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上三竿,林世豪才爬了起来。不一会儿,陈副官就来叫他上去看看。他们依着顺序观看了每一个庄的住地。这里虽是山岭地带,但相对平坦一些,土地都进行了平整,庄院建得有规有矩,统一按门字型布局,两侧住人,中间作为办公、开会、娱乐场所。老兵们都去开荒了,空无一人,所以,只能走马观花熟悉一下位置而已。不一会儿,已看完了七八个庄了。一路上,陈副官慢条斯理地讲述着这些老兵的情况。他说:“……这些老兵的情绪很不稳定,五十来岁的人了,有时候比孩子还难管。”
“为什么呢?”
“男人嘛,本来就不能打光棍儿。你想想,一百八十来个老光棍儿聚在一起,那日子能好过吗?”
这倒是林世豪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一百八十多个老光棍儿,朝朝暮暮相依相伴,实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在特定的环境下,在一个短暂的时期里,或许可以,比如战争,地质勘探,海上漂泊……一群鳏夫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生存,在一个马勺子里吃饭,一个炕头上睡觉,这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让他们一辈子都要过这样的生活,在这里开荒种地,消磨光阴,了此一生,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上帝“造人”,有男有女,为的就是让这个世界能够得到平衡,如果只有男人的世界,世界上只有雄性荷尔蒙,将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他们为什么不成家呢?”
陈副官笑了笑,大概觉得这问题问得太幼稚了。他叹了口气,说:“民国三十八年,他们离开大陆的时候,小的十六七岁,大的也才二十出头。那时候,中国人成家的年龄早,他们当中,有一半都成了亲。个别的还抱上了儿子。刚到台湾的时候,天天想着回家团圆,可是……”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蒋先生一来就提出了‘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四年成功!’的口号,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要在台湾久留,更想不到要在台湾成个家。可结果一待就是二三十年哪!这几十年中,这些老兵,除了兵营就是兵营,从来没有溶进台湾社会,和台湾民间始终隔着一道竹篱笆,他们上哪去找女人哪?”
“不是有许多大陆的老兵,都跟台湾人结亲了吗?”
“你不要搞错啊,老兵这个概念,笼统地讲,凡是跟蒋先生一起来台湾军人,都称做老兵,可是,老兵又分为两大类,一类是长官,一类是大头兵,长官们另有归宿,他们退役以后,照样可以拿到很高的薪俸,钱财两旺,自然不愁讨不到老婆。可到这里来的都是大头兵,这些大头兵,要财没财,要钱没钱,语言不通,习惯也不同,只会稍息立正,哪个土生土长的台湾女人会嫁给他们呢?”
林世豪发现这位副官虽谨言慎行,但并无官气,也不古板,言谈之中,多有对老兵的同情恻隐,对国府当局近三十年来错误决策的不满,作为一名政战官出身的军人,能有这样一种境界实在难能可贵。可见老兵的生存状况已经牵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良心。关于老兵的境遇,林世豪虽有所耳闻,但终不像现在这样触手可及,他更想不到自己竟生活在他们中间了。联想到李文铮的死,他想,他敢于舍得一身剐,甘愿为老兵去赴死,绝非一般动机,来日方长,也许可以从这些老兵身上找到个中的缘由。
说话间,从叉路的松林中,突然钻出来三个女人,一个较瘦,年纪稍大,看上去三十上下,两个较年轻,二十出头,一个长得白白净净,另一个则皮肤黝黑,极易分辩。她们一见陈映年,都十分热情地打招呼:“陈副官,晚上来吃蘑菇吧,你瞧,好大呦!”
“谢谢,谢谢。”
三个女人笑着向不远的一间草寮走去。
林世豪猜想这准是老兵的眷属。不过,疏忽间闪过一个疑问:老兵的眷属怎么会如此年轻,这不是与陈副官刚才说的大相迳庭吗?陈副官望着三个女人,似乎想等她们走远再开口,可林世豪却耐不住了,问道:“她们都是家眷麽?”
陈副官沉吟了一会,看她们渐渐远去,才压低了声音说:“哪里是家眷呀!她们是‘军中特种茶室’的三名女招待。”
“什么是‘军中特种茶室’?”
“就是军中妓院。”
“妓院?!”
陈副官笑着看了看他。“记住了,可别叫妓院。不然会伤了大家的感情。”接着,他告诉他,警备总部考虑到这些老兵的特殊情况,为满足他们的生理需求,经过国防部特别批准开设了这个妓院。包括他俩在内的六名军官是无权享受的。他沉吟了一会说:“叫‘军中特种茶室’,很不顺口,就叫‘茶室’吧,又不伦不类的……”
“那叫什么呢?”
陈副官像没听见似的,只顾往前走,林世豪知道他把那个话茬儿咽回去了。听他叹了口气,说,“这些没家没业的老兵啊,全靠她们了……”话语中,实实在在地流露出一种对她们的感激之情,好像她们在这老鳏夫的群体中是一支不可或缺的力量,有了她们,这个世界才得到了平衡。陈映年笑了笑,又说,“大家给了她们每人一个绰号,前面那个叫小黑,后面那个叫小白,中间那个叫排骨。”
“排骨?”
“叫她排骨她也不生气,脾气很好啊……你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定期为她们三人做化验检查,防止老兵们染上淋病。”
林世豪始终望着走得越来越远的三个女人,感到一阵怅惘。此时,看见她们笑着闹着钻近了草寮,那感觉,如同至友,如同姊妹。
庄院大同小异,林世豪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就径直来到他的医务室。医务室位于整个开发队最顶点,有一溪山泉从房子的一侧淙淙向山下流去。站在医务室门口,几乎可以俯看到所有的庄院,以及远处正在开垦的山林。
医务室有两间,里屋是给林世豪预备的起居室,外屋较大,做为看病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窗台上,居然还放了一束鲜艳的野花,真想不出,在这一百八十多个鳏夫盘踞的世界中,什么人还会有这种陶然的情趣?
“这都是老赵收拾的。”陈副官说。路上,他已经介绍过这个医务士官长老赵,全名叫赵汉卿,是派给林世豪做帮手的,也是个老兵,北平人。从小学过几天京剧,平时喜欢哼两嗓青衣、花旦的唱腔,偶尔有机会,赶上什么庆典,就随警备总部的戏迷们票上一场。“他人很好,没有一点脾气。就是……”陈副官说了半截,又把话头打住了,林世豪看了他一眼,他只是抱歉似的笑笑,林世豪猜出这个人谈话做事一定总是这样小心谨慎,况且他是初来乍到,人家未必什么都跟你说,他也就不便问下去。
夜晚。山风凛冽,寒气袭人。林世豪独自在草寮里安置新居。有人轻轻的敲着他的门,
声音轻得如果不是他停下手里的事情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几乎一点都听不到。
“谁?”
“我是赵汉卿。”像敲门声一样的轻。
林世豪打开了门,请他进来。
赵汉卿四十九岁,长得白白胖胖,十分和善,他笑容可掬地做了自我介绍:“队部派我来作医务士官长 给您当助手的,往后您有什么事儿就尽管吩咐。”
“您别客气。欢迎,欢迎。”
“白天,我一直都在开荒,不知道您来了,也没能过来帮帮您,真是不好意思。”
果如陈副官所说,真是个没有脾气的人。就是……林世豪突然想起陈副官的“就是”,大概他想说“就是有点女里女气。”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台上的野花,这种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
“能为您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年轻医官当助手,我很高兴。我现在能为您做点什么?”
“噢,不用了吧,今天很晚了……”
“没关系,您今天一定很累了,有什么事情我来帮您干吧。”
林世豪虽有官职在身,但毕竟年龄小了两轮,让这位老兵一口一个您地叫着,感到很不自在。“谢谢了。今天什么都不做了。明天是星期天,大家都休息,您,”他故意强调这个称呼,“陪我一起到各庄走一走,跟大家认识认识。”
“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山上夜里风大,冷得很,您要多穿一些。明儿见!”
林世豪望着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他感到赵汉卿虽然为人热情,关心起人来,像个老大姐,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笑容可掬的脸上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令人不大舒服。
第二天,赵汉卿陪同林世豪巡视各庄。赵汉卿的人缘很好,每到一个庄,总是听到“老赵”“汉卿”的叫着,他也一一回敬着,接下来,就问寒问暖地把大事小事都关心到了。人们对于林世豪的到来,也表示了一番客气,但毕竟初来乍到,加上年龄相差甚远,一时还难于深谈。
在庄院外头一棵大松树底下,两个老兵在一块天然形成的“棋桌”上不声不响的走五子棋,旁边放着一壶茶,两只茶碗。五子棋本来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棋艺,都是人们在室外休闲,手头上没有什么玩意儿的时候,在地上拣几个小石子,横竖划五道杠,用来消磨功夫的。两个老兵玩的极其认真,完全不理会他们的到来。赵汉卿先走过去,介绍着:“老哥俩儿!这是刚来的林医务官。”他们略微抬了一下头,“喔”了一声,继续下棋。林世豪站了一会儿,自觉没趣儿,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赵汉卿追上来说:“他们都是陕西庄的,左边的叫老辛,右边的叫老朱,从一来到梨山,就天天来这里下五子棋,一下就是一天,几乎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大家都叫他们‘老哥俩’。”
林世豪有一种被冷落了的感觉,听赵汉卿这么一说,更对他们没什么好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嘟囔着:“一对怪人。”
善解人意的赵汉卿大概猜出他的心思,解释说:“唉……这老哥俩能活下来,也真是不容易啊。他们俩是一个村的,一起出来二十多个人,到现在就活了他们俩,老辛家里丢下个老娘,要还活着,也八十来岁了,老朱家里还有妻有子,走的那天孩子刚好过满月。一恍三十年了……”
“喔?”林世豪听了这话,站了下来,回头又望了望他们,仿佛看到了在他们紧闭着的心扉里,隐藏着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与痛苦,像是一座坟墓的大门,一旦关闭,永不愿再开启。他们的沉默是有理由的。
赵汉卿说:“每个老兵心中都有一本帐。”
林世豪想,那都是饱蘸了血和泪写下的诗篇!他对方才的误解不免感到有点歉疚。
他们来到山东庄。庄长胡祥林看上去五十开外,长得人高马大,气宇轩昂,但脸上总带着一副桀傲不驯的神情。他正在树下逗弄着一条狗。这是他如影随形的宠物,给他取名叫“涩梨”。
“胡庄长,这是新来的林医官。”
“噢,”他仍然在逗弄着涩梨,用眼睛扫了他下一,问:“学生兵?”
“是医学专科毕业的。”
“好哇,总算派来个在行的!十几了?”
林世豪感到受了侮辱,冷冷地:“二十二了。”
“喔?我也是二十二当的兵。”胡祥林总算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你比我们强啊!”
林世豪不知这话是感慨还是挖苦,正令他无所适从之时,一个老兵跑来说:“老胡!发饷了!还等什么呢?”
胡祥林一听,只说了一句:“失陪了。”牵着涩梨就奔下山去,那“精气神儿”看上去就跟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似的。
赵汉卿神秘地告诉他:“他着急领钱是为了抢着买门票。”
“什么门票?”
“进‘八三一部队’的门票。”
“八三一部队?”林世豪一时没有悟出其中的意思,但见赵汉卿看着他笑而不答,便恍然大悟。联想起昨天陈副官说了半截又咽回去的话茬儿,恐怕就是指的“军中特种茶室”吧。八三一部队,是人们都熟悉的国军炮兵部队的番号,老兵们把军中特种茶室叫做“八三一部队”,并不稀奇,在国军呆久了的,几乎无人不知道“八三一部队”的含义。顾名思义,就是“打炮”的地方,是妓院的别名。
赵汉卿告诉他,老兵的薪俸大约每月三千到四千新台币。门票每张二百新台币,每人每月限购四张,每张一小时。不分等级,公平竞争,三个女招待,任意选购,先来后到,卖完为止。每月发饷的时候,由队部指派的老兵炊事士官长来卖票。
“炊事士官长是负责管理部队伙食的,怎么还管卖八三一部队的门票?”林世豪想。“这也许可以归类到精神食粮吧。”他突然心血来潮,很想看看这票是怎么个卖法儿,就说:“走吧,你也去领薪水吧。”
赵汉卿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怕耽误了他去买票,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急!我从来不去……”他说得十分坚定。
“你不去?为什么?”
赵汉卿脸上泛起了红润,支支吾吾地:“我……对打炮没兴趣。”
林世豪没有细想,还坚持说:“那也该去领薪水了。走吧,反正大家都去了。”
赵汉卿也只好随着他往队部走去。
队部小院里早已是人头攒动喧闹不已了。每当发薪水的时候,就是开发队最热闹的日子。人们一个个凫趋雀跃地拥到这里,跟过年似的。小小的院子里排成了两个队:一队在营务官那里领军饷,一队在炊事士官长那里买“茶室”的门票。炊事士官长长着满脸浓重的络腮胡子,有点像印度大兵,他面前挤满了急不可待的老兵们,另一个营务官麦家俊站在他身旁维持秩序,见林世豪走进院子,他神秘地招了招手,让他过来。林世豪以为有什么事要他帮忙,赶紧凑过去。可麦家俊什么事也没有,只是饶有兴趣地向他努努嘴,意思是让他不要错过这热闹的场面,他一边吆喝着让大家排好队,一边不时地和他们开着玩笑:“你们怎么都认准了小黑和小白,不买排骨的,让人家守活寡呀?”
“那是给两个庄长留着的。”排在前面的一个老兵诡秘地说。
“没这规矩呀?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另一个老兵**来说:“都一样的路柳墙花,玩哪个不是玩?犯不上夺人所爱,是不是?”
又一个老兵来荤的了:“把灯一关,把脸一蒙,天下的女人都一样,中间找齐儿就行。”说着,引起一阵哄笑。
麦家俊笑得比谁都开心,他很得意自己营造出来的这种令人开心的气氛。
原来,老广庄长黄滨鸿和山东庄长胡祥林较上劲了,两个人不知怎的,都对排骨认真起来,大有争风吃醋的势头。以前,大家凑到一块,客客气气,有说有笑,相处得十分融洽,本来嘛,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弟兄,戎马一生,休戚与共,彼此不分你我,如今,都年过半百,大家能聚到一起共度余生,这也是缘分。可最近,这两个庄长突然不说话了,这还是在队部召开庄长会的时候,陈副官首先发现的,他几次想摸清缘由,找他们分别谈话,两人都矢口否认,但情绪中分明是有些“不共戴天”了。经过仔细地了解,才知道是为排骨而争风吃醋。要说有什么过节儿,谁也说不出来,总之,不能一栖两雄,有我没你,谁看谁都不顺眼。这件事,弄得整个开发队都不得安生,本来都是一个马勺子里吃饭的弟兄,别说几十年的生死情谊,就现在,每天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犯得着为一个女人搞到冤家对头的地步吗?几乎所有的老兵都发现了他们之间的矛盾,谁也不想把这事戳破,所以,买排骨的人就很少,只能插他们俩的空当儿玩上一把。这事让排骨也十分为难,俗话说,一仆不侍二主,一马不备双鞍,在民间是个常理儿,可要求**只侍奉一个人,岂不等于夺了她的饭碗?排骨心里明白得很,只好小心谨慎地把两个人都伺候好。难哪!
胡祥林排完了第一队,领了薪,顾不上数,一把攥在手里,紧接着就来排第二队。好不容易才轮到他,把票子往炊事士官长面前一拍,瓮声瓮气地说:“四个排骨!”然后,十分得意地向两测看了看,颇有独占花魁之感。
麦家俊笑着说:“老胡!俗话说,老马都爱啃嫩草,你怎么专拣老的来?”
“你懂个‘吊’!姜是老的辣,这话就是指娘们儿说的,老的才有味儿。知道不?”
这时,一个瘦高的老兵走进了院子,这就是广西庄庄长黄滨鸿,年龄也在五十上下,幼年读过几天私塾,在那年月,就算是肚里有点墨水了,在他身上多少有点文诌诌的气质,老成练达,不苟言笑,一看就知道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一边领军饷,一边斜眄着买票的行列,直至看到了胡祥林,才收回了目光。然后,不声不响地排到了后面。
轮到黄滨鸿买票,没等他开口,麦家俊走上去说:“黄庄长,听说小黑最近的功夫见长,有绝活啦,试过吗?试试吧!”
黄滨鸿明白他的用意,根本不屑一顾,一笑了之,对大胡子老兵说:“四个排骨!”
每逢发饷的日子,“军中特种茶室”都充满了生机,开放的时间里总是异常地热闹,里里外外,人们穿梭往来不断,呼天喊地的犹如闹市。草寮不大,整个是用竹子和山茅草搭建起来的,总体上看大约是五十多平米的长方型结构,只有一个门,设在朝阳一面的中央。没有窗户,白天黑夜都是靠电灯照明,灯一关,黢黑一片。里边用茅草和竹篱笆分割成六个小屋,四间靠里,两间靠外,一进门,还留了一块空地,两排小屋之间是一条过道,人们出出进进也并不显得拥挤。门右侧的这间较大,做为“会客室”,可供“候场”的人休息,也是人们谈天说地的场所,大胡子炊事士官长在那里负责把门、收票、点名、叫号。其余的五间,即做为三姊妹起居和接客的地方,她们每天服务八个小时,门口设立着号码牌,上面登记着每个人名下嫖客的时间表,按着这个顺序轮换进入草寮。每次,三位服务小姐都要亲自把客人送出来、迎进去,还不时地和那些迫不及待的老兵开几句玩笑,故意撩拨起他们的欲望。那气氛总是热火朝天,不管有什么烦心愁绪,一到了这里,就会完全化解,让你心花怒放了。所以,不论人们打炮与否,也都喜欢来此聚聚。但是开发队有规定,服务时间以外,要保证三名招待员休息,未经允许不得到这里来打扰,否则将取消享受资格。
每次胡祥林一来,肯定会使这里的喧闹气氛达到了顶点。
“大胡子!你他妈的真没福气,”老远就听到他声蛮如牛的叫着,就像给自己鸣锣开道似的。“人生一世,连这点儿乐呵都享受不着,你可真是白活了!”他总是喜欢拿炊事士官长开逗。
炊事士官长姓崔,东北人,人们习惯叫他崔大胡子。民国三六年冬天,在东北战场上的一次突围中,他在冰河里趟了一个多钟头才冲出了共军的包围圈,虽保住了性命,可从此就落下了毛病,**无法勃起,完全丧失了生殖能力。到台湾以后,经过多少次治疗也无济于事,虽然**尚存,但真可以说是“一蹶不振”了。年长日久,他已完全没了欲望,索性也不去治疗了。大家常常称他是“空炮壳”、“教练弹”、“臭子儿”……他也不恼。他天生一付老婆舌头娘们儿嘴,大家都喜欢跟他逗逗闷子。他这情形,可能也是队部挑选他来做茶室管理的理由吧。
“嘿,皇帝有皇帝的活法,太监有太监的活法。还说不定谁苦谁乐呢?”
“你守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怎么就支楞不起来呢?”
“是老天爷不让我受那份罪。谁象你们?没钱的时候一个个憋得象头叫驴,有钱的时候就都来撒欢!撒完欢,三天爬不起来。不就这点本事吗?马路上养孩子 逞你什么能?”
“你个老太监!三斤的鸭子二斤半的嘴,怪不得你底下不行呢,功夫都长到你那张嘴上啦!”
“老胡啊,”一个老兵**来说,“你今天可得悠着点,别总跟猫叫春似的,上回你那一叫,吓得我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崔大胡子说:“那是故意叫给人家听的。俗话说,满罐子水不响,半罐子响叮当。说他象猫叫春,那太抬举他啦。说他象老骚公鸡还差不多 上去点个卯,就下来了。”
“他娘的个缵儿!是不是点卯你知道?又没干你!”
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排骨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说:“你们又在开胡庄长的玩笑啦?”
崔大胡子:“看看,有人护着啦!排骨,你再不出来护着点儿,老胡就要换小黑小白的牌子啦。”
“那我正好可以放假了。”她说着,妩媚地朝胡祥林笑笑,又走回了她的房间。胡祥林故意摆出一副高视阔步的样子跟着她走进去,看上去,多少带点童真傻气,跟他那人高马大的外形极不相称。
房间里面摆设十分简陋:一张双人竹床,一个一米多高的小立柜,加上几件清洁洗涮用具,只此而已。墙壁很薄,山风大的时候,就会乎乎悠悠随风而动。房间与房间之间,谈话声、嗥叫声、甚至急促的喘息声都可以透过竹墙互相传递,如同一室,就连外面的谈笑声,也都清晰可辨。
胡祥林关起了门,明知这是掩耳盗铃,他也不管不顾,急不可待地抱住了排骨,把她摔到床上去,狂吻着。外面又传来了一阵猥亵的笑声,胡祥林就像根本没听着……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像胡祥林这样粗鲁疯狂。在小黑的常客中,有一个叫老欧的老兵就与众不同,他每次到这里,都要给小黑带一些零食小吃,福利社里能买到的吃食他都买遍了,每次换一两个品种,如果小黑喜欢,他下次就多买一点。来了以后,从来不跟小黑打炮,只是坐在床上,把小黑紧紧搂在怀里,拍拍脸蛋儿,亲亲小嘴,温存一番。小黑也就顺着他的心意,像个乖孩子由他去抚弄,顶多就是让小黑给他按摩按摩身子,垂垂腰腿。然后就讲述他已经讲过多遍的故事,讲他阿爸、阿妈、讲他的女人、讲他的女儿,当兵打仗的事儿倒是不怎么讲。开始的时候,讲着讲着,竟勾起无限的伤感,像孩子似的呜呜哭起来,常常弄得小黑不知所措,渐渐地小黑也就习惯了。有时小黑躺在他的怀中昏昏入睡,老欧就静静地抱着她一直到他该离去之时。
他不是不能打炮,他只同排骨打炮,其缘由只有小黑一个人知道。
老欧是广东人,已经五十六、七了,他家是个富足人家,自幼就随父亲做一点小生意,十七岁就已经娶妻了,几年后才生了一个女儿,全家都视为掌上明珠。父亲叫他去湖南跑一笔生意时,被战乱所困,一时回不了广东,就在小店了多住了几天,谁料到,碰上拉夫的,就硬是被拉进了部队。几次想开小差,没能得逞,还险些被军法从事。国民党撤离大陆时就随军来了台湾。离家时,女儿已经三岁了。他身上一直带着一张女儿两岁时的小照,只有火柴盒标帖那么大,而且是全身照,头部看上去也仅有绿豆粒那般大小。照片已经发黄,但能够看出孩子的脸长得挺黑 也许是早期摄影技术不佳,把孩子给拍黑了。但在老欧的记忆中,孩子就是长得黑,而且,怎么看怎么像小黑,从他第一次见到小黑起,他就觉得小黑没准儿就是他的女儿,好几次问起小黑的身世,总希望有什么线索能够证实他的猜测。小黑起初不肯讲,后来见他那么认真,只好如实告诉他。她十二岁时母亲生病死了,就被人卖给一家米粉店老板当佣人,不到两年,又被米粉店老板把她卖给了青楼做**,先是伺候老鸨,一年后就让她接客了。老欧听了,就更觉得小黑是自己的女儿!尽管小黑一再解释说她是台湾土生土长的,她妈妈也是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也就是现在称呼的“山地同胞”,他还是将信将疑。所以小黑只好认他作干爹,由他去想吧。免得他再认真下去,影响了她的生意。就这样,老欧从来不跟她打炮,因为他心中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小白和小黑几乎同龄,他把她视为小黑的朋友,所以也不能同她打炮,但他毕竟是男人,饥渴难忍的时候,就去找排骨去宣泄一下。一个月只限四次,他就把三次留给小黑,一次送给排骨。
正如陈副官说的那样,这些没家没业的老兵们,全靠她们了。无论是孤独,是乡愁,是对亲人的怀恋,还是生理上的渴望,都靠这三个柔弱的女子来帮他们解脱。他们大约要花去工薪的四分之一,如果不是限制每月只能购票四张,他们会把全部的工薪都花在这些女子身上而在所不惜。
第四章 唯一一个健全的女人 [本章字数:6693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0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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