。”

“绕道后方难保不会被阿莫丹绒人发现,何况,从哪里绕道?”秦禹宁摇头,“纸上谈兵易,陆大人,真要打,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那就得联合平民百姓了。”陆观把在循州作战的经验滔滔不绝地说了,讲宋虔之是怎样从宋州一路收编农户,这些农户单兵战斗力不强,但即便是铁桶一般的循州,城里的人只要还要吃饭,还要看病,还要穿衣,就有机会让庶民渗入进去。

“官道当然不行,但当地百姓一定还有捷径,有不为人知的路可以走。”

“朕可以相信你吗?”李宣问。

陆观直视李宣的双眸,沉声道:“您可以相信您的子民。”

见李宣陷入沉思,秦禹宁也显得有些动摇,陆观继续说下去:“秦大人没有亲自上过战场,也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庶民,他们惧怕阿莫丹绒人,和惧怕黑狄是一样的。阿莫丹绒原也是狄人的一支,黑狄扫荡了大半年,百姓苦不堪言,现在阿莫丹绒来了。没有人愿意给这些外族做牲口。”

“他们敢吗?”秦禹宁怀疑道。

“如果家人被屠戮,妻女遭淫辱,粮食被抢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活得还不如一条狗。但凡稍有血性的人,都会奋起反抗。秦大人,万民皆是人。只要是人,胸中必有一颗鲜红的心,支撑君主的正是士农工商,这些庶民。我们不能只在征税的时候想到他们,军队为天子而战,更是为民而战,民贵君轻,没有平民就没有家国,没有家国就没有天子。”

秦禹宁听得胆战心惊,几次想出声打断陆观。

这话私下说也便罢了,陆观竟然当着皇帝的面说这些个要脑袋的话,一时间秦禹宁满脸涨得通红。

李宣认真听着,想了想,开口道:“你有把握能退敌?”

“有。”

陆观话一出口,就听见秦禹宁口吻严肃地说:“陆大人刚回来,还不清楚北方军情,皇上……”

“这片土地上有千万余人,就算阿莫丹绒人人都上马能战,我也有把握退敌。”陆观短暂停顿后,道,“有把握收回京州,但京州以北,尤其是夯州以北几个镇子都被屠尽,无法采用联合平民的战术,等探明阿莫丹绒是否往溪花谷地迁入牧民,就能推知夯州是不是坎达英的底线,臣的判断,坎达英不会让出夯州。但要把他赶出京州,臣能做到。”

李宣换了个姿势,斜倚在椅中,拇指与食中二指不住搓动。

陆观知道这意味着李宣在思考他说的话有几分可行。

经过循州一战,陆观切实体会到“民”在一场战争中能起的作用,固然不能让他们去冲锋陷阵,一是没有训练过,对阵法一无所知,二是就算有力气的普通人,没有受过“杀人”的训练,单兵对阵时也会不知所措,不仅无法杀敌,甚至还无法自保。但譬如说带路、帮助隐蔽、传递消息,散布各方的平民就是一张连绵不断的天罗地网。

“衢州恐怕等不及你派出的探子回报。”良久,李宣终于开口。

“龙金山已带着主力军赶往衢州,很快就能扭转战局。臣还想跟陛下讨个人情。”

“你说。”

“刘雪松立下军令状,如今宴河已失,臣想请陛下暂缓追责。抗击黑狄时,刘雪松也在臣麾下效力过,是个可用之人。若他能够立功,请陛下准许他功过相抵。”原本宋虔之叫他让秦禹宁去说,现在看来,李宣心情不错,索性陆观就不多绕这一圈了。

李宣当即同意,实际上他正有此意。宴河一战,本就无人可用,刘雪松是自告奋勇,真要是这时派人去砍他的头,谁还愿意为朝廷守土?

“今日朝堂上,有人提议让朕选任新的太傅。”李宣看了一眼秦禹宁。

秦禹宁连忙推辞。

李宣却问陆观怎么看。

“秦大人是最好的人选,朝中无人比秦大人更有资格。臣在南边就听说,南州几家大族并不安分,秦大人升任太傅后,要迅速着手选任信得过的官员,开春之后,立刻加开恩科。”

李宣笑了起来:“你与左太傅倒是不谋而合,太傅过世前也是如此说。”

“如今六部或是效忠于苻明韶,或是荣宗皇帝留下的老臣,老臣不多,且都年事已高,朝廷需要灌注新血。既然新帝临朝,选任忠心于陛下的班子,也是理所应当。朝廷从京州搬到南州,损失的人才、钱帛、土地,都需要时间恢复。休养生息交给秦大人和杨尚书,北面战线,臣愿效犬马之力。”陆观走下座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沉缓地抬头注视着李宣,“但臣想请陛下一道恩旨。”

李宣沉默不言地看了会陆观。

显然,他在想陆观会问他要什么。

半晌,李宣眉一扬,露出了笑容:“你讲。”

“请陛下让安定侯主持这次恩科。”

李宣一愣。

如果明年春季就要加开恩科,要布告各州县,编纂题目,任命学官。匆匆数月之间,宋虔之会忙得脚不沾地。

自然,也不可能再去打仗了。

“请陛下恩准。”陆观磕了个头。

“朕可以准,就不知道安定侯准不准。”李宣话里带着戏谑。

秦禹宁听得老脸一红,当即就想告辞。心中暗骂,这个陆观,这种事情也要闹到皇帝跟前来,私下悄悄跟自己商量想个办法不让宋虔之上战场不行吗?

“如果陛下准了,就写一道圣旨给臣,臣带给安定侯。”

李宣一阵大笑,咳嗽两声:“好,马上给你写。不过朕听说安定侯腿受了伤?”

“谢陛下关心,只要有陛下这道圣旨,想必能养好。”

“嗯,奉旨养伤。”李宣沉吟片刻,这就写下一道圣旨。

陆观心满意足地收了,李宣便让秦禹宁先去兵部忙活,跟陆观两个人关上殿门不知道在里面说什么。

临出宫,陆观在走廊上停下来,皱着眉头,欲言又止,还是跟吕临说:“我觉得没变。”

吕临:“???”

入夜时分,禁军统领吕临的府上灯火通明,吕家老祖父命人治了一桌酒菜,关起门来。老祖父坐在屋檐下,酒摆在院子里,夜晚清朗,微风宜人。

陆观酒量不行,几口酒下肚,脸上泛起红,就只顾得埋头吃菜。

林舒很是高兴,席间兴致勃勃问陆观南部战场上的情况,陆观话不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虽然只过去了短短三个月,于众人心中,却似乎已经许久未见。宋虔之与陆观离京时,朝廷还在京州,从巍峨皇宫挪到南州的行宫,六部人员缩减大半。

林舒不无感慨地同陆观提及,为苻明韶发灵当日,徐国公死在乱刀之下,周太后设局将计就计引苻明懋所率的乱军杀入宫中,来了一招瓮中捉鳖。

“当时周先已护送天子出了城,那一夜,京城兵荒马乱,真是百余年来未曾遭逢过的大患。好在龙金山赶回及时,他带出京的那支部队,迂回回京,将反贼一网打尽。”林舒一拳捶在腿上,“我爹当时让家中女眷都收拾好了行囊,车马也都备好,家里上下百余口人,谁也不敢睡觉,打算挺过那一夜,无论如何都要先让女眷出城。谁知道会那么快,次日清晨,乱党就被龙金山的兵马彻底收拾干净,召集了数千人上街清扫,日头尚未晒正,街上的血迹就已打扫得毫无踪迹。”

“太后不愧是周家人,胆气智谋过人。”吕临的话戛然而止,他提起一坛酒,注满酒碗,双手捧起,扬声道,“敬太后。”

清脆的酒碗碰撞声。

这一碗酒是不得不喝,喝完之后,陆观耳朵脖子全都红透了,他敞开袍襟,露出健壮的胸肌,同时也露出腰腹间累累的伤痕。

林舒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大自在地收回视线。

“逐星什么时候能到?”姚亮云朝陆观问。

“还要几日,他坐马车。”陆观舌头已有些大了,埋头吃肉,目光有些发直,嘴巴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你这玉挺别致。”林舒歪着头看陆观脖子上挂的凤形玉佩。

陆观手指掂着,难得一笑,眼神也温柔如水:“别人送的。”

“逐星送的?”林舒戏谑道。

陆观摇头。

“不是?”林舒瞪起眼睛。

陆观不说话了,突然就站起身,做了个手势,离席去如厕。

前脚陆观走开,吕临蹙眉压低嗓音朝林舒说:“你瞎问什么?”

“我……”林舒张大了嘴,“不是,我问什么了?”

“他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你嬉皮笑脸那一套收一收,你把他惹毛了,等逐星回来不找你算账。”吕临警告道,“皇上对他信任有加,这位陆大人前途不可限量,你要乱说话,惹了事别怪哥哥没提醒你。”

林舒嘴一瘪,端起酒碗,只一个字:喝。

等陆观回来,林舒果然不乱说话了,席间气氛也不如之前热络。三人互相之间也不敬酒了,陆观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举起注满的酒碗。

“我同逐星不在京中的时日,有劳诸位传递消息,为我们在朝堂上说几句话,陆某谢过了。”

吕临三人都是一愣,继而纷纷端起酒碗一碰。

这一碗喝下去,陆观的舌头是彻底大了,嘴角一直弯着,似乎有什么藏不住的高兴事。

本来林舒是话最多的一个,让吕临打了招呼,憋得肚子都快炸了,只有不停筷子地吃菜。

这时,陆观把脖子上的玉向林舒的眼皮底下伸过去。

“这个,是我丈母娘送的。”

林舒一口酒直接就天女散花地喷了出去。

“林舒!”吕临简直怒了。

陆观笑呵呵地说:“逐星的娘把他托付给我,让人雕了两枚玉,还有一枚他戴着。”

姚亮云无比尴尬地出声道:“陆大人醉了。”

“没醉,真的。”陆观转而把玉给姚亮云看,“这是凤,逐星的也是凤,咱俩的一样,是咱娘给的。我有,逐星也有,旁人都没有,费了不少功夫。”

“……”吕临满面抽搐,桌上的菜让林舒全喷了一遍是不能吃了,陆观看样子是醉了,说完那一句就脸杵到桌上,还打起了呼。他头疼地伸出手指戳林舒,咬牙道:“你啊你……”

“我怎么知道他酒量这么浅?”林舒当即叫起来。

“别说了,今晚让他住你这,喝成这样也不好回营地。”

姚亮云一语惊醒梦中人,吕临让人去收拾出一间客房,又叫人把陆观抬到榻上去,也不给他洗漱了,免得吃醉酒的人突然耍起醉拳来,他府上的家丁可经不起揍。

离开吕府,林舒坐姚亮云家的马车回去,嘀咕了一路,陆观那个玉佩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是没见过好东西吗?还跟是什么宝贝似的显摆。长得高大健壮,才喝了多少点酒,就烂醉如泥,这个酒量要是在京城里混,早就被人收拾百八十回了。

“要不是你惹他,也不能醉成这样。”姚亮云一脸沉静地说。

“又怪我?”

姚亮云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晚风从半扇没有关死的窗户吹进来,榻上陆观眉头皱着,睡得满脸不高兴,手在榻上摸来摸去,最后把枕头扯在怀里抱着,侧身勉强睡得踏实了些。

第二天吕临起来的时候,陆观已经辞去回军营了,昨夜太过尴尬,陆观洗漱完,早饭都没吃就离开了吕府。

接下去四天,他先是一个人去左正英的坟头上了三炷香,继而在秦禹宁的引见下,挨个“拜访”过南州几家大姓。陆观带兵进城,从主街那么一过,该认识不该认识他的全都认识了,他又不爱说话,脸上还有一块疤,阴沉脸的时候骇得这些世族大家长俱是心里发毛。

才从战场上回来的陆观,一身杀气尚未褪尽,总没个笑脸,让人拿不准他的脾气。

朝中在议增派北线的将领,几天了也没有个定论。

唯一的好消息是,刘雪松小胜一场,阿莫丹绒大军在衢州城外,与守城军队僵持不下,被刘雪松带人夜袭,烧了阿莫丹绒其中一支运粮军的车队。

☆、和光同尘(拾伍)

司马沣在朝上旧事重提,刘雪松是立下过军令状的,如今宴河已失,他提议皇帝改派他人,将刘雪松押回南州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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