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万里云已来不及阻止他。
果然,在朝堂上杵了好几天的陆观出列,将刘雪松入伍以来所立战功条陈缕析,转过身去,逼视向司马沣,冷声问他:“刘将军至少保住了四座州城,上百万无辜百姓,现在仍在衢州搏命,陛下若此时派人问罪,又该换谁去?”
司马沣脸色铁青,求助地往后侧了侧身,却见万里云把头几乎贴进脖子里,其余南州一系的官员,个个都当没有看见,噤若寒蝉。
“我听说前几日司马大人提议让两位小司马大人上阵杀敌?”
司马沣梗着脖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陆观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转而向李宣奏请,准许司马家的两位年轻人从军。
下了朝,万里云满面急色地冲上来,拽住司马沣,咬牙道:“司马家早晚要玩完在你手上。”
司马沣两腮僵硬,犹自记恨朝上万里云一言不发,没帮他说半个字,现在才来放马后炮。
“坎达英就是一头狼,那是好惹的?你真以为军功是白捡回来的?”万里云才过完四十四岁的生辰,这几日让媳妇拔了不少白发,他脑仁心都被这位年幼时便玩在一起的好友给气得生疼,“你是不是觉得,时局动荡,任凭谁上了战场都能建功立业?”
司马沣没有答言,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陆观的身手不输给贴身保护天子的麒麟卫,你不打听打听,安定侯,掌管麟台的时候查抄过多少大员,多少人想杀他,明里暗里使绊子的,谁又真能杀得了他?你那两个子侄,每天大清早数着银票上街,斗鸡走狗的。这下好了,陆观把人要过去,他们要在军营里受了折腾,你家里,三房那几个亲戚,不找你撒泼打滚?”
司马沣皱起眉头:“他、他坐镇中军,不是都说休憩几日,他也要上前线。总不可能就盯着我家的那两个。”
“他没有手下?没有人会为了讨好他把你们司马家的两个往死里整?”
“他们俩姓司马!”
“那是镇北军,他们来认你南州的姓?”万里云气急败坏道,继而压低嗓音,往四下里看,拽起懵了的司马沣,相互搀扶着往宫门外走。
“那,那怎么办?”司马沣腿有些发软。万里云这一句把他吼醒了,皇帝才到南州时,确实一让再让,但那时是没有兵马,现在征南军回来了,陆观那个耀武扬威的派头,那日到司马沣府上时,万里云也在,幸而是万里云在,前脚人走了,司马沣后脚就缩在椅子里爬不起来,接连问万里云,陆观话里话外叫大家安心休养生息是什么意思。
万里云只是摇头,当时他见司马沣受了惊吓,第二天一早小厮来报,还说司马家的老爷受风寒,突发高烧,问他去不去看。
万里云自然是没去看,只把家里几个因为朝廷南迁下来而走门路得了一官半职的后辈都叫到跟前,叫他们不要仗着自己姓万,现在的南州,不是从前的南州天高皇帝远,叮嘱他们谨言慎行,如果有机会,能和京城下来的几个大姓交上朋友最好,不能就安分做事,谁要是在外面给家族抹黑,就从族谱上剔出去。万里云当家以来从未如此雷厉风行过,顿时万家上下都知道了,南州的风要变了。
至于要把女儿许给祁暄的妇人,则是万里云的长姐,也被叫到跟前,姐弟两个长谈一番,回去以后,祁暄的婚事也不了了之。
不到一日工夫,南州城内米行纷纷抑价,三五日间,南州居高不下的粮价就恢复到迁都前的水平。但各家米行仍限量购买,天不亮米行外就排满了人,过午之后,米行的伙计便无事可做。
散朝后,司马沣打发自家马车回去,坐万里云的马车回府。
万里云在车上看他神色委顿,似乎能够听得进去话了,这才苦口婆心跟他讲:“只要还在打仗,朝廷就要仰仗我们南州大族,打仗无非是兵和钱,现在缺的不是兵。”
司马沣抖着手倒出一杯茶来喝,茶杯跟茶壶碰撞出急促的一阵叮当声。他喝了一口茶下去,定住神,额头上浸出的冷汗浸得他的抬头纹愈发明显。
“不就是出钱,但钱不能让我们白出吧?”
万里云摇头,道:“这个关头,你越是计较,越是会竹篮打水。”
“难不成真白给他们?”
“刘雪松那点战功,陆观都肯在朝上为他求情,军令状也不是谁逼他立下的。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司马沣心里一片烦乱,感觉在抓瞎。
“说明他心里有一杆秤,账都记着呢。”万里云揣起手,不再说什么。
·
当天陆观从宫里出来,同秦禹宁一路,在秦禹宁家中用过晚饭。太阳尚未落山,金色的霞光铺满整座小院。秦禹宁的夫人同女儿在院子里剥莲蓬,他女儿奉上小小一只水晶碗,碗里碧玉可爱的莲蓬子散发着清香。
陆观剥了一个吃,咬在嘴里,满嘴生津。
“今年天热,不过这也是最后一茬了,再要想吃得等明年去了。”秦禹宁含笑望着妻,他夫人低下头去,腮边染了一抹红,不胜娇羞。
陆观呆了一呆,耳朵突然一动。
“陆大人?”秦禹宁唤了一声,却见陆观突然起身,抓耳挠腮,接着大步朝门口走去,中途扭过头看秦禹宁,什么都没说,快步走到门后,侧脸写满了疑惑和不安。
陆观深吸一口气,站在门后,他听得很清楚了,有车轮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
这一刻他似乎没想过,也许是什么人来拜访秦禹宁。
期待浮现在陆观的眼神里,他掌心冒汗,打开门闩。
正是天空归于暗沉前刻,红日将天色浸染得如醉,吵吵嚷嚷的一个声音在门外叫道:“我去敲,我去敲,侯爷你坐着。”
陆观心跳如雷,打开门,一个人影没留神门突然就开了,正要敲门的贺然一头扑进门内。
陆观径自让过贺然,他在马车前驻足,使劲扯直袍襟,抬手抹干净脸上本不存在的汗,嗓子眼里蔓出一股难耐的痒劲,张嘴,没发出半点声音。
“在不在这里啊?”宋虔之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他打开车门,费劲地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嘴唇堪堪停在陆观的额前。
宋虔之眉心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拧,被陆观一把抱住了头。
宋虔之想笑又想哭,陆观的手指在他耳廓上留下滚烫的温度,宋虔之跟他对视了片刻,扑上去毫无章法地乱亲陆观的脸,两人互相抱着对方的头搓,把温热的脸颊贴在一起,向着对方侧过头,终于把嘴唇碰在了一起。
秦禹宁咳嗽一声。
宋虔之满面通红地跟陆观分开,小声说:“腿,腿疼,你等等。”宋虔之把车里一张小板凳放在车辕后面,另一条腿支撑着挪过去,他整个人才从车里完全出来。
陆观架起他的胳膊,把人横抱下来,抱过来也丝毫没有要放人下地的意思。
宋虔之双手抱着他的脖子,滚烫的鼻息喷在陆观的颈子里,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让宋虔之浑身发起热来,他实在太想念这个味道。但宋虔之还是压低嗓音在陆观的耳边说:“放我下来。”
陆观嘴角噙着笑,不听宋虔之的吩咐。
“……”宋虔之只有僵硬地让陆观抱着,招呼秦禹宁,“秦叔,我腿断了。”
秦禹宁竭力控制面部抽搐:“陆观告诉我了,别在门口,快进来。”
厨房再次腾起炊烟,秦禹宁的夫人亲自下厨,宋虔之跟贺然都饿得不行,风卷残云地吃起东西来,谁也顾不上谁。晚饭后大家顺理成章都在秦家住下来,宋虔之以为秦禹宁会给他们安排三间客房。
谁知道秦禹宁跑来说这是跟南州世族借来的宅子,客房还没收拾出来,家里也没有添置下人,给了两间房。
自然是贺然自己住,陆观和宋虔之住。
三人等到最后,轮番去洗澡,宋虔之的腿不方便,到了这里自然用不上贺然,泡在桶里洗,宋虔之背对陆观坐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身体往水里缩。腿上绷带拆了,药膏糊得太久,一直包着的皮肤比别处都要苍白,白中带青。
陆观沉默着给他搓澡。
宋虔之咳嗽一声,想回过头看看陆观,又不大好意思,手掌在水波里游动,有一搭没一搭跟陆观说话,问他南州的情况。
陆观不大想说话似的,答话简洁,问什么答什么,多的一句话也没有。
洗完澡回到房里,还没等宋虔之回过神来,陆观就把他抱到榻上,欺身上来,吻了过来。
“哎,你,等等……”宋虔之心跳如雷,横过一条手臂把他拦开,有些话真是没法说,但这是兵部尚书秦禹宁的家里,贺然那小孩还住在隔壁。宋虔之同陆观大半个月没有见面,想是想这人了,可这么进来一定会痛得他嗷嗷大叫,总不能让秦家上下都误以为发生了惨案。
“不等了。”陆观压抑着粗重的喘息,手指灵活地玩弄宋虔之的耳朵,亲吻他的眼睛,舌头触及眼睑带来极难形容的悸动感。
很快宋虔之就想不了别的,只剩下张嘴喘气的劲,还得时不时把被子扯过来堵上自己的嘴。
夜风送爽,陆观下地,掌起一盏油灯,把两扇窗户彻底推开。
单衣松垮地大敞着挂在他健壮的身躯上,他的脖子带着未褪的潮红,脸上也都是热汗。陆观将油灯放回到桌上,耳语一般地小声问宋虔之:“喝水吗?”
宋虔之困得要不行了,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迷迷糊糊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睁开,嘴唇倏然尝到两片柔软的清凉。
宋虔之不自觉便笑了起来,死活不张嘴,陆观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腰,宋虔之张嘴要叫,突然反应过来忍住没发出声音,水就这么喂了过来。
唇分,陆观眼睛像宝石那样亮,注视着宋虔之,轻轻吻他的嘴唇,都是些丝毫不带□□的浅吻。
这反而让宋虔之面红耳赤,心底发烫,像心上有根狗尾巴草在搔。
陆观停下亲吻。
宋虔之伸手把他的脖子抱过来,像他亲自己那样,不断去轻轻地碰陆观的嘴唇,陆观便笑起来,发出低沉的笑声,如同酒曲烤热后酣熟的甜香一样,让宋虔之不禁熏熏然起来。
“皇上说开春以后就开恩科,让你负责主持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考,接下来有日子要忙。”
宋虔之听得头大如斗,立刻把这事抛出脑外,在被子里与陆观十指相扣,嗓音也黏黏糊糊:“再说,这不是还没有旨意?”
陆观的手指流连地在宋虔之耳朵上打转,他喜欢宋虔之耳垂的软肉,宋虔之的耳垂生得十分普通,不是民间流传说法里的有福气那类,可这地方的肉摸上去小小的,可爱得让陆观总想搓它两下。
“逐星。”
宋虔之鼻腔里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你想不想回京州?”陆观问。
“想是想。”宋虔之睁开眼睛,控制视线不要老看陆观的胸膛,随手把他的里衣扯拢,下巴动了动,道,“但也不是想回京州,是想回到年幼的时候,那时候外祖父在,母亲在,弘哥也在,日子过得轻松,什么也不必想,成天就是没心没肺地到处搞院子里的花草,撵狗,读书练武。好像时光很长,永远不会长大。”
陆观静静地听,手在宋虔之的背脊上来回抚动。
“娘去世的时候,总会想过去,之后一路鸡飞狗跳,没工夫想。现在彻底不想了。”
陆观询问地“嗯”了一声,尾音上扬。
“人只要有一点希望,就可以一直活下去,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开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宋虔之顿了顿,接着说,“过去什么也不懂,从现在去看,会觉得轻松。但当时其实也挺无聊,如果再来一次,也会想快点长大。我小的时候唯一的目标就是早日独当一面,这样我娘能在宋家过得好一点。结果差一点,还差一点……我娘就去世了。”
陆观摸了摸宋虔之的脸,手指触碰他的眼角,没有摸到湿意,继而他的手指来到宋虔之的鬓角,感受他头皮里散发出来那股生机勃勃的热,轻轻用手指松他的头发,把宋虔之脖子里蜷着的头发理出来,摊开在枕上。
“现在我也不想回到年少的时候,即便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宋虔之抬起头,认真注视着陆观说,“而且那些过去里没有你。”
他还想说一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说,宋虔之暗自庆幸屋里这么黑,陆观不会看见他脸红。宋虔之抿了抿嘴唇,正要躺回去,腰上被陆观用手支撑着,陆观另一只手摸到宋虔之的手,手指扣着他的,温热微汗的掌心贴在一起。
“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宋虔之笑了起来:“你现在也是陪着我。”
“永远都陪着你,到我死的时候。”
宋虔之眉头一皱,心里生出一种不祥,他立刻把这种念头驱赶出去,低下头去亲陆观的嘴。
“你叫我。”陆观眼睛发亮地看着宋虔之,语气带着某种急切。
“叫你什么?”宋虔之奇怪道。
“叫哥。”
宋虔之面无表情地从陆观身上小心翼翼翻下来,以免碰到伤腿,念叨着说:“你这什么毛病。”
陆观凑在他的耳边,从身后抱住宋虔之,哄道:“叫一声。”
“说了不跟你做兄弟。”
“就叫一声。”
“不。”宋虔之倒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牙关,拿脚踹人,陆观挨了好几下,力气却一点没减。
这人是蛮牛吗?!
一晚上睡睡醒醒,夜里数次醒来,宋虔之都会不断看陆观,摸摸他的头发和耳朵,有时候蠕过去抱他的胳膊睡,侧身睡一会又浑身不得劲,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便又嫌弃地把陆观放开,躺平了自己睡。
而陆观睡得浅,每当听见宋虔之发出平稳的呼吸声,他都会睁开眼睛,侧过身去把人抱在怀里,手环住他,将宋虔之的手固定在自己的掌心,嘴唇碰着他的脖子,再度睡去。
由于累得太狠,宋虔之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他坐在榻上,好一会才回过神,阳光灼热炽烈地穿透窗帘,投射在不远处的桌椅板凳下,形成一片片光斑。
而陆观,已经不在这里。
宋虔之赶紧穿鞋,把被子扯开,检查一遍床榻,略作整理,叫人进来。他腿脚不便,秦禹宁吩咐了家丁在外面听用,这时进来帮忙宋虔之穿衣。
“陆大人呢?”
家丁垂着眼:“卯时不到就带兵出城了。”
“那你们老爷呢?”
“老爷上朝还没回来,侯爷这会吃早饭吗?”
“个王八蛋。”宋虔之恨恨骂了一声。
家丁跪在地上退后两步。
“没骂你,不吃了。”不用吃了,已经气得饱了。宋虔之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那家丁没得吩咐不敢起来,宋虔之叫他起身,“把昨天跟着我来那个年轻人找过来。”
家丁才要出门,又被宋虔之叫住,只见侯爷一脸阴沉地问:“早饭都有什么?”
等打发人出去,宋虔之这才醒悟过来,昨晚陆观一反常态地话多都是为什么。宋虔之拿手抓了一下通红的耳朵,眉头不由自主紧紧皱了起来。
☆、离合(壹)
叫贺然陪着用完早膳,宋虔之的气彻底消了。陆观不想让他上战场,显而易见。若是两人立场互换,宋虔之也不想让陆观去打仗,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打,宋虔之腿不方便,上战场能用的只有脑子,而从作战经验来说,龙金山和陆观在一起,应当可以放心。
不到晌午,行宫便来人传宋虔之去面圣。宋虔之也正赶着想见一次李宣,因为腿不方便,加上要同李宣面呈准许獠人参加科考一事,带上贺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等到马车晃悠到了行宫,下车后,宋虔之面对眼前这缩小版的皇宫,心中滋味颇有点难言。不要说孙逸在宋州自立为王后以原宋州知州府衙作为中心扩建的皇宫,便是循州军府,也比南州行宫气势恢宏。
杨文一席话,打消了宋虔之的疑惑。现在朝廷全副身家压在北边战线上,只修缮了登基大典时要用的正殿以及前方广场,其余宫室仅仅是查漏补缺,若有严重损毁的,才略略修补。
“如今大军北上,只能速战速决,征粮令发出后,眼下我手里的账算是宽裕了。”杨文一顿,摇头叹息,“还是朝不保夕,风雨飘摇。要是龙金山还不能得胜而归……”
“杨尚书放心,龙金山一定能将坎达英赶出宴河以北。”话是这么说,宋虔之心里却不太有底。这些日子他坐马车回来,路上也没闲着,坎达英与大楚作战数十载,麟台有案的计二十七场,多是与白古游交锋,有详细记录的共七场。宋虔之研究过后,心中忧虑更甚。
体能上的欠缺是楚军目前完全无法攻克的难点,而白古游的战术在战阵,所谓纸上谈兵,同样的兵书,让一百个人读,兴许只有一个天才能够融会贯通,在战场上应变自如。白古游正是这样一个军事天才,以少克多,以弱胜强是他所向披靡的诀窍。
可要完成这样的胜利,全军统率本身的指挥天赋是决定要素,龙金山显然没有,就算是陆观恐怕也没有。目前唯一能够一拼的是战力,等陆观的兵马与龙金山、刘雪松在衢州会合之后,坎达英深入大楚腹地,战线过长,兵力分散,更无法渗透当地民众。
想着,宋虔之心情缓和下来。
杨文没有吭声。
宋虔之想了一会事情,突然朝杨文发问:“我在循州接到书信,说司马家想要一个右相的位子?”
“没给。”杨文烦躁道,“司马家不过出过三名举子,名次也不算靠前,异想天开。圣上英明,自然是拒了。”
李宣坦然地上座着,一直未曾开口。
秦禹宁道:“左太傅去世后,稍有些不安分,也被陛下弹压住了。你回来前,司马家的要送两个小辈上战场,陆观把人安排在军营里,让他们从伙头兵做起,司马沣气得今日称病不出。”
宋虔之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左右都是现在朝廷能用的人,直接便问:“司马家有钱?”
杨文失笑:“南州本就富,年年风调雨顺,老天爷赏饭吃,府库肥得流油,少有天灾,河运通达。只是侯爷涉世未深,不管钱粮,未必知道。便是再富的地方,一到打仗的时候,都是拖不起的,更遑论以一家之富支撑全部军费,除非国有巨贪,连根拔了。”
杨文、秦禹宁和宋虔之飞快对了一眼。
宋虔之就知道他俩也想起来同一个人,当年的薛元书被抄家之后,一口吐出大半个国库来。
“也是好事。”李宣含笑淡淡开口。
“陛下说得对,国无巨贪,自然是好事。”宋虔之继续问杨文,“南州世族嘴里还能抠得出银钱来吗?”
杨文脸色难看起来。
“杨大人莫怪,镇北军在前面冲杀,豁出性命才能有我们在这儿喝茶谈话的片刻安宁,您要是跟着去一趟循州,我们撒个尿都是掐着点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流矢就会射过来,眼前一个大活人,转眼就会死在脚下。既然我们没有上战场,就要做到自己能做的,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地冲锋陷阵。死在敌人刀下不可耻,死于饥饿寒冻才是耻辱。”宋虔之喝了口茶,还没把茶盏放回桌上,就急着开口继续说,“这秋风不用您去,我只要知道从他们齿缝里能不能抠出三个月的军费来。”
殿内一阵沉默。
李宣垂下眼睑,徐徐喝起茶来。
杨文从皇帝身上收回视线,脸色铁青地回答:“可以。”
“那就行。”宋虔之笑眯眯转向秦禹宁,问过自己不在的时候,南州世族都向朝廷要了什么,弄没弄到手。
其间杨文频频看李宣,李宣始终不曾开口,摆明了由得宋虔之想问什么就问什么。
一上午过去,皇帝留安定侯在行宫用午膳,杨文与秦禹宁两人先离开,到宫门前各自上轿。
秦禹宁的家丁已打起轿帘,他旋步回身走到杨文的轿子前,脑袋探进去,杨文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已在轿子里垂着头正要打盹,倏然眼前杵过来一张脸,骇得不轻。
“宋虔之要办的事情,你就别管了。”秦禹宁说。
杨文面皮抽动,不悦道:“知道,我也管不住他。还有事?”
秦禹宁放人走了,在行宫门口站了一会,前门十二名羽林卫站岗,宫门外的杈子比在皇城少一大半。行宫是寒碜许多,现在还没有行登基大典,李宣俨然也是正统皇帝了,只是如果能在京城那座巍峨森严的宫殿,堂堂正正衮服加身……
秦禹宁摇了摇头,钻进轿子,打道回府。
午膳后,宋虔之才将贺然带到李宣面前,李宣叫人拿点心上来给他吃。
贺然本来很拘谨,但见到楚人的皇帝生得静美如同谪仙,招呼他时也没有架子,便乖乖端着一碟子糕点坐到宋虔之的下手,安安静静吃东西。
宋虔之简略扼要地把到循州后发生的大事朝李宣说了,尤其是为什么要让獠人参加科举,不仅当时要取道雏凤县,还有一则。
“獠族人口众多,既然在我楚地,那就都是陛下的子民,以德化之,胜过以武服之。南部边陲,疆域辽阔,矿产、药草、珍稀动物丰富,是上天恩赐的宝藏,我朝以来,朝堂重心在北,一直将南部边陲作为流放之地,一是鞭长莫及力有不逮,二是数百年间獠族人屡次遭到镇压屠杀,仇恨未泯。”
正在吃东西的贺然抬了一下头。
李宣看了他一眼。
宋虔之示意他说。
“这一百多年没人管,过去的仇恨我们已经放下得差不多了,只是比起州城里居住的楚人,獠族人无法走出大山,只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山里的宝贝也只能由得天地去收。陛下,我可以冒昧说一句话吗?”
“你说。”李宣和颜悦色,不像会砍人脑袋的样子。
贺然看了一眼宋虔之,宋虔之轻一点头。
贺然壮着胆子说:“您现在还只是楚人的皇帝,獠人听从各寨的主君,如果陛下让獠人献出寨子里的钱粮牲畜,是没有人会听从的。我们按岁纳贡,只是为了能与楚人平安互市,交换日常所用。我家祖上行医,父亲略通你们的文字,从小教养,我会说楚话,也会说獠语,我的母亲是楚人,祖居循州,她曾经让我看过疆域图,上面有许多错误,群山之中的獠寨位置几乎全都没有标示出来,黑狄入侵时,就有不少獠人受黑狄人收买,为他们带路和探听消息,甚至劫持商船。也许朝廷一直将獠人聚居之地当做大楚的一部分,可獠人从未将自己视为大楚的一份子,正如朝廷只是每年向獠寨征收贵重金银宝石,从未让獠人有机会学习大楚文字、语言,更遑论参与科考。”
“对于几次镇压和屠杀,在我们獠人看,只是其中几个寨子不愿意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我们为牺牲的战士举行了神圣的墓葬仪式,将他们的事迹代代传述,引以为戒,让后代不要轻易与任何一支比我们强大的势力发生冲突。”贺然脸上现出思索,语速放慢,“其实在我们看来,大楚与阿莫丹绒、黑狄都是一样,亦敌亦友。河流山川是我们獠人所依,我们世世代代以群山为家,哪怕我们繁衍生息的土地被画在大楚的疆域图上,獠人也从未怀疑过这些土地是属于我们的。”
宋虔之脸色一变,想开口阻止贺然。
贺然的话语戛然而止,眼神流露出怯意,隐约意识到说得有点多了。
“你接着说。”李宣道,“朕恕你无罪。”
当一个人成了皇帝,就要用全新的眼神去衡量他。这一点是宋虔之从苻明韶身上学到的。
贺然眨眨眼,稚嫩的面容显得真诚纯粹,他说:“在我们獠族,万物有灵,万物都受神灵保佑,山有山神,河有河神,狼群受狼神庇佑,百年的参天古木里住着白头发白胡须的树神。侯爷所说的仇恨,其实到我这一代人,已经不大有了。我们传唱勇士的故事,赞颂他们的勇猛无畏,从来不是为了铭记仇恨,而是为了让这些先祖的勇气留存下来,我们相信所有逝去的族人都会化作守护的神灵,永远留在我们身边。”
宋虔之眉心飞快一蹙,有些动容。
“也就是说,我们獠族人从未真的融入过大楚,每年纳征的贡品也从不需要獠人出面,皆由地方官员征收后,由州府转运进京。因此獠寨也分散在各个州县,每个寨子各行其是。曾任循州知府的赵瑜结交了不少獠寨的主君,教我们兴修水车、堤坝,引水上山,开垦梯田。后来龙河一带乱起来,獠族人袖手旁观也是他的授意。在我看来,赵瑜不是一个顶聪明的人,但他看到了我们獠人的用处。数百年前大楚的军队攻打獠族,迫使我们的祖先投降,数百年过去,你们楚人朝廷却从未真正收获战果。”贺然坦然道。他年纪不大,却因为精通两族语言,侍奉过几位獠族主君,见识深广。
“朕怎么觉得,你都是在为我们‘楚人朝廷’着想?”李宣故意用贺然自己所用的词语揶揄他。
“我自然是为我们族人。我们獠族聚居之地产粮不多,需要用山上挖来的矿石、药材,漂亮的动物皮毛去宋州、循州换取粮食。我在雏凤县长大,此地两族杂居,像我父母那样通婚的人口不在少数,我生得也更像我母亲,又会说楚话,有时候到州城去,州城里的人以为我是楚人,同我一起上茶楼听戏,只要有几个茶钱,要交朋友很容易。我知道我们带的宝石和药材比换取到的稻米珍贵很多,但州府只向楚人抽取牙钱,缴纳牙钱的商人又会加倍让獠族人用更多东西来换取生活所需。长此以往,獠寨总有一天会拿不出宝石和金银,草根也会都被刨挖干净。赵瑜到循州后,一部分獠寨已经不再刀耕火种,如果獠寨都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出适合生长的粮食或者可以拿到别处买卖的植物,我们就不用一味只向大山索取。”贺然放下点心,站了起来,用獠人的礼节先向宋虔之行礼,继而向李宣屈膝行礼,少年人扬手之间,尽是风流意气,让人移不开眼睛。
“陛下,要让獠人真正成为您的子民,就需要教化。而让獠族人来教化獠族人,是我们最能接受的方式。”
宋虔之还是头一次听贺然如此长篇大论,不禁有些感慨,贺然没有进过学堂,却说出了一番类似于“政以体化,教以效化,民以风化”的道理。
同样,宋虔之在李宣的脸上也看到了惊叹。
李宣原以为宋虔之让獠人参加科考不过是权宜之计,獠人地方不立学堂,就算给他们开了这扇门,等獠族人真的有机会站到朝堂上,也是一二十年以后的事情。
然而这少年却让李宣看到了,獠族的可用之处,也看到了西南边地在流放以外更有价值的一面。
宋虔之端着茶喝,胸中涌动着一幅十数年后南地风光的动人图景。他看了一眼贺然,贺然说完一番话,得李宣的准许,赶紧跳起来抚着心口坐回去,端起点心像个仓鼠不住口地吃。
这些话从贺然的嘴里说出来,要比从宋虔之的嘴里说出来更能让天子刨除杂念,好好思索一番如何处理与獠族的关系。
只是宋虔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他从袖中摸出陆观留下的那道圣旨。
李宣一看,嘴里的茶匆匆咽了下去,咳嗽一声:“这是陆观让朕写的。”
宋虔之眉毛一扬,将圣旨又塞回了宽大的袍袖里。
李宣笑道:“朕本也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主持这次恩科,逐星。”李宣站起身,从座上走下来,站定在宋虔之面前。
贺然极有眼力见地把宋虔之扶起来。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李宣眼神里沉淀着复杂的情绪,宋虔之心中一动,本意想要叩谢李宣的信任,李宣却展开双臂,虚绕过宋虔之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一拍。
“你总算又回到朕的朝堂上来了。”
宋虔之眼光闪烁,与李宣抱了一下,继而示意贺然放手,以未受伤的那条腿跪下地去,郑重其事行了个礼:“臣回来了。”
☆、离合(贰)
一场秋雨一场寒,数度雨后,南州秋意已浓,麒麟卫队舍院子里的树木纷纷秃了头。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宋虔之扶着院墙进来,冷不丁就撞上柳素光迎面看来的眼神,柳素光显得意外,询问地朝宋虔之带着的小少年身上瞥了一眼。
“这是贺然,别看他年纪小,是个神医,这是谁在吃药?贺然,你去看看。”宋虔之就着石凳坐下,扬手示意贺然不用管了。
“就是膝盖疼,没大碍。”周先好奇地打量贺然,在循州虽也见过,没想到会被宋虔之带回来,他印象中这是个獠族孩子。
“明年的恩科,陛下准允獠人参与,贺然是雏凤县獠人主君身边带着的人,精通獠语,对那位主君也有一定影响。带他回来见见我们陛下,我的身体一直是他在调养,过一两个月,就送他回去,带上布告,将皇上的意思传达给南部的獠寨。”
“你这是风寒入骨。”贺然揭开药罐盖子,用手扇风,吸着鼻子仔细嗅闻,“这药不错,方子我能看看吗?”贺然眼睛都亮了,满脸求学好问。
柳素光笑着去将方子取来,自然而然挨着周先坐下,轻轻将手搭在周先的膝上,问他:“疼得厉害吗?”
周先握住她的手,摇头。
这架势宋虔之一看便明白了,看来不在京城的时候,周先与柳素光的关系突飞猛进,姑娘总算修成正果,而周先能这么大大方方就在他的面前与柳素光手拉着手,表明他已经打败了心魔,过去两人之间纠结的恩怨,是真的过去了。
“陆大人撇下侯爷,自己打仗去了,用不用我去把他揪回来?”周先紧紧握住柳素光的手,盯着宋虔之问。
柳素光望着别处发呆,一忽儿看院子里零星洒下黄叶的树发呆,一忽儿视线越过院墙,着落在湛蓝天穹中。
“不用,我腿瘸,去了他还得分心照顾我。过几日,恐怕有事情要你帮忙。”宋虔之两眼闪动着算计的光芒。
“侯爷有令,卑职无有不从。”
宋虔之笑了起来:“那就好,你先把腿养养好,别飞檐走壁的时候从墙上滑下去。”
“没那么严重,就是现在飞檐走壁,也绝不会掉下来。”周先说着就要起身,被柳素光按了回去,轻嗔地瞥他。
周先脸颊微微发红。
宋虔之起身将袍子一掸,贺然连忙来扶他。
“那等需要的时候,我派人捎信与你,未必用得上,你心里先垫个数。”
柳素光似要开口,被周先拉了一把,轻轻摇头。
宋虔之带着贺然离开。
柳素光眉头轻皱地瞧着周先:“我的本事,不下于你。”
周先伸手将柳素光的腰一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用唇碰了碰她的发顶,沉稳的嗓音在她耳畔说:“给为夫一个机会,娘子太有本事,我的面子怎么办?”
柳素光霎时哑然,满面通红地将头埋在周先怀中。
周先大笑起来,那笑声激得柳素光猛地给了他一拳,周先夸张地咳嗽,凑在柳素光的耳朵边窃窃私语。
宋虔之就住在秦禹宁的府上,没打算找新的地方住,才回到秦禹宁府上,便得到消息,瞻星、拜月两个丫鬟,带着侯府里几个用老了的小厮、婆子,找到这里来,秦禹宁的夫人一听,立刻将人留下来。
几人见到宋虔之,都是一派喜庆,像拜月平日里文静稳重,看着宋虔之瘦了一圈的模样,也忍不住偷偷抹泪。
下人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宋虔之挨着打发下去赏钱,把两个贴身婢女叫到小院子里。
拜月、瞻星站着,宋虔之坐着,端详她俩一会,露出了笑容:“胖了。”
瞻星小小的嘴嘟了起来,埋怨的话终于没说出口。
“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宋虔之问。
拜月忙回话:“没有,我们也是跟随南下的大部队走,受林家不少照顾。”
林舒是古道热肠,找机会给他送两幅好画过去。宋虔之心里想,这事不急,好东西都在京城里,只是回去也未必还能找到。
“家里重要的东西,我们收捡了两大箱子,剩下的锁在地窖中,走得匆忙,夫人的遗物几乎都带上了。”
宋虔之松了口气,对拜月说:“午膳没吃什么,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甜汤。”
拜月看了一眼瞻星,应声出去。
瞻星把宋虔之目不转睛盯着,知道他有话说,眼神既期盼又疑惑。
“周先同柳素光在一处了。”宋虔之安慰她道,“来日你看上谁,只管告诉我,我想办法让陛下为你们赐婚。”
“少爷!”瞻星眉头深蹙,满脸红得要滴下血来,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了。
宋虔之:“……”
等宋虔之吃上花生甜汤,拜月眉眼含笑轻柔着嗓音朝他说:“她早就不想那个麒麟卫了,前儿在城里碰上,她已经知道了,回来哭了大半夜,跟我发愿绝不再想着那人。侯爷您……”
“我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宋虔之嘴里含着花生,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他放下碗,看看拜月,本来想给拜月也做个主,但拜月同瞻星是全然不同的性子,真要是看上谁,一定会仔细筹谋,需要主家发话的时候,也会自己开口。
一想之下,宋虔之不操这心,慢条斯理吃完一碗汤,撑得呆坐片刻,让拜月去看看秦禹宁午睡起来没有。得了消息秦禹宁已叫人备车要去兵部,宋虔之连忙一瘸一拐地抓住贺然的手臂,让他快些走,跳着赶到秦禹宁跟前,把人拦下。
“有急报?”宋虔之问。
“没有,日常要去部里走一趟,你有事?”秦禹宁眉毛一扬。
宋虔之笑呵呵地扬声叫人去备车,压低声音对秦禹宁说:“秦叔陪我走一趟。”
“去哪?”
“司马家。”
秦禹宁一脸吃了苍蝇的神色,看宋虔之:“司马沣今日称病朝都没上。”
“正好,我给他送个大夫去。”宋虔之把贺然的胳膊往上一提。
贺然看着秦禹宁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
“不见,你老爷病着,发着高烧,闭门谢客!”司马沣听说宋虔之来拜访,气得从榻上坐起,额头上敷着的冰帕子贴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他用手抓住,怒瞪家丁:“还不去回话,是不是要我求着你去?!”
家丁满头大汗地把额贴地,回话道:“老爷,侯爷给您带了位神医来。”
“就说我死了!”司马沣怒吼道。
家丁到厅上,尚未回话,宋虔之便笑眯眯地问他:“你家老爷死了?”
家丁:“……”
秦禹宁道:“我们在外面都听见司马大人的吼声了,这位小先生,是货真价实的神医,侯爷在循州中了剧毒,就是他给解毒的。你再去通禀一声,侯爷是好意。”秦禹宁将家丁带到一旁,特意作出避着宋虔之的样子,侧过脸斜乜家丁,小声道,“这位才得胜归来,就是进陛下的寝殿,也不用通传,你家老爷不肯见,他就是闯进去,也没人敢拿他怎么样。”
又等过一盏茶的功夫,宋虔之一口茶也喝不下去了,司马家待客的茶点滋味是真的不错,一碟子花生仁小圆饼吃得剩下三块,连青花瓷盘底都填不满。
正当宋虔之想神不知鬼不觉把盘子推给贺然时,司马沣总算露面了。
婢女搀扶着司马沣迈过门槛,一只脚拖在门槛上险些跌下去,婢女与家丁连忙把摇摇欲坠的司马大人给扶起来。
只见司马沣面如白纸,颜色与额头敷的冰帕子一般,他歉然地抬头看了一眼宋虔之,走上来。
宋虔之当然不能让他拜下去,已做好随时伸手去扶的准备。
司马沣却道:“病体沉重,实在不便行礼,万望侯爷见谅。”
宋虔之笑着说:“正是听闻司马大人今日称病,我回来也当来府上拜访,这位小神医近日恰好为我调养身体,便带过来,让他为司马大人诊脉。”宋虔之转过头,“贺然。”
司马沣一只手按着冰帕子,一只手摇了摇,面色苍白,虚弱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得皇恩浩荡,宫里的医正已来看过,只是风寒,才吃过药不到一个时辰。太医说开了安神的药在里头,侯爷来时,实在昏昏欲睡,就是现在,仍觉头晕不休,天旋地转。”司马沣连连摇头,就手用敷在额头的帕子掩住嘴,急促地吸了几口气,脸色愈发白。
“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只是我这脚,在战场上伤了。”宋虔之两手抱着伤腿,提起来给司马沣看了一眼。
司马沣面色古怪起来。
“侯爷忠心,感天动地。”
宋虔之连忙摆手:“为人臣子的本分,没什么好称道的。就是伤了腿多有不便,有一件事急于来问大人的意思,所以就叫秦大人做个引荐。”
宋虔之猛一拍脑门,似乎刚想起来,朝秦禹宁说:“秦叔,你不是要去部里?”
见状,秦禹宁立刻起来告辞,不等司马沣开口留人,秦禹宁已经火烧屁股地跑了。
此刻,司马沣心中升腾起某种不祥的预感,但他冷静下来,见到宋虔之生得是唇红齿白,年纪轻轻,笑容亲切的一个青年。李宣昳丽的形象浮上心头,司马沣心道,天子他都不怕,能怕这奶崽子?
司马沣本来有点耸肩驼背,此刻肩膀放松下来,拿着沉稳的中气,问宋虔之匆匆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陆将军今日天不亮就带兵出城北上,镇北军帅印在龙金山手中,半路恰好与陆将军打了个照面,宋州、循州战事已平,唯独北面的狄人还虎视眈眈。眼下,跟阿莫丹绒这一仗是非打不可。”
司马沣疑惑地皱起眉头:“这我知道。”他不明白宋虔之跟他说这个干嘛,想起两个侄子入营就当伙头兵,话语也夹枪带棒起来,“司马家最出色的两个孩子,已经参军去了。”
司马沣叹了口气,愁得不行:“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我只盼望镇北军能早些打赢这一仗,好解去黎民之苦。”
宋虔之微笑点头:“正是。不过坎达英十分难以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