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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家寨之行

作者:张国焘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12

一九三一年四月底,我由七里坪区出发,前往豫皖便苏区中心金家寨,并在红四军中工

作了一个短时期。我了解了这个苏区及红四军更多的情况,为我后来提出全盘改革计划,做

了进一步研究。

我翻过鄂豫交界处一座并不很高的山腰,首次莅临我们即将作为本区首都的新集。这个

城堡式的小市镇,原系地主们的坚强据点,现在正好为我们所利用。这里的城墙,经历年培

修,高大坚固,超越一般的县城,市镇上当铺商店粮仓以及多数住宅,均建筑的颇具规模,

为这一带所罕见。在这个赤区中心,这里自然是最适宜于作为首都之用的。当时,地主们早

已逃走了,房屋多未遭破坏。同志们正从事与整理市政,计划迁移。

红四军政治委员余笃三率领着第十师的第三十团在这里迎接我。他是从新集西北面的前

线赶回来的,他所率领的第三十团则预备护送我到金家寨去。这位工人出身的余笃三,原是

武汉使其汉口一个工会的领袖,曾在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为反米夫派的积极分子。四中全

会后,米夫派在中共中央得势,使他颇为不安。他对第十二师攻打高山寨招致重大伤亡一事,

引咎自责。对于他的现任职务,他也觉力不胜任。我曾嘱他暂居新集,指导这个区域内的军

事活动,一切俟我自金家寨归来后,再行解决。

翌晨,我偕第三十团继续东行。我们这一日的行程共六十里,沿途可以从容浏览。我当

时已接任军分会主席,有马代步,一切杂务,也有随从人员料理。因此,我这次旅行,不若

前次步行的艰辛,可以专心致力考察各方面的情况。任三十团团长的王树声成为我的向导,

他一路向我叙述他在这个区域里所经历的事,使我对这里的发展,有更亲切的了解。

王树声团长在这个区域内是参加游击队最早的一个。他自始就参加这里一个基干的游击

队,从队员积功升到团长。因此,他的个人经历也就是这里游击队成长的经过。这个团长,

身体强健,行动敏捷,对于本区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谈吐处事,充分流露出久经历练的

游击健将的才气。他所率领的第三十团跟他一样,也是在游击战中成长起来的,在红四军中

算是资格老而又最有战斗里的一团,共有官兵一千一百多人,步枪八百余枝,重机枪四挺,

这些实力远非黄安独立团所能比拟。全团官兵对于王团长十分敬重,资望较浅的团政治委员

也唯他马首是瞻。

王树声眉飞色舞的描述当地游击队的最初发展,现在就我所能记忆的,略志于后:

一九二六年北伐军占领武汉不久,麻城也光复了。那时农民协会开始组织,他正在麻城

中学念书,成为 CY 的团员,并参加农协工作。他旋因工作积极,升为农民自卫队的大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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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干得非常起劲,“打到土豪劣绅”,“打到帝国主义和军阀”,“减租减息”等口号更是叫遍

各地;也曾捉过土豪劣绅,戴高帽子游行。一九二七年四、五月间,又提出“分配土地”要

求,但没有实行,就发生了国共分家的惨剧。

该年七月间,武汉政府宣布分共,鄂东北黄安黄冈黄陂和麻城等县农协,都遭受到反动

势力的压迫。这些农协干部、中共党团员,也有一些国民党左派分子,纷纷向黄安麻城北部

的大别山“跑反”①。他们有些带着农民队伍,托着破烂的枪枝和梭镖之类的武器,东一股,

西一队,没有统一指挥,也没有一定的行动方针,时而抵抗,时而躲藏,情况相当混乱。

不久,中共中央指示各地,举行秋收暴动,提出“平分土地”,“杀尽土豪劣绅”,“组织

工农苏维埃”等口号。他们乃集合这些分散的农民队伍,进攻黄安麻城等县城。那时农民队

伍还是乌合之众,毫无作战经验,敌人枪声一响,他们便四散奔逃,受到好几次的重大损失。

而中共中央,不知当地的实际情形,常鼓励他们去暴动,未免近于儿戏。

一九二七年的下半年和一九二八年,白色恐怖十分厉害。夏斗寅的第十三师开到黄安麻

城一带驻防。夏本人就是麻城人,这一师的官佐也多是本地人,地方情形既较熟悉,又与当

地地主民团势力相结。他们捉到农协的人就杀,有全家被杀的,有房屋被焚毁的,并且分区

分乡实行搜山清乡。中共党龄较老一点的党团员和重要的农协干部多被杀害,而无辜农民之

遭殃着就更多了。这种白色恐怖,自然也逼着一些人不能不跟着农民的队伍上山。

面对这种白色恐怖,似无法与之抵抗。一般同志不是怕死,就是失望,纷纷逃亡。不少

的人埋藏枪枝,改名换姓,逃出这个恐怖区域;另一些人藏在山林深处,每晚更换几个地址,

以免遭到杀害。王树声所参加的那一支农民队伍,算是最坚强的,藏在深山之中,昼伏夜出,

又是集中行动,有时分散战斗,偶尔还能予敌人以打击。但队员损失和逃亡者甚多,他们由

百余人,减到五十人,最后只剩十八人了。

王树声这支队伍的十八个人,九个是党团员,其余九个便是大别山中的绿林好汉。那些

好汉们原在农民队伍中只占少数,大体还能循规蹈矩的跟着多数走。现在他们占了半数,也

就原形毕露了。

在一个月明之夜,那九个土匪坐在王树声等九个共产党员的对面,声言要开谈判。土匪

头目说:“你们共产党都是傻瓜,性命朝不保夕,还谈甚么‘土地’‘苏维埃’,我们要的是‘吃

喝乐’,再也不能跟着你们共产党傻瓜了。把你们九个人的枪枝子弹和钱财都交给我们,好好

分手,否则,我们就来分个高低!”原任这一队的队长看形势不对,和颜悦色的对土匪说:“请

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商谈一下。”

他们九个人得到土匪的同意,进行密商。结果认为如果火拼的枪声响起来,四周民团必

乘机围捕,那是同归于尽。即使民团不来,他们与那些枪法高明的土匪火拼,也是凶多吉少。

他们处于劣势,不得不采取让步政策。那个队长只得向土匪说了一些好话,要求不要火拼,

应允将所有的钱财,全部交出,但枪枝子弹则须保留,以便对付白军。几经谈判,结果将全

部钱财交给土匪,所有九个同志的子弹,还分一半土匪,才获得妥协。他们在分手的时候,

还相约以后不互相敌对,不互相破坏。

他们九人与土匪分家之后,更是垂头丧气。每人子弹只有十几颗了,又无法补充,形单

势孤,前途茫茫,不知所措。王树声当时是队员,心里有说不出的痛苦,也埋怨队长无能,

没有好好驾驭土匪。幸好,当时有一个名叫符定一的队员,是广东籍的老农民干部,提供了

一些新的希望,他劝同志们不要悲观,认定打游击是有前途的;他指出土匪迟早要离开我们,

现在能和平分手,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他说他自己在广东办农协时,就有些游击战争的经验,

这里的情形,经过近一年来的经历,也已相当熟悉,可以帮助同志解决许多游击上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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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善于夜间识别方向,懂得江湖上的窍门,必要时他自己可到汉口去购买枪枝子弹。他

们听了符定一的话,才又振作起来,并推举他当副队长。

王树声很佩服符定一,认为是先进的广东农民运动,产生出来这么一位杰出的人物。符

定一在他们最艰苦的初期,以远见、忠诚、勇敢等资质,对这个区域的游击战,发生了起死

回生的作用,最后还贡献出他自己的生命。王树声说到这里还问我:“主席认识这个人吗?”

我回答:“认识的,他是广东同志,初系广东农协的职员;武汉时期,他被调到湖北农协任干

事。矮矮的个子,一声不响,很老实,到很有干劲。”

王树声继续告诉我,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出身,虽然打了许多游击,经验仍感不足。符定

一任副队长之后,一切安排都较妥当,他还教他们一些有关这方面的知识。不久,符定一坚

决建议,要他们设法去劫夺一些金钱,他好到汉口去购买枪枝子弹。这样,他们又过了一段

短时间的土匪生涯。

有一次,队长派王树声和另一个队员去抢劫。这两个知识分子想了半天,觉得无从下手。

最后王树声想起他自己的家乡,那里有个地主家庭,主人是他的远方叔父,他小时候常去他

家,一切路径都很熟悉。他们两人躲在那家屋后的树林中,等到天黑,他们蒙着面从后门溜

进去,掏出手枪,禁止事主声张。不料这家的老太婆认出这两个蒙面客中有一个是王树声,

竟叫出他的小名,这使他羞惭得无地自容。这位老太婆是王树声的叔祖母,知道了他们的来

意之后,似减少了恐惧,转头和他的儿子商量,认为这个侄孙子大概是急得无法才来的;如

果让清乡团知道了,就要弄出许多是非,不如赶紧给他们所需要的让他们快些走。于是这个

老太婆拿出密藏的一筒袁大头五十元和一包金银首饰,要他们拿去。王树声此时不忍拿那包

首饰,只拿了那筒现洋,并冲口而出的说:“谢谢您家!”便与他的同伴,急从后门溜走了。

符定一带着他们几次劫夺来的金钱,前往汉口,购办武器,这是一件极危险的工作,尤

其是由说广东话的人来担任,更是令人耽心的。可是符定一很自信,约定十天准能完成使命

回来。谁知道了第十天,仍无讯息,多数人在耽心他的安全,也有人在怀疑符定一是骗钱跑

了。直到第十一天晚上,符定一背着两支新驳壳枪和几百发子弹回来了。这件事,使全队的

人大为振奋。

原来符定一在来回汉口的中,完全不走大路,也很少走小路,都是在夜间认定方向,通

过没有路的地带,逢山过山,逢水涉水。他昼伏夜出的弯弯曲曲行进,避免了一切的盘查,

甚至就没遇见过行人。他饿时,便偷吃一些田野间的瓜果之类;忍饥挨饿,吃尽艰苦,回来

休息几天之后,才恢复健康。他在汉口时,用江湖窍门,找到广东同乡,介绍他与日本军火

商人接洽,才成交了这笔买卖。

由于他们能购买军火,他们的观念也随着改变了。他们在计划如何扩充实力,如何展开

行动。他们将这个好消息传播出去,要那些躲藏起来的同志们,把他们埋藏的枪枝和金钱拿

出来,重行参加队伍。同志们知道他们所缺乏的子弹,可以得到补充,也可望获得新的枪枝。

这样,大家都乐于参加,他们队伍的人数便陆续增加起来了。

符定一从此专门担任这项“跑汉口”的工作,每月至少跑两次,有时还带一个助手去。

他这样做了约半年的光景,使他们增加了三十多条短枪和各种子弹,其他如指北针、望远镜、

表以及急救药品等,均赖他获得了相当的供应。而且由他恢复了他们与白区党的联系,建立

了交通线。从此,他们可以获得中央和湖北省委的指示。可惜符定一的计划还没有全部完成,

就在最后一次赴汉口的工作中,再没有回来了。后来才知道,他是被国民党杀害了。

一九二九年三月间,武汉一带发生蒋桂战争,黄安县的七里坪镇和麻城北部的张店镇的

驻军撤走了。于是,他们的队伍,开始到处向民团进攻。他们虽缺乏游击经验,军事行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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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很顺手,但已逼使民团集中到较大的市镇,不敢分散行动。他们仍能占有一些乡村,组

织苏维埃,发动农民打土豪,分土地。

一九二九年夏季,王树声所参加的这支游击队扩大到了三百多人。中共中央所派去的徐

向前到达了他们那里。徐向前是山西籍的黄埔第一期生,参加过广州暴动和海陆丰的农民暴

动。他随后就成了他们的大队长。这个大队新编为三个中队,王树声就升任为其中的一个中

队长。据王树声说,他起初听不懂这位大队长的山西腔,常要借助于纸笔。徐向前教会了他

们许多军事知识,并发挥他那优越的军事天才,指导他们打游击。从此,他们的军事行动便

节节胜利。大队的人数也迅速增长起来,由几百发展到一千到二千……苏区也跟着扩大,其

他各地的同志也聚集到他们这里来。

同时,以金家寨为中心的豫皖边区,也由一些当地的同志,和他们一样的艰苦奋斗,建

立起另一支游击队伍。在蒋桂战争以后,这支队伍也获得迅速的发展,中央又派了安徽籍的

黄埔一期生许继盛去领导,组成一个大队。

一九三0 年中央命令将“鄂豫边区”和“豫皖边区”这两块苏区合组“鄂豫皖苏区”,归

中共特区委员会领导,并设立军分区分会。他们这些游击队合组为工农红军第一军,不久又

改为第四军。由曾在四川任过旅长的邝继勋任军长,徐向前的大队编为第十师,徐任师长;

许继盛那个大队编为第十一师,由许任师长,由于军事的继续发展,不久又编组第十二师,

调徐向前为第十二师长,以担任编组的重任。第十师师长则改由另一黄埔第一期生蔡申熙担

任。此时,红四军师以上的干部大多是由中央派来的,团以下的干部则多系由这个苏区老游

击干部担任。

王树声对于许继盛那个大队发展的经历,虽然知道的不多,但总觉得那个大队在发展中

的遭遇,似不如他们这个大队在成长中所受的困难之多。他觉得曾钟圣邝继勋蔡申熙等对于

本区的成长,并没有甚么了不起的贡献。但他确是推崇符定一,视之为最先的开拓者。其次,

他认为徐向前是红四军的第二个功臣,是他的长官,也是他的老师,总之,是领导他获得胜

利的人。

在一个临时宿营的地方,夜深人静,油灯如豆,王树声滔滔不绝的叙述这些可歌可泣有

血有肉的故事,我为之神往,只可惜事隔多年,我的补记自然遗漏甚多,对于王树声当时叙

述时生气勃勃的神情,更难一一形之笔墨,不无遗憾。此外,我们也谈到许多当前的问题,

这里我再择要说说。

我们从新集东行,是从河南光山县南部新集区,通过沙窝区,再到商城的清区,然后再

进到商城南区的苏区。我和王树声骑着马,先先后后在队伍中行进,我们走了约二十里,便

出了新集区境,再在沙窝区走了四十里才宿营。沿途看不见老百姓,路旁村庄有些久已没有

人烟,有些仅有少数的老年人。这些村庄的房屋虽还算完整,但因无人照料,屋内泥土上甚

至一滋生青草,田地都已荒芜,山头上的寨子都被毁掉了。这一带的荒凉景象,使我为之慨

叹不已。

据王树声告诉我,这一带是他们以前常来打游击的地方。他们初以湖北麻城黄安北部为

据点,向北打游击,只要翻过大别山,就进入了河南境。湖北的农民到了河南境,就像到了

外国一样,确实有些乱来,这就引起当地人民的反感。这一带现已在我们军事力量控制之下。

一般农民虽有不满,但谁愿离乡别井,不过由于地主民团百般威胁,宣称哪一个不逃离苏区

的就杀无赦,因此,除少数的老年人留在家里看家以外,以万计的农民都逃到这里北面的白

区去了。

王树声还指点我,如何从破坏的遗迹来识别系红军抑系白军经过的地方。譬如寨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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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均不愿完整的留下供对方做据点之用,必须予以破坏;但红军破坏必很彻底,而白军的破

坏则仅系敷衍命令,略事点缀而已。又譬如祠堂,白军也为了不留给红军作营房之用,加以

破坏;而红军则为避免引起农民家族观念的反感,不加破坏。在譬如庙宇,白军也常加破坏,

而红军则仅捣毁庙内的菩萨,以破除迷信。至于普通民房,白军也有任意破坏的,红军则绝

不损及民房,因为我们已不再采用烧杀政策了。

王树声说到他们曾号召这一带逃走了的农民,回家安居,但尚无显著的效果。这一带的

农民逃得并不远,多数聚在据这里几十里路的白雀园区一带,沙窝区北境。地主民团把守着

几个寨子,作为对我们的封锁,每个寨子里都住着成千逃亡的农民。我们红军的政治工作人

员和苏区的工作人员,常向这些寨子喊话,要他们回来,但结果总是双方对骂一阵。

王树声也承认以往”乱打土匪“的行动是造成这种现象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曾和他详细

计议这件事,我主张苏区和红军干部进行广泛教育,纠正乱打土豪的作风,号召逃亡的农民

回家,并保障他们的安全。所有回家的农民,只要不再采取行动反对苏维埃和红军,一切旧

账,都可置之不问。王树声和他的同僚们都觉得这是应该采取的步骤。后来我们在这一方面

作过不少的努力,好不容易这一带才有半数的农民陆续返回他们原来的村庄。

苏区周围各个区域的情况极不相同。我们即将进入的清区,要算是一个特别的区域,为

改良主义的民团势力所统治。该区首领是大地主顾某,他任区长和民团队长,我们的人称之

为“顾狗子”。我的同志们常说:“顾狗子这条老狗,使我们最厉害的对头。”

王树声也称许顾狗子是一个反共能手。顾的一个外甥在武汉政府时期曾是 CY 团员,有些

社会主义的知识,回到清区后即脱离了团的关系,成了顾狗子的智囊。他提出了一套改良主

义的办法,为顾狗子所采纳,制定成为 他这一区的公约,约二十余条,其要点是:实行二

五减租,借贷利息不准超过百分之二十,保境安民,阻止兵匪官吏入区骚扰,区内人民如参

加红军游击队杀无赦等等。

顾狗子实施这个公约,一面安抚农民,另一面建立他个人的独裁,简直成了一个土皇帝。

他将他家里的大厅布置成为一个公堂,大小事务,概由顾狗子坐堂解决。他家门前的广场上,

竖了一根大旗杆,挂起一面“大将军八面威风”的旗子,并私设一座断头台,如捉到通匪奸

细,即铡掉人头示众。

顾狗子对付我们的办法,是以游击对游击。他将这个区域内原有山寨都毁掉,他从不采

用坚守寨子的策略,认为这是防御的下下策。他主张利用熟悉的地形,和我们在野外作战。

他搜刮了不少钱财,购置了长短枪三百多条,组成一支坚强的民团。红军进入这个区域,如

果人数少,他便动员民团和一般老百姓,四面包围来解决我们;如果我们的人数多,顾狗子

的队伍便躲在山林深处,相机踩我们的尾子,或实施夜袭。他们打游击的功夫与我们不相上

下,因此,王树声认为需要有一团人,才能护送我安全通过清区。

翌日清晨,我们走了十五里,便进入清区。我们在一个山冈上的茶店休息,这个茶店内

只有一个老年人照料。我的同志们告诉我,我们进入清区,男女老少早已躲到山林去了,这

个茶店的老年人便是顾狗子留下的侦探。第三十团政治部主任特别找那个老年人说:“快去报

告顾大老爷,说我们是借路经过的,只在休息地点喝水造饭,不会损害一草一木,叫他不要

留难,否则,当心我们的报复!”那位政治部主任还坦率的告诉那个老年人说:“我们是有名

的第三十团,全部在此,有枪八百多根,有重机关枪四挺,不要讲错了!”那个老年人果然抄

小路去报告。

我看见这种情景,颇为奇怪。我问王树声,是否彼此之间有互不侵犯的谅解,王树声说

“没有。”他们却曾派人与顾狗子接洽,要求成立互不侵犯的谅解,但被顾狗子拒绝了。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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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与顾狗子之间经常接火,现在告诉他我们的实力和企图,无非是要他不要轻举妄动,来

阻碍我们的行程。果然,我们一直通过清区,没有遇着甚么阻拦,只在我们离开清区时,他

们才无目的的放了几枪,我们大家笑着说:“这是欢送我们出境的礼炮哩!”

我一踏进清区,便觉得这里的情况,与前次所经过的沙窝区迥然不同。沿途所见阡陌都

是绿油油的,很少荒地,山上还新种着参差不齐的小树,道路平坦,桥梁坚实,足见顾狗子

对于农村建设十分注意。路旁农舍也都相当完整,我所进入过的民房,屋内布置也多井然有

序,有的人家厨房炉火熊熊,大概屋主人是刚上山区了。我看见顾狗子所统治区域的这些情

况,觉得这个土皇帝在安定农村方面,比蒋介石还要高明些,如果蒋介石能向他学习一些办

法,也许我们的困难更多了②

清区这种情况,使我忧虑起来,觉得苏区发展不易。我详询王树声其他各区的的情形。

王树声说在这个苏区的东面系麻城东八区,是地主势力的坚强堡垒。这个区域内到处是寨子,

地主的武力相当雄厚,自太平天国以来,历经世变,那里就一贯在实施保境安民的政策。那

里的地主们虽没有顾狗子那一套改良办法,却也维持着半独立的状态。我们如果进去,他们

便全力抵抗,他们除了完粮纳税以外,也不奉承官府,更不轻易放白军入境骚扰。他们区域

内没有土匪,秩序安定,因而农民尚能安居乐业,我们的农运也一直没有发展到他们那里去。

鄂豫皖苏区的北面,是淮河流域的平原。从新集往北走约一百里,都是山寨子林立的区

域。再过去便是水寨子的势力范围了。地主们在平原上建筑城堡式的房屋,周围挖有宽而深

的护城河,出入设有吊桥,经常有人防守。这些水寨子也是多年来为防匪患发展起来的,尤

以太平天国时为最盛。王树声觉得这些水寨子比山寨子更能持久防守,挡住了我们向北发展

的道路。

这个苏区的南面是长江,沿江又有武汉等重要城市,西面则是京汉铁路,都是国民党驻

有重兵的地方。邻近苏区的那两方面,到处都有民团,它们编制大多是小股的,只能配合驻

军行动,远不如清区和东八区那样有战斗力,此外,如豫皖区的六安霍山英山一带的民团势

力,则比较脆弱,因而是我们发展阻力较小的地方。

光山有一个民团,人枪在千数以上,算是我们周围编制的最完整的一个最大民团。其首

领以办理团练,敉平太平天国的曾国藩自比。他主张联合鄂豫皖区周围的民团,充实战力,

统一指挥,负起剿灭我们的重任。王树声觉得国民党军队与民团之间,也是互有矛盾的;蒋

介石要排斥杂牌部队,似不会让民团获得发展,也不会让曾国藩再生。

王树声提供了上述这些重要资料,使我初步了解民团与农运相互消长的关系。我觉得武

汉时期湖南农民运动发展得那样快,湖南民团势力薄弱是一个重要因素。毛泽东在赣湘闽一

带能大展游击雄才,也许与该地民团势力较弱不无关系。先进的广东农运就受着地主民团势

力的沉重打击,一时无法抬头。后起的鄂豫皖苏区,又在强劲的地主民团势力包围之中,这

对于它的发展,不免有重大影响。

清区横亘在鄂豫边区和豫皖边区两片苏区之间,简直是我们极大的障碍。后来我们不知

花了多少气力,企图拆掉这片墙,仍无大效。我后来也几次重履清区,并和顾狗子较量过游

击本领。如果我们的队伍不是长于此道的话,也许要吃他一点小亏。

我们那天还是安全的通过了清区,从宿营地出发,走里一百里,到达了商城的南区苏区,

在一个边境村苏维埃宿营。我们的队伍,受着苏区人民的欢迎,沿途人民,送茶送水,杀猪

宰羊,犒劳我们,其情绪之热烈就象在高桥区一样。我们的队伍,一进到苏区也就像回到家

乡,与父老兄弟团聚一样的兴高采烈。王团长因护送任务完成,也就带着队伍到第十师的驻

地去了。我则另由苏区人员陪同,直往金家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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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和随从人员通过商城南区,走了七十里,便到了金家寨。这是安徽六安县的

一个市镇,与河南商城南区毗连。商城南区和六安金家寨区是较老的苏区。和我同时由上海

出发的沈泽民夫妇,也于两星期前到达这里。

据沈泽民告诉我,他由上海转浦口,搭津浦车到蚌埠,再坐船到正阳关,然后步行到这

里。一路都很顺利,没有像我那样夜间通过白区的艰辛镜头。的确,这一带赤白区对立的情

况,没有鄂豫皖边区那样激烈。原来安徽的农运本来就有些落后,在苏维埃运动中,阶级斗

争的进行,也不算激烈。所以这一带民间建筑物破坏的程度,不若七里坪区之甚。

沈泽民对该区的工作不表满意。他认为这里的中共组织简直不像共产党,一般同志既不

知马列主义为何物,也未严格遵行中央指示。这里的党团机构、苏维埃政府和红军中,都有

不少地主富农分子混入。土地分得很马虎,尤其没有发动群众,自下而上的分配土地。地主

富农仍保有很多土地财产。红军将领态度跋扈,瞧不起党和苏维埃,只知将地方武装改编成

红军,却又不注意地方武装的发展。乱打土豪的现状相当普遍,粮食倒不是严重问题。

沈泽民主张立即展开党内斗争,改组这里的领导机构,一切要从根本做起。我同意他的

看法,却不赞成他采取激进的手段来改革。我告诉他一些我的观感和我已经采取过的步骤。

我婉词劝告他,不要抹煞这里同志们的艰苦奋斗的成就。我们要耐心帮组他们,不要过份的

批评他们,如果采取激进手段,反易与当地干部形成对立,一切将难于下手。沈泽民旋即接

受了我的意见,表示他将缓和他的论调,暂不提起改组的事。

接着中共金家寨地委书记李某,要求约集全体地委委员和我恳谈,却不愿让沈泽民参加。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纷纷向我陈述,沈泽民同志一到这里,就批评他们,这样不对,那

样也不对,却又没有提出具体的纠正办法,使他们大为不安。

这个地委会相当幼稚,委员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有的入党不久,有的刚从团员专

为党员,才具经验,均嫌不足。原来这里的游击战争,是由外来同志发动起来的,本地的中

共组织却是新的发展,而且较老一点的党员多到红军中工作去了,留下的自然多是一些新手,

沈泽民对他们的批评,未免过份。

我鼓励这些同志,说他们过去的努力已是难能可贵。我向他们解释我和沈泽民等来到这

里,是帮助和指导他们工作,绝不会打击或排挤他们。沈泽民对他们有过批评,也无非是求

全心切,并没有不信任他们的意思。而且我还直率告诉他们,我已于沈泽民获得谅解,将一

致采取具体步骤,帮助他们工作,并说明我们将如何做法的大要。

经过我的解释,地委同志们才转忧为喜,他们声言将拥护即将成立的鄂豫皖区中央分局

和省委的领导,并与沈泽民和好共事,表示乐于学习和纠正过去的缺点。这个小纠纷解决之

后,我的注意力也就转到红军方面去了。沈泽民则负责指导党和苏维埃的工作。

沈泽民与金家寨当地干部间的间隙,虽暂时获得弥补,但教条主义与经验主义后来还是

发生过许多矛盾。沈泽民是一个爱好文学的老同志。他虽是留俄学生中“二十八宿”之一,

但与我的友谊较为密切,大体能和谐共事。他也许受莫斯科的影响太深了,往往拿联共的标

准,来衡量这些山区的“土共”。他是缺乏工作经验的书生,却会背诵马列主义的教条。而当

地游击好汉却一切都从实际情况出发,不懂得甚至不多理会什么马列主义,所以这两者间的

矛盾,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第四军军长邝继勋率领他的军部人员驻在金家寨,我就住在他的军部内,和他朝夕相处。

我听说他的领导力不够,这次我自然特别注意到这一点。邝原是四川军队中一位行伍出身的

军人,做过很久的团长和一个短时期的旅长。他虽参加过四川兵变,但也缺乏游击战争的经

验。这回我初次和他见面,觉得他对于下级军官所应有的经验,很是丰富,但作为一个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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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三册

最高指挥者,则不免有些缺点。他对战术问题如夜间动作之类,多有独到之见,但谈到战略

问题,则创见甚少,也不如蔡申熙那样注意这类问题。

对豫皖边区军事上有过很大贡献的第十一师师长许继盛,率领着部队住在金家寨东面七

十里的地方。他听见我来了,派他的政治部主任到金家寨来见我。这位政治部主任黄同志,

资历较浅,一切惟许继盛之命是听。他向我传达许继盛的三点意见:第一,许不满沈泽民,

认为这个苏区是红军打出来的,金家寨一带的党和苏维埃的负责人,都是红军提拔出来的后

进,沈泽民不先和红军干部接头,企图以党统军,而且对地委委员又采取打击态度,这是不

应该的。第二,许不满邝继勋的领导,认为后来的邝继勋缺乏能力,以致军队的领导重心,

落在几个师长身上。第三,许有取邝而代之的野心。黄同志说明前次曾钟圣处理这个区域内

的军事和政治,都先征求几个师长的同意,师长之中又以许继盛为最能干,是以由邝领导军

事的局面,必须有所改进。黄同志特别说到许一向敬重我的领导,但也希望我也尊重他的意

见。

我再三问明黄同志,知道这些话确系许继盛要他讲的之后,颇为生气。我觉得许继盛充

分表现了军阀主义的倾向,非予以纠正不可。我要黄同志先行赶回前线,转告许继盛,要他

尊重党的领导和党在军队中的政治工作,不好乱说话,不要表现国民党的军阀习气。我会立

即到前线和他详谈。

我在金家寨耽搁了约三天,就和邝继勋及其军部人员到前线去。沈泽民则留在金家寨,

指导地委会工作,并等待时机立即到新集去。金家寨东面约九十里的麻埠,驻有国民党军队

陈调元部的一旅人,这是最接近该苏区的一支敌军。我方第十第十一两师就隐蔽在麻埠西北

约三十里的地方,等待机会消灭麻埠的敌人。我们从金家寨出发,走了约七十里,便到达了

我军驻地。

沿途经过的都是山陵起伏的地带,到处都是茶林。这一带盛产六安茶叶,多经由麻埠,

独山到苏家埠出口。当地流行着“金麻埠,银独山,苏家埠就是金銮殿”的谚语,描绘出茶

叶贸易的盛况。沿途农舍和茶园没有遭受过严重的破坏,各小集镇的买卖,也颇热闹,市面

上流通的是银元和铜板,粮食并不缺乏,而且还有些粮食从白区流进来。

这些情况与七里坪区显然不同,使我为之兴奋。但当我细细考察,也发现了沈泽民所说

的一些事实:土地改革并没有深入,耕地曾以劳动力为标准草草的分配了,小地主和富农仍

保有较多的耕地,有些已分得土地的农民,还暗中向地主缴纳一部份租金;至于茶园竹林等

山陵地带,则未分配,大多仍属原主所有。沿途村庄苏维埃政府和民众团体的负责人,多半

是比较富裕农民出身的,其中也有小地主和富农。乡村中的一些组织,与七里坪区的相类似,

但对中共中央的向心力,远不若七里坪区。沿途人民虽也同样欢迎我们,但表现得不很热烈。

这里没有赤白区的明显对立,离金家寨愈远,苏维埃的色彩愈淡。据当地同志告诉我,

这是许师长的“德政”。最初在这里领导游击战争的,多是由寿县一带来的同志,只有许师长

是六安本地人,他提倡“兔子不吃窝边草”,红军游击队在六安境内以外可以大打土豪,在商

城南区他们就进行的很激烈,赤白区的对立也很分明,可是在六安境内,许师长只赞成打击

那些为富不仁的人,打土豪的范围也就缩小了。

我们到达目的地时,这两个师的官兵都集合在广场口欢迎我们。我会见第十师师长刘英,

他曾任冯玉祥部的骑兵下级军官,也是被冯派往苏俄的三百多个留学生中的一个。他具有冯

部优良风格,善于管理和训练部队,严格服从命令。他的同僚们称赞他身体强健,熟谙许多

军事技能,英勇善战。他原是第十师副师长,师长蔡申熙受伤后,他才升任师长。我初次和

他见面,也觉得他是一个标准的军人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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