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早上,趁着西蒙斯在刮胡子的时候,露丝离开了公寓。露丝没对西蒙斯说再见。她对着西蒙斯拿出那张百元大钞,西蒙斯气得脸都变形了,这情景还烙在她的心上。过去这几年,每个月的赡养费支票令露丝已经失去对西蒙斯的感情,只余满腔的怨恨。如今又添上一种新的情感。她心生恐惧。是怕他?还是替他害怕?她也搞不清楚。
露丝当秘书的年薪是两万六千美元。扣掉所得税、社会福利支出、她的车资和治装费与午餐支出,她估计自己一周上三天班的净赚,差不多刚好够付艾瑟的赡养费。她经常对西蒙斯抛出“我替那个老泼妇做牛做马”这句话。
通常西蒙斯会试图安抚她。但是昨晚西蒙斯气得脸都抽搐变形了。他抡起拳头,露丝缩了一下,肯定西蒙斯就要揍她。结果他只是一把抽走那张百元大钞,撕成两半。“你想知道这张钞票是从哪里来的?”他咆哮道。“那个贱人给我的。我求她让我解套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很乐意帮我的忙。她忙得很少出去吃饭,这是上个月剩下的。”
“那么她并没有告诉你不用再寄支票了?”露丝大叫。
西蒙斯脸上的怒气转为怨恨。“说不定我说服了她,任何人的耐性都是有限度的。也许你也该学一学。”
这个答案令露丝大发脾气,甚至气喘吁吁。“你竟敢威胁我!”她咆哮道,然后震惊地看着西蒙斯突然号啕大哭·他抽抽搭搭地告诉露丝,他是如何将那张支票和那封信装在一起,而艾瑟住的那栋公寓楼上的孩子怎么说他是去送赎金的。“整栋楼的住户都当我是笑话。”
一整晚露丝清醒地躺在女儿的房里,心中充满对西蒙斯的不屑,一想到要靠近他就受不了。黎明将至,她才明白她也轻视自己。那个女人把我变成一个悍妇,她心想。事情必须做个了结。
这时候她的嘴巴抿成严厉的一直线,她并未右转朝百老汇和地铁站去,反倒沿着西端大道直直往北走。清早吹来一阵凛冽的风,但是脚上那双低跟鞋让她走得很快。
她要去找艾瑟对质。早在几年前就该这么做了。露丝读过很多艾瑟的文章,很清楚艾瑟摆出女性主义的样子。但是既然艾瑟已经签下一纸重要的出版合约,其实她是有弱点的。一个男人家里有三个女儿在上大学,艾瑟每个月都向他敲竹杠,拿一千美元的赡养费,《纽约邮报》的八卦版会很乐于刊登这则新闻。露丝总算难得地露出一个冷冷的笑容。如果艾瑟不放弃领取赡养费的权利,露丝会攻击艾瑟的要害。先找《纽约邮报》,接着再上法庭。
她向公司的人事室贷了一笔急难救助金,支付那张跳票的学费支票。人事室主任得知赡养费的事,感到十分震惊。“我有一个朋友是律师,善于打离婚官司。”人事室主任说。“她可以提供无偿的服务。她会爱死这样的案子。据我了解,赡养费的协议是无法改变的,但也许是考验法律的时候了。如果能够引起公愤,事情说不定能成。”
露丝踌躇不决。“我不想让女儿难堪。这么做意味着承认酒吧几乎赚不了什么钱,经营不下去。我考虑考虑。”
露丝一边穿过七十三街,一边暗忖,不是艾瑟放弃她的赡养费,就是我去找律师。
一个年轻的女子推着婴儿车逼近她。露丝跨到一旁避开她,撞到一名脸瘦瘦的男子,这名男子头戴一顶帽子,几乎遮住整张脸,身穿一件脏兮兮的大衣,一身酒臭。露丝厌恶地皱起鼻子,抓紧她的钱包,匆匆溜到对面的人行道边上。人行道挤成这样,她心想。带着课本快步急走的学童,每天出门散一次步到书报摊去的老人家,要去上班的人设法拦计程车。
露丝始终无法忘记,二十年前他们差点就买下威彻斯特郡那间房子。当时的房价是三万五千美元,现在的房价肯定是当年的十倍。银行一看到每个月的赡养费支出,没核准抵押贷款。
露丝往东转走上艾瑟住的八十二街。她挺直肩膀,调调那副无框的眼镜,像个即将上场的拳击手一样,不知不觉地做起准备。西蒙斯以前告诉过她,艾瑟住的是一楼的公寓,有自己的出入口。门铃上方的住户姓名写着“艾瑟·兰姆司顿”,证实了西蒙斯告诉她的话。
从屋里隐隐约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露丝毅然伸出食指摁下门铃。第一次摁铃和第二次摁铃都没有回应。露丝并不就此打退堂鼓。她摁第三次铃,持续地摁。
响亮的铃声整整响了一分钟,总算有了回报,露丝听到喀哒一声,门锁在转动,门猛力拉开来,只见一名年轻男子,头发乱糟糟,衬衫犹未扣,怒目注视她。“你究竟要干嘛?”他问。然后他显然试图冷静下来,“抱歉。你是艾瑟姑姑的朋友吗?”
“正是,我非见她不可。”露丝往前移动,逼得这名年轻男子只能挡住她的去路或是让她过去。男子往后退,露丝进到客厅。她迅速环顾四下。西蒙斯老说艾瑟的家一团乱七八糟的,这个地方却是一尘不染。四周到处都是纸张,不过整整齐齐叠成一落落。雅致的古董家具。西蒙斯曾经对露丝提起过他替艾瑟买的家具。露丝心想,而我却生活在那些惨不忍睹、加了厚垫的家具之中。
“我是道格拉斯·布朗。”道格感到一股冷冷的疑惧。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一股莫名的东西,她打量这间公寓的方式,令道格感到紧张。“我是艾瑟的侄子,”他说,“你跟艾瑟有约吗?”
“没。但是我一定要马上见到她。”露丝自我介绍。“我是西蒙斯·兰姆司顿的老婆,我来这里收回西蒙斯开给艾瑟的最后一张支票。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赡养费了。”
书桌上有一叠邮件。露丝看到在接近这叠邮件的最上面,有一只栗色边饰的白色信封,那是三个女儿送给西蒙斯的生日礼物。“我要拿走那封信。”她说。
道格还来不及阻止露丝,那封信已经到了她手中。露丝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浏览过后,将支票撕碎,把那封短笺放回信封里。
道格看得目不转睛,吓得不及提出异议。露丝伸手到她的皮包里,抽出被西蒙斯撕成两半的那张百元大钞,说:“我猜想,她不在家喽。”
“你好大的胆子,”道格厉声说,“我可以叫人逮捕你。”
“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这么做。”露丝对他说。“拿去。”她把撕碎的那张钞票塞到道格手上。“转告那个寄生虫把支票黏起来,用我老公的钱去吃最后一顿昂贵的美食。告诉她,她再也无法从我们这里拿到一毛钱,她敢试一试的话,剩下的这一生每吸一口气都会悔不当初。”
露丝不给道格回答的机会,却往贴满艾瑟照片的那面墙走过去,研究起那些照片。“她装模作样地替自己塑造出一个形象,为暧昧不明的动机做好事,然后四处接受该死的奖,却对一个曾经努力把她当女人看、尊重她的男人穷追猛打,至死方休。”露丝转身面对道格。“我觉得她这个人很卑鄙。我晓得她是怎么看你的。你们拿我们夫妻和三个孩子付的钱,上高级餐馆去吃吃喝喝,还不满足,你还偷这个女人的钱。艾瑟对我老公讲起你。我只能说,你们真是绝配。”
她走了。道格的嘴唇发白,瘫倒在长沙发上。他盗用她的赡养费这个习惯,艾瑟那张大嘴巴到底告诉了哪些人?
露丝踏上人行道,这栋褐石建筑的门廊上站着一个女人,女人跟她打招呼。对方看起来四十出头。露丝注意到,这个女人赶时髦地剪了一头乱发,身上的套头毛衣和那条紧紧的长裤很时髦,她的表情只能说是毫不压抑的好奇。
“抱歉,打扰你了,”女人说,“我叫乔琪特·威尔斯,是艾瑟的邻居,我替她感到担心。”
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女推开家门,乒乒乓乓下楼梯,站到威尔斯身边。一双机灵的眼睛将露丝打量了一番,注意到露丝就站在艾瑟家门前这个事实。“你是兰姆司顿太太的友人吗?”她问。
露丝很有把握,奚落西蒙斯的就是这个女孩。强烈的厌恶,加上一股令人寒心的恐惧直往下沉,令她腹部的肌肉揪成一团。这个女人为什么替艾瑟担心?露丝想到,西蒙斯提起艾瑟将那张百元大钞塞进他的口袋时,脸上那股杀气腾腾的怒气。她想到刚刚离开的那间公寓收拾得井井有条。过去这些年来西蒙斯不知对她提过多少次,只要艾瑟进到一间屋里,那间屋子就像发生过核弹爆炸一样。这么说来,艾瑟最近并没有待在那间公寓里。
“是的。”露丝说着,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愉快。“没想到艾瑟居然不在,但是有什么理由好担心的呢?”
“唐娜,去上学,”唐娜的母亲吩咐,“你又要迟到了。”
唐娜噘起嘴来,“我想听嘛。”
“好吧,好吧。”威尔斯不耐烦地说着,转过身面向露丝。“事情有点古怪。上个星期艾瑟的前夫来访。通常他只会在每个月的五日来,如果他没把赡养费支票邮寄过来的话。所以,上周四下午我看到他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就觉得事情有点古怪。我的意思是说那天才三十日,他为什么要提早付赡养费?嗯,我告诉你,他们大吵了一架!我听到他们互相咆哮,声音大得就像我人在现场听到一样。”
露丝设法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们在吼什么?”
“这个嘛,我的意思是说我听得到咆哮声,却听不到谈话的内容。我才刚开始下楼来,以防万一艾瑟可能遇到麻烦……”
露丝心想,才不呢,你是想要听得更清楚。
“……可是当时我的电话响了,是我母亲从克利夫兰打电话来,讨论我妹妹的离婚,等到我母亲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争执已经结束了。我打电话给艾瑟。艾瑟真爱开她前夫的玩笑。她模仿起前夫极为有趣,晓得吗?但是她没接电话,所以我猜想她是出去了。你晓得艾瑟是什么样的人,她老是在赶场。不过如果她要离开不只两三天,通常都会告诉我,而这回她只字未提。这会儿公寓是她的侄子在住,这点也很奇怪。”
乔琪特·威尔斯双臂交抱。“有点冷,是吧?古怪的天气。我猜,是全球人口用的发胶逸到臭氧层造成的。总之,”威尔斯继续往下说,露丝目不转睛看着她,唐娜则是一个字也不漏听,“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艾瑟出事了,而她那个懦弱无能的前夫脱不了关系。”
“还有呢,别忘了,妈妈,”唐娜打岔,“星期三他又来过,看起来一副被什么事情吓坏了的样子。”
“我正要说到这点。星期三你看到他。那天是五日,这表示他很可能是送支票来着。然后昨天我又见到他。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又来了?可是没人见到艾瑟。喏,我是这么猜想的,他可能对艾瑟采取什么行动,说不定留下什么线索,令他忧心忡忡的。”乔琪特·威尔斯说完了,得意扬扬地笑。“你身为艾瑟的好友,”她问露丝,“帮我下个决定吧。我该不该报警,告诉警方我认为我的芳邻可能遭人杀害了?”
星期五早上,琪蒂·康威接到医院来电:有一位担任接送的义工生病了,能不能请琪蒂暂代?
她到了傍晚才回到家,换上慢跑服和运动鞋,驱车朝莫里森州立公园前进。影子愈来愈长,途中她自我盘算是否等到早上再来,接着毅然决然继续开车,到达目的地。过去这几天的日照将停车场上的碎石地面和遍布周围的步道晒干了,但在树木茂密之处,脚下踩起来依然湿湿的。
琪蒂走到马厩边上,试图循着小径,重新走过四十八小时前那匹马拔足狂奔过的路线。她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把握该循着哪一条小径前进,大为懊恼。“完全没有方向感。”一条树枝打到她的脸,她嘟囔道。她想起来,过去只要遇到她一个人开车去陌生的地方,麦克常煞费苦心地画草图,指出十字路口和地标给她看。
琪蒂浪费了四十分钟之后,脚上的运动鞋沾满烂泥且湿透了,腿酸了,一事无成。她停在一块空地上休息,马术课的学员会停在这里重新集合。四周见不到任何健行的人,也听不到骑在小路上的骑士所发出来的声音。太阳几乎完全下山了。琪蒂心想,我八成是疯了。这不是单身一个人该来的地方。我明天再来。
琪蒂起身,开始顺原路折回去。等一下,她心想,就是过了刚刚那里。我们骑上右边那条岔路,骑上斜坡。沿着那条路骑到某一处那匹该死的驽马决定飞奔。
琪蒂心里有数,自己是对的。一股期待感加上高涨的畏惧令她的心狂跳。失眠的夜里,她的心脏像不听话的摆锤一样。她先前看到一只手……她应该报警的……荒谬。这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像。她会像个傻瓜一样。她应该打匿名电话,置身事外。假设她是对的,警方追踪到是她打的电话呢。最后,她回到最初的打算。自己来看。
那匹马花五分钟就跑过的地面,花了她二十分钟才走过。“那头愚蠢的畜生就是在这个地方开始吃起没营养的野草来着,”琪蒂回想,“我扯紧缰绳,那匹马改变方向,从这里直直下去。”
“这里”是一片陡峭的石坡。在暮色四合中,琪蒂开始往下走。石子从运动鞋下滑开。她一度失去平衡,跌倒,刮伤了手。虽然天气很冷,她的额上汗珠涔涔。由于石块之间的泥土松动,这时候她的手脏了。她用一只手揩掉汗水。不见蓝色衣袖的踪影。
往下走到一半,她经过一颗大石,停下脚步,坐到上面歇腿。我疯了,她下了一个判断。感谢老天,我没打电话报警,让自己十足糗大了。她要歇口气,然后回家冲个热水澡。“怎么会有人觉得健行充满乐趣,我真想不透。”她大声说出来。等到呼吸平稳下来后,她把两只手往浅绿色的慢跑服上一擦。准备起身的时候,她的右手抓住一旁的岩石。然后感觉到什么东西。
琪蒂往下一看。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只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呻吟。她的手指触到别人的手指,那是修过的指甲、涂着深红色的蔻丹。那只手被四周滑动的石子给推高,被侵入她潜意识之中的蓝色衣袖圈住,一片黑色的塑胶袋,像服丧的黑纱一样,裹着纤细而没有生气的手腕。
扮成酒鬼的丹尼·艾德勒,星期五早上七点钟就定位,倚着史瓦柏大厦正对面那栋公寓大楼。天气依旧阴冷有风,他明白妮薇·柯尼不太可能走路去上班。不过很久以前,他在跟踪某人的时候就学会要有耐心。大查理说过,妮薇·柯尼往往很早就动身去店里,大约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八点差一刻左右,大批人潮开始出现。一辆巴士载走了学童,往那些昂贵的私立学校开去。丹尼心想,我也上过私立学校。纽泽西的布朗斯维尔少年感化院。
雅痞开始倾巢而出。全都穿着一式的雨衣,不对,是Burberrys的风衣,丹尼心想。要搞清楚。接着是头发花白的主管人员,男男女女都有。全都光鲜亮丽,一副发达的样子。从他所据的位置,丹尼能够将他们观察得一清二楚。
到了八点四十,丹尼心知今天不是他的幸运日。他不能让饮食店的店长生他的气,他冒不起这个险。他确信以他的前科记录来看,一旦任务完成,到时候他一定会被找去局里讯问。不过他心知观护人会帮他讲话。“他是受我管束的假释犯里面表现最好的,”图黑会说,“连上班都从来不迟到。他是清白的。”
丹尼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搓搓手,往下看。他身上穿一件脏兮兮且过大的大衣,闻起来有一股廉价的酒味,戴着一顶特大号的帽子,两边有御寒耳罩,几乎将他的脸孔遮住,脚上的运动鞋侧面都是破洞。看不出来他在大衣里面穿得是整整齐齐的工作服,褪色的丹宁布拉链夹克,配一条牛仔裤。他手上提着一只购物袋。里面装着他平日穿的运动鞋,一条湿面巾和一块手巾。大衣右手边的口袋里则装了一把弹簧刀。
他打的主意是走到七十二街与百老汇的地铁站,一直走到月台尽头,把大衣和帽子丢进购物袋里,换掉那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把脸和手抹干净。
要是昨晚妮薇·柯尼没有坐进计程车里就好了!丹尼可以肯定,当时她正要走路回家。那是在中央公园袭击她的大好机会……
丹尼确信自己能够达成目标,就算不是今天早上的话,可能是今天晚上,不是今天的话,说不定就是明天,他的耐心来自十足的把握,所以他走了。他用心走路,故意连路走不直,购物袋荡啊荡的,彷佛不觉自己抟着袋子。少数几个费心看他一眼的人都侧身避开,脸上不是露出厌恶、就是怜悯的表情。
丹尼穿过七十二街与西端大道的时候,撞上一个老女人,老女人垂着头,手臂夹紧她的钱包,嘴巴丑丑小小的。丹尼心想,如果推她一把,抢走她的钱包,会很好玩,但他随即打消这个念头。他赶紧从她身边走过,转上七十二街,朝地铁站前进。
过几分钟他出现的时候,手和脸都干干净净,头发抹得光滑,一身褪了色的丹宁夹克拉链俐落地拉到领口,大衣、帽子、毛巾和面巾扎成整整齐齐的一捆,装在购物袋里。
十点半,他送咖啡到妮薇的办公室。
“嗨,丹尼,”丹尼进去的时候妮薇说,“我今天早上睡过头了,现在也没什么精神做事。还有,我才不管店里的人怎么说,你们的咖啡胜过他们用咖啡机煮出来的。”
“人总是会有偶尔睡过头的时候,柯尼小姐。”丹尼说着,从提袋里拉出容器,周到地帮她打开杯子。
星期五早上妮薇醒来,看到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吓了一跳。她掀开被子跳下床,心想天哪,跟布朗克斯长大的三个孩子熬大半个晚上真够瞧的。她套上睡袍,急急忙忙赶进厨房。麦尔斯已经倒好果汁,正在滤煮咖啡,准备要烤英式松饼。“你应该叫我的,局长。”妮薇指责。
“时装业等你半个小时并没有差。”麦尔斯埋首在《每日新闻报》里。
妮薇俯身越过他的肩膀问:“有什么刺激的?”
“一则头版新闻报导尼奇·舍派提的一生。他明天要下葬,在圣卡蜜拉教堂举办大礼弥撒,葬在骷髅地公墓。”
“难道你预期他应该被当人球踢来踢去,直到尸体被搞丢吗?”
“不是。我希望他采取火葬,我可以出价投标,争取将他的棺材推进火炉里这份乐趣。”
“哎呀,麦尔斯,安静不要激动。”妮薇尝试改变话题。“昨天晚上很有趣,对吧?”
“是很有趣。不知道萨尔的手怎么样了。我敢说昨夜他没跟新任的未婚妻上床。你有没有听到他说他考虑再婚?”
妮薇用柳橙汁吞下一粒全效维他命。“爱说笑。这位幸运的女士是谁?”
“我不信‘幸运’这个字眼用对了。”麦尔斯表示意见。“他无疑跟各式各样的女人都交往过了。除非事情闹大了,否则他不会结婚,然后结婚的对象从内衣模特儿到芭蕾舞伶到社交名媛到注重养生的怪胎都有。从威彻斯特郡搬到纽泽西州,从纽泽西搬到康乃迪克州,从康州搬到史耐嶝台 ,把所有的女人都留在一栋豪宅里。天晓得这些年来他付出多少代价。”
“他会安定下来吗?”妮薇问。
“谁晓得?不论赚再怎么多钱,萨尔·艾斯波席托永远是个缺乏自信的小孩,努力在证明自己。”
妮薇迅速放了一个英式松饼到烤面包机里。“我在热烘烘的炉子前面手忙脚乱的时候,还错过了什么?”
“德文被召到梵谛冈去。你知我知就好。临走的时候德文告诉我的,那时候萨尔去尿尿,对不起,你母亲不准我说尿尿这两个字。当时萨尔进去里面洗手。”
“我听到他提及巴尔的摩。升为那边的大主教吗?”
“德文认为快了。”
“这表示将来可能红帽加顶升为枢机主教。”
“有此可能。”
“我不得不说,你们几个布朗克斯长大的孩子事业都有成。八成是那个地方的空气好。”
烤面包机发出啪的一声跳起来。妮薇在英式松饼上抹奶油,涂了厚厚一层橘子酱,咬下去。
虽然这一天显然会一直阴阴沉沉的,但是漆成白色的橡木柜,加上蓝白绿三种色调的瓷砖地板,令这间厨房的气氛令人感到愉快。窄窄的砧板面餐桌上,铺着薄荷绿的亚麻布方巾垫与配成一套的餐巾。杯子、碟子、盘子、水罐和奶油瓶,都是麦尔斯小时候就有的东西了,一直传到今天。杨柳图案。妮薇无法想像家中如果少了这些熟悉的瓷器,一天要如何开始。
她仔细端详麦尔斯。麦尔斯看起来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不只是尼奇·舍派提的问题解决了而已。而是重拾工作的展望,做一份被人家需要的工作的预期。妮薇心知,麦尔斯强烈反对贩毒以及贩毒所引起的大屠杀。谁知道呢?说不定到了华盛顿他会遇到对象。他应该再婚的,天晓得,他长得一表人才。妮薇将这番话告诉麦尔斯。
“这事你昨晚就提过了,”麦尔斯对她说,“我在考虑替《花花女郎》杂志拍性感写真照?你想人家会用我吗?”
“如果杂志要拍你,女人应该会排队等着引诱你。”妮薇告诉他,说完带着她那杯咖啡回到卧室,决定应该动作快一点,赶紧去上班。
西蒙斯刮完胡子出来,发现露丝已经离开了。一时之间他杵在原地犹豫不决,然后蹒跚地穿过走廊,进到卧室,解开栗色毛巾布睡袍的带子,瘫倒在床上,这件睡袍是三个女儿送给他的圣诞礼物。倦怠感如排山倒海而来,令他几乎无法睁开眼来。他只想躺回床上去,拉起被子蒙住头,一直睡一直睡一直睡。
这些年来,发生过这么多风风雨雨,露丝从来不曾不跟他同床而眠。有时候他们会一连几周,甚至几个月,碰都不碰对方,手头紧到为钱愁得半死;即使如此,在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之下,夫妻俩依然同床而眠,因为两人都受到传统的束缚,认同女人应该睡在丈夫身边。
西蒙斯环顾室内,用露丝的眼光去看。卧室的家具是他十岁那年母亲买的。不是古董家具,只是老旧,桃花心木的饰面薄板,梳妆台上的镜子歪歪斜斜地转了向。西蒙斯还记得母亲如何擦亮这件家具。那样大惊小怪乱忙一通,能够拥有它就欢天喜地的。对母亲而言,配成一套的床组、梳妆台和五斗柜,是一大成就,实现了一个“像样的家”的目标。
过去露丝看到《美丽家居》杂志,会把她想要拥有的房间图片剪下来。新潮的家具。粉嫩的色调。轻快而开放的风格。缺钱的烦恼榨干了她脸上的希望和神采,令她对女儿的管教过严。西蒙斯想起那回露丝对玛西尖声高叫:“你把那件洋装给扯破了是什么意思?我‘省吃俭用’地买下那件洋装。”
一切都是因为艾瑟的缘故。
西蒙斯以手支头。他打过的那通电话令他悔恨在心。
昨晚他差点就打了露丝。回想起他跟艾瑟在一起的最后几分钟,就在他失去一切控制的那一刻,当时他……
他往枕头上重重一靠。去酒吧上班有什么用,设法继续维持表面工夫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走了一步,他想都没想过可能走这一步。来不及叫停了。这点他心里有数。没什么用了。这点他也心知肚明。他闭上双眼。
西蒙斯没发觉自己盹着了,但是露丝突然出现在屋里。她坐在床边。脸上的怒气似乎都消失了。她看起来一副焦虑不安、惊慌失措的样子,彷佛面对行刑队。
“西蒙斯,”露丝说,“你得把一切告诉我。你怎么对付她的?”
星期五早上十点,高登·史都柏来到他位于西三十七街的办公室。他跟三名衣着保守的男子搭同一部电梯上楼,他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政府单位的稽查人员,回来研究他的帐册。员工光看他那两条眉毛皱成一直线,怒气冲冲迈着大步,就把话传开了。“当心!”
史都柏抄近路穿过展示间,无视顾客与员工,迅速经过秘书的桌前。玫怯怯地对他道了声“先生早”,他不屑回应,进入他的私人办公室,随手大力甩上门。
他坐到桌前,往后靠在那张摩洛哥革的皮椅上,这张椅子华丽到总是引起赞赏。阴沉的脸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忧心的皱眉蹙额。
史都柏环顾这间办公室,饱览他替自己营造的气氛:造型的皮沙发和椅子,花巨款买来的画,艺术顾问向他保证属于博物馆珍藏级的雕刻……由于妮薇·柯尼的缘故,他上法庭的时间很可能比在办公室还要多。他心想,如果不小心的话,时间可能是花在狱中。
史都柏起身,走到窗边。三十七街。街头小贩纷乱的气氛。这条街仍是那样的特质。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放了学马上过去替父亲干活,他的父亲是皮货加工商。廉价的皮草。令艾杰·福克斯的设计看起来像貂皮一样。父亲每隔两三年就宣告破产,规律得像钟表一样。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史都柏心里有数,他才不要将这一生浪费在对着兔毛打喷嚏,说服笨蛋相信穿着劣质的皮草很好看这上头。
做衬里。早在他长出胡子可以刮之前,他就想清楚了。就是这个不变的因素。不论是夹克,长裙长裤,垂至手指尖的头纱,披肩或是斗篷,都需要加衬里。
如此简单的认知,加上向父亲勉强告贷,就是史都柏企业的起步。他雇用刚从纽约流行设计学院或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的毛头小伙子,他们有的是创造力和天赋。他的衬里,加上他们设计出的令人兴奋的样式,一时风行了起来。
但是,在这一行渴求赏识,做衬里无法让一个人成为其中的代表性人物。这时候他开始寻找懂得设计西装的年轻人。他的野心是成为新一代的香奈儿。
他又成功了。他所生产的西装摆在最好的店里出售。但是他不过是那十来个、二十来个人的其中一个,他们全都争取同一群高档的消费者。僧多粥少。
史都柏伸手去拿烟。用红宝石镶着他姓名缩写的金色打火机就在桌上。他点了烟之后,手握着打火机,拿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玩了半晌。联邦调查局的人只消把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价值多少钱加一加,再算算这只打火机要多少钱,就会一直挖下去,直到握有足够的证据足以控告他逃漏税为止。
他告诉自己,都是该死的公会,令人无法真正获利。人人都清楚这点。每次看到国际妇女服装工人联合会的广告,史都柏就想拿东西砸那台电视。他们只想要更多的钱。禁止所有的进口。雇用我们。
三年前他才开始效法其他人的作法,成立非正式的工厂,雇用没有绿卡的非法移民。有何不可?墨西哥人善于缝纫。
然后他发现真正赚大钱的地方在哪里。他已经做好充分准备,打算结束掉血汗工厂,就在这时候妮薇·柯尼揭发他的不合法行为。接下来狂热的艾瑟·兰姆司顿开始四处窥探。眼前他还可以看到,就在上星期,是上周三晚上,那个泼妇闯进来的模样。当时玫仍在外面。不然当下就……
高登把艾瑟丢出去,正确地说是揪着她的肩膀,拖着她走过展示间到大门口,把她推得撞到电梯。即使是那样,艾瑟依旧不慌不忙。高登大力甩上门的时候,艾瑟嚷嚷:“国税局不只是查你的血汗工厂而已,还要查你的所得税。这不过是起头罢了。我晓得你是怎么赚取暴利的。”
就是那时候,高登明白不能让艾瑟继续探究他的业务,他必须阻止她才行。
电话响了,发出低沉的颤动声。高登不悦地接起电话,“什么事,玫?”
秘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满怀歉意。“我晓得你不想被打扰,先生,但是美国地检署的调查员执意非见你不可。”
“请他们进来。”史都柏抚平浅米色的义大利丝质西装外套,轻拂手帕擦掉方形钻石袖扣上的污点,安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三位干员进来,一副专业而有效率的姿态。高登在过去一个小时里第十次想起,这一切都是因为妮薇·柯尼揭发他经营非法的血汗工厂而起的。
星期五早上十一点,杰克·坎贝尔开完员工会议回来,再次着手开始读起前一晚就打算审阅的那份手稿。这回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这则香艳刺激的奇遇叙述一个三十三岁的著名心理医师爱上她的病患,对方是一个已过壮年的银幕偶像。他们私下相偕赴圣马丁度假。这位心理医师在她的女性特质周遭筑起藩篱,而这位银幕偶像则凭着长年的猎艳经验,打破了她所筑起的藩篱。经过三个星期,他们不断地在星空下做爱,心理医师替这位偶像重新建立了自信。偶像回到洛杉矶接下一档新的情境喜剧,扮演祖父的角色。心理医师则回去继续执业,心知总有一天会碰到一个可以跟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在故事的结尾,心理医师收了一位新的病患,对方是长相英俊潇洒、三十八岁的证券经纪人,他告诉她:“我的钱太多,但又好恐惧、好失落。”
杰克一边浏览完最后几页,心里一边想:“天哪!”他才刚把手稿往桌上一抛,金妮就进到他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一叠信件。她朝手稿的方向点点头,“怎么样?”
“内容很可怕,不过会大卖。在所有的花园性爱场面之中,我却一直在想被蚊子咬的问题,可笑吧。这表示我老了吗?”
金妮露齿而笑,“我怀疑。你晓得自己有个午餐约会吧?”
“我记下来了。”杰克起身,伸伸懒腰。
金妮表示赞赏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公司里面所有年轻一辈的编辑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你?她们不断地来问我,是否确定你没有对象?”
“告诉她们你跟我是一对。”
“但愿如此就好了。如果我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哦。”
杰克的笑容变成皱眉。“金妮,我刚想到一件事。《当代女性》的前置作业期有多长?”
“我不确定。为什么问?”
“我在想,不知能不能拿到艾瑟·兰姆司顿替那份杂志撰的稿,有关时装业那篇?我知道在杂志付印之前,东妮通常不给看,但是你想想办法,好吗?”
“没问题。”
一个小时后,杰克动身要去赴约。金妮叫住他,“那篇文章发表在下周出刊的杂志。东妮表示她会让你看稿子,算是帮个忙。她还会把艾瑟做的笔记影印一份给你。”
“她这个人真好。”
“她自愿提供的,”金妮说,“她告诉我,艾瑟文章里被删除的片断通常比律师允许他们登在杂志上的内容更精采。东妮也开始替艾瑟担心了。她说,既然你要替艾瑟出版这本谈时装的新书,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必要保守秘密。”
杰克坐电梯下楼去赴午餐约会,一路上他意识到自己急于看看艾瑟的档案,一窥那些因为过于烫手而被删除的片断。
星期五西蒙斯与露丝两人都没去上班。他们俩在公寓里相对坐视,彷佛陷入流沙里的人,一直下沉,无法扭转必然的情势。到了中午,露丝煮了浓浓的咖啡,做了烤起士三明治。她执意要西蒙斯起身换衣服。“吃吧,”她吩咐西蒙斯,“把经过完完全全再跟我说一遍。”
她一边听着,一边只能想像事情对女儿所造成的影响。她对三个女儿的期望。省吃俭用为她们牺牲,送她们去上大学。上舞蹈课与声乐课,精打细算逢到拍卖才买的衣服。要是她们的父亲入狱,有什么用呢?
西蒙斯再次脱口将真相说出来。他圆圆的脸上汗珠闪闪发亮,粗壮的双手无力地搁在膝盖上,详细叙述他如何恳求艾瑟让他解套,艾瑟又如何玩弄他。“或许我会让你解套,或许不会。”她说。接下去她就搜起那张长沙发的靠枕后面的下方。“我看看找不找得到我侄子忘了偷走的钱。”她边笑边对西蒙斯说,随即找到了一张百元大钞,塞进西蒙斯的口袋里,附上一句话说,这个月她没什么时间出去用餐。
“我揍了她一拳,”西蒙斯用平板的语气说,“我没想到我会那么做。她的头歪向一侧。人往后倒。我不晓得自己是否把她打死了。她站起来,吓到了。我告诉她,要是再跟我要一毛钱,我会杀了她。她明白我是讲真的。她说:‘好啦,不再拿赡养费就是了。’”
西蒙斯大口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夫妻俩坐在书房里。这一天的开始又阴又冷,此刻已经像向晚时分。又阴又冷。就像上周四,在艾瑟公寓的那天一样。翌日,暴风雪突然降临。风暴会再起的,西蒙斯确信这点。
“接着你就离开了?”露丝鼓励西蒙斯说下去。
西蒙斯支支吾吾,“接着我就离开了。”
有一种事情没有结束的感觉。露丝环顾这个房间,看着沉重的橡木家具,这二十年来一直被她鄙视的这套家具,看着机器织的褪了色的东方地毯,她被强迫要接受的这张地毯,她心知肚明,西蒙斯并未将真相和盘托出。她低头俯视自己的手。太小了。方方正正。短短粗粗的手指。三个女儿都有一双修长且纤纤的十指。遗传了谁的基因?西蒙斯吗?有可能。露丝这边的家族照片所看到的是长得矮矮小小、方方正正的人。但是他们的韧性都很强。西蒙斯却是优柔寡断的。一个优柔寡断、受到惊吓的男人,狗急跳墙。有“多”急呢?“你并没有全部告诉我,”露丝说,“我要知道。我非知道不可。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
西蒙斯把头埋到手掌里,将剩下的部分告诉她。“哦,天哪,”露丝叫道,“哦,天哪。”
一点钟,丹尼带着卡纸做的托盘,装着两份鲔鱼三明治和咖啡,回到妮薇的店。接待员再次对他挥手指着妮薇的办公室。妮薇和她的助理,那个长得很正的黑妞,正专心讲话。丹尼没让她们有时间打发他,他打开外送袋,取出三明治,说:“你们要在这里吃吗?”
“丹尼,你会把我们宠坏。这感觉开始像客房服务了。”妮薇告诉他。
丹尼动作一僵,意识到自己所犯的错误。他太过引人注目了。但是他想要听听妮薇可能会有的计划。
彷佛回应丹尼心中未说出口的要求一样,妮薇对尤琴妮雅说:“星期一我要等到傍晚再去第七大道。柏思太太一点半要来,她要我帮她选几件礼服。”
“那就可以拿来付接下来三个月的租金。”尤琴妮雅口气轻快地说。
丹尼摺好餐巾。星期一傍晚。知道这点很有用。他四下一瞄,小小的办公室,没窗户。太可惜了。要是外墙开一扇窗,就可以朝她的背直射一枪。可是查理对他说过,不能看得出来是谋杀。丹尼的目光扫过妮薇。长得真的很正点、很漂亮。外面那么多丑女人,非得做掉这个真是遗憾。他含含糊糊低声道过再见后离去,耳边响起两个女人的道谢声。接待员付了他钱,照例加上一笔慷慨的小费。但是一次外送两块钱小费,也要送上很长一段时间才会累积到两万块,丹尼一边想一边打开厚重的玻璃门,来到街上。
妮薇趁着咬三明治的时候,拨了《当代女性》的电话号码找东妮·孟岱尔。东妮听到妮薇的请求,惊呼:“天哪,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杰克·坎贝尔的秘书来电也提出同样的要求。我告诉她,我也替艾瑟担心。我就老实说吧。我让杰克看艾瑟的笔记影本,因为他是艾瑟的出版商。那部分我不能给你,不过你可以拿到那篇稿子。”妮薇正要感谢东妮,东妮打断她,“但是看在上帝份上,千万不要四处传阅。看到这篇文章会不高兴的时尚界人士肯定会有一堆。”
一个钟头后,妮薇和尤琴妮雅钻研起艾瑟写的那篇稿子。这篇文章的题目是“时装大师与冒牌大师”,即使是出自艾瑟笔下,这样的题目也够辛辣、够讽刺的。她在文章一开头举出过去五十年来三大流行时尚风格:一九四七年克莉斯汀·迪奥推出的“新造型”,六〇年代初期玛莉·官推出的迷你裙,以及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在一九七二年推出的“太平洋礁风情”。
艾瑟这么描述迪奥:
一九四七年时装界一片萧条,依然弥漫着战时的军装风潮。布料用得极少,四四方方的肩线,黄铜扣子。腼腆的年轻设计师迪奥指出,我们都想要忘记战争所带来的阴影。他抛弃短裙的桎梏。他有勇气告诉充满怀疑的世人,未来的日装裙长将拉长到离地十二英寸半,这证明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对他而言这可不简单。加州有个笨手笨脚的女人,下公车的时候踩到自己的长裙,这个事件带动一股全国性的反“新造型”运动。但是迪奥坚守他的立场,或者说守住他的剪刀,季复一季,推出优雅美丽的服装:露肩的打摺服,没有烫平的打褶裙从紧贴的上腹延伸为修长的线条。最近这一波迷你裙灾难证实他在很久以前所做的预言。或许终有一天所有的设计师都会学到一点,保持神秘感是时装的重要指导方针。
到了六〇年代初期,时代潮流在变。我们不能全部归咎于越战或第二届梵谛冈大公会议,但是空气中弥漫着改变之风,一位年轻自信的英国设计师登场了。她就是玛莉·官,不想长大,永远不穿成人衣服的小女生。流行的是迷你裙、宽松的直筒连衣裙、五颜六色的长袜和长统靴。
流行的前提是青春绝对不能一副老相。有人请玛莉·官阐释时装的意义和走向,她聪明地答说:“性。”
一九七二年到处都流行迷你裙。被裙长的游戏搞糊涂的女人,厌烦了,放弃挣扎,改穿男装。
接下来上场的是安东尼·德拉·萨尔瓦与“太平洋礁风情”。德拉·萨尔瓦的人生可不是始自罗马七丘上的宫殿,这是他的宣传人员要你相信的那套,其实他的本名叫萨尔·艾斯波席托,出身布朗克斯威廉斯桥路上的农场。他对色彩的感觉可能来自小时候帮忙父亲整理卡车上的水果蔬菜。父子俩载着商品走遍附近的街坊到处叫卖。他的母亲安洁莉娜,可不是什么安洁莉娜“女爵”,而是以言不由衷之词招呼顾客出了名:“上帝保佑你妈妈。上帝保佑你爸爸。买点好吃的葡萄柚怎么样?”
萨尔在哥伦布高中(学校在布朗克斯,不在义大利)是个中等生,在纽约流行设计学院也是资赋中等的学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但是命中注定,最后他却成为受到上天眷顾的那一个。他拿出将他推上颠峰的系列作品:太平洋礁风情,他所仅有的创意。
但这是多么了不起的创意啊。德拉·萨尔瓦就这么一挥,以华丽而独特的笔触,把时装推回正道。任何人只要参加过他在一九七二年举办的第一场时装秀,都还记得那些优雅的服装所制造的影响力。萨尔瓦的杰作彷佛在模特儿身上飘动:肩饰飘飘的束腰上衣,羊毛料日礼服的剪裁裹住女体、塑造线条,色调会随着光线闪闪发亮且变色的打褶袖。还有他的用色。他采用太平洋热带生物的色彩,珊瑚树、植物与水中生物,借用大自然赐给它们的图案,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异国风情设计,有些十分鲜盘大胆,有些低调的像是从蓝色到银色。“太平洋礁风情”的设计师理应得到时装业所给予的荣耀肯定,而不为过。
读到这里,妮薇忍不住笑了。“萨尔会爱死艾瑟对太平洋礁这个部分的说法,”她说,“不过其他的部分我就不敢说了。他说了太多谎,连他本人都相信自己出生在罗马,母亲是教廷封的女爵。另一方面,根据他前天晚上讲的,他预料到类似这样的报导。大家都在嚷嚷过去父母亲那一代的生活有多苦。他可能会查清楚自己的双亲是搭什么船来到爱丽丝岛,然后去复制一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