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某个时候,风向变了,低垂的乌云被风吹到大西洋的外海上。星期六早上一轮令人愉快的旭日露出金灿灿的曙光。但是空气依然冷得不合时节,CBS的气象播报员提醒,云层会再回来,午后甚至会飘雪。妮薇跳下床。她跟杰克约好七点半去慢跑。
妮薇套上长袖运动装,穿上锐跑运动鞋,头发往后拢扎成一束马尾。麦尔斯已经在厨房里了。他皱皱眉。
“我就是不喜欢你这么一大早一个人去慢跑。”
“不是一个人。”
麦尔斯抬抬眼。“我懂了。进展迅速,是吗?我喜欢他,妮薇。”
妮薇倒了柳橙汁。“喏,别抱太大的希望。你不也喜欢那个证券经纪人。”
“我可没说我喜欢那个人。我是说他看起来似乎相当正派。这是有差别的。”麦尔斯停止善意的取笑。“妮薇,我一直在想。在你坐下来跟警方谈谈之前,去一趟罗克兰郡,比较有意义。如果让你说对了,那么艾瑟身上的衣服就是你店里卖的。这是我们必须证实的第一点。我想,接下去你应该仔仔细细将艾瑟的衣柜检查一遍,看看到底还有什么东西不见了。虽然我们晓得凶杀组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前夫身上,但是我们不能预做任何假设。”
对讲机响了。妮薇拿起听筒。是杰克。“我马上下去。”她对杰克说。
“你想要几点去罗克兰郡呢?”妮薇问麦尔斯。“我真的得去上一下班。”
“下午三点左右就行了。”见到妮薇讶异的表情,麦尔斯补充说,“十一频道要对尼奇·舍派提的葬礼做实况报导。我想坐在客厅好好观赏。”
七点钟,丹尼已经就位了。七点二十九分,他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家伙穿着慢跑服进入史瓦柏大厦。过几分钟,妮薇·柯尼跟那个人一道出现。他们开始朝中央公园慢跑而去。丹尼低声诅咒。如果她是一个人就好了。丹尼是抄近路穿越中央公园过来的。公园里几乎空无人迹。他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把妮薇做了。他摸摸口袋里的手枪。昨晚他回到租屋处,大查理的车就停在对街等他。查理摇下车窗,递出一只牛皮纸袋。丹尼接了过去,手指感觉到手枪的轮廓。
“柯尼开始制造真正的麻烦了,”大查理告诉丹尼,“看起来像不像遭到意外已经不重要了。随便你用什么方法处理掉她。”
此刻丹尼很想要跟着他们进去中央公园,袭击他们两个,不过大查理可能会不爽。
丹尼开始朝反方向走。今天他上身裹着一件宽大的毛衣,直垂到膝,下身穿一条破破烂烂的斜纹裤,脚趿一双皮制凉鞋,头戴一顶针织帽,那顶帽子以前曾经是鲜黄色。帽子下面罩着一顶灰色的假发,有几绺油腻腻的灰发黏在他的前额。他看起来就像吸毒成瘾脑袋乱糟糟的人。他穿另外一套服装,看起来就像个酒鬼。但是这么做才不会有人记得有个家伙一直在妮薇·柯尼家的大楼附近闲荡。
来到七十二街的地铁站,丹尼朝栅门投了一个代币进去,他心想,我应该向大查理索取花在变装上的钱。
妮薇和杰克从七十九街进入中央公园,开始往东跑,然后往北跑。接近大都会博物馆的时候,妮薇本能地又开始迅速往东跑。她不想经过母亲过去曾经陈尸之处。但是在杰克困惑的神情扫视下,妮薇说:“抱歉,你领路。”
她试着坚决地直视前方,却忍不住瞥一眼依然光秃秃的树过去那一区。那天下课母亲没来学校接她。校长玛丽亚修女吩咐她在办公室等,建议她开始做功课。将近五点的时候,麦尔斯才来接她。但是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妈妈从来不曾迟到过。
她一抬起头,看到麦尔斯站在她跟前俯视她,眼眶红红的,表情是痛苦与悲悯交织,那时候她就明白了。她举起手臂朝他伸过去。“妈妈死了吗?”
“你这个可怜的孩子。”麦尔斯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抱起来,紧紧靠着他。“你这个可怜的孩子。”
妮薇感觉到眼里的泪光闪闪。在一阵速度的爆发下,她跑过寂静的小路,经过大都会博物馆用来展出埃及收藏品的扩建部分。她几乎跑到贮水池那边,才放慢脚步。
杰克一直与她保持同步并进。这时候他抓起妮薇的手臂。“妮薇。”这是在提问。他们转向东,然后转向南,渐渐减速变成快走的时候,妮薇才对他提起蕾娜妲。
他们从七十九街离开中央公园。他们肩并肩,十指相扣,走过回史瓦柏大厦最后这几条街。
星期六早上七点,露丝打开收音机,听到艾瑟的死讯。她在半夜的时候吃了一粒安眠药,接下去几个小时失去知觉沉沉地睡了一觉,隐隐约约记得睡得恶梦连连。西蒙斯被逮捕了。西蒙斯接受审判。艾瑟那个女魔头,作证指控西蒙斯。几年前,露丝在一家法律事务所上过班,她相当清楚西蒙斯会面对哪些控告。
但是她听着新闻广播,抖着手指将茶杯放下,这时候她领悟到,还可以再加上一条罪名:谋杀。
她把桌前的椅子往后一推,跑进卧室。西蒙斯才刚醒来。他摇摇头,手拂过脸,西蒙斯特有的这个手势一向叫她生气。
“你杀了她!”露丝尖叫。“你不把真相告诉我,叫我如何帮你!”
“你在说什么?”
露丝啪的一声扭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员正在叙述艾瑟是在何处以及如何被发现的。“你有好几年都带女儿去莫里森州立公园野餐,”露丝大声说,“你对那个地方了如指掌。快告诉我真相!你是否捅了她一刀?”
一个小时后,吓得全身无力的西蒙斯前往酒吧。艾瑟的尸体被发现了。他知道警方会找上他。
昨天,日班的酒保布莱恩上了两个班次。为了表明他的不满,布莱恩丢下黏答答且乱糟糟的酒吧就走了。负责厨房的那个越南小子已经到了。起码他是个积极肯干的员工。“你确定你应该来上班吗,兰姆司顿先生?”越南小子问。“你看起来仍然病得很重。”
西蒙斯努力回忆露丝吩咐他的说法:“告诉人家你染上流行性感冒。你这个人从来不曾不到班。他们一定会相信,你昨天真的病得很重,上个周末就生病了,他们会相信你整个周末都没离开公寓半步。你有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过?有没人见到你?艾瑟的邻居一定会告诉警方,上个星期你去过两三趟。”
“该死的病毒一直不走,”西蒙斯喃喃道,“昨天的情形很惨,不过我周末就病了。”
十点露丝来电。西蒙斯像个孩子似的听话,把露丝吩咐他的逐字复诵一遍。
十一点他开门营业。中午,仍旧住在附近的老居民开始陆陆续续上门。“西蒙斯,”有一位客人神情快活,挤出满脸笑容,大声嚷嚷,“令人难过的消息啊,可怜的艾瑟,不过好消息是你解套了,不用再付赡养费了。店里请客免费来一杯吧?”
两点钟,还算忙碌的午餐时段逐渐平静下来,不久,两名男子走进酒吧。一个约五十岁出头,体格粗壮,面色红润,他不如在身上挂一块牌子写上“警察”算了。他的搭档是个身材修长的西班牙裔,年约二十几快三十岁了。他们报上身分,是二十分局的欧布里恩警探与勾梅兹警探。
“兰姆司顿先生,”欧布里恩轻声问,“你晓不晓得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被发现陈尸在莫里森州立公园,她是遭人杀害的?”
西蒙斯抓紧吧台的边缘,紧到指关节都泛白。他点点头,无法开口。
“能不能请你跟我们过去警局呢?”欧布里恩警探问。他清清嗓子。“我们有几件事想要询问你。”
西蒙斯去酒吧之后,露丝拨电话到艾瑟·兰姆司顿的公寓。电话被接起来了,但是没有人出声。最后露丝说:“我找艾瑟·兰姆司顿的侄子道格拉斯·布朗听电话。我是露丝·兰姆司顿。”
“有什么事?”是那个侄子的声音,露丝认得。
“我非见你不可。我马上过去。”
十分钟后,一辆计程车将她载到艾瑟公寓的门口。露丝下了计程车,拿车资给司机的时候,抬头一看。四楼的窗帘一动。楼上的邻居任何好戏都不错过。
道格拉斯·布朗一直在等她。他打开门,往后退,让露丝进去公寓。公寓里面仍然维持得非常整洁,不过露丝注意到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纽约的公寓需要天天掸灰尘。
露丝无法相信到了这个时候,她的心头还会掠过这样的想法,她就站在道格拉斯的正前方,注意到他身上那袭昂贵的睡袍,睡袍的边缘露出来的丝质睡衣裤。道格拉斯看起来一副眼皮沉重的模样,好似一直在喝酒。他的五官端正,要是长得突出,倒可以算得上是英俊。但是,他的五官反而让露丝想到小孩子在沙滩上堆的沙雕,风一吹就散掉,潮水一冲就带走了。
“你有什么事?”道格拉斯问。
“我就不浪费你我两人的时间,对艾瑟的死亡表示遗憾。我要西蒙斯写给艾瑟的那封信,我要你把这个放进信封里。”露丝伸出手。手上的信封开开的并未封口。道格拉斯打开那封信。里面是一张开票日四月五日的支票。
“你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玩什么把戏。我提个对等的交换。把西蒙斯写给艾瑟的信还给我,澄清某件事而已。星期三西蒙斯之所以来这里,是为了送支票过来。艾瑟不在家,星期四他再来,他担心自己没把那封信塞进进信箱里。西蒙斯晓得要是支票没到,艾瑟会把他拖上法庭。”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去年西蒙斯问过艾瑟,她把遗产留给谁,这就是原因。艾瑟告诉西蒙斯,她别无选择,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但是上星期艾瑟告诉西蒙斯,你盗用她的钱,她打算变更遗嘱。”
露丝眼看着道格拉斯的脸色变成一片惨白。“你说谎。”
“是吗?”露丝问。“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也给西蒙斯一个机会。我们会闭上嘴巴,不提你做贼这码事,而你不要提起这封信的事。”
道格拉斯不得不佩服这个意志坚定的女人,她站在他眼前,腋下夹着手提包,穿着适用各种天候的实用型外套,脚踩一双实用耐穿的鞋子,戴着无框的眼镜,眼镜将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与严厉的薄嘴唇衬得更大。道格拉斯心知露丝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抬眼瞪着天花板。“你似乎忘了楼上那个长舌妇,她逢人便说,艾瑟没有现身赴约的前一天,西蒙斯和艾瑟大吵了一架。”
“我跟那个女人聊过了。她连一个字都引述不出来,光说她听到声量很大。西蒙斯天生是个大嗓门。艾瑟则是一开口就是尖声怪叫。”
“你似乎什么事情都考虑过了。”道格对露丝说。“我去拿那封信。”他走进卧室。
露丝悄声无息地挪到书桌前。就在那堆信件旁边,她看到西蒙斯对她形容的那把金色与红色手柄的匕首。一眨眼的工夫,那把匕首就进了她的手提包。感觉黏黏的,只是她的想像力作祟吗?
道格拉斯·布朗拿着西蒙斯写的信从卧室出现,露丝瞄了一眼那封信,深深把它塞进手提包的侧袋里。临走之前,她朝道格拉斯伸出手。“布朗先生,你姑姑的过世令我感到非常遗憾。”她说。“西蒙斯要求我代为转达他的吊唁。不论过去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风风雨雨,毕竟他们曾经互相喜欢且彼此相爱。他会怀念那段时光。”
“换句话说,”道格拉斯冷冷地说,“警方问起的话,这就是你来访的正式理由。”
“没错。”露丝说。“非正式的理由是,如果你遵守协议,西蒙斯和我连提都不会向警方提起,你的姑姑打算取消你的继承权这回事。”
露丝回到家,狂热地开始打扫公寓。四壁都擦过,窗帘扯了下来,泡在浴缸里。有二十年历史的吸尘器徒劳无益地发出嗡嗡声,沿着磨秃了的地毯前进。
露丝一边做事,一边被一个念头搅得心神不宁:她得处理掉那把匕首。
她放弃所有明显不过的地点。焚化炉?万一警方检查大楼的垃圾呢。她不想把它丢进街上的垃圾桶,说不定警方派人跟踪她,匕首会被某个警察拿回去。
十点钟,她拨电话给西蒙斯,帮他复习一遍,以掌握万一遭到警方盘问该怎么说。
不能再耽搁了。她得下个决定,如何处理那把匕首。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那把匕首,在滚烫的水下冲洗,再用擦铜器的亮光清洗剂擦过。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那把匕首摸起来黏黏的,因为沾过艾瑟流的血而黏黏的。
她根本没想到要替艾瑟一掏同情之泪。替三个女儿着想,给她们一个没有瑕疵的未来,这才是最要紧的。
她憎恶地瞪着那把匕首。此刻这把匕首看起来像是全新的。古怪的印第安物品,刃身锋利如刹刀,刀柄华丽,装饰着金红两色复杂精细的图案。可能所费不赀。
全新的。
想当然尔。这么简单。这么容易。她知道究竟该藏到哪里去了。
十二点,露丝前往潘氏与辛氏,这家印第安手工艺品店位于第六大道上。她在展示品之间闲逛,在一排排长台前面驻足犹豫,俯视一篮篮的小东西。最后她终于找到她在找的东西,就是一大篮的拆信刀。廉价的仿品,刀柄仿制艾瑟那把设计华丽的古董匕首。她闲闲拿起一支。就她所记得的,这把刀虽然低劣,确实跟她身上带的那把相仿。
露丝从手提包里抽出艾瑟那把匕首,丢进篮子里,然后将里面所有的东西拨过来拨过去,直到确定谋杀艾瑟的凶器陷入底部为止。
“需要帮忙吗?”店员问。
露丝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啊……是的。我正在……我是说我想看看杯垫。”
“杯垫在第三排走道。我来指给你看。”
一点钟,露丝回到公寓里,泡了杯茶,等待怦怦作响的心跳静下来。谁也不会在那里找到那把匕首,她对自己保证。永远都不会……
妮薇去店里上班以后,麦尔斯喝了第二杯咖啡,思量杰克·坎贝尔要跟着他们一块开车去罗克兰郡这件事。他凭直觉就很喜欢杰克这个人;他也别扭地承认,这些年来他一直力劝妮薇,不要迷信一见钟情的神话。天哪,他心想,同一个地方闪电会不会打两次?
十点差一刻,他安顿下来,深陷在那张皮椅上,收看电视转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礼。现场有三辆花车,布置了满坑满谷的高价鲜花,引导灵车走向圣卡蜜拉教堂。一队租来的礼车载着送葬者与自称哀悼者。麦尔斯晓得除了警方的打击犯罪小组以外,还有联邦调查局与美国联邦检察署都到场了,抄下私家轿车的车牌号码,拍下一个个鱼贯进入教堂的人的脸。
尼奇的遗孀由一位年约四十岁的粗壮男子与年纪比他轻的女子陪同,女子身披一袭有黑色兜帽的斗篷,掩住大半张脸。三个人都戴着墨镜。麦尔斯想,尼奇的儿子和女儿应该不想被人认出来。他知道两名子女都和尼奇的伙伴保持距离。聪明的孩子。
进入教堂之后,电视台继续报导。麦尔斯调低音量,一边去打电话,一边注意看着电视。赫伯在他的办公室里。
“看到《每日新闻报》与《纽约邮报》没?”赫伯问。“这两大报真的对艾瑟·兰姆司顿的谋杀案大书特书。”
“看过了。”
“我们依然把重点放在那位前夫身上。就看在她的公寓展开搜索之后,能搜出什么结果来。上周四邻居听到的那场争执可能在一阵戳刺中结束。另一方面,他也可能把这个女人吓得决定出城去,再跟踪她。麦尔斯,你教我每一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我们会把它找出来的。”
他们讲好,妮薇会在周日下午过去艾瑟的公寓与二十分局的警探碰面。“如果在罗克兰郡得到任何重要的线索,打电话给我。”赫伯说。“市长很想要宣布破案。”
“市长还会有什么好话?”麦尔斯冷冷地说。“我再打给你,赫伯。”
麦尔斯调高电视机的音量,看着神父替尼奇·舍派提的遗体祈神赐福。当唱诗班唱起《不要怕》的时候,棺材被推出教堂。麦尔斯听着歌词:“不要怕,我一直与你同在。”麦尔斯心想,十七年来你日夜与我同在,你这个混蛋。这时候抬柩者摺起棺布,将沉重的桃花心木棺抬上肩膀。也许等我确定你躺在地里腐烂的时候,我就可以摆脱你。
尼奇·舍派提的遗孀走到教堂阶梯的底层,接着猛然转向,离开她的子女身边,走到最靠近她那位正在做实况转播的播音员前面。她的脸赫然出现在摄影机的镜头前面,那张脸是疲惫而认命的,她说:“我想发表一项声明。许多人不赞成先夫所做的买卖。愿他安息。他为了这些买卖被判坐牢。但是他为了一起不是他犯的罪,在狱中被多关了好几年。尼奇临死之前对我发誓,他跟柯尼局长老婆的死亡无关。你们想要把他想成什么样的人随便你们,但是不要以为他该为那起死亡负责。”
尼奇的遗孀走回去和她的子女站在一起,留下身后一连串的问题没有回应。麦尔斯啪的一声关掉电视。到死都撒谎,他心想。但是当他拉紧领带,动作熟练迅速地打好结,他意识到怀疑的种子头一回在他的心里萌芽。
高登·史都柏得知艾瑟·兰姆司顿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展开疯狂的举动。他下令员工撤离位于长岛市的最后一家非法仓库,警告那些非法劳工对警方泄密的后果。接着他打电话到韩国,取消他在那边设的工厂所预定的装运工作。得知货已经在机场装好之后,沮丧的他将电话摔在墙上泄恨。然后,他强迫自己理性思考,试图估计损失。兰姆司顿握有多少证据?有多少是她在虚张声势唬人?他该如何让自己从她的文章里面解套呢?
这天虽然是周六,替他工作多年的秘书玫·伊文丝仍进来加班归档。玫嫁了一个酒鬼,养了一个孩子正值青少年期,老是惹麻烦,起码有五、六次是高登花钱帮他取消控诉。高登大可指望玫会很谨慎。这时候他请玫进来他的办公室。
高登恢复镇定,端详着玫,她薄如羊皮纸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皱纹,一对焦虑而低垂的眼睛,神经质而急于讨好的态度。“玫,”高登说,“你很可能已经听说艾瑟·兰姆司顿悲惨的死讯。”
玫点点头。
“玫,大约十天前的晚上,艾瑟是不是在这里?”
玫看着他寻求提示。“有一天晚上我有点晚下班。除了你,大家都走了。我以为我看到艾瑟进来,而你叫她走。我说错了吗?”
高登笑笑。“艾瑟并没有进来,玫。”
玫点点头。“我懂了。”她说。“上星期你有没有接到她的电话?我是说我以为我帮她接通了,你很生气,挂断她的电话。”
“我从不接她的电话。”高登握住玫那双青筋暴露的手,紧紧握住。“根据我个人的认知是我拒绝和她谈话,拒不见她,至于她在那篇即将出刊的文章里面要怎么写我,我是一无所知。”玫抽出被高登紧紧握住的手,从书桌前退开。一小卷一小卷褪了色的棕发圈住她的脸。“我明白了,先生。”她轻声说。
“很好。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上。”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和麦尔斯一样,收看了电视上转播尼奇·舍派提的葬礼。萨尔住在中央公园南路上那栋川普住宅的顶楼,唐纳·川普找人重新修缮过的这栋豪华公寓,专卖给大富豪。萨尔住的这间顶楼公寓可以眺望中央公园,景观令人惊叹,他找来时下最红的新锐室内设计师,以太平洋礁风情的主题替他装潢。自从和上一任老婆离婚以后,萨尔就决定固守曼哈顿,不再搬到威彻斯特郡、康乃迪克州、岛上或木栅区那些无趣的地方为家。夜里随时都可以出门,找到一家有营业的好餐馆,他就喜欢那份自由。他喜欢剧场的首映夜与时尚的宴会,重要人物都认得出他。“把郊区留给乡下人”成了他的格言。
萨尔身上穿着他的最新设计,棕褐色的麂皮长裤和配成一套的艾森豪夹克。深绿色的袖口,深绿色的领子,衬得他那身运动家风格显得很完美。时尚评论家对他最近推出的两次重大展出不太客气,不过勉强赞美了他的男装。想也知道,在衣衫游戏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巨星地位是保留给那些将女装推陈出新的设计师。不论评论对他的展出说了什么或是没说什么,提到他的时候仍然称他是创新二十世纪流行风潮的大师,太平洋礁风情的创造者。
萨尔回想两个月前左右的那天,艾瑟·兰姆司顿来到他的办公室。那张嘴巴兴奋地动个不停,讲话奇快无比的习惯。听她讲话就好像努力跟上自动收报机的纸带速度。艾瑟指着墙上那幅太平洋礁风情的壁画宣称:“这是天才之作。”
“即使是像你这样爱打听的记者也承认事实,艾瑟。”萨尔反击道,他们俩都笑了。
“少来,”艾瑟催促他,“放松,忘了在罗马的别墅那些胡扯。你们这些家伙不了解,假贵族身分落伍了。这是汉堡王的世界。出身低的人才当红。我让人家知道你出身布朗克斯,这是帮你一个忙。”
“第七大道上多的是设计师,他们所隐瞒的事比出身布朗克斯这件事更值得一挖,艾瑟。我才不觉得丢脸。”
萨尔看着尼奇·舍派提的棺木被抬下圣卡蜜拉教堂的阶梯。他心想,够了,正要关掉电视,这时候舍派提的遗孀抓起麦克风申辩,说尼奇与蕾娜妲的谋杀案一点关系也没有。
萨尔十指交叉握着手,坐了一会儿。他有把握麦尔斯正在收看这场转播。他晓得麦尔斯一定会有什么感受,便决定打个电话给麦尔斯。听到麦尔斯一副实事求是的口气,萨尔松了口气。是啊,他看到了那场场边秀,他说。
“我猜,他希望他的子女相信他。”萨尔说。“他两个孩子嫁娶的对象都不错,不会希望让孙辈知道尼奇的遗照下面有警方的档案编号。”
“这是最明显的答案。”麦尔斯说。“不过老实告诉你,我直觉认为,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在临终前忏悔就像尼奇的风格。”麦尔斯愈说愈小声。“我得挂了。妮薇很快就会到。她有一份苦差事要干,得去看看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是不是她店里卖的。”
“为了她好,希望不要。”萨尔说。“她不需要那种宣传。转告妮薇,如果不小心点,消费者会开始说她们死也不愿意穿她卖的衣服。只要人家这么一说,妮薇的店所创造的神话就毁了。”
三点钟,杰克·坎贝尔来到史瓦柏大厦十六B号的门口。妮薇从店里回来以后,换掉爱黛儿·辛普森的海军套装,换上红黑两色棱条纹的及臀毛衣与长裤,并戴上她为这套衣服设计的耳环:玛瑙与石榴石做的喜剧面具与悲剧面具。
“她的笔尖,西洋棋棋盘。”麦尔斯一边和杰克握手,一边冷言冷语说。
妮薇耸耸肩。“麦尔斯,你知道吗?我并不欣赏我们必须做的这件事。但是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穿一套新衣服去,讨论艾瑟死的时候所穿的衣服,她会很高兴的。你就是无法了解时装带给她多大的乐趣。”
光线渐弱的夕阳余晖把书房照得亮亮的。气象播报员的预报准确。云层聚拢在哈德逊河上空。杰克四下一看,欣赏前一晚忽视的东西。挂在壁炉左边墙上那幅画作,以托斯卡尼的山峦为题。装着相框的深褐色照片里面,一个深色头发的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学步中的小孩,少妇有一张美得令人难忘的脸孔。杰克有把握那是妮薇和她的母亲。杰克纳闷,因为心爱的女人遭到杀害而痛失所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难以承受吧。
他发现妮薇和她父亲彼此相瞪眼,表情一模一样。这对父女是如此相似,令他发噱。他感觉到有关时尚的争论是这对父女一再重复的议题,他并不打算介入其中。他走到窗边,有一本明显受损的书正摆在那,晾在阳光下。
麦尔斯已经煮好一壶新鲜的咖啡,正倒进一套漂亮的蒂芬尼陶瓷马克杯里。“妮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说,“你朋友艾瑟不只花费巨资购买华服。眼前她穿着寿服,躺在殓尸房的钢板上,大脚趾系着身分证明的牌子。”
“妈妈就是那样的下场吗?”妮薇问,她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充满怒气。然后她倒抽一口气,朝麦尔斯跑过去,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哦,麦尔斯,对不起。说这种话真低级,真差劲。”
麦尔斯僵立如泥塑木雕,手上拿着咖啡壶。过了长长的二十秒。“没错,”他说,“你母亲就是那样的下场。我们两个都很差劲,居然说这种话。”
麦尔斯转身面向杰克。“原谅我们的家庭争执。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女儿兼具罗马人的急性子与爱尔兰人的薄脸皮。就我而言,我发现自己永远无法理解女人怎么会对衣服如此小题大作。家母,愿她在天之灵能安息,什么东西都是到开在佛德翰路上的亚历山大那家店里买的,她天天都穿着家居服,星期天去望弥撒,参加警察同仁俱乐部的餐会,则穿一件印花布洋装,也是亚历山大的店里买的。妮薇和我之间,就如之前我和她母亲之间一样,对这个话题的讨论很有趣。”
“我猜到了。”杰克从麦尔斯端过来的托盘里拿起一个马克杯。“很高兴还有别人咖啡喝太多。”他说。
“来一杯威士忌或一杯酒可能比较容易入口。”麦尔斯说。“不过我们把它留到稍后再喝吧。不管医生怎么警告我,我有一瓶很棒的勃艮地葡萄酒,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恰到好处的暖意。”他走过去位于书架最下层的酒架前面,抽出一瓶酒来。
“从前我分不清不同酒的差别。”麦尔斯告诉杰克。“我岳父有一座酒窖真的很棒,所以蕾娜妲出身在行家的家里。她教我品酒。一路走来错过许多事,许多事都是后来她教我的。”麦尔斯指着窗台上那本书。“那就是她的书。前两天晚上它被打湿了。有没有办法修复呢?”
杰克拿起那本书。“真遗憾。”他说。“这些素描一定很迷人。你有放大镜吗?”
“放在某个地方吧。”
妮薇搜遍了麦尔斯的书桌,找出一把放大镜。杰克研究起水渍斑斑且起了皱的书页,她和麦尔斯看着杰克。“其实素描并未糊掉。”杰克说。“这样吧,我问问一些同事,看能不能问出几个优秀的修复师父的名字。”他把放大镜交还给麦尔斯。“顺便一提,我觉得任由阳光曝晒不是一个好主意。”
麦尔斯拿走那本书和那支放大镜,放到他的书桌上。“你能想出任何办法我都会很感激。现在我们最好出发吧。”
三个人挤进麦尔斯那辆开了六年的林肯城市房车,都坐在前座,由麦尔斯驾驶。杰克·坎贝尔若无其事将手臂横过椅背,妮薇试着不去想他的手,车子绕过亨利哈德逊大道的交流道,驶上乔治华盛顿大桥的时候,妮薇试着别靠到杰克身上。
杰克碰碰她的肩膀。“放轻松,”他说,“我不会咬人。”
罗克兰郡的地检署跟全美各地的地检署一样很典型。拥挤。老旧且不舒服的家具。柜子上和桌上的档案堆得老高。一间间房间都过热,除非是有开窗的房间,开了窗的,灌进一阵阵的冷风,又是另外一种讨厌的选择。
两位凶杀案调查组的警探正等着他们。妮薇察觉到,麦尔斯一进入这栋建筑,他身上就起了某种变化。他的下颚一紧。挺直了腰杆走路。他的双眼蒙上一种燧石般的蓝色。“他是得其所哉。”妮薇对杰克·坎贝尔低语。“真不知道他是如何面对过去一年的沉寂状态。”
“检察官希望您能够顺道过去拜访,长官。”显然,这两位警探知道他们面前站的这位是纽约市历来任期最长、最受敬重的警察局长。
地方检察官米拉·布莱德利是一位年轻而有魅力的女性,年纪最多,三十六、七岁。妮薇看着麦尔斯脸上那股震惊的表情,看得兴味盎然。天哪,你是个沙文主义者,她忖道。你肯定知道去年米拉·布莱德利当上检察官,而你选择把它遗忘。
麦尔斯替她和杰克做了介绍。米拉·布莱德利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直截了当切入正题。“你们是知道的,”她说,“事关管辖范围。我们知道尸体被移动过,却不知道从哪里移过来的。她很可能是在公园里遭到杀害,遇害的地点可能距离被发现陈尸的地点才五英尺。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就归我们管。”
布莱德利指指她桌上的档案。“根据验尸官的报告,死亡是被利器猛力划伤所致,这一划割断了她的颈静脉,划破气管。她很可能经过一番挣扎。她的下颚一片青紫,下颏有一道割伤。我应该补充说明,尸体没让野兽破坏真是个奇迹。可能是因为她的尸体被石块盖住,掩护得很好。她应该不会被发现的。把她埋在那里是经过仔细盘算的。”
“表示你在找一个熟悉那一带的人。”麦尔斯说。
“没错。我们无法确定死亡的确切时间,但是根据死者的侄子告诉我们的,上周五,即八天前,死者爽了他的约。尸体保存得相当好,我们查过气象,发现上一波寒流发生在九天前,即周四开始的。所以假设艾瑟·兰姆司顿是周四或周五死的,事后马上被埋起来,尸体没有腐烂的情形就说得通了。”
妮薇坐在检察官那张桌子的右手边。杰克就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她感到自己身体一缩,杰克的手臂就搁到她的椅背上。要是我当初记得她的生日就好了。妮薇努力驱散这个想法,专心听布莱德利的谈话内容。
“……艾瑟·兰姆司顿大有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被发现,直到身分辨识极为困难为止。凶手有意不让她的尸体被发现,有意不让她的身分被确认。她身上没戴饰品,身边找不到手提包或皮夹。”布莱德利转向妮薇。“你卖的衣服都会缝上你的标签吗?”
“当然。”
“兰姆司顿太太衣服上的标签都被拿掉了。”检察官起身。“柯妮小姐,你不介意的话,现在能不能请你仔细检查那些衣服?”
他们一行人走进邻室。一名警探拿着塑胶袋进来,塑胶袋里面装着起皱且污渍斑斑的衣物。妮薇看着塑胶袋被清空。其中一只袋子里装的是贴身衣物,配成套的胸罩和内裤,边缘都有蕾丝,胸罩上溅有血迹;还有一双丝袜,右腿的前方勾纱,一条宽宽的抽丝痕。一双浅紫蓝色的中跟无带浅口鞋,用一条橡皮筋绑在一起。妮薇想起艾瑟得意扬扬展示那只高级衣柜里面的鞋架。
第二个塑胶袋装着三件式的套装:一件冬季白的毛衣,袖口与领口是紫蓝色,一条白色裙子,还有一件蓝白条纹的上衣。三件衣服都被血渍浸透,被泥土给弄脏了。妮薇感觉到麦尔斯把手放她的肩上。她毅然决然地细看那些衣服。事情不太对劲,这些衣服和穿着这些衣服的女人,所遭遇的不只是可怕的下场。
她听到检察官问:“这是艾瑟·兰姆司顿衣橱里所短少的衣物吗?”
“是的。”
“是你卖给她的吗?”
“是,在过节前后。”妮薇抬起头来看着麦尔斯。“她穿去参加那场派对,记得吗?”
“不记得。”
妮薇话说得很慢。她感觉时间好像分解了,她回到了公寓里,为了一年一度的圣诞节鸡尾酒自助餐会,公寓经过一番布置,艾瑟看起来别具魅力。蓝白两色的套装很漂亮,跟她那对深蓝色的眼眸与那头浅银色的头发很配。有几个人赞美她穿那套衣服很好看。然后呢,当然啦,艾瑟将注意力集中在麦尔斯身上,喋喋不休地对他说个不停。那场派对剩下的时间,麦尔斯都一直努力避开她……
记忆出了点差错。哪里不对?“十二月初她买这套衣服的时候,还买了别的。那是正版的雷纳多。雷纳多是高登·史都柏公司所生产的副牌。”她想不起来的是什么?妮薇压根儿不知道。“她有没有穿外套?”
“没有。”检察官对两位警探点点头,探员开始动手摺起衣服,把衣服收回塑胶袋里。“史瓦兹局长告诉我,由于艾瑟那些保暖的外套都在她的衣柜里,你才开始替她担心起来。但是她大有可能向别人买外套,而不向你买,不是吗?”
妮薇站起来。这个房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防腐味。她可不打算坚决主张艾瑟除了跟她买衣服,不会去别的地方买衣服,让自己出丑。“我很乐意清点艾瑟的衣橱,”妮薇说,“她的购物发票都被我收在一个档案里。我可以告诉你究竟少了哪些衣服。”
“叙述愈详细愈好。平常她穿这套衣服是不是会搭配饰品?”
“会。戴一只钻石与黄金打造的别针。配成套的耳环。一只宽版的金手镯。她老是戴好几个钻石戒指。”
“她的身上并没有饰品。所以我们手上可能是一起单纯的重罪谋杀案。”
离开那个房间的时候,杰克挽起她的手臂。“你还好吧?”
妮薇摇摇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起来。”
两位警探其中一位听到了她的话,递给她一张名片。“随时可以打来。”
他们一行朝法院大楼的门口走去。麦尔斯走在前面,与检察官聊天。麦尔斯满头的银丝,检察官深棕色的头发齐剪成鲍伯头,前者比后者整整高出一个头。去年他的喀什米尔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动过手术以后,麦尔斯看起来苍白且瘦了。如今他的肩膀再度撑起大衣。他的脚步稳健。处在这种情况下的他正是适得其所。警察的工作令他,还有他的人生,显得有意义。妮薇发现自己暗自祈祷,希望华盛顿那份工作不会受到任何的干扰。
妮薇心想,只要继续工作,麦尔斯可以活到百岁。有句话说得很妙:“要快乐一年,要中彩券;要快乐一辈子,就要爱你所做的事。”
麦尔斯热爱工作,妮薇的母亲过世之后,就是对工作的热爱让麦尔斯能够继续过下去。
这时候,艾瑟·兰姆司顿死了。
他们一行离开的时候,两位警探留在后面,重新把那些衣服摺好,它们是艾瑟的裹尸布。有一天,这些衣服会在审判庭上再度出现。最后一次看到艾瑟穿着……
麦尔斯是对的。她是个无聊的白痴,来这个地方穿得像块棋盘,那对蠢得要死的耳环在这个阴暗的地方隐隐叮当作响。妮薇庆幸自己没把黑色的披肩拿掉,可以遮掩这套引人侧目的服装。一个女人死了。不是一个随和的女人。不是很得人心的女人。却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逮到机会就会发号施令;她想让自己在时尚界看起来很出色,要不是没有时间,就是缺乏直觉,无法照顾自己。
时尚。就是这个。艾瑟身上穿的衣服有点……
妮薇感到全身一阵战栗。杰克·坎贝尔彷佛也感觉到了。他的手臂冷不防地穿过妮薇的手臂。“你很在意她,是吗?”他问。
“比我自己所意识到的还要在意。”
他们的脚步声沿着那条长长的大理石走廊发出回响。大理石被磨得旧旧的,裂开一条条的裂痕,有如肌肉下面的血管。
艾瑟的静脉血管。艾瑟的脖子如此纤细。但是没有皱纹。将近六十大关了,许多女人开始出现会泄露年龄秘密的徵象。“颈部最先出现。”妮薇记得,有一个制造商试图说服蕾娜妲,买下熟龄妇女尺寸的低领洋装时,蕾娜妲就会这么说。
他们来到法院的入口。检察官与麦尔斯达成协议,曼哈顿与罗克兰郡将在这次的调查中将密切合作。麦尔斯说:“我应该闭嘴的。要记住我已经不再是警察总局里面的主事者,真是困难无比。”
妮薇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她暗自祈祷希望自己的话听起来不会很荒谬。“不知道……”检察官、麦尔斯和杰克都等着下文。妮薇重新开口。“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发现尸体那位女士谈谈。不晓得为什么,但是我觉得彷佛自己应该这么做。”
妮薇感到他们的眼光都在研究她。“康威太太已经做了一份完整的陈述。”米拉·布莱德利缓缓说道。“你可以看那份陈述,如果你想看的话。”
“我想跟她谈谈。”别让他们问原因,妮薇狂乱地想。“就是有此需要。”
“由于小女之故,艾瑟·兰姆司顿的身分才得以确认。”麦尔斯说。“如果她想要和这位证人谈谈,我认为就该让她去谈。”
麦尔斯已经打开大门,米拉·布莱德利站在四月的冷风中打颤。“这比较像三月天。”她说。“听着,我完全不反对。我们可以打个电话给康威太太,看她在不在家。
我们觉得,她已经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了,不过说不定有有些东西会冒出来。等一下。”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康威太太在家。她很乐意和你谈一谈。这是她家的地址和方位说明。”她朝麦尔斯笑了笑,露出和那两位职业警察一样的笑容。“如果她碰巧想起,她看过杀害兰姆司顿太太的凶手,看得很清楚,请她赶快打个给我们。好吗?”
琪蒂·康威把书房里的火烧得很旺,熊熊燃烧的圆木喷出蓝色的火焰尖端。“你们觉得太热的话就告诉我,”她满怀歉意表示,“只因为从一碰到那个女人的手开始,我就不由自主地一直觉得冷。”她顿了顿,觉得困窘,但是看着她的那三对眼睛似乎都表示了解。
琪蒂喜欢他们的长相。妮薇·柯尼。不只是漂亮而已。一张有趣而吸引人的脸,高高的颧骨,乳白色的肌肤凸显那对热情的棕色眼眸。不过她的脸上看得出来极度紧张:一双瞳孔睁得奇大无比。那个年轻人,叫杰克·坎贝尔的,显然很关心她。他接过她的披肩时说:“妮薇,你还在发抖。”
琪蒂突然心生一股愁绪。她的儿子和杰克·坎贝尔是同一型的,身高六英尺多一点,宽宽的肩膀,修长的身材,坚毅而充满智慧的表情。她很遗憾小麦可住在大半个地球之外。
麦尔斯·柯尼。地方检察官的电话一来,琪蒂马上就知道此人是何方神圣。这些年来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媒体上。以前她和麦克常到东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去吃饭,偶尔会见到柯尼。琪蒂看过新闻,读到柯尼心脏病发作和退休的消息,不过他这时候看起来气色不错。一个英俊潇洒的爱尔兰男子。
琪蒂顿时觉得庆幸,还好她已经换掉那身牛仔裤和老旧的特大号毛衣,改穿丝质上衣和一条丝质长裤。由于他们坚持不喝饮料,琪蒂便执意要泡茶。“你需要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她对妮薇说。琪蒂拒绝接受帮忙,沿着走廊走去,消失在厨房里。
麦尔斯坐在一张高背的翼式扶手椅上,椅面是红色与焦橙色的条纹。妮薇与杰克并肩坐在丝绒的组合家具上,这组家具排成新月状,围着壁炉而放。麦尔斯赞赏地环顾四下。很舒服。很少人有那个脑筋,懂得买长沙发和椅子,让身材高大的男人头可以往后靠。麦尔斯站起来,开始对着装了框的全家福照片仔细观察。平常人一生的历史。年轻的夫妻。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中,琪蒂·康威并没有失去她的美貌;这点可以确定。她和老公还有年幼的儿子。儿子成长过程的拼贴。最后一张照片里面有琪蒂,她的儿子和日本媳妇,还有小孙女。米拉·布莱德利已经对麦尔斯说过,发现艾瑟尸体的女人是个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