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西再蠢这时候心中也有些不安了,加上他又对这个爵位没什么了解,心中一阵迷糊,再一想昨天范大人和自己说的话:“一旦查明事情属实,定当严惩不贷!”当初听着很带劲,那是因为自己有把握能让这个事实坐实。可是如今,人家不再是平头百姓了,自己还能随心所欲的对他动刑么?要是罪名坐不实,那又当如何?自己到时候还下不下得了台呢?
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的何文西思前想后都觉得有些不塌实,小心的开口问道:“吴大人,不知这一等太平绅士,是个什么爵位?”
060 机关算尽
泉州,节帅府。
范贻、吴天祥、徐锴围坐在书房中用茶,谈笑风生。
徐锴听完吴天祥说完蒋云先的事,抚须大笑道:“范大人如今可是威名远扬啊。莫说这个归你节制的蒋大人了,就连远在苏州的孙冕也整日提心吊胆的呢。”
范贻闻言想了想道:“晚辈前几日到是接到过孙大人派来的文书,似乎是一位姓柳的官员,但也仅是向晚辈询问了一些关于新政方略的事情,这提心吊胆一说又从何而来呢?”
徐锴笑着把柳宜和自己的关系说了一下,接着道:“那孙冕闻得福建三镇有此一手,唯恐自己也被朝廷硬夺了这知州的帽子,日前已向官家递了乞骸骨的折子,还做了一首诗。”
看着范贻和吴天祥都是一副好奇的样子,徐锴悠悠的说道:“他那诗文是,人生七十鬼为邻,已觉风光属他人。期待朝廷差致仕,早谋泉石乐天真。呵呵,据说官家对这首诗评价很高,却驳了他的请求。如此一来,孙冕更是不敢大意,这才派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到范大人这里来求取真经,以图革除旧弊,在官家眼里为自己争个好名声呢。”
范贻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柳宜竟然是夫子的学生,他却从未提及呢。晚辈还以为只是个寻常书吏,便将各种方略条陈誊写了一份与他。想不到,他竟然是七郎的父亲,这可太让晚辈意外了。但不知,他有夫子这层关系,却又为何不对晚辈明言呢?这可有些见外了。”
徐锴笑道:“我这弟子实在有些固执,否则也不至于这些年官儿越做越小了。他来大人府上拜访,不愿打我的名头倒不全是因为怕沾我的人情,而是他对这个孙冕,着实已没了信心呐。”
范贻道:“此话怎讲?”
徐锴正色道:“那孙冕,嘴上冠冕堂皇,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实则是个彻彻底底的伪君子。自从十几年前到了苏州任上,对治下百姓越来越苛刻,将一片原本富庶之地,盘剥的民不聊生。莫说旁人了,七郎前去杭州探视父亲,沿途所见盐场百姓的生活有感,做了一首诗,老夫看了深觉震惊。两位不妨也品评品评。”边说边动手,趁着书桌上现成的笔墨,几下将柳三变那首《鬻海歌》写了出来。
品味着诗中的意思,范、吴二人眉头紧锁,频频摇头叹息。徐锴接着道:“这苏杭一带如今尚且顶着个繁华的名头,治下百姓已是如此,这其他地方,可想而知啊。”
范贻点点头:“是啊,若是天下的官员都与这孙冕等人一般,百姓哪里还有什么盼头?所以,晚辈才不惜将整个泉州官场荡平,重新来过。看着好似晚辈有些滥杀,实际上,长痛不如短痛啊,若是真的逼的百姓们走投无路,再来一个王小波、李小波登高一呼,到时候,死的可就不仅是这些贪官们了。”
吴天祥也点头道:“是啊,那齐元振的下场,做官的,当人人引以为戒。”
吴天祥口中的刘元振,正是蜀中叛乱的导火索。四川地方官压迫剥削百姓本就有些过分,而彭山县知县齐元振更是个中翘楚,在遇到灾荒的时候还硬要多征三成税赋,将治下百姓逼的走投无路。
王小波趁机提出“均贫富”的口号,带领贫民起而作乱,将齐元振杀了。这齐元振平时诛求无厌,剥削到的金钱极多。造反的百姓们将他肚子剖了开来,塞满铜钱,一时人心大快。
徐锴自然知道这齐元振的下场,当下点点头道:“这便是了,若是逼的百姓们做起乱来,到时候,只怕就不是问罪抄家之类的下场了,能落个囫囵尸首都算是祖上有德。说起来,两位大人此举,也不见得人要了他们的命,倒是救了他们呢。”
吴天祥笑道:“可不是说呢,只是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实在没几个啊。这福州八县的几位县令便是例子了,咱们还没下文呢,他们倒先出了手。呵呵,还就挑准了咱们的痛处去下了手。真可谓狗急跳墙了。呵呵。”
徐锴笑道:“两位大人如此热心相助那何文西,可不是要将他引到万劫不复的道上去么?”
范贻也笑道:“夫子这话有失偏颇了,这何县令手中人证物证俱全,咬死了文举有那**丫环至死的丑事,若是晚辈此时替文举遮掩一二,岂不让人说晚辈言行不一?既然他有了证据,晚辈就不妨再给他加把劲让他把这案子问个清楚明白。也省得到时有人喊冤。”
徐锴大笑:“这个何文西,惹谁不好,非得要挑上高文举,那小子岂是个好相与的?要是当场翻脸那何文西还有个退处,若是他乖乖跟着去过堂,那何文西走不走得出云霄县城都难说了。那个二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何文西竟然也敢施施然的带在身边,哼哼,他要是能讨得了好去,老夫再不吃红烧肉了!”
范、吴二人大笑。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徐爷爷,爹爹,吴伯伯,吃饭了。”
看着欢快的跑进来的小慧,徐锴乐的眼都快眯成一条线了:“哎呀,这说到红烧肉,丫头就来送吃的了,真不枉徐爷爷疼你一场。来……”两手一举,将小慧抱在了自己怀里。
几个下人在范贻的示意下,将饭桌摆了上来。三人移到饭桌前坐下。徐锴指着桌上的红烧肉道:“怪了,我府上的厨子也在你这里学了几天,做的红烧肉也是有模有样的,可老夫怎么总觉得没你府上厨子做的好吃呢?”
范贻笑道:“夫子这就有所不知了,小慧这丫头嘴馋,文举年前这一阵子又忙,唯恐照顾不周到,送丫头过来还带着他府上的丫头香秀。这香秀烧的这道红烧肉,乃是文举为小慧特意配制的作料,并且特意调整了作法。因此,与咱们平日里所吃的还有一些不同之处。据文举说,如此做法,不光口感好,吃了也不容易发胖。”
徐锴抚须笑道:“这个文举,真是有一套,连这平日没人愿意吃的猪肉也能弄出如此好吃的菜式来。那日在你府上尝过之后,老夫已觉得大饱口福了,这才腆着老脸让厨子过府上来学艺。只道是已经深得真传了,不成想,他竟然还藏了一手。就这一道菜,居然还有专为丫头做的样式。呵呵,老夫这可也是沾了丫头的光了。”
范贻也点头道:“可不是说呢,连晚辈和昭寿兄也有同感。只是实在开不出口再让厨子去跟香秀学这种做法了。只得每日里拉着丫头一起吃饭,也好一同沾沾光。”
徐锴大笑,心念一转,摇着小慧道:“哎呀,爷爷这可是沾了小慧的光呢,可惜爷爷自己回去就吃不上这么好吃的红烧肉了。小慧能不能帮爷爷问问,这肉是怎么做的吗?”
范贻和吴天祥也相视一笑,看着老头骗小慧秘方。
小慧想了想老实说道:“哥哥没教过我。”
徐锴笑道:“那他教过你什么?”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说串了,本来是想问他教给谁了,怎么又问成这个了。
小慧却很认真的答道:“哥哥说,猪肉是最容易买到的,也是最好做的。可是大家都不愿意吃。那不是因为猪肉本身难吃,是因为做的法子不对。”
徐锴道:“他干嘛要对你说这个?”
小慧道:“是哥哥教我数数的时候教的。”
徐锴看了范贻和吴天祥一眼,见两人也不明白,笑道:“你哥哥可真是天马行空,教你数数,说什么不好,干嘛要说这个?”他心中对高文举调教小慧的方式充满了好奇,因此,一涉及到这个话题,总是止不住想刨根问底。
小慧道:“哥哥带我去孟爷爷家玩的时候,他家有好多猪,哥哥就教我数猪。”
徐锴没好气道:“这个文举,简直胡闹,教孩子数数,跑去那等肮脏之地做什么?”
小慧摇头道:“是小慧自己想看的,哥哥那天和孟爷爷说话,他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小慧吃过猪肉,可是没见过猪跑,就让哥哥带我去看了。”
徐锴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也不该,怎能由着……哦,那你说说,他教你怎么数猪的?”心中连连惭愧,深觉自己太过迂腐。
小慧道:“一二三四五,黑猪满地走。富人不爱吃,穷人不会煮。”
这下,徐锴和范贻、吴天祥都乐了。范贻笑道:“可不就是这么个理么?”
吴天祥问道:“那你哥哥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是富人不受吃,穷人不会煮?怎么不说穷人不爱吃,富人不会煮呢?”
小慧很自豪的拍着小手笑道:“吴伯伯连这个也不知道。”然后很神气的说道:“哥哥说这个叫对偶,就是把大家分成富人和穷人两种,然后表示同一种意思。”
徐锴眼里又闪过一丝惊异,再一看范贻和吴天祥,也是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实在没办法想象一个小丫头怎么会说出这么深奥的话来。三个顿时都不敢小视,静静的听小慧说出下文。
小慧接着道:“哥哥说,富人不爱吃,穷人不会煮的意思就是说,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都不爱吃,那是因为大家都不会煮。”
徐、范、吴三人又怎会不明白这当中的意思,只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高文举竟然把这个如此高明的文学手法教给了小慧,更无法相像小慧竟然就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徐锴按捺下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的问道:“那小慧还知道有什么这种对偶的句子吗?”
小慧点点头道:“嗯,哥哥教过我《木兰辞》里的一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说这句的意思就是说,将士们为国去打仗,一打就是好多年,有的人死掉了,有的人回来了。
哥哥说乐府双璧《木兰辞》和《孔雀东南飞》里面很多都是这种对偶的句子。可是哥哥没教过我读《孔雀东南飞》里面的句子。徐爷爷,你知道《孔雀东南飞》吗?”
这时候,席上的范贻和吴天祥已经被震惊的说不出话了,两人瞠目结舌的看着一脸天真的小慧,仿佛从来没见过一样,别人不知道,他们两个却是最了解小慧底细的,这个半年前还连一句汉话也说不囫囵的六岁小丫头,半年间所学的东西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渊博的地步,这么大的差异,就算是亲眼所见,也并不能让人相信。
徐锴毕竟对高文举的教育方式已经有所了解了,虽然震惊,却也不至于措手不及乱了阵脚,笑道说道:“爷爷当然知道了,不过既然你哥哥没教你,那就是说还没到让你学的时候。等到了时候,他自然就教你了。”
小慧一脸的遗憾,撅着小嘴道:“哥哥老是这样,总是说我太小,这也不教,那也不教。小气鬼。”突然灵机一动,很乖巧的附在徐锴耳边小声道:“徐爷爷,你教我好不好?我天天让香秀姐姐给你做红烧肉!”
徐锴大笑,笑声中露出无限的唏嘘,心中一声长叹:“让孩子自己抢着去学东西,这才是真正的教授之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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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霄县正街,从云霄楼到县衙正堂大门,只有短短不到一里的距离。可就是这短短一里的距离,便让刚刚还牛气冲天的孙大年叫苦连天、愁闷不已。
从云霄楼一出来,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将一条十几丈宽的大街道挤的水泄不通。而且最要命的是,这些百姓全都是来声援高文举的。孙大全听到周围百姓们嘴里不断发出的恶毒咒骂声,心里越来越没了底气。只盼得赶紧进了衙门,早早坐实了高文举的罪名,大家一拍两散。他第一次觉得,平日里逆来顺受的平头老百姓们,竟然也有如此让人害怕的时候。心中不由的有些后悔这次跟着姐夫出来出风头的决定了。
朱天赐和许大勇站在云霄楼所在的街道口,看着向县衙正街走去的人潮,低声的交谈着。
许大勇似乎有些意外的问道:“这么说,朱兄弟这就打算启程了?你不一起去看看文举的案子么?”
朱天赐嘴一撇,自嘲的笑道:“看来海上这一趟,让倭人把小弟欺负了一把,连许大哥也看低兄弟了。”
许大勇奇道:“这是何说?”
朱天赐道:“小弟虽则手无缚鸡之力,却也久走江湖,自忖阅人无数。对自己这对招子,多少还是有点信心的。这高绅士虽然年少,但绝非易与之辈。今天这场面,与其说是他被带回衙门去问话了,倒不如说是他上门去讨公道了。这场官司的结果只有一个结果,最终的悬念,不过是看那孙班头一干人会受何等惩处罢了。如今,你我身负重任,这等热闹,不凑也罢。”
许大勇闻言笑道:“倒是老哥没想的这么通透。既然如此,我吩咐人去和文举打个招呼,咱们这便回岛去吧。”
朱天赐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人影匆匆而来,走到近前,许大勇笑着拱手相迎,却是刚刚陪着颜小山一起跟在高文举身边的高十一。
高十一也拱了拱手,笑道:“许叔,朱员外,少爷吩咐,这里的热闹,不看也罢,岛上的大事,还要抓紧。怕两位担心,连我一并打发回来了。”
朱天赐笑着看了一眼许大勇:“我说如何?!”
许大勇连连道:“佩服佩服。如此,我等这就出发吧。省得惹文举不高兴。”
高十一很兴奋的说道:“许叔,少爷说岛上新打的四艘大船下海了?这回一定要让我带队出去逛一趟。”
许大勇嘿然道:“这事我做不准,咱们先回岛把东西准备好,我这里还要看着安排搬迁的事呢。文举过两天自己到岛上来践行,你自己跟他说吧。”
三人说说笑笑,叫过自己的随从,和云霄楼中的秦家人打了个招呼,向着城外走了出去,再也没向反向而行的人潮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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汹涌的人潮经过主街道一处店面时,几个坐在门口看热闹的小伙计冲着人群说说笑笑。一个伙计道:“这高绅士还真是有人缘啊,被官府的人带走,竟然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他出头。真难得啊。”
另一个道:“就是,看来他确实做过不少好事。可就是不知道这次官府说他的罪名是不是真的。”
“看他的样子,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这事保不准还真有。”
“你说,要真的把这罪名坐实了,到时候,有这么多人替他说话求情,县太爷会怎么判?”
“咱们这位县太爷,出了句的吴青天,那肯定是……”
一声断喝将两人的对话打断了:“你们俩这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子?高绅士的事你们也敢拿来瞎猜?你们也配?!闲的没事干去把后院打扫一遍,要是再敢乱吠一句,马上打了铺盖卷,滚回永春去!”
两人吓的脸如死灰,一溜烟的窜进了后院。刚刚骂完人的老头瞪着两人的背景,犹自不满的骂道:“什么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这高少爷的话也敢背后乱嚼?”
骂完这两上,又大声吩咐道:“上门板,今日歇业一天,除了那两个不长眼的东西之外,大伙都随老夫去衙门,我倒要看看,这长溪县的一帮人是不是三头六臂?!我先走,怕事不来的,都卷了铺盖自己回永春去,省的老夫回来看着你碍眼!”
老头边说边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大跨步的向人潮追了过去。背后几个小伙计战战兢兢的将门板扛出来一一使上。门板上方一个硕大的金字招牌上,“乐通粮行”四个大字闪闪发光。几个小伙计正上着门板,却听到旁边的铺子里传来一阵声,好奇的探头一看,整条街上,几乎所有的商家都在做着与自己同样的事情,几个小伙计吓的吐下舌头,手底的速度不由的加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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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何文西小心翼翼的提问,吴念周似乎并没有发觉他神情和语气上的变化,漫不经心的说道:“哦,这是个新晋爵位,是范大人特意为此次赈灾请旨特发的。五等、四等、三等太平绅士都算不上爵位,只是个名誉头衔。二等太平绅士与男爵相当,只是没有食邑的封户,一等太平绅士略高于男爵。这个爵位说明白点就是朝廷送的脸面,没什么实授的东西。虽位高于我等,却在本县治下。咱们请他来过堂问话,原也在职权之中。只要孙班头没动刑具便算不上冲撞。何况,他的罪名若是查实了,不光这爵位要夺了去,还要追他个欺君之罪,到时候杀头都不为过。个中情由,想那高绅士自己也知道,何大人不必过虑。”
何文西心里苦的都要吐了,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小舅子了,这些年来在自己治下,除了自己之外,还将谁用眼皮子夹过?现在就怕这个愣小子不知道对方身份,又以为有了自己和范大人的支持,一言不合将那位新晋绅士锁了来,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啊。
正在这提心吊胆的不知所措呢,就听得孙显生愤愤道:“就算是锁了来又如何,做下这等丑事,莫说锁了他来,就是当场打断了腿也是应当。待到查实了罪行,把这混帐当堂打死便是,省得给云霄长乐两县抹黑,也省的连累了范大人。”
何文西听到这话,心中突然一松,仿佛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支救命稻草般,恍然大悟:“对呀,只要他的罪名坐实了,到时候,这擅自锁人的小事,谁还会放在心上。哼哼,只要到了这大堂之上,有罪没罪,可就由不得你自己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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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 开局容易收局难
就在何文西反复斟酌如何将高文举的罪名坐实的当口,一阵吵杂的声音越来越大的传了进来。孙显生皱着眉头道:“这云霄的百姓怎的如此不懂规矩,县衙正堂是什么所在?岂可如此放肆?吴大人,这刚刚开设的新衙门,第一场官司,可要小心应对,莫要失了朝廷的体面才是啊。”
吴念周起身郑重道:“下官省的。本县衙门虽然落成已有时日,却到今日尚未有过官司事务,今日这一堂,乃是本县开衙首场,下官自然要全力应对,绝不辜负陛下和范大人以及各位大人的殷切期望。这吵杂之声,想是百姓们尚未了解衙门规矩,下官这就出去肃整一二。”
就在他起身要入正堂的时候,孙显生向何文西打了个眼神,也同时起身道:“吴大人首场,难免对那些刁民心存不忍,须知这官威,仅用怀柔之策是万万体现不出来的。当此重要时节,我二人还是一同为吴大人去掠个阵吧。何大人,你看呢?”
何文西点头起身道:“孙大人与下官所想竟不谋而合,可谓英雄所见略同,吴大人,你不会觉得我二人僭越吧?”
吴念周忙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耳,两位大人,请~!”
看着何文西堂而皇之的迈步向正堂走去,吴念周和孙显生对了个眼神。孙显生很不满的冲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调侃味道的吴念周翻了个白眼,又做了个满怀期望的眼神,吴念周回了个十分不屑的表情。孙显生匆匆经过吴念周身边,轻轻的撞了他一下,吴念周却趁机在孙显生胳膊上狠狠的掐了一把。两人一看前面的何文西站在正堂入口已停下了脚步,正在等正主吴念周走前面的样子,连忙摆出一副浑然正气的模样,迈步赶了过去。
吴念周端坐在正堂大案之后,孙显生和何文西并排坐在了原本县尉的条案之后,县尉只好和主薄挤在了一桌,一边整理着各种文书,一边低声抱怨着。对本县开衙第一次升堂问案中自己被赶离工作岗位十分不满。
吴念周清了清嗓子,大声问道:“正堂之外,何人喧哗?”
一个衙役拱手道:“大人,正堂外是本县几位太平绅士,他们要求旁听今日的案子,刘捕头正在安排。”
吴念周点点头:“唔,几位太平绅士要旁听审案,也在情理之中,本县首次过堂,能有他们在旁监督,也可彰显我县吏治之清明。依例,二等以上绅士旁听县衙审案,是要赐座的。让刘捕头去安排吧,切莫失了绅士们的体面。他们可都是陛下钦赐的爵位,万万不可大意。”
那衙役点点头,回身出去和刘捕头传话了。
孙显生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充耳不闻,将手中的状纸仔细的看了又看。那何文西听在耳里可老大的不自在了。悄悄问旁边的孙显生:“这绅士听案的规矩,是怎么个说法?”
孙显生放下手中的状纸,悄悄回道:“这是陛下对太平绅士的恩典,下官也尚未完全弄明白,具体细节想必正月里就应当有邸报下到各县了,到时候何大人一看便知了。”
何文西气的差点翻白眼,你这不跟没说一样嘛,心里却顿时有如猫挠一般,这二等绅士听县衙问案都要赐座,那一等绅士得是个什么待遇?再说旁边有了赐座听审的,再想不管不顾的动刑问案只怕不太好办了。再想问一下时,却见孙显生已将头埋进那份状词中去了。
何文西看着几个衙役很尊敬的领着两位一步三摇的老人家慢悠悠的向正堂走来,而原本端坐在主案的吴念周居然起身亲自去迎接了,心中不由大急。两眼转圈横扫了正堂一圈,突然看到了一脸平静站在“回避”大牌下面的高二虎,心中一阵安定,悄悄起身走了过去。
当他从高二虎口中听到太平绅士享有的权利中,竟然还有越级上告这么一条之后,心里当场就凉了半截,看向跪在正堂中头也不敢抬的宋山槐和宋小八等人的目光顿时变的阴狠了起来。
就在两位粮行老东家一脸自豪的坐在衙役们上首之后不久,门口一个声音高声唱报:“一等太平绅士高文举带到~!”
重新坐回主案的吴念周一拍惊堂木:“带上来~!”
孙大年一到衙门口,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再一看跟来的人群一路上喊声不断,到了衙门口却都主动的静了下来,一个个看着高大的衙门正堂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真让人觉得好笑。百姓毕竟就是百姓啊,就算人再多也不敢和官府较劲。一路上被搞的心浮气躁的孙大年顿时趾高气扬了起来,听到衙役传来的命令,一时也顾不上衙役们嘴中所唱的那个从没听过的古怪头衔,右手一扯高文举脖子上的铁链,左手虚扬,一副标准的捕头擒获江洋大盗的模样快步走了进来。
“报~!高文举带到。”孙大年将十分配合的高文举扯到了两班衙役当中,转眼恶狠狠的冲着高文举道:“到了县正堂,还不跪下见过大人?!”
高文举一脸平静,连理也没理他。惹的孙大年登时大怒,也没看正堂上正频频向自己打眼色的姐夫那早已铁青的脸色,一脚就踹向了高文举的膝弯,试图将他踹的跪下。
谁知这一脚上去,却好似踢到了一块铁板一样,高文举整个人连晃也没打一个,依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冷眼看着他。这下下,孙大年更是恼羞成怒,伸手就要从旁边站着的一个衙役手中抢过水火棍来下重手。
孙大年手抓着那貌似随意的支在地上的水火棍用力一扯,没想到那水火棍竟然犹如长在地上一般动也不动,他不由的向那根棍子的主人看了一眼,这一年不要紧,对方那火辣辣的眼神直刺的他心中不安了起来。他见过这种眼神,几年前他带着一帮人将长溪县一家小商铺的家当抄的一干二净的时候,那商家看他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
孙大年十分不理解,这么一个小小的衙役怎么敢用如此狠毒的目光看着自己,难道一根水火棍对他就那么重要么?但一回头看到高文举那嘲讽的表情时,这点小事顿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这见官不跪的刁民他见的多了,而且他也很明白,在这头一阵上实在输不得,一旦折服不了对方,自己在接下来的对仗中,对方的气势肯定会越来越嚣张,直到无法收场,那种情况是万万不能发生的。
怒火攻心的孙大年此时早已将这里不是自己地盘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只想着如何将高文举的嚣张气焰打压下去,他像个跳梁小丑般的又去抢另一个衙役手中的水火棍,结果和上一次十分相似乎,那水火棍生了根一般的动也不动一下。只是这次对方看他的眼神不是狠毒,而是一种十分不屑的嘲讽意味。孙大年一时之间又恼又急,盛怒之下,多年的习惯登时发作,下意识的将腰刀抽了出来。
很奇怪的是,在孙大年来回折腾的这一阵子,整个大堂上至三位县太爷,下至栅栏外旁观的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来,整个大堂中,除了孙大年自己来回的脚步声和喘气声之外,安静的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就在孙大年抽出腰刀试图用刀背去砸高文举的时候,吴念周将手中的已惊堂木狠狠一拍:“够了~!”
孙大年被那一声脆响和一声断喝吓的吃了一惊,手中的刀当场掉落了下来,他吃惊的向正堂上看去。吴念周那铁青的脸色让他突然想起了这里是云霄县而不是长溪县。慌乱之下,他向坐在旁边的姐夫何文西看了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平日里对自己赞许和鼓励的目光,而是一种十分陌生的愤怒。
孙大年站在大堂中间手足无措之际,吴念周猛的站了起来,双手恭敬的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取了下来,端正的摆在了正案中间,拱手向坐在旁边案前的何文西道:“何大人,这案子,还是大人来审吧~!”说完一甩袖子,穿过屏风回内堂去了。
何文西被这一下弄的半天没回过神来,转脸向一脸惊异的孙显生问道:“孙大人,这,如何是好?”
孙显生拱手道:“何大人这话问的见外了,贵衙捕头将云霄县一等太平绅士如此羞辱,莫说是吴大人看不下去了,就连下官也觉得匪夷所思。这有爵之人过堂,罪名不实,不得加刑,就算是坐实了罪名,那也得将案子转至三省,等陛下圣览之后方可发落。唉,何大人,你有范大人口令,可便宜行事。想来不必担忧此中情由,可吴大人无人撑腰啊。这未经过审讯便加刑于绅士之身的罪名,他如何担的起?”
这一番话在安静的离谱的环境中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耳中,孙大年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十分愚蠢的错误,再也不复刚才的嚣张气焰了。有些无助的向何文西看去。
何文西叹了口气道:“可这案子总还是得审吧,这……”
孙显生拱拱手:“何大人别客气了,一事不烦二主,就你来吧。若是审实了高绅士的罪过,将案卷移交给范大人便是了。至于吴大人那里么,下官去劝劝。”说完起身也转进了内堂。
何文西四下里看了看,这云霄县正堂中,除了自己和小舅子孙大年之外,其他人的眼神都是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而自己带来的一班衙役,此刻正和一起前来给自己压阵的范节帅亲兵们呆在一起,远远的站在栅栏之外。
再看一看上下安静的奇怪的大堂,何文西心里转过了千百道弯,咬咬牙一跺脚,心里发一声狠,死活就是这一锤子**了!当下走到正案前端正的坐下,拿起那条惊堂木很熟练的一拍:“升堂~!”
※※※※※※※※※※※※※※※※
泉州节帅府。
看着小慧挥舞着跳绳欢快的蹦蹦跳跳,嘴里不停的数着数目,徐锴抚着长须叹道:“两位大人,老夫自认学识过人,无奈多年来门下弟子竟然无一成材。这让老夫不免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感,原本老夫一直以为这些弟子不成气候乃是他们本身条件所限。直到日前遇到文举和小慧,老夫这才明白了孔圣人所言的‘因材施教’这个道理。原来不是他们的问题,这根子,竟在老夫自己身上。”
范贻道:“夫子不免言过其实了,小慧所学虽然貌似广博,实则尽如蜻蜓点水,拿来唬人还行,要真是学以致用,那还差的远呢。”
吴天祥也随口附和。
徐锴叹息道:“两位大人还是没看明白啊。文举教小慧的法子,重要之处,不在于教会了她多少东西,而是教会了她如何去学东西,使她自己发自内心的去学。这种法子,才是学子最需要的本事啊。虽然看起来,似乎有些娇惯了丫头些许,但是两位大人不妨想一想,以如今小慧丫头这年纪,是如此纯真些好呢,还是举止典雅,尽显大家闺秀风范的样子好呢?”
范贻点点头,笑道:“夫子所言甚是,不说别的,若是小慧不是如此,只怕晚辈想约夫子过府一趟都难,更莫提如此轻松相对谈笑了。”
徐锴大笑:“这倒是实话。自从见了七郎那孩子之后,老夫原本已经如同死灰的心里又有些蠢动了。一心想要把这孩子打磨成个栋梁之材。可是真将七郎留在身边之后,老夫心中却又有些担忧,唯恐自己学识浅陋,误了这孩子。
那日酒宴上见到小慧之后,老夫顿觉眼前一亮,再将她与文举强留府上几日相谈几日之后,老夫发觉,文举似乎找到了一条前人所未曾发现的道路,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罢了。可惜,文举如今少年当家,事务日繁,无暇与老夫多做探讨。这几日,老夫腆着老脸日日来府上叨扰,无非是想多从丫头那里了解一些文举教她的手段罢了。”
范贻想了想道:“如此说来,文举走前曾留下一本为小慧专程写下的讲义。晚辈这几日事务繁多,竟未想起来翻看一二。夫子少等,等晚辈去找来。”
不一会,小慧跳绳满了两千下,笑嘻嘻的和徐锴打了个招呼,匆匆去内宅换洗了。而范贻则捧着一个小册子,边看连叹息,一步三摇的走了过来。
到了面前,范贻微微摇着头,苦笑道:“亏得夫子提醒,否则,晚辈真要将文举这番心血枉费了,罪过可就大了。夫子请看。”将手中的小册子双手递了过来。
徐锴接过来一看,封页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大字“千字文”。看着这种貌似熟悉又从未见过的字体,徐锴叹道:“好字!就凭这几个字,稍做磨练,便可成一代书法大家。”
轻轻揭过封面,第一页竟然是用一种比蝇头小楷还要小上几分的字体完完整整的将《千字文》的全文抄写在上面。
既然一页纸就能将整个《千字文》尽数写下,那还弄这么厚一个册子做什么?一想到小慧嘴里六句《千字文》便旁征博引的那翻话,徐锴心中一阵激动,莫非,此书中,便是那些东西么?
怀着渴望的心情,徐锴顾不上品评首页中那小字的书法价值,匆忙的翻了开来,接下来的字体竟然全都是用此种笔体所书。徐锴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这种字体,每页可书写的字数竟然几近两千字。看那字体,明显不是用毛笔所书,只怕是用某种硬物书写的吧,能用硬物将字写成如此模样,确实也难能可贵。
略过字体不提,徐锴将略有些老花的眼神费力的聚了起来,仔细的看着其中的内容。前面的一页说的是此书是专为小慧所作,要让范贻为小慧讲解的时候,不要过于强迫,每日讲的内容不要超过一段,然后是比较详细的课程安排,对小慧的要求是,每日早间将《千字文》全文背诵一遍,然后温习之前所学的内容,接下来是讲为数不多的一段新内容。
看着通篇的大白话,徐锴叹息道:“这个文举,这书莫说是给范大人你看了,便是给小慧自己看,只怕也不用费多大力便看明白了。还有,他这其中断句的这些字符倒颇有新意。”
称赞中,徐锴翻到了正文处,开头的一篇,是一个题目《千字传千古,心有千千结》接下来却没有正文,而是一个小题目,写着《第一幕:大臣快跑》,徐锴摇摇头,接着往下看,却是一出戏文的剧目,将梁武帝萧衍在朝堂上为了提高臣下书法水平而下令编写《千字文》的事迹娓娓道来。
一个个生动的场景,一句句通俗幽默的对答,看的徐锴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不自觉的小声将其中的内容读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幕:一夜白头》将《千字文》的作者周兴嗣一夜编纂出《千字文》的过程又用几近白描的手法写了出来。徐锴越读越觉得其乐无穷。读到此篇最后时,他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用十分沉重的语气念道:“那一夜,发如雪。”
徐锴读完这一句,久久不语,眼中似乎已有些模糊了。他将手中的书轻轻放在腿上,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想不到,想不到哇。戏文也能写的如此扣人心弦。妙趣横生中又不乏让人沉思的道理。好,好,好~!”
他也不看范贻和吴天祥的表情,又捧起书来往下看,谁知这一下乱了心神,眼神竟然许久也未能重新凝聚起来,只看到近在眼前的册子上,一个个黑乎乎的小方块,却再也分辨不清那是个什么字了。徐锴不由的放下书,长叹一声:“老啦,老啦,字也看不清啦。可恨,可恨呐~!”
范贻看了吴天祥一眼,忙说道:“夫子莫急,晚辈这里有文举送来的瑷玳一副。或可解夫子眼前之忧。”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个象牙盒子来双手递上。
徐锴见多识广,自然知道世上有瑷玳这么个玩意,但自己却从来没用过。接过那个十分漂亮的象牙盒子,他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却不知这盒子应当如何打开。吴天祥见状连忙从他手中轻轻取过,将盒子平放在左手中,右手轻轻一掰,那原本浑然一体的盒子便从中间张开了口。
徐锴叹道:“只这一物,便可称得上巧夺天工了。”接过吴天祥递上来的眼镜,又在他的帮助下轻轻戴在耳朵上,再一看手中那书时,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再也不用费多大力气了。徐锴心中不由的又是一阵感慨。耳边却听到吴天祥念叨道:“难怪小弟昨日寻了半天也未曾找到,原来延丰兄竟然将此物随身带着了。”
范贻低声笑着回话已经无法再入徐锴的耳朵了,他正仔细的看着上面两幕之后的一个表格。其中填写着对小慧讲这个故事的日子和小慧当时的反应,而且注明了,其中哪些内容当时并未向小慧提及,需日后另行补上之语。
再往下翻,一篇篇全是讲解《千字文》的小故事,每一篇里,都是旁征博引将涉及到的经典出处逐一列举,又加上风趣的评语和对时事的参照。直读得徐锴欲罢不能。只可惜,很快就读到了最后,第十句“露结为霜”之后便再也没有内容了。
意犹未尽的徐锴将书轻轻合上,轻声叹息道:“这才是为人师表的样子啊。可叹老夫还自以为教授弟子时尽心尽力,和文举一比,高下立判。若是老夫当初能拿出文举一半的心思来,何愁弟子不成材?”
范贻点点头:“夫子早前的一番话,晚辈还觉得有些言过其实,如今只看文举这册子中所附的教学表,便知他的确是用了心思。难得啊。”
徐锴有些笨拙的将挂在耳朵上的眼镜取下,轻轻递给吴天祥,回头说道:“有时候老夫真的想不明白,只是写出如此精妙的文章来,便不知要耗费多少精神,他哪里还有功夫去做这些瑷玳象牙一类的东西?”
范贻笑道:“夫子有所不知了,这孩子平日里行善是做惯了的,这做象牙和瑷玳的几位匠人,都是他无意中行了善前去投靠他的。却并非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徐锴点点头:“这就是好心有好报了。却不知这时候,前去兴师问罪于他的那个何大人,却是个什么报了?”
范贻和吴天祥都是一阵大笑,范贻道:“夫子莫要操心,文举吃不了亏。”
徐锴失笑道:“我又怎会担心他吃亏,我是担心那何大人,请神容易送神难,他掀起这阵风来,不见得就收得住,到那时,可怎么收拾那个场面啊。”
范贻道:“这个嘛,到也不用他来操心了,晚辈忝为福州观察使,自然有责任替下属收拾残局的义务,这开局由他去,收局嘛,自然就要晚辈来了。”
徐锴指着范贻笑道:“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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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章献给我那毫无乐趣的童年。愿那些被世俗毒害的前辈们的灵魂在天堂里得到安宁。
文中所提关于《千字文》的部分,有兴趣的书友可读一读大侠“望于江湖”的《趣解千字文》。可惜江湖兄实在太忙,整个解读只完成了一百六十八句。
062 自作孽,不可活
硬着头皮拍响惊堂木的何文西喊了一句“升堂!”却没听到平日里熟悉的喝威之声。定睛向下一看,分列两排的两班衙役目不斜视,根本就没搭理自己。大堂正中,跪着原告宋山槐,人证宋小八和另外两个波皮。后面两步,站着脖子上挂着铁链却一脸平静的高文举,旁边那个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小舅子一脸忐忑正在东张西望。
何文西明白这是吴念周给自己一个难堪,他再一看站在“回避”牌下的高二虎,却没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丝毫喜怒来,也不知道他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想了想自己所背负的使命,何文西心里一发狠,决定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了。也顾不上堂下衙役们不理自己这茬,打足了官腔,朗声道:“堂下可是高家庄高文举?!”
高文举脸色平常,朗声回道:“不才正是高文举,却不知堂上是哪位?”
何文西脸上一窘,遮掩道:“本官是长溪县县令何文西,因本县百姓宋山槐告你**其妹不遂,将其害死,故而传你前来过堂问话。”
高文举冷哼一声:“高某有无此事暂且不提,只是宋某乃云霄百姓,自有本县官员节制,便有过错,也轮不到你长溪县来过问。何况在下身有功名,有罪尚且可以免刑,一个小小班头,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便用锁链将在下锁了来。却又如何解释?”
何文西一拍惊堂木,怒道:“大胆高文举!整个云霄县,谁不知道你与吴县令称兄道弟,依例此案须他回避,故此,本官已请了范节帅手令,亲自来过问你的案子,为我长溪百姓申冤昭雪!”
高文举道:“如此说来,这整个泉州府,竟无一个可用之官,偏要请了你福州府的大人来问案了?何大人,你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何文西听得他话里的挑拨之下,当下更是愤怒,将一声惊堂木连拍三下,喝道:“高文举!你休得挑拨离间!这个决定乃是范节帅所做,岂容你来质问?”
高文举摇头叹道:“何大人,官威是凭信用树立起来的,靠着拍几下惊堂木,尖着嗓子喊几声,吓不了人。你为治下百姓出头,在下无话可说,若是在下真做过此等为富不仁之事,不用大人下令,在下便当着这满堂百姓,自己将脑袋割下来以谢天下。只是,何大人,在下想提醒你,依我大宋律法,诬告者,是要反坐的。若是在下无此丑事,大人不知要如何收场?”
何文西心中虽然明白他所说的是实情,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撑了,又将惊堂木拍了一响道:“有无此事,你说了不算,如今那原告手中,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你狡辩。你若趁早认了罪,本官念你身有功名又年少初犯,自可禀明范大人,为你开脱一二,从轻发落便是。若你执迷不悟,到头来,可别怨本官不讲情面了~!”
高文举道:“何大人,本来以在下的身份,就算有罪也须州府衙门来审理,根本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县令来指手划脚。可是在下要真的讲起这身份来,不免让这云霄县的百姓们的心生疑惑,使他们误以为有了身份便可枉顾法纪。也罢,今日,高某便当着这全县百姓的面,受你问一回便是。至于说情面,哼哼,何大人还是省省吧。既然原告人请物证俱全,便请何大人当堂对质,是非黑白,自有公论。”
孙大全听着高文举用几近数落的口气训着自己的姐夫,而姐夫竟然一脸尴尬,这时已然明白此次只怕踢到钉板上了,心中念头百转,开始思考起如果罪名无法坐实应当如何脱身的事了。却也顾不上自己姐夫如今虽然看起来风光,实则已经成了孤家寡人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