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写完她所以为的重大时尚风貌之后,在文章中继续点名上流社会的设计师,说他连“钮扣和扣洞都分不清”,却能雇用有才华的年轻人替他们规划与制作系列的服装;艾瑟揭发设计师之间共谋走捷径,每隔几年就尝试将时装搞得天翻地覆,即使它意味着将人老珠黄的寡妇打扮得像康康舞女郎;艾瑟还取笑那些呆呆的时尚追随者,一掷三、四千元买一套套装,但其实那不过是几尺雨衣布。
接着艾瑟将炮口转向高登·史都柏:
一九一一年发生的三角女衫公司那场大火,引起大众注意到制衣工人恶劣的工作环境。多亏国际妇女服装工人联合会,才让有才华的人可以在时装这一行正正当当地赚钱。但是有些制造商找到方法,以牺牲无助的人为代价,来提高自己的获利。新的血汗工厂设在南布朗克斯与长岛市。非法移民出卖劳力赚取微薄的工资,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不过是童工而已,由于没有绿卡,他们都不敢提出抗议。高登·史都柏就是这些制造商之中的骗王之王。未来的专拦还会登出更多跟史都柏有关的报导,但是别忘了,各位。每次穿上他的服装,请你们想想缝出这套衣服的孩子。她很可能连饱餐一顿都有问题。
这篇文章的结尾对“妮薇的店”大大歌颂一番,说妮薇促成政府对高登·史都柏展开调查,还将史都柏的服装从店里下架。
妮薇浏览完有关她的报导,然后放下影印稿。“她把这个领域里每一位重要的设计师都当箭靶了!说不定她自己都吓到,所以决定溜走,等风波过去。我开始感到疑惑了。”
“史都柏不能控告艾瑟和杂志社吗?”尤琴妮雅问。
“事实是最好的辩护。他们显然握有所需的一切证据。真正让我生气的是,上回艾瑟来店里的时候还买了一套史都柏的套装。那是我们疏忽而没有退回去的货。”
电话响了。过了一会儿,总机按对讲装置呼唤:“坎贝尔先生找你,妮薇。”
尤琴妮雅抬起眼睛,“你真该看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她将剩下的三明治和包装纸,还有装咖啡的纸杯收拾好,扫进垃圾桶里。
妮薇等到门关上后才拿起电话。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说:“我是妮薇·柯尼。”她发觉自己听起来气喘吁吁,感到很沮丧。
杰克开门见山:“妮薇,你今晚能不能与我共进晚餐?”但又不待妮薇回答。“我打算告诉你,我手上有艾瑟·兰姆司顿的笔记,也许我们可以一块研究看看,不过实情是我想见你。”妮薇尴尬地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们说好七点钟在卡莱尔饭店见。
这天下午剩下的时间变得不可思议地忙碌。四点钟,妮薇来到展示间的楼层,开始接待客人。来客都是新面孔。一个不超过十九岁的少女,买了一千四百元的晚礼服和九百元的小礼服。她非常固执,坚持要妮薇帮她挑选。“你知道嘛,”她透露,“我有个朋友在《当代女性》上班,她看到下周即将登出来的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你用一根小指头所创造的流行,比第七大道上大多数的设计师要行,还说你从来不会提供错误的建议。我对我妈妈提起这件事,她就叫我过来这里。”
还有两位新顾客也持同样的说法。某某人认识某某人,这个人对她透露这篇文章的内容·到了六点半,妮薇感激地在门上挂出“打烊”的牌子。“我开始觉得我们最好别再挑剔可怜的艾瑟了。”妮薇说。“就算我在《W》杂志的每一页上面登广告,都比不上她的宣传所带来的生意。”
道格拉斯·布朗下了班,在回艾瑟寓所的途中,顺便逛了一家小型超市。六点半他到家开门的时候,正好听到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起初他决定置之不理,就像这一整个星期他采取的做法。可是铃声继续大作,他盘算了一番:艾瑟不喜欢人家替她接电话是一回事,但是过了一周,艾瑟的确有可能想与他连络吧?
道格把食品杂货的购物袋放到厨房。刺耳的铃声继续响。他终于拿起听筒。“喂。”
电话那一头的声音既含糊且粗嘎。“我找艾瑟·兰姆司顿。”
“她不在。我是她的侄子。你要留话吗?”
“当然要。转告艾瑟,她的前夫向不该欠的人借了许多钱,有钱给她就没钱偿债。如果不让西蒙斯解套的话,他们就会给她一个教训。转告她,她可能要用断指打字,日子会不好过。”卡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道格把听筒搁回座上,重重坐倒在长沙发上。他感觉到自己的额上和腋下冒出汗来。他十指交叉握住双手,克制自己不要发抖。
他该如何是好?这通电话是真的威胁,还是诡计?他无法置之不理。他不想报警。警察可能会开始提出问题来。
妮薇·柯尼。
担心艾瑟的人是她。他要把这通电话的内容告诉妮薇·柯尼。他是那个饱受惊吓,忧心忡忡,前来寻求忠告的亲戚。如此一来,管它是真的威胁还是诡计,都可以替自己制造藉口。
尤琴妮雅正在替装着高级的时尚饰品匣上锁,这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找你的,妮薇。听起来非常苦恼的声音。”
麦尔斯!再度心脏病发吗?妮薇冲过去接电话,“请讲。”
结果是道格拉斯·布朗,艾瑟·兰姆司顿的侄子。他的语气不再充满一贯的辛辣傲慢。“柯尼小姐,你知不知道如何连络上我姑姑?我刚回到她的住处,电话在响。有个家伙吩咐我警告我姑姑,西蒙斯欠了一屁股的钱,有钱付她赡养费就没钱偿债。西蒙斯是我姑姑的前夫。如果她不让西蒙斯解套的话,就要给她一个教训。那个家伙说,她可能要用断指打字,日子会不好过。”
道格拉斯·布朗听起来简直泫然欲泣,“柯尼小姐,我们必须警告艾瑟。”
道格拉斯挂上电话,心知自己下了一个正确的判断。在前警察局长的千金劝告下,现在他要打电话报警,呈报这通威胁电话。在警方眼中,他就会被视为柯尼家的朋友。
他伸手正要拿起电话,这时候电话响了。这回他毫不犹豫接起电话。
是警方打电话给他。
麦尔斯认为可能的话,星期五这天应该不要碍事。长年受雇于他们家的清洁妇波一整天都会在,洗洗刷刷,打蜡上光,吸尘擦亮。
璐波到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叠早上送到的邮件,麦尔斯便退进书房。华府又来了一封信,力促他接下缉毒署的主管一职。
麦尔斯感到昔日的肾上腺素在血管里流动。六十八岁。不算太老。认真去干一份需要做的工作。妮薇。他告诉自己,我灌输她太多一见钟情的想法。对大多数人而言,爱情不是这样发生的。没有我一直待在她身边,她就会跟现实世界连结。
麦尔斯往后靠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过去他当警察局长那十六年,这张老旧舒适的皮椅一直放在他的办公室里。麦尔斯心想,它跟我的屁股很合。如果去华府,我要把它运下去。
他听得到从走廊传来吸尘器的声音。他心想,我才不想要一整天听那个声音。一时冲动之下,他拨了昔日曾属于他的那组电话号码。他对现任警察局长赫伯·史瓦兹的秘书自报身分,过了一会儿,就跟赫伯讲起电话。
“麦尔斯,你在忙什么?”
“先回答我的问题,”麦尔斯说,“东尼·韦拓勒的情形怎么样?”他可以想像赫伯的模样,身材矮小,骨架细小,一双智慧而锐利的眼睛,才智非凡,拥有惊人的能力,可以综观全局。最棒的是,他是个忠实的朋友。
“还不确定。那帮人把他留在那里等死,相信我的看法,他们有理由以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过那小子非常了不起。尽管情况极为不乐观,但是医生认为他会熬过来的。晚一点我要去看他。要不要来?”
他们俩说好碰面吃午餐。
在圣文森医院附近的一家小吃店里,赫伯一边吃火鸡肉三明治,一边针对即将举行的尼奇·舍派提葬礼向麦尔斯做了番简要的介绍。“我们已经找人盯防。联邦调查局也找人盯防。地检署也找人盯防。不过我不晓得耶,麦尔斯。我猜不管举不举行神召,尼奇都成了过时的消息了。十七年久到他已经不再活动了。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昔日的犯罪集团是不碰毒品的。如今他们是泡在里面。尼奇的世界不复存在了。就算他活下来,他们也会打压他。”
吃过午饭后,他们过去圣文森医院的加护病房。卧底警探东尼·韦拓勒全身裹着绷带。静脉点滴滴进他的血管里。机器记录着他的血压、心跳。他的双亲就在等候室里。
“院方让我们每个小时见他个几分钟,”他的父亲表示,“他会熬过来的。”他的口气充满信心。
“坚强的警察是死不了的。”麦尔斯抓着对方的手告诉他。
东尼的母亲大声说:“局长。”她是对麦尔斯发话。麦尔斯开始暗示赫伯,却被赫伯微微表示否定的动作所阻止。“局长,我觉得东尼一直试着要告诉我们什么。”
“他已经把我们所需要知道的消息告诉我们了。那就是尼奇·舍派提并没有雇人取我女儿的性命。”
罗莎·韦拓勒摇摇头,“局长,过去这两天,每个小时我都守着东尼。但这还不够。他还有事情要我们知道。”
不分昼夜都有一个警察守着东尼。赫伯·史瓦兹对这位年轻的警探招招手,这个人此时正坐在加护病房的护理站。“注意任何动静!”他吩咐对方。
麦尔斯和赫伯一道搭电梯下楼。“你怎么说呢?”赫伯问。
麦尔斯耸耸肩。“如果说我曾经学到什么是可信赖的,那就是一个母亲的直觉。”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母亲建议他去找出战时曾经庇护他的那户人家。“那天晚上东尼可能得知很多事情。他们一定将每一件事都报告一遍,让尼奇掌握最新的消息。”麦尔斯突然想到,“欸,赫伯,顺带一提,妮薇一直缠着我,因为她认识的某个作家不见了人影。你吩咐一下手下留意这个女人,好吗?六十岁上下,五英尺五英寸半到五英尺六英寸高,穿着打扮很体面,头发染成浅银色,体重大约一百三十五磅,名叫艾瑟·兰姆司顿。她很可能为了写专栏正在访问某人,搞得对方鸡飞狗跳,不过……”
电梯停住了。他们俩踏进大厅,赫伯抽出便条纸。“我在桂西园的市长官邸见过兰姆司顿,她一直对市长拍马屁,如今市长一天到晚邀她去官邸。她真是脑袋空空的人,是吧?”
“你说对了。”
两人都笑了。
“妮薇为什么替她担心呢?”
“妮薇发誓说,兰姆司顿在上周四或上周五的时候没带一件冬天的大衣就离开。兰姆司顿所有的衣服都是跟妮薇买的。”
“说不定她是去佛罗里达州或加勒比海,不想带一件累赘的大衣。”赫伯猜测。
“我对妮薇指出许多的可能性,这是其中一个;但是她声称艾瑟衣橱里不见的衣服都是冬衣,这点妮薇应该最清楚。”
赫伯皱皱眉,“说不定让妮薇说对了。再把特征重复一次。”
麦尔斯回到平静的家里,公寓打扫得闪闪发亮,光可监人。六点半妮薇打的那通电话令他既感到高兴又觉不安。“你要出去吃饭。很好。希望这个人很有趣。”
接着妮薇将艾瑟的侄子打的那通电话内容转告麦尔斯。“你请他将这通威胁电话报警处理。这样做是对的。说不定艾瑟真的一紧张就落跑了。我今天对赫伯提起她。我会让他晓得这件事。”
麦尔斯将就地吃了水果和饼干,喝了一杯沛绿雅,权充他的晚餐。他一边吃东西,一边试着专心看《时代》杂志,却发现自己愈来愈担心,妮薇直觉认为艾瑟·兰姆司顿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他先前都漠视妮薇的直觉。
他倒了第二杯沛绿雅,搞清楚自己内心不安的核心所在。那通威胁电话,根据那个侄子所讲的,听起来并不真实。
妮薇和杰克·坎贝尔坐在卡莱尔饭店靠墙的座位上。妮薇在一时冲动之下,换掉穿去上班那件针织洋装,换上一件质料柔软、五颜六色的印花洋装。杰克点了饮料,他替自己点了一杯加橄榄的纯伏特加马丁尼,替妮薇点了一杯香槟。“你让我想到《漂亮的姑娘就像动人的旋律》那首歌。”他说。“这年头可以说人家漂亮的姑娘吗?或者你宁可是个美人。”
“我勉强接受那首歌。”
“你身上穿的不就是展示橱窗里的人体模型穿的衣服?”
“你的观察十分敏锐。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晚。而且我不是碰巧经过。我抗拒不了好奇心。”杰克·坎贝尔似乎并未因为透露这点真相而感到不安。
妮薇端详他。今晚他穿一套深蓝色的西装,上面有细细的白条纹。妮薇下意识地点头,对整体效果表示赞赏:那条艾玛仕领带的蓝色真是挑对了,还有那件定做的衬衫和纯金的袖扣。
“我通过检查了吗?”他问。
妮薇露齿而笑,“没几个男人打的领带真的能够搭配他穿的西装。多年来我一直得替家父安排他打的领带。”
侍者端着饮料上来。杰克等到侍者离开之后才开口。“希望你能够补充我对你的了解。就从你的名字是怎么取的开始,好吗?”
“这是居尔特族的名字。其实它的拼法是‘N-I-A-M-H’,念作妮薇。很久以前我就放弃了,不再尝试解释我的名字,所以开店的时候,我就用拼音命名。你知道这替我省了多少时间,会大吃一惊,更不用说被人家叫成‘宁娥’的困扰。”
“最初这位妮薇是何方神圣?”
“是个女神。有人说最精确的翻译是‘晨星’。我最喜欢有关她的一则传说是这样的:她下凡来到人间,带走她要的男人。他们在一起度过一段很长的快乐时光,后来这个男人想要重返人间。他明白只要脚触到地,就会回到他该有的实际年龄。剩下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来。他从马上摔下来,变成一袋骨头,可怜的妮薇留下他,回到天上去。”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仰慕者吗?”
两人齐声笑了。在妮薇看来,他们俩似乎有一种共识:将艾瑟的问题延后讨论。妮薇对尤琴妮雅提起那通电话的内容,奇怪的是,尤琴妮雅反倒觉得这个消息令人感到安心。“如果艾瑟接到那种电话,在我看来她会决定落跑,直到事情淡下来为止。你叫她的侄子去报警。令尊在上面掌握情况。你别无他法可行。我猜老好人艾瑟躲在矿泉疗养区。”
妮薇想要相信这套看法。她把艾瑟逐出心头,啜着香槟,隔着桌子对杰克·坎贝尔微笑。
吃芹菜蛋黄酱的时候,他们聊到成长的过程。杰克的父亲是小儿科医师。杰克是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的郊外长大的。他有一个姊姊,仍跟父母住得很近。“娣娜养了五个孩子。内布拉斯加的夜里很冷,”高中的暑假他都在书店打工,深为出版业所吸引。“所以西北大学毕业后,我就到芝加哥去工作,卖教科书。这份工作足以证明一个人的男子气概。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就第八章 (7)
是看看你推销教科书的教授之中有没有人可以写一本书。其中有个教授拿她的自传缠着我。最后我终于说:‘夫人,面对现实吧。你的人生无聊透了。’她向我的老板申诉。”
“你丢了工作吗?”妮薇问。
“没。公司升我当编辑。”
妮薇四下瞄了瞄。高雅柔和的气氛,精美的瓷器,漂亮的银器,细致的织花桌布,优雅的插花,从其他桌传来的愉快细语声。她感到非常开心,毫无道理可言。她一边吃羊鞍,一边跟杰克谈到自己。“家父拚了老命送我去念大学,可是我喜欢待在家里。我念圣文森山学院,有一学期到英国的牛津当交换学生,还有一年是在佩鲁加大学念的。暑假和课余我在服饰店打工。我一直都晓得自己想要做什么。在我眼里的美好时光就是去看一场服装秀。萨尔叔叔太好了。自从家母过世后,他发表新装的时候,总是会派一辆车来接我去。”
“你从事什么休闲活动?”杰克问。
问题问得十分漫不经心。妮薇笑了,心知他为何问这个问题。“有四、五年的暑假我跟别人一起分租汉普顿的一间房子。”她告诉杰克。“玩得很愉快。去年我没去,因为麦尔斯病得很重。冬天我到范尔去滑雪,至少去两三个星期。我是二月去的。”
“你跟谁去?”
“总是跟我的好友茱丽去。其他伙伴的面孔会换。”
杰克直截了当问:“男人呢?”
妮薇笑了,“你的口气好像麦尔斯。我发誓,他非要把我嫁出去才会高兴。我跟很多人交往过,这是当然的。事实上大学四年从头到尾我几乎是跟同一个家伙约会。”
“怎么了?”
“他去哈佛念企管硕士,我则忙着服饰店。我们渐行渐远,各有一片天地。他叫杰夫。接下来是理查,是个大好人,但他到威斯康辛去工作,而我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永远离开纽约,可见得这不是真爱。”妮薇笑了起来。“两三年前那一次我差点就订婚了,对象是基恩,我们在无畏号上的慈善义卖会上分手。”
“无畏号是一艘船?”
“是啊。那艘船停泊在西五十六街那边的哈德逊河上。总之,那场派对是在劳动节那个周末举行的:男生结黑色领结,穿着半正式的礼服,人山人海。我发誓,派对上百分之九十的常客我都认识。基恩和我在人群中被挤了开来。我并不担心。我想最后我们总会找到对方。可是等我们找到彼此的时候,他气疯了。他认为我应该努力点把他找到。我看到他的某一面,我不想跟这样的他生活在一起。”妮薇耸耸肩。“事实很简单,我觉得没有一个人适合我。”
“到目前为止,”杰克笑了,“我开始觉得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妮薇,把仰慕者抛在后面,乘驾而去。你并没有提出跟我个人有关的问题猛问我,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也是滑雪的好手。过去两三年的圣诞假期我都去瑞士的阿罗萨。我正打算找个避暑的去处,可以买条帆船。或许你应该带我去参观汉普顿。我跟你一样,也有两三次差点就定下来了。事实上,四年前左右我真的订过一次婚。”
“该我问:怎么了?”妮薇说。
杰克耸耸肩。“钻石戒指一套上她的手指,她就变成一个占有欲很强且不成熟的女人。我体认到自己很快就会没有喘息的空间了。我十分相信诗人纪伯伦对婚姻提出的建言。”
“就是‘庙堂内分开而立的柱子’什么的?”妮薇问。
杰克对她报以愉快而充满敬意的表情,“你说对了。”
一直等到用完覆盆子,嘴里啜着义式浓缩咖啡的时候,他们才讨论起艾瑟的事。妮薇将艾瑟的侄子来电的内容告知杰克,还提到艾瑟躲起来的可能性。“家父连络他以前工作的部门。他请警局的人追查是谁做出威胁。坦白说,我必须承认我的确是认为艾瑟应该让那个可怜的家伙解套。这些年来她一直拿对方的赡养费,实在是不像话。她根本就不需要那笔赡养费。”
杰克从口袋里掏出那篇摺起来的文章。妮薇告诉杰克,她已经看过了。“你认为这称得上毁谤吗?”杰克问她。
“才不。我会说是有趣、恶毒、辛辣、很好看,但是有中伤人的可能。文章里面没有一件事不是业界的人早就知道的。我不确定萨尔叔叔会做何反应,但是根据我对他的了解,我保证他会将母亲叫卖水果这档事变成一项美德。我倒是担心高登·史都柏。我凭直觉认为,他这个人会很邪恶。至于其他被艾瑟当箭靶的设计师?你能说什么?大家心里都有数,除了一两个例外,上流社会的设计师连线都画不直。他们只喜欢享受假工作之名行乐的刺激。”
杰克点点头。“下一个问题。你觉得这篇文章里面的内容有什么可以写成一本爆炸性的书吗?”
“没有。就算是艾瑟也办不到。”
“我拿到一个档案,里面包含所有被删除的片断。不过我还没有机会研究。”杰克招手示意要买单。
丹尼等在卡莱尔饭店的对面。机会渺茫,他心里有数。他跟踪妮薇,沿着麦迪森大道走到饭店,但是找不到一点近身的机会。人太多了。下了班走在回家路上的彪形大汉。就算有办法做掉她,他被别人打倒在地的机会也太高了。唯一的希望是妮薇单独出来,或许走路去搭横越市区的公车,甚至走路回家。但是她出来的时候,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他们一块上了计程车。
丹尼为了融入这一带的酒鬼,用污泥把脸涂得脏脏的,如今那张脸因为挫折感而更加难看。天气再这样下去的话,妮薇会一直搭计程车通勤。周末丹尼必须干活。他绝对不能冒险,在工作上引起注意。这表示他只能利用一大早在妮薇住的公寓大厦附近徘徊,说不定她会上杂货店或是去慢跑;不然就是要利用下午六点以后。
这一来就只剩周一了,在成衣区。不知怎的,丹尼有预感最后他会在那里完成任务。他溜到门道里,扭动身子抖掉那件破破烂烂的大衣,用一条脏脏的毛巾把脸和手抹干净,把大衣和毛巾塞进一只购物带里,朝着位于第三街上的一家酒吧走去。他的肚子渴望喝上一杯威士忌。
计程车驶到史瓦柏大厦停下来,时间已经是十点。“家父会喝杯睡前酒。”妮薇告诉杰克。“你有兴趣吗?”
十分钟后,他们聚在书房里,啜饮白兰地。妮薇知道事情不对劲。即使是跟杰克自在地闲话家常,麦尔斯也露出一股担忧的表情。妮薇感觉到麦尔斯有话要告诉她,又不愿意在此刻讨论。
杰克正跟麦尔斯说起在飞机上与妮薇相遇那一段。“她跑得飞快,我来不及跟她要电话号码。她还告诉我,她错过了转乘的班机。”
“我可以为此作证。”麦尔斯表示。“我在机场等她等了四个小时。”
“我不得不说我很高兴,前几天的那场鸡尾酒会,她上前来找我,问起艾瑟·兰姆司顿的事。根据妮薇告诉我的,我猜想你不喜欢艾瑟,柯尼先生。”
看到麦尔斯脸上的表情一变,妮薇倒抽了一口气。“杰克,”麦尔斯说,“总有一天我要学会听信妮薇的直觉。”麦尔斯转向妮薇,“两个小时前赫伯来电。有人在罗克兰郡的莫里森州立公园发现一具尸体。尸体与艾瑟的特征相符。警方带艾瑟的侄子过去认尸,他确认尸体是艾瑟。”
“她出了什么事?”妮薇低声说。
“她被割喉。”
妮薇闭上眼睛。“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我就知道!”
“你是对的。看来,警方已经掌握一个十分可疑的嫌犯。住在艾瑟楼上的邻居一看到警车,就跑下楼去。上周四的下午艾瑟似乎和她的前夫大吵了一架。显然,自此以后就没有人见过艾瑟。周五她跟你有约,也约了她的侄子,她都爽约。”
麦尔斯吞下最后一口白兰地,起身又斟满一杯。“平常我是不喝两杯白兰地的,但是明天早上二十分局凶杀组的警员想找你谈一谈。罗克兰郡的地检署问你,能不能去跑一趟,看看艾瑟身上的服装。重点是警方知道艾瑟死后尸体被搬动过。我告诉赫伯,你发现艾瑟的大衣都在的这个事实,还有她的衣服都是跟你买的。她身上那套衣服的标签都被拆掉了。检方想知道你能否确认那是跟你买的衣服。真是该死,妮薇,”麦尔斯说,“你居然成了一起谋杀案的证人,我很难受。”
杰克·坎贝尔伸出手上的杯子想再添一杯。“我也是。”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