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沿着山路向下驶去。
江长和今天的情绪显得特别好,口中又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台湾山地小调《梨山痴情歌》:“紫藤萝花呀开呀开满山,有个梨山姑娘叫呀叫娜旦,她的那个眼睛水呀水汪汪,她的一头秀发披呀披肩上……”
几天来,排骨第一次露出笑容:“你也会唱山地同胞的歌?”
“就会这一首。好听!”也许山地同胞叫娜旦的太多了,歌中唱道的姑娘,正好也叫娜旦,可江长和总觉这首歌就是为他的娜旦而写的。每次行车,他都禁不住地要哼这个歌。但他并没有跟排骨解释什么,只想等路过理发店让排骨见见她以后再说。他转而问道:“老黄和老胡,你喜欢他们那一个?”
排骨:“都是一些好人……”
江长和笑了笑,接着,不知为什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是啊,都是一些好人……”
排骨诧异地望着他。
他忽然变得深沉起来。“本来都可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可是现在呢?一个个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五十多岁了,还在打光棍儿……你不想再成个家吗?”
排骨笑笑,没有回答,脸上却流露出凄楚的神情。江长和猜出她有难言之隐,也就不再吱声了,情不自禁地又哼起了《梨山痴情歌》。
卡车不多时就到了娜旦的寨子,他把车停下来,说去办点事。排骨说她坐在车里等他,可江长和一定要她下来跟他一起去,排骨不情愿地跳下车,因为卡车停在一处坎坎坷坷的地方,排骨跳下来的时候,险些摔倒,幸亏被江长和一把抱住了,可是脚却被扭了一下,江长和扶着她试着走了几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才掺着她慢慢地向理发店走去。
今天真不凑巧,娜旦的理发店没有开门,让江长和大失所望,方才一脸的喜悦,转眼间就消失了,他又怏怏不快地回到车上,只好有继续行路。一路下去,江长和都闷闷不乐。
“事情很重要吗?”排骨关切地问道。
“哦……没什么。”接着,他叹了口气,思忖着,自言自语道,“我从来还没碰到她在这个时候关门的。”
排骨知道他心中烦躁,也就不再跟他说什么了。
他心中疑虑着:是不是刚才停车的时候,娜旦看见他和排骨一同下了车,又搀扶着排骨一起走,误会了,故意把门关起来不见他呢?她来得及关门么?她果真看到他搀扶她了吗?当时是怎么搀扶的呢?不会显得是很亲热的样子吧?他责怪自己下车后为什么不先看看店门是不是开着。如果真是误会了,那可很难说得清了……越是渴求得到,就越怕失去,也就越是疑虑重重。这个意外的情况,弄得江长和的情绪一下子坏到了极点,有些后悔带她去见娜旦了。
一路上,异常沉闷。
到达东势,天色已晚。江长和带着排骨走进一家小旅店。柜台前,店东对他们说:“双人间每间二百台币,单人间每间一百五十台币。两位……”
排骨小声说:“就要个双人间吧。”
江长和突然变得十分不高兴,严肃起来说:“别胡说了!那怎么行?”他又对店东说“要两个单人间!”
排骨怏怏地看着他,感到十分委屈。江长和办妥了手续,提着东西把排骨送进房间,说了声“早点睡吧”就走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夜。排骨躺在床上暗暗流泪。她本来想要个双人间,两个人可以省下一百台币,并没有别的意思,可江长和误会了。“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她想,“他以为我就那么贱!以为我只有靠着男人才能活着?”可再一想,自己本来就落到这个地步,就是让男人们来玩自己才能活下去,虽然她不愿意,不想这样活着,可命中注定只有这一种活法。想到这儿,不免又流下了许多眼泪。
翌日清晨。江长和将车子发动起来,又出发了。
他今天的兴致好了一些。“睡得好吗?”他不经意地随便问问。
“好。”她红肿着眼睛,无精打采地说。
江长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始终沉着脸,望着前面。
“又在想孩子?”
她沉吟半天,哼了一声,说:“在想我自己。”
“想自己?”他这才发现她的眼中噙着泪水,猛然把车刹住。“你怎么啦?”
“我太下贱了。”
江长和这是好像猜出她的缘由,试探着问道:“你是在为昨晚上的事生气?”
她泪眼婆娑地说:“在山上,谁都可以跟我睡,说得难听一点,谁都想跟我睡。可一离开那里,我们这些人,就成了谁也看不起、人人沾不得的贱货!让你和我租一个双人间,是想让你省下一点钱,并没想让你干我!我没那么贱!我还没有下贱到那种地步!可你,你害怕得象遇见了麻疯病人一样赶快拒绝,赶快躲开!我们算是什么东西呀?”说着,她呜呜地哭得更厉害了。
江长和一时不知所措,赶忙解释:“我……我,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真的!你……是你误会了,我没跟你住一个房间,是……是怕人家误会。”
“你当然害怕人家误会!恐怕让你开车送我,就已经让你丢脸了,还不如拉一口猪,一头牛。是吧?”
“不是……,你,你听我说,”
“让我下去!”说着,她自己开了门,跳下车,独自走了。
江长和也赶忙下了车,追了上去,跟在她的身边,边走边说:“你听我说,我江长和要是那种混账王八蛋就叫雷劈死,叫我掉进山沟里摔死!”排骨见他异常激动,就站了下来。江长和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山上交了一个女朋友,就是昨天我们去的那个理发店的老板,她的名字就叫娜旦,跟小调里唱的一样。这一带,我都跑熟了,很多人认识我,我是怕……怕传到我女朋友那里,让她误会。我这辈子没爱过谁。但是,自从我见了她,我就喜欢上了她,她是我这一辈子唯一喜欢的女人,我在台湾没家没业的,现在就是为了她活着了。我们这些人,不如你们哪!怎么会看不起你们呢?你虽然死了丈夫,可你还有家,有孩子,我们有什么?一无所有!大陆上丢下了老母亲,一个哥,俩妹妹,如今都不知是死是活?这辈子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自己五十多了,还没跟女人睡过觉。我从来没到你们草寮里去过,绝不是看不起你们,我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们呢?我要能找到女人,我绝不会再去伤害别的女人。你说,我们这些人都是好人。我们在战场上都打过仗,杀过人,还算什么好人?没有人看得起我们!没人愿意要我们,只有你们还把我们当人看!”
他越说越激动,直至热泪涌出。这一来,反倒让排骨感到内疚起来,她深情地伏在他的肩头,安抚着他:“好了,别难过了,是我不好。”说着,拉着他又回到了车上,继续了漫长的行程。
把排骨送到了家,返回之前,江长和来到台中市的一家商店买手表,打算送给娜旦。柜台前,他挑来挑去,总是拿不定主意。这一辈子他没戴过表,所以,也不知道怎么样挑选,更不知道应该如何为女人选手表。他看中了一块镀金表,但价格昂贵得令人咋舌,想想排骨可能发生的误会 如果真的像他所分析的那样 就必须要用真心实意来补偿,来弥合,咬咬牙,把它买下来了。
回去的路上,江长和忐忑不安地又来到了理发店。今天店门开了,见到娜旦,他看不出任何迹象说明前几天她是故意躲他,便稍稍地放宽了心。问她前天到哪去了,她说回寨子里收拾她的草寮去了。江长和责怪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否则,他可以来跟他一起收拾。娜旦说,这么点小事不好找他来帮忙。随后,他拿出了镀金手表,装成十分随意的样子对娜旦说:“在台中总部,遇到一个当官的同乡,非要送给我这块表,我不爱戴表,可他硬是塞给我,呶,你拿去戴吧。”
娜旦接过来看了看,说:“呦,好高级呀!还是金的呀!”
“镀金的!”
“一定很贵很贵啦?”
“不太贵,才三千四百多台币。”
“唔!这还不算贵?!”她把表还给了他,“我可不能要这么贵重的礼物。”
“咳,什么贵重的礼物啊,我的同乡尽是当官的,他们经常送我礼物,比这贵的多得很呢!拿着吧!”
“不,不,我决不能要!”
“你不要,我可生气啦!”
“你生气我也不能要。”
推搡了好一阵子,娜旦仍坚持不收,弄得江长和十分扫兴,最后,他只好把表收起来。满脸不高兴地说:“不要拉倒!我自己戴!”说着,赌气走了。
江长和驾着车返回开发队,一路上眉头紧蹙,心烦意冗,几次险些出事。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拒绝收下这只表?这不就等于拒绝了他的一份感情,一份心意?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有一种预感,感到自己有“失恋”的危险,今天不是个好兆头!
自从排骨走了以后,开发队相对平静了许多天。但不知为什么叶文娟又出现在医务室的溪水边,让林世豪已经平静了的心又掀起了涟漪。他暗暗地提醒自己,不能给她任何希望,还得进行“冷处理”。
可是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一天早晨,老兵们刚刚排着队到两里地以外的山坡去种苹果,叶文娟一见林世豪的门开着,就把一盆待洗的衣服放在水边,大摇大摆地进了医务室,说:“林医官,昨天晚上,我的腰又疼得厉害了,我真想半夜来敲你的门……”这一次,她并没有作出那种夸张的痛苦状,反倒说的十分轻佻。
“那你为什么还洗衣服?”林世豪故意板起脸说。
“没办法,我们女人就是这个命,疼死了也得给男人干哪!”虽说是一语双关,可分明是“素闷儿荤猜”,故意撩拨他的欲望。
“改天再来看吧。我得到各庄去巡诊。”
“我可是等了你一夜哪,林医官 ”她拉长了声叫着。
那情切切的叫声,令林世豪感到浑身一阵酥软。他无可奈何,只好让她撩起衣服。
她今天穿的是连身裙,从腿下撩起。
林世豪怔了一下,又装作不以为然的样子,上前为她随便检查了一会,说:“除了休息,没什么好办法。”
“你能不能给我按摩按摩?”
“按摩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那怎么办?总得治治啊?”她一直不肯把裙子放下来。
“一定要治的话,那只能打封闭针,暂时控制一下。”
“打针?行,那就打针吧。”她马上连内裤也拉下来。
林世豪感到血液在他的身上冲腾……
深夜静悄悄。林世豪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真是难以理解这个女人,她连续几天来打针,耍了许多小花招,比如,往下拉内裤的时候一不小心脱落到地上啦,下地的时候一下子没站稳扑在林世豪的身上啦,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可都没能从林世豪这里得到半点好处。尽管如此,她居然还不退缩?反倒是林世豪快被她攻克下来了。在这寂籁的大山里,为那些偷汉子的女人创造了得天独厚的条件,这是她们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女人可以随心所欲。可男人却不行!不,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不行,只能说是他自己不行,他无论如何不能以客观环境为理由而放纵自己。他一定要坚守住这块圣洁的阵地,不能有一点闪失。就像一个拦洪堤坝,一旦被蛀开一点点缝隙,将要溃决千里。他心中在呼唤“筱飞救我!”可始终得不到陆筱飞的音讯。他像在情海里挣扎着的落水者,无望又无助。在医学院实习的时候,见过无数个女人,也见过她们的任何隐秘的部位,他不曾产生过一点点邪念,因为那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可现在不同,从一开始,就被叶文娟那火辣辣的眼睛给“净化”成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了。林世豪毕竟处在血气方刚的年龄中,他实在难以忍受一夜一夜的煎熬。脑海里时常出现幻象:叶文娟轻盈盈地飘忽而来,她拂去了披挂在身上的薄纱,笑着拥入他的怀抱。他们肌肤相亲,刚柔相济,情似狂潮,云雨交欢……在完全不能自控的情况下,林世豪用自娱的手段来解脱自己,终于将那被诱惑、被压抑的情欲发泄了出来,感受到渴望已久快慰……
林世豪下决心不再给她打针了。
清晨,林世豪打开门,在溪水边洗衣服的叶文娟立即迎上来。但还没等她开口,他便冷冷地说:“今天没时间,我马上去出诊。”说完,目不斜视地走开了。叶文娟望着他的背影,一阵凄楚和绝望涌上心头,手里的湿衣服落进了溪中,顺水漂去。
林世豪终于战胜了自己,但这仅仅一个小小的回合。越是压抑自己的心里欲望,越是需要填补空虚,获得补偿,就像戒烟的人亟想吃糖或是嗑瓜子一样,他对陆筱飞的思念更强烈了。
几天以后,江长和送了排骨返回开发队后,直奔医务室,他带来了陆筱飞的第一封回信。林世豪迫不急待地把它撕开来看。江长和没有急于走开,也没有打扰他,在一旁坐下来等他读完。那封信仅仅有两页纸,林世豪抽出来的时候不免有些失望,因为他每次写给她的信都像小被子小褥子一样厚。好几封才换来了两页纸,未免有些不公平。就这两页纸,林世豪像猜谜似的读了好几遍还不舍得放下,直至江长和问他,说:“这一两天我还要下山,要不要带信呢?”林世豪这才意识到他的存在,赶快道对不起,连声感谢。
“她没事吧?”江长和问。
“没事。”可他脸上分明写着不安和疑虑。“我先不带信了。”
旁观者清,当事者迷。江长和在自己的恋爱问题上,蠢若木鸡,可对林世豪的情绪观察得却是准确无误,他知道,肯定有事情发生了,就直截了当地问:“要不要我去看看她?”
林世豪摇摇头,说:“她信里几乎什么都没写,只是淡淡地说了说这些天来她在干什么,什么功课忙啊,生病啊,心情不好啊……我总觉得这不像她写来的。分手没多久,怎么会变得这样冷漠呢?”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下山看看去?”
“预备军官,哪来的假期呢?况且,我刚来不久……”
“出个公差,顺路就看了。”
“我出公差,只有去花莲总部去领药品,不是一个方向。”
“你们这些年轻人哪,太老实啦,找个理由还不容易吗?这事交给我了!”
江长和来到队部,找到陈副官,报告了公差完成的情况以后,又说“……林医官的祖母病得很重,他家里人让我带个话儿,问问能不能让他回去看看?”
“可林医官是预备军官……”
“他家里人说,老人家怕过不去这几天了。”
“真的?”
“是他老爸亲自跟我说的,说他祖母最喜欢这个孙子,临终前,最最惦记着的就是他了。你看,我不是还要到台中警备分部去拉服装吗,是不是送他下去一趟?”他说得非常恳切,就像为他自己请假一样。
陈副官似乎很无奈,想了想,说:“那就顺便把排骨接回来吧,快去快回。”
第二天,林世豪和江长和一起上路了。
路上,林世豪一再感谢江长和,为他“骗”来了一次意外的旅行,像中了六合彩一样高兴。
江长和说:“我们这些人哪,出生入死几十年,别的没学会,花嘛吊舌的倒是个个精通,蒙人攥鬼,一个比一个灵。”说起来,颇有些得意的样子。突然转了一个话题,“林医官,你说,什么叫谈恋爱?”
林世豪笑了笑:“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
“我们这辈子,就知道当兵打仗,没恋过爱,到了这把年纪才开始谈恋爱。真不知道该怎么谈下去了。就跟开车一样,眼瞅着前头是条路,可开着开着,成了沼泽地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真闹不‘机密’。”
“女朋友是哪里的呢?”林世豪明知故问。
“我告诉过你呀,就是娜旦哪!”他颇感诧异。
“噢。原来是娜旦。”
于是江长和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地讲起他和娜旦的“恋爱史”,说娜旦如何漂亮,和歌儿里面唱的一样;说他怎么喜欢她,每次路过都要和她呆上一个时辰;说她如何大方,热情好客,常常拿出许多好吃的东西来招待他;说她善良能干,爱帮别人的忙,邻里乡亲的,她都是有求必应……
林世豪听了半天,感到很茫然,因为他滔滔不绝地讲了那么一大堆,一点 “实质性”的东西也没有。“你向她表白过吗?”
“表白?怎么表白?”
“你告诉过她,说你喜欢她吗?”
江长和想了想,茫然地摇摇头。接着,又颇有些理直气壮地说:“她知道我喜欢她呀。”
“那……她向你表示过,她喜欢你吗?”
“我觉得她特别喜欢我。可是……”
林世豪的一连串发问,让江长和的心顿时凉了下来。他沉默了,车也开得无精打采。林世豪分明听得出,江长和的所谓恋爱,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单恋而已,至少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肯定娜旦是在爱着他。林世豪联想起他对娜旦的印象,不也是热情、好客、善良、大方吗?那是人家自身的素质,这和恋爱是两码事儿!他不愿意给他泼冷水,很婉转的说:
“不过,谈恋爱也不都是一个模式,我看过一部外国小说,写的是两个青梅竹马的小伙伴,经过了多少坎坎坷坷以后,终于走到一起,相依相伴几十年,一直白头到老,他们都没向对方说过一句‘我爱你’,到了老太太临终的时刻,要求老头儿说一句,老头儿才说出了这句压了一辈子的话,接着,老太太也对老头儿说了同样的话,然后就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道是林世豪编出来的,还是确有此书,反正江长和听了之后,砰然心动,他想象到许多年后,也会像这故事里说的那样:当娜旦要求他说一句“我爱你”的时候,他肯定会把这句话说的极其动人!于是,他又向林世豪讲述了关于手表的事情。
“以前,我每次送给她一些小东西,她都肯收,这回,她说什么也不肯收了。”
“这么贵重的表,你别把她吓着!”
“为什么?”
“她知道你又不是一掷千金的大富豪,平白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弄不好还以为来路不明呢!”
“啊?”
“就是往好一点的方面想,娜旦是个勤劳俭朴的山地人,肯定不会喜欢大手大脚地花钱,说不定她以为你是那种胡花乱花的男人,不会过日子。”
“这……这下可惨了。”
“看来,你们交往的程度还不够深,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沟通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了呢?”
“感情这个东西勉强不得。我看,你还是应该慢慢来,不要每次见面都送礼品,送礼也要循序渐进,平时可以送一点吃的呀,平常用的小东西呀,逢到她的生日或者节日,再送像样子的礼品。她能接受了,再送高档的。”
“看来,恋爱真是一门学问哪!”
到了台中,卡车在银座大酒店门前停下来,林世豪下了车,约定了返回的时间后江长和开车离去。林世豪走进大堂里去给陆筱飞打电话,看来此行一定很顺利,一打即通,知道他到了台中,她感到极其惊讶,简直不敢相信。陆筱飞说她正在赶做一份重要的作业,能不能明天再见?林世豪说他只能待一个晚上,于是她答应他立即就赶到。
和林世豪分手后,江长和就把车开到不远的一家商店门口停下来,按林世豪的指点,先买一些小礼品送给娜旦,为她挑选了一些女人常用的发卡呀,胸花呀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在城市里并不稀奇,拿到山里去就是稀罕物儿了。当他走出来,坐到车厢里欣赏着这些小礼物的时候,来了一辆摩托车在他前面的空当儿里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对男女青年,一着地,那女孩子就一下子扑在那男人的怀里,依恋不舍地亲吻着,犹如生离死别一般,那情景实在是让江长和砰然心跳,坐在车厢里,也不急于发动汽车,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瞧,如同观看艳情片中的最激动人心的场面。当两人那长吻终于告一段落,女青年向她的情人挥了挥手,转过身来,从江长和的身边飘然走过,直至她的身影在马路拐弯的地方消失,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这个花容月貌的女孩,脸蛋儿白白的,那极富轮廓的嘴唇却是红艳艳的,十分动人,他想那一定是刚才亲嘴的时候过于用力的缘故。江长和好生羡慕,他这一辈子竟然没有一个女人吻过他,真是枉活了一世,不免有些对景伤情。
林世豪安排好了房间,早早地就坐在大堂的酒吧里等陆筱飞。等了许久,她终于出现了。两个人犹如阔别多年的友人,见了面都有些拘谨,林世豪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吻她,似乎陆筱飞也没有想吻他的意思,甚至还有些胆怯,大概是怕林世豪在人来人往的大堂里冒然跟她接吻。
林世豪喜不自禁地拉着她坐了下来,笑着打量她好一会儿,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是一副清丽俊逸、小鸟依人的样子,情绪也依然很好,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微笑,仅见面这一瞬间,就使他多少天来的担心与忧虑荡然而释了。
服务生很快就把饮品送了过来。林世豪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注视着陆筱飞,她低着头,只顾搅动咖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为什么拖了那么久,才给我写信?而且只写了短短的两页纸?”林世豪问道,语气中依然有些嗔怪。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你走之前,我拉下了许多笔记和作业,我必须把他补齐,马上快要考试了,根本抽不出时间写信。”
“哪怕写几个字也好嘛。”
“你信里讲的全是那些老兵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回信了……”
“我是想让你了解我们的生活。”
“这种生活,实在是离我太远了。”她终于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情,乞求般地望着他。
是啊,如果不是置身于老兵当中,谁会了解他们?谁又会对他们感兴趣呢?林世豪似乎理解了她的苦衷,不再责怪她了。“在山上的这些日子,”他说,“我也一直有一种远离尘世的感觉,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真是度日如年啊,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分每秒都非常难熬……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加想你,没有一天不在盼望你的来信,特别是到了晚上,夜静更深的时候,我总是难以入睡,真正尝到了相思之苦。”
“我也一样……每当我拿起笔来,想把这种思念之情告诉你,就想到你收到它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顿时就没有任何情绪写下去了……小小的世界,短短的路程就把我们分隔得那么远。”
“处在那个环境当中,我的这种感受要比你强烈得多。但我又常常安慰自己:那些老兵们和他们在大陆的亲人隔离了三十年,不是也活过来了么?而我们只需要一年多的煎熬,我们的命运比起他们要好得多了。”
“那是历史造成的,是命运决定的。可我们不一样……”她喃喃地说。
“是啊……”林世豪陷入了一阵沉思之中,手指在盲无目的的轻轻敲击着桌面,陆筱飞默默地吸允着冷咖啡。良久之后,林世豪突然台起头来,问道:“陆筱飞,能等我吗?”
“当然……”陆筱飞声音有些颤抖,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这一夜,林世豪觉得过得很匆忙但又很满足,忽而寻欢觅爱,忽而呢喃细语,几个月来的孤独、寂寞、疑虑和饥渴,一如雪释冰消了。
第二天,江长和接了排骨以后,准时把车停在宾馆门口,他看了看表,正要下车,只见林世豪挽着陆筱飞从宾馆里走出来。他顿时怔住了:林世豪的这位女友,不正是他昨天见过的那个俏丽的女孩子吗?!
林世豪先看见了他的车,向这边走过来。江长和呆若木鸡,是排骨推了推他,说:“你看,他来了!”这才沉着脸,神思恍惚地下了车。
林世豪介绍说:“这就是陆筱飞。” 江长和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直等林世豪准备上车了,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说“走吧?”才如梦方醒。
车上车下,两人还在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江长和猛地加大了油门,车子飞也似的远去了。
上了路,林世豪关切地问排骨:“……孩子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幸亏发现得早。治得快,也多亏了大家帮忙,要不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几天,快把我急疯了……”
“你为什么不多陪孩子待几天?”林世豪说。
“不行啊,老这么待下去,拿什么来养活她呢?”她发现江长和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很沉闷,便把话题一转,说,“林医官,你的女朋友真漂亮。是吧,江大哥?”
“喔。”江长和敷衍地应了一声。
林世豪笑笑,带着余兴和满足,全然不理会江长和的情绪,乐不可支地说着:“……我发现,人的一生不在于能活多久,而在于能享受多少真正美好的时刻。说心里话,真不想离开她!真不想再回到那个鬼地方了!他妈的,一退役,就结婚,对,一天都不等。哦,还得熬好几个月呢……”
一路上,只有排骨听他滔滔不绝地感天慨地,江长和始终怅然若失闷闷不语,只是偶尔敷衍上一句两句,弄得林世豪也没了说下去的心趣,昏昏欲睡了。这件事给江长和的震动是非同小可的,来的路上,他还把他当成恋爱的“导师”、“启蒙人”似的来崇拜,可不到一天的功夫,他竟成了人世间头号的大傻瓜,被女孩子蒙在鼓里竟没有丝毫察觉,鱼游釜底了,还在欣喜若狂。
车子开到娜旦的小寨,停下来。门里门外有几个正规军人,一边等待理发,一边和娜旦又说又笑,江长和一见,马上犹豫起来,坐在车里直**。
“怎么不过去?”林世豪问。
“我不想见她了。”
“那怎么行呢?东西买都买了,你人也来了。”
“为什么不见呢?去吧!”排骨也鼓励他说。
“那些大头兵,让我讨厌……”
“管他们呢?他们纯粹是来这里寻开心的!他们怎么可能在大山沟讨老婆呢?他们不是你的对手,大胆地去吧!”
“就是的!女人喜欢有胆量的男人!快去呀!”排骨极力动员他去。
江长和拿出了酒瓶,喝了两口,壮了壮胆,大步流星地向理发店走去。
林世豪和娜旦坐在车里远远地望着他:他把娜旦叫了出来,说了几句话,她高兴地收下了他的礼物,让他感到一身轻松。但是,当他走回来的时候,身后的大兵发出了一阵无缘无故的笑声。江长和搞不清这笑声是不是与他有关?他脸上刚刚绽开的一点点笑容,一下子又消失了。
“收下了吗?”林世豪和排骨同时问道。
“收下了。”
“怎么不多和她谈一谈?”
“我讨厌那些大头兵!”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冲出去。
第七章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本章字数:5426 最新更新时间:2007-05-17 15:01: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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