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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个月的地下生活 .2

作者:张国焘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2

的人不多,多半是些共产党员和少数同情中共的工人,暴动对于广州市民说来,是突如其来

的。一般人都不认为暴动会成功,因此,站得远远的。连各工会的工人都在那里观望,并没

有什么总同盟罢工。机器工会,不待说是持反对的态度。这个大会,在那里冷冷落落的提出

许多口号,如“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饭给工人吃!”“土地给农民耕!”“一切政权

归工农兵苏维埃!……等等之后;旋即提出成立广州苏维埃政府,由苏兆征任主席,张太雷

任人民委员会委员长,兼海陆军人民委员,周文雍为劳动人民委员,彭湃为土地人民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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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殷为肃反人民委员,何来为经济人民委员,陈郁司法人民委员,恽代英任秘书长,叶挺任

总司令,张太雷任总指挥,徐光英任参谋长。这一幕之后,苏维埃政府算是成立了。张太雷

一直在那里东奔西跑,忙着指挥军事行动,那里有工夫去安排政府的事情?苏兆征、叶挺等

多数人,那时都不在广州。事实上,一切事都堆在张太雷身上。

张太雷从十一月中旬在上海出席中央扩大会议回到广州之后,就在那里计划暴动。有一

个共产国际的代表德国人罗易门(Roemann )⑥经常和他密商。据张太雷告诉王一知,罗易

门虽只是罗明那滋的助手,但比罗还要凶狠。张太雷认为他们两个都是荒唐鬼,远不及鲍罗

庭那么老练。太雷也曾向王一知说起扩大会议对我处罚的事。太雷告诉她:处罚我的决议,

虽然是以他的报告做根据,但实际是那两个荒唐鬼坚持要如此做的。太雷曾以慨叹的口吻向

她表示,做领导工作,真不容易,稍一不慎,就要如张国焘一样受到处罚。她觉得太雷现在

已经死了,她应代他向我表示,他对我并无成见。

南昌暴动的时候,张发奎率部返粤,因与驻守广州的李济琛部争夺地盘。南昌暴动失败

以后,他们间的争执,日见激烈。十一月十七日,张发奎以护党名义,驱逐了李济琛、黄绍

雄,随即发生战争⑦。张的军队都陆续调往东江西江北江一带前线去了,广州的防务,非常

空虚,而且留下驻防广州的部队,恰恰是教导团。因此,罗易门认为是绝好的暴动时机。十

一月下旬,太雷和他们便忙着准备暴动,每天都在谈论如何准备暴动力量,规定暴动政纲与

建立苏维埃政权等。

十二月上旬,正是张发奎李济琛两方军队在各个战线上打得激烈的时候,太雷他们就决

定在十一日起事。一般同志,因工农势力曾遭受摧残,对暴动前途,不抱乐观;但也只得遵

照命令行事。有些同志,主张不要死守广州;惟罗易门反对这种主张,他以为苏维埃政权,

如能在广州存在十天,就有莫大的国际意义。王一知觉得牺牲几千个同志的生命,将广东几

年来的工作基础,断送得干干净净,即使苏维埃存在了十天,又有什么意义呢?除了罗易门

要将张太雷等中国同志的血肉去向共产国际邀功外,她简直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十二月十一日暴动以后,不到三天工夫,张发奎的军队便调回广州外围,向暴动军进攻

了。外国军舰也在珠江,掩护李福林部队过江攻打长堤一带⑧,机器工会领导一般反动工人,

到处向我们袭击。我们陷于四面作战之中,不少同志主张向东江方面撤退,罗易门却命令在

街头构建工事,进行巷战。张太雷就在十三日午间,在敌人前后夹攻中,中弹阵亡。这次暴

动也就随即被打得七零八落而失败了。只有少数同志,带了一些零星部队,向郊外退却。广

州便成了恐怖世界,文德路和西关一带,一片大火,到处都是枪声,街道上堆积着死尸。人

民被误杀的也不知有多少;当她于十五日晚间偷搭省港夜渡离开广州的时候,广州的秩序还

是乱得很。在戒严状态下,到处搜捕共产党。

王一知叙述这些经过之后,表示她自己遭受这次的惨痛打击,业已万念俱灰。她痛惜张

太雷不该只是愚诚的顺从命令;如果不完全听从罗易门的指示,按实际情形的需要,不在广

州市内硬拚,何至失败如此之惨;她更愤恨瞿秋白的儿戏暴动,毫不珍视干部的安全。如今,

他虽然恭维她是“女英雄”,这究不足以抚慰寡妇孤儿的悲哀。所以她不久便脱离了中共,隐

居去了。

广州暴动失败得如此悲惨,曾使中共内部为之震动。虽然瞿秋白中央极力夸张广州暴动

是布尔什维克的壮举;不少同志却认为这是机会主义的军事冒险,葬送了中共在广州工作多

年的基础。后来斯大林也不得不说“广州暴动是退兵时的一战”。当时我除痛恨盲动主义的作

祟外,还对广州暴动政纲中所列“杀尽一切地主豪绅”的口号,表示抗议。

广州暴动失败以后,瞿秋白等仍是一味盲动。他们低估中共在暴动政策下所受到的打击

和失败在群众中所引起的懊丧和恐惧的心情;硬说中共是愈斗愈一强的,群众的革命情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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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增无已的,革命的浪潮是继续高涨的。他们整理暴动的资料,作些有利的片面解释和违反

事实的宣传。他们坐在中央,只要看见某个地方中共还有一些组织的基础存在,就来一个暴

动计划,命令执行;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所谓“两湖暴动计划”。此外,在上海本地,他们还是

继续命令同志们进行一些毫无成功希望的冒险勾当。如有同志表示异议,就给他戴上一顶机

会主义的帽子,予以惩罚。这一切曾逼使我与瞿秋白中央处于完全对立的地位。

这段时间,我所耳闻目见的是瞿秋白中央无休止的盲动行为;深觉七年来艰苦缔造的中

共,会因此被摧毁掉。机构被破获,同志被浦杀,以及这个地方或那个地方的工作受到打击

等恶劣的消息,纷至沓来。我们心情十分痛苦。我的生活虽极不安定,老在逃避警探们的追

浦;但我仍在设想这种或那种方法,来挽救中共的危机。

我被瞿秋白等目为反中央的首脑,我的住所也被视为是机会主义者的俱乐部。和我同住

在这招待所里的,先后有李立三、许白昊夫妇、王一知,以及刘少奇夫妇等。刘少奇夫妇是

在广州暴动前不久,从武汉辗转来到上海的,他们同样被视为武汉时期的机会主义者,大概

就是因此才被安置与我同住。这段时期,到我们住所来访问的同志很多,如匿居在上海的林

伯渠,他也是南京政府通缉的要犯,就常偕同太太和侄女等作我们的座上客。这些客人们在

我们那里,常可以无拘束的议论党事,发发牢骚,也有过一些人讥讽瞿秋白的“反机会主义”、

“盲动”、“乱发命令”、“任意惩罚”等等,与我的议论互相唱和。这一切自然为瞿秋白所厌

恶。

十二月下旬,当广州暴动失败的惨痛情况完全判明以后,我曾向瞿秋白进言,要求他改

变政策。我向他指出现在再不是继续暴动的时候,应该保全剩余的实力。中央应通令各地组

织,不可任意暴动或做其他浪妾同志生命的冒险行为。在农村中应着重秘密组织农民,准许

农民武装,集结在偏远地区,休养生息,在城市中要注重保密工作,严紧自己的组织,整理

党的支部。在工人学生等群众中,注重组织秘密地下小组。只有留下这些资本,才可以再图

大举,来一次成功的暴动。

我的主张与中央的现行政策固然大相迳庭,但瞿秋白也说不出充分的理由来加以否定。

同时,中央的负责人中,如工人出身的项英也鉴于损失的惨痛,不愿一味盲动。因而瞿秋白

曾要求我承认过去机会主义的错误,接受八七会议和十一月扩大会议的决定,并在根本赞成

暴动政策的条件之下,才可以提出一些补充性质的意见,并参加一部份实际工作。而这种苛

刻的约束,又是我所不愿意接受的。因此,我们无法获得谅解。

一九二八年二月下旬,我又与瞿秋白有过一次摊牌性的谈话。瞿秋白向我坚决表示,无

论各地同志牺牲如何重大,中央仍坚持暴动政策,反对所谓盲动的诬蔑。我则答以如果再不

停止这种断送中共命脉的暴动政策,我将另行组织一个工农党,来挽救目前的危机。瞿秋白

听了我的话,就气忿的走了。我这种意图虽因种种因素没有实现,后来,在中共第六次代表

大会中,霍秋白曾声称他虽然犯了错误,但没有另行组织一个工农党的意图;就是指我这段

话而言的。我和瞿秋白之间,除了政策问题各有所见而外,当时我们处境危险,见面的机会

愈来愈少,这就使我们更形隔阂了。

当时,我们共产主义者,稍有不慎,即有被捕的危险;如果被捕,也不一定要经过法律

手续,就可被秘密处决的。杨虎陈群这两个刽子手,在上海就严格执行“对共产党宁可错杀

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恐怖政策。上海一般市民,诚惶诚恐,怕染到一丝一毫红色的嫌疑。

而我们的寓所,发生过许白昊突然不见,王一知哭哭啼啼而来等类事件,而且来往的人形形

色色,都足以引起房东的诧异。

尤其是一九二八年的开头几天,刘少奇太太何葆贞自杀未遂事件,使我们这些同住者陷

于窘境。在刘少奇王一知都没有结婚以前,他们原是好朋友。王一知这次在广州丧失了张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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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是悲痛愈恒的;她来到上海恰恰又与刘少奇夫妇朝夕相处,刘少奇在人情上自然要多方劝

慰她,这就引起了何葆贞的妒意。何葆贞的心地不免窄隘,同时我们大家遭受不断的打击,

前途茫茫,这也许增加了她的悲观情绪。她乘刘少奇不在身边的时候、竟闭门服毒自杀,为

女工发现;对少奇冒着极大危险,立即将她送往一个私立医院去救治。不几天,何葆贞安然

出院又回到原住所了。这件事发生后,王一知立即迁走了,刘少奇也就避重就轻的向医院负

责人及房东等承认是并不严重的妒忌事件,疏通他们不要向外宣泄;这样,才避免了警方的

查问。

我早就认为中央对刘少奇这样重要的干部,闲置在招待所里是要不得的,现在何葆贞又

有这样意外的举动,非从速迁居不可;因而我去找中央组织部长李维汉,要求他从速分派刘

少奇夫妇的工作,并为我们布置新的秘密住所。李维汉对我态度一向还算友善,对我们的处

境也甚关切。当我再度去找他具体解决这件事的时候(约在一月二十日左右将近旧历年关),

我又遇着了另一个意外。

这是黄昏的时候,我正在李维汉的寓所和他及任中央会计的龚饮冰同志说说笑笑。何叔

衡突然跑进来,急促的告诉我们,几个钟头以前,他和几个同志在某工人区从事街头活动,

一道被捕,解往捕房。唯有他被捕房认为是误捉的老学究,他也顺水推舟的和审讯他的包打

听说了一些孔夫子的道理,旋即被释放出来,其他的同志,则被拘禁;因而他赶来报告,要

求李维汉设法营救。我们听了他的报告,立即觉得何叔衡这样轻易被释放,显然是捕房故意

放他出来做“吊线的”⑨;同时何叔衡也不能确实知道他的背后没有跟踪的人。于是李龚二

人立即烧毁文件,不到五分钟,我们就分途离开那里。

我走出这条弄堂,跳上一辆人力车,指挥车夫转弯抹角的向前急奔。在街灯照耀之下,

我发觉后面果然有一辆人力车在跟踪。我知道跟踪的线人,没有得到捕房的允许,是不能逮

捕我的。如果我不能脱离他的视线,那就终有被捕被杀的危险。在闹市中,我跳下车子,混

入人群,东钻西闪,企图脱梢。这样,我时而急走,时而乘车,玩了好几个钟头的迷藏戏。

到了夜晚十二时左右,我自信脱离了跟梢,但仍不敢回自己的寓所,以防万一。我乃到

三洋径桥的广泰来旅馆投宿。当我走进一间选定的房间,旅馆账房拿着旅客登记表要我填写

的时候,我发觉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可疑的人,大致我仍是被跟踪着的,我只得泰然的填写登

记表,交付房金,并脱下我的帽子和大衣,叫茶房弄水洗脸,表示满不在乎的神情,等到那

个可疑者随着账房下楼去了,我便丢下大衣帽子,装着如厕的样子,循着另一楼梯,急步下

来。我通过旅馆门口柜台前时,那个可疑者正在柜台内面朝着墙打电话(电话机是安装在墙

上的)。我乘着这个机会,溜出大门,穿过好几条小巷,闪坐上人力车,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急驶,我仔细观察,这次确是摆脱了跟梢了。

我嘘了一口气,暗想:惭愧!暂时总算脱离危险了!我考虑仍以不回自己的寓所为妙,

因为我不知道李维汉他们的遭遇如何,会不会牵涉到我的寓所,不无疑问。所以我决定到同

志们很少知道的林祖涵家里去借宿(那时林本人已赴莫斯科去了)。午夜,我敲开了林家的门,

为了避免林家邻居发生疑窦起见,托辞刚从南京来,因钱被扒手窃去了,特来打扰。那位从

梦中惊醒的林太太,是一位大家闺秀,又饱经革命的磨练,她立即会意,留我在他家住宿,

并忙着弄东西给我吃。

我悄悄的告诉她我今晚的遭遇,并托她那位侄女(少共团员)明夭替我去打听消息。林

太太祝贺我的脱险,并幽默的说:那个家伙,白白辛苦一晚,可以到手的奖金⑩竟落了空!

第二天下午,林小姐将一切情况打听清楚了,李维汉等都安然无恙,我的住所也没有问题,

因而我在黄昏时,又悄悄的回到原住所去了。

我认为中共中央仍令何叔衡等从事街头活动,是十分愚蠢的事。我和李维汉等这次遭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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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必要的惊险,就是中央这种愚蠢办法所招致的。李维汉等逃出那所房子后,虽和我一样

没有落入敌人的陷阱;据说也扮演了不少的惊险镜头,不得不将他的那所房子内的一切东西

白白的丢掉,另外安排新的寓所。从此,我因不知他的新住址,无法再行接触了。至于龚饮

冰更是因这次的惊险,脱离了中共中央的工作,据说他在千方百计脱险后,逃到天津,从事

他个人的商业去了。何叔衡也在这个时候,逃离上海。我曾以这个显明的事例为据,要求中

央转而注意指导党员秘密活动,这才是危险性较小而收效更大的办法。

二月上旬,我们住的这个高级招待所,终于解散了。我的太太和我是在我由武汉赴南昌

时分手的,她带着我们的孩子回她的家乡躲避“分共”的压迫。这时她将我们的孩子交给她

的母亲抚养,只身来到上海,伴着我共渡这地下的惊险生涯,我们准备单独居住,并且已经

物色妥了一个新的住所。刘少奇夫妇已被派往内地工作去了;从此,我也不知道这位共事多

年的密友的行止。一别近十年,直到一九三七年,我们在延安重逢的时候,他已是中共白区

秘密工作的巨星,也是我们老友中寥寥无几的人物之一了。至于他的太太何葆贞,自从那次

分手以后,不久便被国民党杀害。许白昊的太太秦怡君仍和我们夫妇住了一个短时期,也被

派到内地工作去了,后来她因所受刺激过甚中途离开了党。我们同住在那个招待所的同志们,

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我们夫妇搬到北京路附近一个商业区的里弄房子里。这个区域很少政治人物的踪迹,距

离中共的各机构也很远,比较安全。中共中央仅有一个交通员知道我的新住址,他也是我与

中央间的唯一桥梁。项英是我的密友,常到我家里来。我们之间有一种“互助公约”,即是遇

到有被捕危险之时,尽先互相通知互相援救。我们夫妇很喜爱这所新居,准备就在那里安定

住下来,做一名“亭子间的作家”。

不料我们在那个新居住了约三个星期,又因一项意外事件,不能不再度搬移。有一天下

午二时,项英匆匆跑来告诉我,两个钟头以前,上海区委书记罗觉在他的秘密办公处被捕了。

这个突然发生的意外,可能是我们内部有奸细告密,有波及整个中央机构的可能石我的住址

虽只有一个交通知道,但他是新进同志,如果他被捕了,难保不泄露出来。项英恰在那时找

好了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新住址,他要我们夫妻暂时在他那里躲藏起来,等情况弄明白了

再作计较。我们到达项英的新住址之后,他就出去打听消息。

当天晚间,项英回来又告诉我们,罗觉的被捕果然是由于奸细告密,而且牵连极广,据

捕房的消息,今早有一个能说德语英语的漂亮女性,自动去找捕房政治部的负责人告密;她

自谓她手中有三百五十多个共产党员的名单和地址,其中多数是参加南昌暴动的人物;只要

捕房答应给她一张出国护照和五万元美金,让她到她所愿意去的国度,并替她保守秘密,她

就可交出来。她愿意先报告出罗觉的地址,要捕房立即去逮捕,以证明她所说的话是真实的,

此后,双方再履行条件,完成这桩买卖。捕房依照她的话行动,果然抓住了罗觉。

项英还说到捕房如有逮捕同志的行动,中央大致能在半小时之前获得消息,因而避免了

不少的损害。但这次罗觉的被捕,事前毫无所知,现在中央已经查实了,那个告密的女人,

便是贺芝华;正在设法将贺芝华手中的名单夺回来,并消灭这个告密的“口”。我听了项英这

个惊人的报告,曾慨叹的向他追述一段关于邓演达、章伯钧等在武汉时期怀疑贺芝华的忠诚,

甚至企图将她当作张作霖的侦探来枪毙的住事。可惜周恩来没有接受我的忠告,仍然信用何

家兴、贺芝华这对宝贝夫妻,以致酿成今天的大祸。

我和项英曾就这件事作竟夜的长谈。他说起许多连我也不完全清楚的事。他指出中央的

秘密工作做得很坏,而且对保密工作也不够重视。现在机关庞大,数目又多,开会的次数频

繁,占时又久,往往十几人聚在一起开上半天的会。文件增加了,传递的手续又非常烦复,

那里像是地下工作,简直是官僚的排场。就像贺芝华这样一个不重要的职员,手头竟积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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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五十名以上的党员名单,这是过去从来没有的事。以往从陈独秀起这类重要的负责人,也

不会知道这样多同志的姓名和住址。现在,不仅发现了贺芝华一人是奸细;许多新进的同志,

多未经过考验,就参加机密,也是万分危险的。

项英认为中共的组织之所以没有遭受更重大的摧毁,主要是敌人工作效能不够;而周恩

来所做的情报工作的成效,也是原因之一。他详述周恩来情报工作的内容。一九二七年四月

十二日清党以后,我们有些同志伪装反共,混进了陈果夫所主管的反共特务机构,其中有三

个同志竟担任陈果夫机构中的秘书、科长等重要职务,李克农就是其中之一,因此,陈果夫

逮捕同志的机密,大多事先为我们所获悉,但日子久了,陈果夫就由怀疑而开始肃清内奸;

那些隐藏的同志只好溜之大吉。从此,我们在国民党特务机构中的内线工作就失灵了。

周恩来自南昌失败后重返中央,继续主持情报工作;他主要是指导顾顺章的特务部,进

行租界捕房的情报工作。顾顺章原系青帮的活跃分子,凭他的精干,建立了各种情报线索。

捕房方面每逢有逮捕中共党员的行动,他用贿赂的方法,往往在行动的半小时或一小时之前

就购得消息。这次罗觉的被捕,顾顺章事前不知算是情报工作最大一次失败。

项英觉得租界和国民党的特务,多将逮捕共产党的工作当作生财之道。这些人可能有这

样一种想法:如果真卖力,将中共党员一古脑儿捉完了,无异是自毁财源。倒不如慢慢的抓,

让它细水长流,才可以混得久,收入多。这班恶狗,在思想上本说不上甚么反共,就连国家

观念也没有;他们受雇于外人或国民党,一切只为个人利益着想,似不会对中共施展出斩尽

杀绝的手段。我们就在这种微妙的关系之下,能够生存下去。

项英对于这种情报工作也有不满意的地方。他指出顾顺章在这方面所花的钱是太多了;

而且情报工作的组织日渐扩大,自成一个特殊系统。中共有限的经费,既大部分花在这方面,

自然要减弱其他方面的工作。而这种情报工作究竟只是预防性的,组织工农群众的工作才是

积极性的。如果减弱了积极性质的工作,就会使党变质,换句话说,中共将因此由群众性质

的党,变为脱离群众专事冒险以图侥幸的党。其实严密组织,注重保密,使党员和党的组织

隐藏在群众中,才是避免摧残的正当途径。情报工作只能弥补这些工作的不足。

项英叙述了这些情况和他的看法之后,并向我建议从速另搬新居,不要让任何一个中央

交通知道地址。他认为贺芝华手中的名单,如果夺不回来,我们都要陷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我觉得项英的话是正确的,我对中央的保密工作也失去了信心,我决定另觅较安全的住所。

第二天一早,项英出去活动了。我则仍留在他那里,等候消息。不久,项英回来很高兴

的告诉我:“何家兴和贺芝华已被解决了,今早顾顺章指挥几个行动人员,到他们的寓所去,

他们尚在睡觉。行动人员掏出手枪,逼他们将名单交出。名单到手之后,就在门外的爆竹声

中,将这两个叛徒枪毙了;行动人员也安然脱逃了。”项英认为名单既已夺回,叛徒又已枪毙

(其实后来证明贺芝华只受重伤,经捕房送医院治愈,不过她没了名单已不能作祟,而返回

四川乡下去了)。捕房大概不会有名单的副本,现在危险性自然较少;但也不能就断言不会再

被牵连,所以仍主张我还是照原定计划搬家。

我迁居之后,便与中共中央断绝了直接的联系。我搬到垃圾桥附近一个旧式的弄堂里。

房主人是一位多病的老太太,她的唯一的儿子在海船上工作,每每几个月不回来。我和我的

太太以我养病为借口,住在她的楼上,彼此相处得十分和谐。没有一个中央交通知道我的地

址,自然也没有信札或文件送到这里。同时,其他同志们也多搬家了,我也无法去与他们联

络。这段时间,除项英以外,只有老友邓中夏后来知道我的地址,间或来看过我。

在这段时间,我与陈独秀先生的接触,是我们生活中一个重要的节目。他没有参加八七

会议,由汉口潜返上海,渡着极度秘密的隐居生活,也没有受到甚么风沈的牵连。在广州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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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失败以后,我们觉得有交换意见的必要,因而我被他的联络人引导到他的寓所去了。他住

在老靶子路华洋交界的一个弄堂里,他之所以选择这里居住,大概就是由于这是个两不管的

区域。

我们小别重逢,彼此心情都相当沉重。我曾对他的两个儿子的被杀害(曾任广东区委书

记的陈延年和曾任北方区委书记的陈乔年在四一二清党后,先后在上海遇害),婉词表示悼唁。

我们谈到许多同志们,尤其是李大钊、赵世炎等的不幸遭遇,不禁唏嘘良久。我们旋即避开

追忆令人伤感的往事,转而检讨目前的政局。

隐居中的陈独秀先生,对于时局的演变是时刻关注着的,他谈到宁汉合流的经过;蒋介

石的下野(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五日),特别委员会成立所引起的争执,讨伐唐生智战争的发生

以及汪精卫等所发动的护党运动等等。这些国民党内部纷争的内幕,他都了如指掌。我们约

定经常接触,检讨时局,大致每两个星期晤面一次。为了安全的理由,我必须一清早就到他

那里去,在他那里消磨一个整天,直到黄昏的时候,才便于离去,以免进出为警探或他人所

发现。在孤独生活中的陈先生,对于我的造访,看作一件大事,每次他都是预先准备一切。

在我们以后若干次的谈话中,只有项英曾偶尔偷闲来参加过。由于我们这样经常接触,就被

瞿秋白指为党内机会主义的反对派。

我们的谈话渐渐涉及党内问题。我们彼此间原有些芥蒂,这点我在前面都说过,我不满

他在武汉末期采取消极的态度,他对此表示遗憾,但觉得即使他没有这个过失,也未必能使

八七会议的决议有所改变。他误信我阻止南昌暴动是我个人的主意,并认为是不应该的。我

告诉他我主张南昌暴动,但为了遵守纪律,根据共产国际的电令,不能不前往阻止的经过。

他这才明白这件事的原委,确认十一月间中共扩大会议处罚我的决议是颠倒黑白的。由于彼

此了解了这些往事的原原本本,我们间的隔阂就大致扫除了。

陈先生曾对最近(一九二八年一月四日)蒋介石返回南京复任总司令职的事大发议论。

他觉得南京政府并不因蒋介石的复职能有显著的改善,国民党内部各派及各军将领之争,仍

将继续不已。这个政权与列强的关系,仍是有矛盾的。它仍只知搜括钱财,纵容流氓特务横

行,残暴清乡,欺压农民,并不能改良民生,安定社会。他的结论是如果中共有领导群众斗

争的正确策略,会有翻身的机会。

他之反对瞿秋白的暴动政策,与我是完全一致的。他认为这种儿戏暴动的行为,不合于

科学的马克思主义,也违反列宁关于暴动的遗训;而且事实上每次暴动都遭受严重的失败。

他曾屡次向中央进言,改变暴动政策⑾,但无效果。现在,他极愿与我共同纠正瞿秋白中央

的错误。

我则指出我们以往一切对中央的劝告,都被当作机会主义的见解,遭受拒绝了。我慎重

建议为了有效的挽救中共,和抛弃以往纠纷以及开展以后的光辉前途,应另行组织一个工农

党;这个党仍以原有的同志为基础,扩大其政纲要点仍是反对帝国主义和实现土地革命,但

不再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瞿秋白中央的一味盲动,是以共产国际的指示为护符的;罗明

那滋等共产国际代表,不懂中国情况,任意胡闹,是祸害的根源。如果命名为“工农党”的

新组织,不再是共产国际的支部,而只是国际主义下的友党,一切取决于党内多数,也许可

以减少一些这样或那样的错误,进而由黑暗步向光明。

陈先生对我的建议大感兴趣,认为是合情合理的改变党内现状的要图,但他似在遭受这

许多打击之后,已无足够的勇气来负担这个艰巨任务,因而他提出了实行起来会遭遇许多困

难的话。首先是共产国际不会平心静气的考虑这个建议,反会予我们以无情的打击。同时西

欧各国的共产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不重视东方问题,自不会予我们以有力的支持。再就内部

状况来说,即使多数同志同意我们的见解,经费问题也是难于解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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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中共中央各机构因罗觉的被捕,陷于混乱的时候,陈先生向我表示:现在看来

中央机构为了自身安全,正在重新布置,各地组织又大多损毁了;即使瞿秋白等仍高叫暴动,

事实上已无力再盲动了。组织工农党的事可以暂时搁置一下,作为我们的最后步骤。现在或

许有旁的办法来改变这个现状。这样,我曾向瞿秋白提过一次的另组工农党的事,就因陈先

生的慎重,而作罢了。

一九二八年五月三日,日军借口护侨,屠杀济南民众数千人并惨杀外交特派员蔡公时惨

案发生,这又激起了全国性的反日狂潮。瞿秋白等对此态度冷淡,认为中共的任务是实行暴

动,反对南京的国民党政权。日军的行动似只是打击国民党的,如果中共卷入这个反日运动

中去,无异是帮了蒋介石的忙。这种荒谬的看法,曾使我们为之大哗。我和陈先生主张应积

极领导这个反日运动,既可暴露蒋介石对外的妥协面目,更可以争取群众,如果我们不参加

这种反帝运动,简直是罪恶。在这个问题上,上海的多数同志,在项英的影响之下(罗觉被

捕后,项英接任上海区委书记),支持我们的见解。

五月中旬,邓中夏来看我,告诉我现在中央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决定于六月间在莫斯

科举行第六次代表大会,检讨中央现行政策,并谋求党内团结。我和陈独秀、蔡和森、罗章

龙和他自己共五人是由共产国际直接邀请出席,中央特要他来正式通知我。如果我决定去,

现在就要办理旅行手续了。邓中夏那时也不满意瞿秋白中央的做法,不过不如我们的激烈,

他也知道党内危机是很严重的,因此,他向我恳切的说到他不愿见党的分裂,劝我接受这个

邀请。

接着,项英也来看我,告诉我党内的一些近况。他说到罗明那滋和鲁易门早已被调回莫

斯科去了,据说曾受到共产国际的批评。共产国际最近有指示给中共中央,不赞成随便暴动。

我们的反对意见,也陆续由中央报告到共产国际去了。共产国际以鉴于党内危机严重,因而

超越中共中央,直接邀请我们五人去出席大会。他认为中共的命运可能因此而获得转机,反

对中央的直接行动,似已无必要了。

蔡和森、罗章龙这些同志,我已好久没见着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地址和近况;所以我只

有去找陈先生商谈应否接受邀请的问题。陈先生主张我们四个人应前往参加,他自己则不愿

出席。他预料第六次代表大会能改正瞿秋白这种显明的盲动错误,我们如果不去出席,只提

出书面意见或表示不合作的态度,都是不妥当的。

我和项英曾先后劝陈先生一同应邀前往,我甚至说:如果不去,你与共产国际及中央间

的关系的破裂,只是时间问题。他回答:八七会议的决议对他批评如此严厉,足证共产国际

早有牺牲他的决心;他的处境不同,即使出席,也难有所挽回的。他表示绝不出席第六次大

会,以往他常为中央刊物做些短篇文章,今后还可多做一些,再不愿参加中共的领导工作;

不为自己辩护,也不出面批评别人。如果第六次大会成绩不错,他对共产国际和中共中央将

不持反对态度,以后如果要他到莫斯科当一个政治难民,他是可以考虑的。

这样,我便经由邓中夏通知中共中央,接受邀请,并由邓中夏为我办妥所有旅行的手续。

邓中夏这个热心的老友,对我的接受邀请,深感欣奋;对陈先生的拒绝,则耿耿于怀。他曾

要求我再去力劝陈先生,可惜我终无力改变陈先生的决心。而共产国际在六大以后,也再没

有邀请陈先生游俄了。

我在上海八个月的地下生涯,至此告一结束,而再度驰赴遥远的赤都—莫斯科。

①中共“八七”会议告全党同志书,全文见《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史参考资料》,胡华主编,第一九一

页至第二二三页—上海商务印书馆一九五一年十一月第九版。

②“八七”会议告全党同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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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二册

③同上。

④同上。

⑤这次扩大会议的政治纲纪整饬案是这样的:

(一)谭平山任国府农政部长,脱离党而自由行动,联络邓演达组织第三党,反对中共中央,未得中央

许可,向汪精卫请假,与汪代表陈春圃谈话时攻击本党政策。党派其赴俄,不遵守命令而赴九江、南昌,宣

传第三党,对于清算土豪及没收土地政策尤为反对,应予开除党籍。

(二)张国焘受中常会之委托,指导南昌暴动,可是至九江后,即不执行命令,甚至反对。南昌暴动后,

主张联络张发奎,反对一切没收土地的政纲,由于他如此违反中央政策的结果,使全体同志受很大的影响,

革命委员会亦随之动摇。其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执行委员均予除名。

(三)此次前敌委员会犯了重大错误,所有委员一律予以警告。徐光英任汕头公安局长时,压迫工人,

滥行逮捕,而且杀害平民三人,予以一年监视的处分。南方局广东省委指导农民暴动的错误,在于不了解标

语,不发动群众,只知道用军事行动,应全体予以警告。湖南省委彭公达、毛泽东、易礼容、夏明汉取消现

任省委资格,彭公达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之资格取消,并予以半年之监视。毛泽东在八七紧急会议之后,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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