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必打那么久。”
宋虔之也知道这场战争是速战速决的好,只是有备无患,如果现在看不到明年开春的粮草在哪,真要是阿莫丹绒能拖,那时措手不及,败局就无可挽回了。
“嗯,未雨绸缪,也是应当。”李宣道,“我就装病,好好休养几日,登基大典迟迟未定,照我的意思,国库吃紧,办不办也是一样。”
宋虔之连忙摆了摆手:“这一定要办,人间君主受命于天,名不正,朝纲必然不稳,春耕陛下也得亲自主持。再等等,最晚十一月,要是还没有好消息,就在南州行宫操办。我今日进宫,就是想同陛下说这事,最好是能回京,南州过于偏南,州城面积只有京城一半,行宫简陋是次要的。要是阿莫丹绒人只要一片新的牧场,定都在南州,就把太大一块肥肉放在狼嘴边了。只要坎达英想起来,随时都会咬一口。哪怕是容州、衢州也好一些,能回京最好。”
“京城的一切也都是现成。”
“对。这样也可以缩减工事所费。不过这都是后话,眼前陛下装病,司马沣要不到右相之位,顺便,敲打敲打这些世家大族,为陛下树立威信。这些不用陛下动手,只是安定之后,如何恢复元气,如何将朝堂上摆满陛下的人,让我朝强盛,扫除各级胥吏冗置……陛下无事的时候,便可常常静思,往年各部重要的奏疏都归在麟台、宰相府和御史寺,陛下可让人取来翻阅,荣宗、牧宗时的奏疏都要细看,盐、铁、粮是重中之重,水利工事也是处处未竟,这些年朝廷内斗,虚耗财富,继而战事不断。下一步,就是要同阿莫丹绒议和,然则此次议和,陛下不能过于乐观。”
“阿莫丹绒也是权宜之计。”
“然也。”宋虔之点头,“坎达英年事已高,纵然狄人自古游牧,善于迁移,人人上马可战,就连妇人也不让须眉。他也一样有这个问题,便是打不起仗。粮食可以就地补给,他们却没有长期可以携带的干粮,乳制品不易保存,牧畜是他们的财产,不可轻易宰杀,能携带的干粮实在有限。长线作战是阿莫丹绒的短处,恰好,去岁至今,我大楚以宾山为界,北方收成不佳,像容州等地,都在等这一季的收成。坎达英虽已攻下容州,紧跟着的丰收季节,他却别想从容州得到一粒米,这都是百姓的保命粮。或许阿莫丹绒攻进来之前,坎达英还不知道大楚境内是何种情形,现在也应该都清楚了。”
“所以他会给我们这个喘气的机会。”
“也是给他自己喘气的机会。”宋虔之道,“大王子多琦多已死,坎达英年事已高,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吞下整个大楚,在他迟暮的晚年,年幼的赤巴小王子,镇不住阿莫丹绒众多阿乌尔,王庭将会岌岌可危。陛下至少会有十年时间。”
“不用十年。”李宣笃定地说,“五年内,就可一战。”
李宣的话听上去极有底气,宋虔之也发现了,比起自己领兵南下时,李宣确实越来越有信心,也更像是一个皇帝了。但他不像苻明韶多疑,这让宋虔之感到欣慰。
“先将眼前对付过去,我今日来,就是好好看看陛下,也让陛下好好看看大楚。那天杨文一哭穷,我是真……”
李宣拍大腿放声笑了一阵。
“杨文没有一日不穷的。”
“陛下也看出来了。”宋虔之摇头,“这位杨尚书,自我认识他,就觉得偌大一个朝廷,穷得快发不起文武百官的禄米了。”
“没事,我一定让你堂堂正正吃得饱饭。”
宋虔之莞尔:“我现在也能吃得饱饭,只但愿五年后我大楚能四海无饿殍,十年后我大楚国力强盛,威服远方,足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好!”李宣倏然站起,一只手袖在身后。
宋虔之也起身,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深深望着李宣,一揖到地。
八月初八,以万里云为首的南州世族当朝提出,捐粮三百五十万石,捐银二十五万两。
天子嘉以万里云褚侯之位,世代袭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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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合(陆)
万里云受侯位次日,帖子送到太傅府上,说三日后在府上设宴庆贺,秦禹宁与宋虔之都在受邀之列。
秦禹宁手持一杆滴墨的笔,赶紧在砚台里按捺两下,挤出多余的墨汁,嘴上不忘取笑宋虔之:“万里云得了侯位,司马沣这一阵的谋划全泡了汤,你以为万里云会自己吞下这枚苦果?司马沣回去了吗?”
宋虔之把帖子放一边,看秦禹宁起笔,问他:“秦叔给陆观写信?”
秦禹宁把笔向宋虔之一让:“你来写?”
“不用,我给他写了的。”只是这两日陆观都没有回信,宋虔之心生疑窦,打量秦禹宁的神色。
秦禹宁神情自若地接着写下去,他写字速度极快,一派胸有丘壑的样子。
“他们行军到了何处?跟坎达英的人碰上了吗?”宋虔之问秦禹宁。
秦禹宁笔下不停,眼也未抬,回答道:“交锋两次,陆观没有进城,他跟龙金山商量好了,他带一支一千人的精锐打游击,消磨坎达英的兵力,顺便……”秦禹宁手上笔扬了扬,“把阿莫丹绒人的粮草烧了。已经得手两次,他真的是……”
秦禹宁不知道怎么说好,说游击不重要吧,这种运动战术却相当有用,既可以消磨敌军士气,又能加速消耗阿莫丹绒士兵的口粮。
“就让他和龙金山相互配合,有用就行。”宋虔之眼巴巴把秦禹宁看着。
秦禹宁眼睛迎着宋虔之的直视,也把他看着。
俩人相互看了半天,宋虔之等秦禹宁的话,偏偏秦禹宁不开口,接着写他的信,写完,封口,使唤人发出去,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怎么还在这里?”
宋虔之:“……”
秦禹宁笑了起来,拍宋虔之的肩膀,说:“陆观这一支士气旺得很,小胜两次更是让他手底下的人,都鼓足了胆气多多立功,他的身手,你还不放心,再说真有什么他自己也会写信说与你,你担心什么?”
“这都两天没信了。”
“啧。”秦禹宁眼带揶揄,走到书桌后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军报,让宋虔之看。
最近的两场小胜,前天和昨天,陆观手下伤亡几乎可以不计,死一人,轻伤两人,重伤一人。陆观还说,打算带兵绕到阿莫丹绒主力后方,联络容州住民,潜伏隐藏,从西北侧翼与龙金山形成包抄,一举歼灭坎达英的五千骑兵。
“五千?”宋虔之也是意外,阿莫丹绒每下一城,都需要留八千人驻守,这个宋虔之可以想到,却想不到才到衢州,他就只有五千骑兵了,这还打个什么劲?
“你不要低估阿莫丹绒的战力,容州到衢州陆路只需一日,急行军不过数个时辰,这就是一万三。”秦禹宁看出宋虔之轻敌的态度,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都是以一敌百的骑兵,而且阿莫丹绒的战马,就是以马相撞,咱们的马也不行。溪花谷地原是做什么?就是为皇家养马的,现在已经被阿莫丹绒攻占,征北军所用的这一批马,太半是老弱残马。还是有得可打,不能轻率大意。孙逸和季宏的人马跟阿莫丹绒骑兵比起来,就是乌合之众,阿莫丹绒连年征战,你是不知道,现在的阿莫丹绒已经把疆土拓宽到西北部的鬏鬏山一带,已经不是守着西莫西尔河吃奶的狼崽子了。”
“陆观派去王庭的探子有消息吗?”
“有了。”秦禹宁神色愉悦,“他果然是留下了大半兵力在王庭,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一股难以克制的轻松让宋虔之感到肩膀酸软,他拿手捏了捏,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下来。
“还真的是。”宋虔之唇角微微翘起来,“便宜万里云了。”
“有备无患嘛,这笔钱和粮食,军队用不上,也总有地方能用得上。昨日散朝时,杨文那个表情,现在对你他是又爱又恨,恨不得咬你几口,又爱你爱得想往怀里揉吧。这下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解了我的燃眉之急,给你记一大功。”
宋虔之一哂,问秦禹宁到时去不去万家。
“当然去,他可是咱们朝廷的恩人,封侯不算什么,一个虚名,换这么多钱粮,咱们占大便宜了,这个脸得赏。”
这么着宋虔之才决定也去,眼看秦禹宁这里也问不出什么,辞出回自己院子里,好吩咐人给万里云备一份厚礼。
秦禹宁脸上的笑伴着转阴的天褪了下去,他叹了口气,从旁边堆得高高的文书里抽出一封,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连自己也觉得僵硬,里面的内容他已看过,这时不想再看,他的眼神却不由自主追到门口,宋虔之已经出去,门外两个听使唤的下人站着。
秦禹宁眉心猛然一蹙,狠狠心把信封塞进文书里,信封一角敏感地皱了起来,支起一条折边。
·
是个清朗的夜晚,天空万里无云,月亮明亮却不像是太阳那样霸道让人无法直视,只是沉默地将融融清光洒向大地。
随军的两名军医一人在碾药,一人跪坐在榻前,躬身上去,抓起被人体高温熨烫的帕子,换上一条新的。这地弄不到冰,附近有河,夜晚的河水冷得像是快要结冰,正好可以为病人降温。
屈肆封掀帐入内,朝军医使了个眼神。
为陆观更换帕子的军医出外,屈肆封不住往后看,示意军医跟上,但先不要说话。
两人走出帐外十数米,屈肆封手在空中一抓,掌心里捏死了一只苟延残喘的蚊子,那蚊子已经虚弱得根本没有咬人的力气,屈肆封两根手指便将它捻成一团黑点,手指于树干上一按。
“伤口虽已缝合,伤口太深,高烧不退,药喂不进去……”军医低声道,“这就更,无法退热,烧得太久,恐怕人会烧糊涂了。只有靠将军自己的意志,天亮前要是能退烧,不会有大碍。”
“那就是说,如果天亮还不能退烧,伤情就会恶化?”屈肆封问。
“恐怕会。”军医也不能把话说死,他瞧过许多伤员,所学固能推知一二,也存在例外。
“有劳二位尽力。”屈肆封没什么表情地说。
“自然。”军医回转帐中。
屈肆封一回身,便看见不远处马肃走来,显然军医说的话,马肃也听见了。马肃深皱着眉头,走近屈肆封跟前,“如果不行,找个镇子将陆将军留下养伤,咱们继续北上。”
“我已加急去信向兵部请示……”
马肃摇摇手:“等不了了,我们行踪已经暴露,多盘桓一日,多一日同狄贼主力正面对上的风险。幸而坎达英昨日只带了二百余人,真是想不到。”想起昨天来,马肃仍觉心惊肉跳,他两天没睡,眼睛里已经拉满血丝,脸色也蜡黄干枯,带着两天没洗脸的油污。
“连陆大人也不是坎达英的对手。”屈肆封心有余悸地说,“咱们对上坎达英怕也是……”
“你忘了白大将军是怎么牺牲的?”马肃压低声音说。
“说是阿莫丹绒会巫术。”屈肆封道,“假的吧?真有这种邪术,早就用上了。”
“巫术,我不信。暗算,我信。”马肃眉头紧皱,“既然如此,就以牙还牙。”
“还是等陆将军醒来,从长计议,不要莽撞,让弟兄们枉送了性命。”屈肆封慎重道。
“就等到明日天亮。”马肃沉声道,“他这样随军也会耽误伤情,真出什么事情,回去侯爷会扒了你我的皮。”
屈肆封不怕宋虔之扒他皮,昨日见识陆观与坎达英动了一场手,陆观已是万夫莫当的勇将,坎达英已过六旬,却能重伤陆观,虽然肩膀也挨了一剑,与陆观撕破整个腹部的刀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榻上,陆观面如金纸,鬓角凝结的光泽不知是汗还是水,唯独高耸的颧骨烧得发红,嘴唇之中,滚烫的气息伴随拉风箱的呼吸声进进出出。
他眼珠在薄薄的眼睑下急速滚动,像是在梦中也在拼命奔逃。
后半夜露水深重,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将榻畔拖在地上的被褥浸湿成深色。
军医才打了一个盹,半梦半醒间睁眼,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睛,登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啊”了一声,满头冷汗地回过神来:“将、将、将军,您醒……醒了。”
“取笔墨来。”陆观沙哑的声音,就像是在他的嗓子眼里按进一把沙子,用力摁搓挤压发出。
军医去桌上取来纸笔,站在榻边,有话要说。
陆观探着头看了一眼,说:“请你帮忙,把凳子搬过来。”
接过军医搬来的矮凳横在腿上,陆观坐起身,腹部的剧痛令他脸色发白,但他眉头也不曾稍皱一下,他双眼明亮,在昏暗的帐篷内目光如炬。
陆观的手发抖,展开纸,平铺于凳子上,落下的笔在纸上氲下一团指甲盖大的墨点。陆观呼吸一窒,将纸揉了,问军医有没有炭笔。
“有,卑职自用的。”
炭笔落在纸上,摩擦声沙沙作响。
军医点亮第三根蜡烛,直起身,正要开口时,听见陆观说话:“等我写完这一点。”
军医有些着急。
陆观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缓慢地写字,尽全力将每一笔都写得平整流畅。
半张纸上铺满了字。
陆观停下来休息了两次,每当他闭上眼睛,军医都忍不住要出声,怕他又陷入昏睡,但他每一次只是用手指在榻沿上轻敲两次,告诉军医他还醒着。
这次陆观休息得久了点。
“将军……”
陆观睁开眼睛来,他出气时青筋布满脖颈,鬓边的头发被汗水浸得发亮,他眼白里黄红色的斑块交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快写好了,你放心,我醒过来,就不会再昏睡过去。”陆观强撑着精神,搁笔后,让军医看。
军医:“???”
“会看得出手抖吗?”
虽是炭笔写久,笔迹却十分清晰,横平竖直,转折如钩,锐意锋利。
“看不出。”军医老实道。虽然信上的内容纯属扯淡,军医还是有一说一。伤兵坐在一起最喜欢闲扯,否则身上的伤痛难以忽视,有时候痛得都不想活了。这军医跟着征南军南下,如今又跟着征北军北上,知道陆观的信是要捎到南州给那位看的。
“那就好。”陆观把信叠好,让军医取来他的一个包袱,把信珍而重之地以手指头推进封套里。做完这些,陆观才看着军医说:“你看看伤口是不是渗血。”
军医连忙拉开被子,看到被子上一片紫黑的痕迹,登时不敢大意,出外去叫来另一名军医,取来药箱,为陆观重新缝合。
牛油蜡烛微弱但绵绵不断的光芒闪动在陆观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背脊笔直地坐着,光滑的肌肤被汗水浸透,唯有肌肉不时从皮肤里鼓噪着仿佛要冲出表层,才让人觉得,这缝合的过程,是真的很痛。
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屈肆封就被人叫醒,听说陆观醒了,他踩着靴子,一面往外走,一面顿脚蹬鞋,好让脚完整的落进靴里。
“刚醒的?”屈肆封绑上外袍,听见身边小跑跟随的士兵回答,“大夫把药都煎好了,将军醒来少说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
屈肆封站住脚,瞪着士兵:“那怎么不早点来报?”
“刚刚才叫人,属下去时,陆将军的伤口已经重新缝合过了。陆将军叫立刻请您过去,像是要在天亮前就迁移。”
屈肆封的眉头狠狠跳了一下,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往陆观的帐篷去。
·
连日泡在吏部,总算把人都理顺了,宋虔之只去上了一次朝,受李宣任命,暂代吏部尚书。回到部里,他就如同下棋一般,斟酌着往棋盘上摆了这一局。
看到左正英留下来的名单里,就没打算留给他一个有实权的位子。宋虔之不甚在意,单独拎出自己,以及几个官宦世家的子弟,其他位置,左正英的安排算是相当公允。礼部还是留给了荣晖的后代,荣季早已中举,没进前三甲,名次也算靠前。
让荣季坐礼部,也就是免了三年外放,直接在京留用,不算破例。礼部还有个祁暄,能力在荣季之上,是左正英的亲传,左正英也并未因这层关系,就将祁暄放到尚书的位子上。
各部部员大部分并未挪动,只是空出来了不少位子,官员在南下的途中病的病死的死,还有京城陷入混乱那夜死在苻明懋的乱军手里的,一下子朝堂上近三成人都不见了,难怪南州这么大点地方,也能摆得下。
一次恩科,要补上来四十余人,也是头疼。
宋虔之从文书里抬头,一块石头飞掷在门口大柱子上,宋虔之刚要埋下头去,又听见一声。
这下他听出来是有人故意扔的,起身走出门外,迎面一块石头直飞过来。
宋虔之一闪身,让了过去。
林舒没想到他这时会出来,看险些砸到人连忙道歉。
“你们俩,什么事?”把人让到屋子里,宋虔之直接便问。
姚亮云说:“晚上万家你去吗?”
“去,我和秦叔一道过去。”
林舒与姚亮云眼神一碰。
宋虔之立即察觉,放下手里的折子,朝姚亮云问:“怎么?”
“万家有个女儿,原先想说给祁暄,也许会要说给你。”
“……”宋虔之神色古怪,眉毛一动,“我又成香饽饽了?”
“你不一直是香饽饽吗?”林舒促狭道。
“嗯?我逃出京城的时候,怎么没人给我说亲?”
林家、姚家也不是完全没打过宋虔之的主意,登时林舒同姚亮云都有些讪讪。
“知道你不会答应,就给你说一声,你心里有个数。”林舒往桌面上扫了一眼,见宋虔之没阻拦,拿起墨迹未干的那张名单,“你这是……要动真格了?”
“我原本也要去找你们,这上头,还余下不少位子。中秋是好日子,我得进宫一趟,怕没法出宫。十六晚上,在南州城里最大的酒楼,清谈一场。”
“诗会?”姚亮云会意。
宋虔之笑了笑,点头:“就说诗会。”
“行,我一定把人都给你请到。”林舒一拍桌,“过两日,咱们三个,吕临当值吗,你回京还没同我们去吃过酒,就陆观回来也同咱们吃过酒了。”
“逐星腿伤还没好。”姚亮云给了宋虔之个台阶。
“他还同你们吃过酒了?”宋虔之来了兴致,他是知道陆观最不爱这种场合,而且他那个酒,一时间宋虔之福至心灵,问林舒:“他喝醉了?”
林舒满脸惨不忍睹,说:“何止是醉,恨不得当场脱了衣服跳舞,还跟我们显摆他脖子上那枚玉……”
“也是过几天的事情,今晚过去,在万家也还要碰面,等宴席散了,慢慢再说这些。”姚亮云打断林舒,使了个眼色。
林舒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来陆观说那凤形玉佩,是“丈母娘”送的,登时闭了嘴,心虚地四处乱看,掸了掸袍子起身:“那就晚上在万家见了面再说,他送我回去,府上车架这几日都给我表兄拿去用了。”
宋虔之腿脚不便,没送他们两人出去,等人走后,他坐下来,手指捻着那份名单,看了一会,把纸翻了一面扣上,将另一封信取出。
那是随加急军报一同送到秦禹宁手上的,陆观写来的信,今日才到,宋虔之早上看一遍,午饭看一遍,这时拿出来,手指探入信封,忍住没抽出来,想将信压回到书中,想了想,他把信封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一小块,贴着心口,揣在了怀里。
☆、离合(柒)
万家园林在整个南州,面积仅次于行宫,除却主人家住宿所用,命人修整了一大片园子。宴席设在主家院里,曲折回廊,环抱假山,山上引流而下,竟成流觞曲水之景。前后影壁分隔,一面是万家人居住的东厢房,另一面则是曲径通幽的园林了。
是夜,不仅南州的官员都到了,京城下来的文武,也纷纷备下厚礼登门。如今秦禹宁是百官之首,他能到,已给足万家的脸面。正因为太傅都肯赏光,旁的官员更是没有不来的。
“真是没叫人失望。”林舒向宋虔之举杯。
宋虔之喝了杯酒,席间所用的酒是南州本地酒,入口清凉香醇,似乎不是烈性酒。过来敬酒的人极多,宋虔之是一杯接一杯,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他是不容易喝醉,就是喝多点犯困。
没多一会,宋虔之便揣着手垂头坐在位子上打盹。
林舒跟姚亮云笑话他,用筷子拨出宋虔之爱吃的菜,两人一左一右对坐着闲谈,见有人来,便揶揄说侯爷已醉倒了。
不片刻,万里云满头大汗地过来,身后跟着报信的小厮,侧旁一名衣饰华贵的妇人,面容与万里云有七八分相似。
“侯爷这是,喝多了?”万里云朝林舒问。
林舒一摆手,笑道:“无事,他盹一会,也避一避来敬酒的大人们。”
万里云了然地露出个无奈的笑,低声道:“想是侯爷日间公务繁忙,累着了。这样,我让人扶侯爷去厢房稍歇,弄一碗醒酒汤喝。若醒来,侯爷要过来与大人们续杯也由他,要是没醒,就在我这里休息一晚,明日再派人送侯爷回太傅府。”
今晚过来,本想拜托宋虔之往朝堂上放几个本家中举后一直没有好位子的兄弟,姚亮云则是奉父命,来打听恩科的消息。然而林舒没想到这里是男宾们都坐在一处,不设屏风分隔成三五熟人一起,人多口杂,总之也说不成事。看宋虔之眼圈乌青,知道他这几日也没休息好,便点了头。
“我们待会转告秦大人。”
“有劳。”万里云道谢完,两名家丁上来,一左一右搀宋虔之起来。
宋虔之本来就没喝醉,有人来扶他立刻就知道,只是作出脚步踉跄的样子,跟着家丁们到厢房去躺躺。
刚开始犯迷糊,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宋虔之立刻便清醒了过来。他没有睁开眼,耳朵里听见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娘……这……这不行。”年轻女子说。
“快去,又不真的让你做什么,你躺在他身边就成,后面的事情,交给娘来办。”
宋虔之:“……”
突然,榻上躺着本该睡得正熟的人坐了起来。
厢房门开着,门缝里两条人影,俱是一惊,愣在当场。
宋虔之立刻道:“夫人亲自给本侯爷送醒酒汤来了?真是多谢。”
“啊,对,汤。”万家的妇人连忙道,“浅儿,快出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马虎?你手里的是醒酒汤吗?我看看。”妇人一把扯过女儿,两个人影都闪到门外,门没关。
宋虔之穿起鞋走到门边,妇人的女儿已经离开,他一手支着额,抱歉道:“今夜忘形,喝得有点多,方才躺了一会好多了,就不劳烦夫人和姑娘。太傅还在前厅等我,我这就去了。”
笑容僵硬在妇人艳丽的脸上,只有连声称是,也不敢阻拦宋虔之。等到人走得已经看不见了,妇人狠狠一跺脚,她女儿从廊庑下走出,红着脸叫了一声:“娘。”
妇人举起手,巴掌落不下去,唾弃地骂了声:“没用东西,谁都不要你,大好的机会,你要是不扭捏这一会,你便是侯府夫人了。算了,生你就是生个赔钱货,还不回去,嫌不够丢人吗?”
前厅,万里云在跟人吃酒,乍然见到宋虔之穿戴整齐地从后面出来,神色自若,压根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心中一沉。
“侯爷。”万里云嘴角提起笑,迎着宋虔之走上来。
“万大人现在也是侯爷了。”宋虔之似笑非笑地说。
“那怎么一样?周氏一门对几代天子都有恩……”
宋虔之及时止住万里云的话,朝他拱手道:“我不胜酒力,险些醉酒误事,这就告辞了。”
万里云还要留客,宋虔之握住他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拍上万里云的肩背,从旁看去,是宾主尽欢。
万里云听到宋虔之说话,继而宋虔之松开他,笑道:“告辞。”他转身朝其他席位上往这里看的官员做了个拱手相让的手势,示意他们接着吃接着聊接着乐。
前脚宋虔之登上马车,后脚林舒和姚亮云先后上车来,跟宋虔之挤进同一架车。
宋虔之让马夫赶车,朝急着说话的林舒做了个手势,又打开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吩咐把车赶去酒楼。
等进入酒楼,在雅间坐定,宋虔之还点了几个菜和一道水晶八宝饭,他快饿死了,而且想吃甜的。
“你是专门带我俩来吃饭的?”三个人,四个菜,一碗八宝饭,一壶热酒。林舒神色复杂地看着宋虔之,却见饭端上来,宋虔之还真的埋头苦吃起来。扒下去半碗饭,宋虔之腮帮咀嚼的动静小了,看着他俩,“你们不吃?”
林舒嘴角抽搐:“席间吃了不少。”
姚亮云意思意思地拿起筷子。
“你怎么突然就告辞了,我看你刚才像睡着。”林舒憋不住了。
“刚躺下,就没瞌睡了。”桌上有一道醋鱼,宋虔之吃了一筷子,不是很甜,倒是挺开胃,“你们两个跟出来干嘛?”
“早就想走,没找到借口,你出来我们不正好走了。”林舒说。
“没事情发生吧?”姚亮云看着宋虔之问,他语气淡淡的,向来是稳重。
“没事。”宋虔之停顿下来,神色显得犹豫。
“你不想说就别说。”林舒少时和宋虔之玩得最好,一看他表情就懂了。
宋虔之斟酌着开了口:“去之前你不是就猜中了吗?”
林舒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猛然一巴掌拍在姚亮云的大腿上:“真给你说亲了?”
宋虔之含糊道:“算是吧。”
“万家的姑娘长得如何?”林舒兴致勃勃地问。
“没看清,我看情形不对,立马跑了。再说我那点事情,你们都知道,肯定不能背着陆观乱来,任她长成为什么天仙,也不能祸害姑娘家。”宋虔之话声一顿,目光在面前两人脸上逡巡,“你们两个也都还没娶,不如……”
“你可别祸祸我!”林舒叫了起来,飞快看了一眼姚亮云,姚亮云在吃菜,不置可否。
“姚兄?”宋虔之眉一扬。
“我在京城早有指腹为婚的一位妹妹,她年岁还太小,母亲已将人接到家中,同我妹妹同吃同住。你就不用操心我了。”姚亮云沉默片刻,唏嘘道,“万家这样对未出阁的姑娘,也真令人匪夷所思。”
“就是,这以后谁还敢同他们家相看?上赶着拿女儿做买卖。”林舒夹了块炸得金黄酥脆,蒜香浓郁的排骨,津津有味地啃起来。
“总之要还有想同我议亲的,要劳驾二位兄长,替我挡驾。”宋虔之知道林舒在京城的一票子弟中,人缘好,交游广,只要从他这儿漏个风出去,起码几家大姓就都知道,不会来自讨没趣。
至于万里云,宋虔之相信他是再也不敢来了。
趁着吃饭,林舒和姚亮云把晚上没来得及在万家说的事情同宋虔之说了,宋虔之应承下来。
“恩科之前,还是要用人的,过几日你们把他们也都叫出来,诗会的时候顺带就看了。”
“要在诗会时论政?”姚亮云问。
“随便清谈也能看出一二,只是若有些没被选上的……”宋虔之踟躇道。
林舒忙道:“自然不怪你,你肯看看这些人已是给我俩的面子了。”
“都是中举过的,想必不会差,只是什么人摆什么位子,还要看看他们的性子,到时候一并看了。”
宋虔之这么一说,林舒二人自然没有二话。
末了,林舒顺嘴问了一下北线战事。
“还算顺利。”宋虔之一点头,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情,朝他二人说,“你们家中可有兄弟已娶亲的?”
“有。”两人都点头。
“那你们帮我问着,过些日子我府上要办一场。”
“办一场什么?你不是说不娶……”林舒的话戛然而止,反应过来,登时哈哈大笑起来,“你问过他了吗?”
“他说都依我。”宋虔之答。就是还没跟陆观说是什么事情,但他也想过了,陆观对自己是无有不依,大不了就是提前跟他说一下,真要是不答应……
不答应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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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件事,办得大错特错了!”万里云对长姐说。
“这也是你同意的,怎么?现在没办成,全成我的不是了?”妇人手指绕着一方紫色帕子,“照我说,正正经经递个帖子,请安定侯过来,大大方方安排我女儿同他相看有何不可?是,宋虔之是个侯爷,弟弟你如今,也是侯爷,我女儿许给他也不算高攀。何况我们万家,阖府兴盛,人口众多。那个安定侯,全家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人在官场,总是要家族之间,互相帮衬的。没准他只是年纪轻没经过事,回头一想就明白了,还要自己派人上门求娶我的女儿呢。”
“他不会来求娶。”万里云烦躁地说,“这门亲事不要提了。”
“弟弟你也是,那安定侯显然没醉,你连人醉没醉都不知道,害得我们母女俩险些丢了好大一个人。这事情我再出面是不方便了,浅儿也是你的外甥女,她这一生的荣华富贵,你做舅舅的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叫你不要提了。”
妇人脸色一沉:“我可是你姐,咱们父母早亡,要不是我把你拉扯大……”
“他心里已经有人了,浅儿嫁过去也是守活寡。”万里云按捺着怒意说。
“只要没过门,他才多大年纪,谁还没有个年少慕艾的时候。浅儿生得,八分像我,但凡是个少年郎,哪有不动心的?”
万里云嘴唇紧紧抿着,听着他姐如同念经一般喋喋不休,脸色越来越难看,猛然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叮叮当当响。
唬得妇人险些跳起来,接着声音却更高了,数落起万里云不尊长姐来。
“万家现在是我当家做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你……你今天不把话说明白,别想出这个门,咱们都别睡了,就这么耗着,明日我是妇人家左右是在家里照料家务,与妇人们闲游赏花。”妇人好整以暇地靠进椅中,摆明跟万里云耗上了。
万里云实在没办法,只有坐下来,朝前倾身,用只有他和他姐姐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个安定侯是个断袖。”
“断……什么?”妇人惊得张大了嘴,勉强自己把嘴闭上,又说,“他只要跟浅儿生下孩子来,安定侯的家业,迟早还不是我们万家的。说起来都是侯,你这个侯,同他那个,可是有天渊之别的。要议亲自然说门当户对,但若是摊开来说,你我都清楚。”
“你就不要想了。”万里云颓然摇头,“他那位可不是什么能养在外面的小白脸。”
“管他是不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再说生不出孩子,凭他是谁,百年之后,人虽没了,爵位、家底儿还在。我都给浅儿说了,她不会小心眼,这么好的娘子上哪儿找去。如果安定侯真的是好这口,倒好办了,咱们便把话挑明,只要他们两个和和睦睦做夫妻,生下儿子来继承爵位,旁的都随他。难不成,他们周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到他这里就要全断送了?”妇人嘲讽道。
“他这位,是得皇上保驾的。”
“啊?”妇人笑得花枝乱颤,以手帕沾了沾唇角,“难不成皇上还能为两个男的赐婚?”
“你怎么知道不会?”万里云加重语气问他姐。
“这……这不是枉顾纲常伦理……”
“什么是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总之这事姐姐就别提了,浅儿知书达理,大家闺秀,又姓万,不愁找不到好夫家。”
妇人嗤之以鼻,总算没有再说,心念一动,朝万里云问:“他那位究竟是谁?”
万里云是知道他这个姐姐,不说真能缠一整晚,他也累得慌,唇缝里吐出两个字来:“陆观。”
妇人一愣。
“这……”她不解地皱眉,“皇上也真是心大,这两个人,一文一武,一个有兵,一个有权。天家也不怕……”
万里云沉吟道:“姐姐妇人家,就不要管朝堂上的事。现下我封了侯,司马家怕是要恨上咱们家了,往后你与司马家的也少来往。越是得到封赏,越是不能大肆宣扬,否则这点荣耀,皇上要收回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知道了。”妇人心不在焉地捏着帕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离合(捌)
眨眼就到了中秋,宋虔之又收到陆观一封家信,说已到容州,联络当地人民的运动进展顺利,军队隐蔽在城外,没有同阿莫丹绒正面遇上。
陆观的家信从来不提龙金山和刘雪松那面的战况,这些宋虔之可以从军报里得知。其间龙金山与坎达英短兵相接一场,楚军略有伤亡,阿莫丹绒派兵在宴河北岸筑起简易瞭望哨,大军退到容州城外与容州留守的军队汇合。
宋虔之一时没想明白,阿莫丹绒在容州留下的八千兵马,城内肯定堆不下,这些骑兵是一人一骑,就算人能留在城中,也没有地方牧放这么多马。
陆观带的人再少,也很难在城内外到处是游兵的情况下隐蔽。于是回信中宋虔之提了一句,问他现在到底带兵多少。
信发出去之后,当日夜里便是中秋宫宴。由于北方战事,李宣下了一道诏书,缩减行宫用度,中秋宫宴也只是赏月、吃月饼,免除舞乐。君臣尽欢后,不到亥时众臣就纷纷出宫,李宣留下宋虔之在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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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夜,容州城一改往年赏花灯的习俗,家家紧闭门户。
这天夜里也看不见月亮,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但比起去岁遍地灯河,满街的人摩肩接踵,今年可谓秋风扫落叶,满眼萧索。
有的人家做了月饼,也只能一家人围着小桌,苦涩地分食。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出不去,团圆佳节也没了滋味。
半夜里容州城上空一声惊雷,所有人都见火光闪过天际,继而城西南方向腾起熊熊烈火,将半边天燃烧成血色地狱。
后院里前几日已经住下的“远房兄弟”们,操起兵器,将水缸、锄头、石磨等能挪动的东西都堆在瓦房门前。
主人在屋内听见外面的陌生人说:“不要出来。”
接着便是匆促的脚步声。
孩子在床上醒来,肉手抓着被子边缘,大的带着小的,母亲轻轻哼着歌谣,回答小孩的恐惧。
汉子们拉开房门,闪出门外,抄起锄头。家家户户在数日间暗地里在卧房另一头都留出了小门,以备逃生。
男人们望着南城门的方向。
女人们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唱歌时心中浮现起去岁中秋时节,桂香满城,月圆如盘。通街的热闹,一家人玩到累了再回家,孩子们早已吵闹得瞌睡起来,被家里的汉子抱着回来。安顿完孩子,再陪祖父母赏月吃茶,说说闲话。入亥之前,老人便说身子困乏要去休息。
年少的情人们在这人静的时分呢喃耳语,不舍离分。
倏然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千万人的山呼海啸一般卷向困顿中的容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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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安睡的宋虔之突然坐起身,他满脸是汗,双手不知什么时候紧攥成拳头,醒来后一条腿仍痉挛不休。
宋虔之睡觉时不爱关上窗户,免得气闷。窗外大树生得密密匝匝的叶子,一片片将圆月蛀出黑点。
宋虔之眉头略皱了起来,就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起身到桌边倒了杯茶喝。再一抬头,从这里看,月亮又大又圆。宋虔之心想,兴许是换了地方睡,认床。李宣与他谈到夤夜才回寝殿,而宋虔之被安置在偏殿,走出去不到十米,便是皇帝就寝的地方。
外面巡逻的侍卫极轻的脚步声钻进耳朵里,宋虔之躺回到榻上,一闭眼,血红色便充斥在视野里。他总是看见梦里血从陆观的头盔边缘,淌过他的脸颊,将他整张脸都模糊成一片暗红的粘稠表面。
辗转反侧到天快亮时,宋虔之才勉强入睡,只觉得盹了片刻,宫人就已经在门外叫起。
散朝后,宋虔之出宫路上,他是习武的人,耳朵比大部分人都好使,就听有人在说。
“昨晚陛下留安定侯在寝宫内休息,听说是,秉烛夜谈一整夜。”
“能谈什么?什么时候不能谈?现在的皇上也真不讲究,是不知道安定侯是个兔儿爷么?”
“我听我夫人说,这个安定侯同北征的陆将军才是一对,就不知道谁是下头那个。”
“当今陛下年纪不小,不立中宫就罢了,听说连送进宫的闺秀画像,也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到各府。”
“这可不行吧,虽说玩男宠的世家子弟也有,可陛下……是要传位下去的。”
“我听人说,不知真假。当今曾是周太后亲生那位太子的侍从,是被太后亲自流放出去,就在那位太子出意外身故之后不久。一直在外流落数年,这要不是没有更近的血脉了,这位根本轮不上。只是打小就没好好教养,他还是被安定侯推上位的,镇北军出了大力。”
“难怪安定侯这么小年纪,就在高位上坐着,搞不好早就被人捅烂了屁|眼……”话音未落,说话的官员被人一把抓住肩膀,迎面一拳砸过来,登时眼冒金星,一个趔趄,歪倒在地。
旁边几个官员一看见动手的是宋虔之,半数作鸟兽散,谁也不敢上来帮忙。有两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其中一人直冲上来大声质问:“侯爷这是做什么?”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难以克制地满背冷汗沾湿里衣。眼前的青年分明手里没有兵器,他却觉得被他锋利的眼神勒住了脖子,喘不上气,脸孔迅速充血红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