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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个月的地下生活

作者:张国焘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2

我返回上海,渡过近八个月的地下生活—一九二七年十月至一九二八年五月,这是一段

够苦闷的日子。我为中共的挫折而伤感,也为我个人所受处罚而不平。我是党的创始人之一,

我爱党,也许是逾于别人的;我不得不反对瞿秋白的盲动主义。我又老在逃避警探们的追捕,

任何活动都受到限制,因此,心绪和生活都极不安。一直到一九二八年五月下旬,我赴莫斯

科参加中共第六次代表大会,我的生活情趣,才开始有了改变。

一九二七年十月五日晚间,我们乘着一艘渔船,沿着广东的海岸线,向香港进发,一路

倒也风平浪静。这艘船的船主兼舵手,是一位慈祥的老者。他的两个助手,是他的子侄辈,

为人也很诚实。他们殷勤的招待我们;有时,途中偶然发现可疑的船只在远处航行,船主便

立即请我们卧在舱里,免得暴露目标。

可是,这艘渔船很小,舱内除了铺着的粗糙木板,作为我们的卧处以外,别无任何设备;

而舱房不过三英尺高,我们睡在里面,起卧稍不留神,头就可能碰着舱面。此外,由于思潮

起伏不定,以及海浪打击船板声响的骚扰,我虽很疲倦,也没有好好安睡过。因此,我这次

旅行,不能算是安适的。

我们在船中计议如何脱离险境,到了香港怎样办,到了上海又如何等等问题。我们叹息

自己的处境,按照“成则为王,败则为寇”这句老话,认为我们现时既不能成“王”也不能

成“寇”。因为,我们脱离了部队,也就不成其为“寇”了。我们自比于“丧家之犬”,这对

失去了一切的我们,似是切合的。

第三天的清晨,渔船进入了香港的鲤鱼门,到了铜锣湾海面,我们就在那里登陆了。在

香港人的眼中,我们也许是几个怪物,我们几天没有修面,身上穿的,还是流沙乡下所换上

的粗白布衣裤,染着黄一块黑一块的泥土渍子,头上戴的是又破又脏的草帽,脚上穿的是经

过长途跋涉的黄布鞋。但走起路来,个个倒也显得神气十足,我们在街上买了许多份当天的

报纸,这是我们两个多月所没有看到的东西,我们边走边看,忘其所以。我们的形状曾引起

沿途人们的注意,他们一定都在那里推测:“这是从汕头败下来的军官。”

我们走进了著名的大东酒店,选了一间大房间。茶房们看见我们这些形同乞丐的乡下人,

而却又派头十足,不说甚么,笑了一笑,就要我们付房金。我们这几个穷光蛋,在甲子港付

了双倍的船资,还有一路上的其他花费,囊中所剩已少得可怜了。我们四人都各将所有的钱

凑拢来,付了两元多的房金,剩下的只够坐坐车子,连一天的饭费也不足了。我们于是将草

帽、报纸和少得不足道的零碎东西,都留在房间内,就到街上去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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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昌和×××去找中共在香港的秘密交通站。这是需要几番转接才能找得到的。我和李

立三则去找那位曾任过国民党中央海外部长、华侨出身的彭泽民。他是与我们友好的国民党

左派,在武汉分共时,他潜回香港,重操商业。在中环一间颇大的铺面里,我们果然会见了

彭泽民。他那时忙着和一些穿着西服,状似华侨的人物交谈,似乎适逢是生意很忙的时候,

他看见我们这两位奇怪的客人,显然有点惊慌,不知和我们如何招呼才好。我们看见这种情

形,坐了一下,也就离开店铺。彭随即陪我们走出来,问明了我们的地址,答应和我们打通

关系,帮助我们离开香港,并在他袋中掏出仅有的十几元港纸,交给我们。这是我们那时最

需要的东西,便欣然接受,和他告别了。

有了使彭泽民受窘的经验,我们再不好去找其他的人了。事实上,也很少可靠的朋友可

找,因而我们在街头上走来走去的选购一些廉价的衣物鞋袜必需品,然后理发和洗澡,从汕

头所带来的一切土气,似是一扫面光了。贺昌他们也找到了中共在香港的交通机构,但要在

旅馆等候负责连络的人员来见面。他们也同样找牙未点钱,买了一些应用杂物,改变了原来

的怪形状。

我们在旅馆,一面等候来找我们的人,一面想享受一次多日没有过的安睡,在晚上九时

左右便就寝了。十二时左右,有人来敲我们的房门,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开门一看,原来是

中共在香港的交通负责人到了。他急促的向我们说:快走,一刻也不要耽搁。据广州方面的

确实消息,广州国民党当局已知道你们的真实姓名和地址,公安局长吴铁城,即将亲自带人

来香港,会同这里的差馆,捉拿你们并要求引渡。我们听了他的话,连忙收拾必要的东西,

跟着那位负责人,走出了旅馆。我在想:让吴铁城将我们那些旧衣服破草帽搜捕去吧!

我们由他带领着,在街上先先后后的转弯抹角走了一阵,觉得没有跟踪的人,才直奔一

条倾斜的横街,进到一所房屋助楼上。这层楼有一间房子,是中共的交通接待机构,其余的

房子则住着普通人家。我们走进房子,看见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其中也有从汕头来的。我

们的到来,使这间房子更拥挤不堪。那位交通负责人吩咐我们,不要高声讲话,如果愿意打

牌赌钱,倒有掩护的作用。

接着,他低声的向我们解释他没有很快的来找我们的种种理由,并且说明他没有耽搁时

间。他责备我们,象我们这样的形相,不应该住大东酒店。不是他来得快,今晚准定要出岔

子。他并说现在一切情形都不同了,再不是武汉时期的情形;过去的同志和朋友,现在都不

知道变成甚么样子;即使在街上遇见,也应立即设法躲避,不可贸然打招呼;稍一不慎,就

可能有被陷害的危险。

这位交通负责人对我们的这一番训诫,曾使我和李立三相视而笑,认为小伙子居然教训

起前辈来了。原来这位交通负责人是一个约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与贺昌具有同样的少年气

盛的气概,又是八七会议以后的新人物,显得神气十足似的。我们挤在这间小房子里,有的

坐着,有的躺在地板上,如此渡过了一宵。

第二天早上,依照那位交通负责人的安排,我们都无言的分手了。他将我安排在一间小

旅馆的小房间内,给了我一笔必需的旅费,替我购置了一些应用物件和到上海去的船票等等。

他买给我的物件中有一只大柳条箱,但是并没有东西可以填满这只箱子;我乃临时买了一条

棉絮,将它塞满,以壮行色。当天下午,我采取了各种避免人们注意的方法,悄悄的走上了

一艘开往上海的轮船。其余三个同伴的行止如何,我也就不知道了。

我在那艘轮船的统舱内,听到一个我所熟悉的谈话声音,我不得不提高警觉。这是一个

三层的高铺位,我静静的躺在那里,以免被人发觉。开船以后,我才证实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我的老友朱宝庭。他是宁波籍的老海员,有名的“朱缺嘴”(嘴唇缺了一块,因而有此

绰号)。他交游甚广,这条船上的海员,多数是他的朋友。他喜欢喝酒,往往终日在醉乡中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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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大声谈笑。那时,他也是这个统舱中的乘客,搭这艘船到上海去。与他交谈来往的人,川

流不息。

我考虑到:朱宝庭原是一位可靠的同志,也是海员工会领导人之一。这时他竟毫无顾忌

的在那里大声谈笑,是否他已经变了呢?即使他没有变;但如果我和他打招呼,又可能会遇

到其他认识我的海员;或者这位“朱缺嘴”酒醉了,乱说一阵,岂不要将我的身份暴露吗了

因此,我决定避不和他见面。同在一个统舱内,这很不容易做到。于是,我只得装晕船有病,

老躺在铺上不下来;只有当“朱缺嘴”睡了或不在统舱内时,才下来走走。这样,我算领略

了那种无病装病的痛苦滋味;而终日躺在床上,也使我陷于一种苦思焦虑的状态之中。

这样过了三天,我居然没有被“朱缺嘴”发觉,顺利的到达了上海。其实,那时“朱缺

嘴”还是一个忠实的同志,我沿途的顾虑和所吃的苦头,实在是多余的。

我到上海后,很快的便和中共中央联络上了,我也开始领略到“四一二”上海清党以后

的那种恐怖滋味。李立三这时也到上海了,他是不是和我同乘一艘船,我不知道。但他的化

妆,显然是比我要阔绰些,他装扮成一个富商的姿态,也有点像一个花花公子。我们当时在

李维汉(任瞿秋白中央组织部长)的住所内会见,谈论我们如何住下来的问题;又重新听了

一遍由李维汉告诉我们应注意的种种保密事项。

李维汉告诉我们:中央已经在英租界的重庆路一条横巷内,租好了一层楼的房子,准备

给我们居住。经手去租房子的人,曾告诉房东,是准备给新来上海的朋友居住。要我们以旅

客的姿态搬进去,一点也不可露出形迹。我们听了他的话,随即商谈,以何种身份搬进去,

如何应付环境。我那时容颜显得相当憔悴。于是,装成一个来上海就医的有病教员,李立三

则权充我的弟弟,系一间银行的高级职员,陪同我来上海医病,并顺便做做买卖。我们这样

商定后,李维汉从旁欣赏着说:“像得很。”

我们搬进了这所中共中央的“高级招待所”,这是一幢两层楼的单独洋房,房东住在楼下,

我们住在二楼。这层楼有六个房间,相当宽敞。各房间内,都早经布置了一些租来的家具。

我们的扮演,倒也非常逼真。李立三每天都向我致候:“大哥,你今天感觉怎样?”如果有同

志来往,也要谈上一些有关我的病状,似乎都是一些来看病的亲友。弄得房东都在那里推测

楼上那位大先生,是生了肺病罢!李立三却是好动的人,在家里耽不住,不管风声怎么紧,

他每天都要出外去混一阵。有时,一个人去看电影,倒也很像一位忙于生意的人。

我和李立三闲居在那里,似是等待处罚的机会主义者。瞿秋白避不和我们见面,其他的

中央政治局委员们,也不和我们谈党的政策问题,甚至也不要听取我们关于南昌暴动经过的

报告,由于我们的要求,那些委员才对从流沙逃出来的同志的安排问题,加以更多的注意。

中共中央发给我们阅读的,主要是八七会议告全党党员书①。我们对于这个文件,读了又读,

有不少的感想。

李立三曾向我表示:读了这个文件,才明白为甚么在汕头的时候,张太雷要我们离开部

队到上海来,和不要谭平山再当委员长;原来我们都被判定犯了严重的机会主义的错误,非

要进行思想改造不可了。他更进而指出:这是一篇富于煽动性的文章,看来不免有许多武断

的地方。可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共产国际第八次扩大会议的决议。现在这个文件中说,我们

违反了共产国际这个决议,不知道我看过没有?我回答说:我也没见过,应当找来看看。

中共八七会议告全党党员书虽未明白提出建立苏维埃政权,但确是中共进入苏维埃运动

时期的先声;也为中共以后接二连三的盲动主义的错误种下了根苗。中共在国共合作时期固

然是太偏重了国民革命的联合战线,甚至在马日事变以后,仍然为了维持这一联合战线,一

味让步。共产国际也为了避免这个联合战线的完全破裂,而有停止南昌暴动的指示。这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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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却正好相反,它说明“国民革命与阶级斗争及社会革命相对立的观点是不正确的”。②继而,

强调阶级斗争,它还将对外与对内的问题混为一谈;认为“封建制度的破坏,就是帝国主义

在中国的统治上严重的致命的打击……反对中国资产阶级的阶级斗争,正可以掘断帝国主义

压迫所依据的支柱。”③并没有提出中国革命的反帝的具体任务,因而也不重视民族的联合战

线。

其实,半殖民地的中国,并不因蒋介石的胜利,脱离了殖民地化的危险。废除不平等条

约,驱逐外国势力出中国,争取中国的独立自由,仍是中国革命的主要内涵。中共在西安事

变以后,也不得不宣告取消苏维埃和红军,停止土地革命,与国民党再度合作抗日,以期完

成一九二七年时所未了的革命任务。对于共产国际这个或那个的死板的革命公式,这似乎是

一个残酷的历史讽刺。

平心而论,当时检讨中共政策的得失以及改组中共中央的领导,本有其必要,但八七会

议告党员书却是像瞿秋白自庐山回武汉时对我讲的那样,只是一篇满足政治需要的文章而已。

这篇声讨机会主义的洋洋大文,是手执上方宝剑的罗明那滋的杰作。他那个半罐子水的托洛

斯基主义者,在行文中也难免偷运了一些托洛斯基的“私货”。在罗明那滋的笔下,仿佛中共

党员做了一系列的革命工作,而中共中央则是不革命的,甚至是反革命的;这难免有乖于一

般的逻辑。他戴着“左倾”颜色的眼镜,仿佛像中共这样一个幼龄的党,是不会有左倾蛮干

的举动的。因此,他特别赞扬左倾的举动,这就鼓励了盲动主义的发展。但在具有历史意义

的南昌暴动举行之初,中共发表这样重要的文件,竟对之只字不提,是不是这件事如果提出,

会影响整个文章的论点,不适宜作为打击中共机会主义的资料吗?其实,他这样不顾后果的

打击中共中央的领导,不仅没有为中共的前途着想,似也没有为共产国际着想,因为他所提

及的那些指责,对于共产国际恰是适用的。

这篇告党员书引证共产国际第八次全体会议的决议:“现在的局面中工人阶级的政党—共

产党,不在国民党之内取得领导权,而打算达到无产阶级在中国之内的领导权,是不可能的。”

④在国民党取得领导权的做法是否应当的问题姑不置论,但一到了一九二七年五月底,事实

上显然没有那种可能了。不过,无论共产国际对外的措词如何合于革命的公式,但鲍罗庭在

一九二七年初发动反蒋,特别是在四月间蒋介石清共之后,根据斯大林意旨,总是要中共不

惜任何让步,来维持武汉左派政权。至少在鲍罗庭看来,武汉的左派政权似是大海中的一根

浮木,我们已经落在海中的共产主义者,就只有抱着它作为救生圈。这位熟知行情的鲍罗庭

也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要我们让步的。所以直至最后关头,他仍不肯让中共退出国民党,以免

多犯一些“机会主义的罪恶”。怪一不得后来陈独秀先生在告全党党员书中说:“党犯了以上

这一贯的根本错误(作者按—这是说中共忠实的执行共产国际,要中共留在国民党内这个机

会主义的政策),别的大大小小不可胜计的错误,自然要跟着不断发生出来。”

知道内情的同志们曾告诉过我关于八七会议的一些经过。“八七”紧急会议是匆匆举行的,

参加的人很少,只有瞿秋白、任弼时、张太雷、李维汉等人。这个告全党党员书,是由共产

国际代表预先准备好,而由瞿秋白译成中文的;在会议中宣读了一下,就算了事。接着,中

共召集湖北干部会议,传达八七会议的决议,曾遭到不少同志的质难。他们曾问中央对于南

昌暴动的态度如何?为甚么对领导南昌暴动的同志给以严重的打击?为甚么张国焘、李立三、

蔡和森、周恩来等人都被取消中央政治局委员的职务?

瞿秋白曾就各重要委员受到处罚的事,有过说明。他指出:陈独秀、谭平山两人是八七

决议文件中公开指出来的机会主义者,应受到严重的处罚。谭平山可能被开除党籍,陈独秀

的党籍尚可保留,但中央委员在事实上已经开除了。至于张国焘同志,曾表示反对共产国际,

袒护过去的机会主义。湖北总工会的领导错误,应由李立三负责。解散工人纠察队应由周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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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负责。中共许多宣传文件,有机会主义的错误,是蔡和森经办的。因此,他们也分别受到

处分。在八七告党员书中,指出全国农民协会发出许多荒谬的训令,是毛泽东经办的,应由

他负责。而且他在马日事变后,通知湖南省委,取消农民进攻长沙的计划,因而也要负机会

主义的连带责任。

八七会议中,任弼时成为天之骄子,因为他所领导的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早就反对陈

独秀的机会主义。原任湖南区委书记的李维汉,避开对马日事变事先缺乏警觉的指责,成为

湖南农民运动的“英雄好汉”。熟悉共产国际行情的张太雷,不待说是拥护共产国际的。瞿秋

白对于过去自己的责任,是最难于解释的。他不止一次声言,他早就反对陈独秀的机会主义,

又能完全接受共产国际的指示,摆脱机会主义的错误,进而与过去的机会主义作坚决斗争,

因此,他出来领导,似是责无旁贷的。

八七会议后改组的中央政治局,是由瞿秋白、苏兆微、李维汉、张太雷、项英、向忠发、

卢福坦七人为委员。在增加工人成分的前提下,算有四个工人委员—项英曾在武汉做过一个

短时期的工人;曾任湖北全省总工会委员长的向忠发是湖北的一个驳船工人出身;苏兆微是

一个著名的海员;卢福坦也是广东籍的工人,曾系省港罢工委员会的要角。此外,任弼时仍

以共产主义青年团中央书记的资格,罗觉则以上海区委书记的资格,经常参加中央政治局会

议。苏兆徽担任过一个时期中央书记的名义,后来苏兆徽因病去世了,瞿秋白才接替苏兆徽

任名符其实的中央书记。

十一月十一日,中共中央举行扩大会议,我被剥夺了参加会议的权利。这次会议是因为

南昌暴动业已失败,须作出一定的结论;同时,八七会议究未规定今后工作进行的明确方针,

因而也须要来一个补充。这次会议正式决定“建立苏维埃工农民主独裁政权”,采用自下而上

的发动暴动的办法,来实现土地革命。早已提出过的苏维埃口号,从此成为定案。又这次会

议认为中国革命形势,正在不断高涨,因而提出了“不断革命”的托洛斯基式的概念,这就

显明的露出了罗明那滋的马脚。后来,第六次代表大会,曾轻描淡写的批评这次扩大会议,

误用了“不断革命”这一名词,盲动主义的倾向似也是由此发生的。

这次会议,否定了南昌暴动的意义,认为它仍然采用国民党的旗帜是机会主义的表现,

而这种机会主义应负南昌暴动失败之责。谭平山因而被开除党籍,当时谭平山已从潮汕逃到

了上海,他被断绝了与中共的一切联系,中共中央也不给他以任何辩护的机会。不久,他在

上海《申报》上,登载了一个启事,声明脱离中国共产党;认为中共的政策,对于中国革命

来说是超时代的。

在这次扩大会议中,我也被缺席裁判,开除中共中央委员之职务;而且还有其他受惩罚

的同志们⑤。我的罪状是“假传圣旨”;这个决议是根据张太雷的报告,反谓我未根据中央指

示,去坚决领导南昌暴动,复假传中央的意旨,去阻止南昌暴动。这与事实正相反,真使我

觉得现在的中央是不顾信义,任意说谎的。不少的同志,曾为我抱不平。他们曾质问中央:

为何不让我去出席申辩?为何任意颠倒黑白?我也曾有过一封长信致中央扩大会议,申诉我

所受到的冤屈。有些同志还要求瞿秋白中央分派我一项具体工作,他们觉得我虽被开除了中

央委员,但仍是党员,应受到公平的待遇。

就在同志们要求的压力之下,瞿秋白不得不来找我。他和我会见的时候,神色很尴尬,

他绝口不提扩大会议以及我被开除中央委员的事,但向我表示:中央的一切决议,是完全根

据共产国际和它的代表的指示的。他说这句话的意思,等于是推卸他的责任,表示我的被处

罚,是罗明那滋的主意。我对于这种解释,自然是一笑置之。他曾进而向我这样说明:现在

的中央,也许领导能力不够,但它在“布尔什维克化”这一点上是有进步的。有些同志,认

为现在中央不免左倾蛮干;可是他觉得左倾总比右倾好些。他认为我是反动政府所通缉的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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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暴动的要犯,不便要我担任实际工作,以免受到危险。因此,他希望我能根据过去的丰富

经验,随时向中央提出建议。我曾回答瞿秋白:现在革命受到这么大的摧残,那么多的同志

牺牲了生命,还有甚么个人的得失荣辱可言呢?总希望中央能够将工作做好,就是不幸中的

大幸了。我愿多了解一些情况,随时提出意见,供中央参考。他虽表示赞成,但事实上他并

不让我与闻党内事务,我偶尔提出一些意见,也被认为是机会主义的言论。

周恩来算是最幸运的。他回到上海以后,立即表示完全拥护八七会议以后的中央;遵奉

共产国际的指示,反对机会主义。同时,他在党内的地位也因南昌暴动而提高了。他逃避了

南昌暴动失败的责任,而且由南昌暴动失败逃到上海来的许多同志,都需要由他去安排;因

此,他在这次扩大会议中,不仅没有受到处罚,反而重新跻进了中央政治局做一位委员,主

管军事和特务方面的工作。李立三则相形见绌,仍被搁置在那里,听候分派工作。

那位手腕圆通的周恩来,是最现实而又八面玲珑的。也许他觉得我和他在武汉末期和南

昌暴动中共任艰巨,竟获得如是不同的结果,有点过意不去。他请求我去指导关于分配从潮

汕逃来上海的一般同志的工作。我在情不可却之下,答应帮他的忙。我到了一个秘密联络从

潮汕来的同志的中心机关,才知道直接主持这个机关的是一位留俄学生何家兴。他的太太却

是和朱德离了婚的贺芝华。她曾随朱德去过德国,当她从德国经莫斯科回到武汉的时候,邓

演达、章伯钧等人,曾和我谈到关于她一些不可信任的故事。我因相信他们所说过的话,故

向周恩来说:“那个联络机构有点不妥当。因为贺芝华那个女人,也住在那里,是具有危险性

的。”周恩来那时也许是受了“摆脱机会主义,大胆提拔新干部”这个观念的影响,并未接受

我的建议。于是我在那里只工作过两个上午,以后也就不愿去了。这就是我在瞿秋白的中央

之下,参加过的唯一工作。

我之所以不愿参加工作,因我认为瞿秋白中央的暴动政策,是错误而极有害的。我并不

在原则上反对暴动,但我认为暴动是要有准备,不能轻举妄动;要有群众斗争做基础,而不

是少数人的蛮干行动。在罗明那滋指导下的瞿秋白中央,却把暴动当作家常便饭,任何行为

离开了暴动,就好像是机会主义。这样,所谓暴动政策就走到了“儿戏暴动”、“强迫暴动”、

“命令暴动”的道路上。其效果不是打倒或者推翻反动政权,而是危害自己帮助敌人,如果

说这种暴动是“自杀行为”,也不算是过份。

一九二七年的秋收暴动,是八七会议后瞿秋白中央的暴动政策第一次出笼;他以为这才

是土地革命;较之仍具有机会主义成份的南昌暴动,不可同日而语。当时,两湖粤赣等省,

继农运风暴而来的是地主豪绅的疯狂报复。他们以恐怖手段向农民追缴欠租欠债,农民如稍

有反抗,动辄遭受家破人亡的危险。在农协仍保有潜力的地方,农民们为了秋季收获不致扫

数为地主豪绅们所勒索而去,在酝酿着反抗,中共两湖的地方组织也因此提出了秋收斗争的

要求。中共中央则企图扩大这种秋收斗争,发展成为实现土地革命的秋收暴动。

在秋收暴动中,中共中央以为只有赤色恐怖才能对付白色恐怖,提出了杀尽地主和烧毁

其房屋的“烧杀政策”。其实,这种并无实效的烧杀手段,除拖着中共走到恐怖主义的险境而

外,只有促使地主豪绅们更加疯狂的向农民进攻。当时国民党政权已不再考虑农民的利益,

一味怂恿地主豪绅迫害农民;这自然给予中共在农村中活动的机会。不通甫经大难的农民,

在痛定思痛的时候,立即驱之进行大规模的暴动,当然不合时宜。而且各地农协潜力强弱不

一,农民斗争情绪各地也不相同;就是局部的暴动,也非随处都可举行。中共中央执行这种

错误的暴动政策,不仅失去了农运复苏的机会,而且使不少地区的农协潜力,又遭一次严重

的打击。

瞿秋白在上海亭子间里所设想的暴动蓝图,也很可笑。他设想群众是革命的,所受压力

愈大,革命的反抗力也愈强,只要有中共党员去英勇的发动,暴动就可如愿进行。稗甚至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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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敌人力量,抽象的设想到一个中共党员拿着一根火柴,偷偷的把地主的房屋点燃起来,乘

势大叫杀尽地主没收土地的口号,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农民响应,然后从四乡浩浩荡荡的去夺

取县城;集许多县城,然后去夺取省会;再集许多省会而去夺取京城。由暴动成立苏维埃政

权的壮举,就这样可以实现了。

为什么这样显明的盲动政策盛行一时呢?罗明那滋的意志是主要原因之一。他不了解中

国的情况,却自以为有布尔什维克的宣传,大可以表演一些奇迹出来。而神经受着重大刺激

的瞿秋白又以为过去一切都是机会主义的做法,现在要愈左愈好,多来几次暴动,既可以洗

清他们过去的机会主义的污点,又可以树立新领导的威信。同时也有不少同志,因受到严重

的压迫,满怀愤恨,急求复仇;这种心理也发生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譬如和我在香港分手的

贺昌,就曾明白表示,不满意我们在南昌暴动中不够激烈的做法,而他自己要痛痛快快干一

番。

这种政策的为害,不问可知。当时的事实表明,有些中共地方组织,不顾本身实力,盲

目遵行这种暴动政策,受到严重的打击。其他的一些地方组织因为领导人的才干,没有彻底

执行这个政策,反能保全一部份实力。后来散布在各边远地区的苏维埃区域,就是以这些保

留下来的实力为基础的。

毛泽东在湖南东部所领导的武装部队,就是秋收暴动中的一支主力。也由于毛泽东的老

练,能根据本身的处境,来采取行动,保全了若干实力,因而后来能成为井冈山上的英雄。

他所并凑起来的队伍,以农民武装为骨干,来不及与南昌暴动的主力相会合;乃向湘鄂边境

的山区单独行动。当这些队伍企图进攻平江、浏阳等县城,遭受到严重失败的时候,毛泽东

曾被批评为专凭枪杆子的军事冒险主义者,也即是不肯发动群众的机会主义者。当他受着敌

军的压迫,向井冈山退却的时候,又被批评为不顾群众的逃跑主义者。他也曾因此受到接二

连三的处分。但他能掌握了这支约一千人的部队,建立井冈山基地,并费尽心机来应付中共

中央的指摘,才没有成为盲动主义下的牺牲品。

中共中央的盲动作风,在上海也表现得淋漓尽致。瞿秋白等并没有计划以暴动夺取上海,

但仍不惜采取一些冒险行动,以表现中共在上海的力量。上海的中共组织,经过四一二的打

击,创巨痛深,需要有细密的组织工作,才能恢复元气。瞿秋白等却不耐心去做那些基本工

作(如组织秘密工会小组巩固中共支部组织等),而且觉得中共过去几年来关于这一方面的努

力,多半是机会主义的表现,不足重视,他们号召党员起来行动,要各工厂各地区的中共组

织,做些极危险的工作;认为这样纵然牺牲了,也是有价值的—既可丧敌人之胆,又可壮大

革命的声势。

中共中央经常命令几个或者十几个同志,在某家工厂上工或散工的时候,混在工人群中,

突然喊几句:“武装暴动!”“打倒国民党!”“拥护苏维埃!”等类的口号。这样,喊口号的同

志们往往因此暴露了身份,被租界巡捕或其他的特务人员所逮捕,终于丧失了生命。其他如

散发传单,写贴标语,强行开会等类的行动,也是在上海的同志们,所常被中央命令执行的,

因之而遭受牺牲的不少。甚至担任秘密交通的同志,也常被命令硬去闯过巡捕们的搜查站,

以至蒙受不必要的牺牲。这些行动又养成同志们一种挺而走险的心理,他们似觉得保密措施

是畏怯的表现,而足以夸耀的则是那些无意义的冒险行为。

瞿秋白中央认为过去负过重责的同志们,不免依然有机会主义的遗毒,因而命令他们去

冒险;以事实来考验他们是否具备有布尔什维克的条件。这又发生了一个对待同志不公平的

和分配不适当的问题。有些老干部就在这类冒险行动中牺牲了。另外一些新提拔起来的同志,

则因滥竿充数的流弊,发生了工作效能低落和增加牺牲等的现象,甚至出卖党的事件也发生

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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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二册

许白昊同志就是因执行这类冒险行动,而丧失了生命的显明例子。他是一位受到尊重的

工人出身的党员,在党内地位与项英、刘少奇等人齐名,担任过中共湖北区委委员、全国总

工会委员、湖北全省总工会秘书长等重要职务。他和他的太太秦怡君于十月间由汉口来到上

海,与我同住在那所高级招待所住宅内,瞿秋白拒绝了项英的分配许白昊一项重要领导工作

的建议,迳行指派他去干下层的艰苦工作,借以洗涤他过去的机会主义作风。这位顶顶大名

的许白昊,不久就在一次仅有十几个工人的街头集会中,和其他的几位同志一道被捕了。

许白昊被捕以后,瞿秋白立即派人通知我,许白昊是机会主义者,可能供出住所地址,

要我们赶速迁避。我听了这些话,十分痛心。许的太太更是悲伤得不得了。我愤恨瞿秋白的

盲动和他对许白昊的歧视;我也觉得也许就因为许与我同住,而增加了瞿秋白对他的怀疑,

以致有此悲惨的结果。我向来人悲愤的说:回去告诉瞿秋白吧!他无异是杀害许白昊的刽子

手,不必要的将一个重要的同志白白的牺牲了,还要诬蔑他是机会主义者,真是岂有此理。

我信任他决不会牵连同志们,我愿意仍住在这里,用不着他耽心!后来事实证明,许同志虽

受到严刑拷问,充分表现了他的高贵品格,没有供出任何秘密,就壮烈的与世长辞了。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十一日,中共所发动的广州暴动,使苏维埃旗帜在一个大城市中第一

次出现;也是瞿秋白中央一个最重要的表演。当这个消息传到上海的时候,瞿秋白等兴高采

烈,幻想着胜利就要来临了。我则向他们建议,这支暴动队伍很难在广州立足,应迅速开往

海陆丰一带农运有过优良基础的区域去。我这种实事求是的建议,竟被视为故意浇冷水,是

十足的“逃跑主义者”。李立三同样抱较乐观的见解,他向中央表示,在广州暴动的紧急关头,

他愿立即接受中央的命令,担负一项实际工作。三天之后,广州暴动失败,中共广东区委书

记张太雷阵亡的噩耗接踵传来,李立三便奉派赶往主持广东区的工作。从此,这位小弟弟,

染上了瞿秋白的作风,而青出于蓝的酿成后来有名的“立三路线”。

十二月二十日左右,张太雷的太太王一知同志带着她的一岁多的女孩,从广州逃回上海。

她被安置在我的寓所,住在李立三以前住过的房间内。她的到来,使我们这些同住者,触目

伤感。她本是活泼美丽的少妇,那时一变而成为蓬首垢面的泪人儿了。她在旅途中,强抑哀

思,谈笑自若,以免暴露身份;一到了我们这里,满腔的悲痛,便尽情的倾泄出来。我曾劝

慰她:悲伤是无补于事的。张太雷还算是死得好的。他是广州暴动的英雄。也许我们不久也

要死,死的情形或许还不如他。

王一知同志亲身参加这次暴动,知道其中原委。她曾详细向我叙述这件事的经过。现在

我概括的追记于下:

十二月十一日清晨三时左右,广州市内的枪声响了。暴动的基干队伍,是原第四军的教

导团,团长叶剑英同志。这一团里面,暗藏着的中共党员很多。他们首先制服了这一团里面

的反动军官;再开始袭击第四军的炮兵团、警卫团和城内各机关;分别予以缴械和占领。但

工人赤卫队参加暴动的并不多。因此,这支约立千人的暴动队伍,摆在诺大的广州市内,实

在感觉到力量薄弱。广州的河南,依然为李福林部据守,连第四军在广州的一个留守处,都

没有攻下。四郊的农民,也没有响应。

十一日中午,在广州市内举行群众大会;宣布成立苏维埃政府,实在不见得热闹,到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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