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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2

作者:美-玛丽·海金斯·克拉克 当前章节:92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1:03

麦尔斯听到琪蒂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迅速转身面向书架。架上有个部分引起他的注意,一套十分破旧的人类学方面的书。他开始浏览起来。

琪蒂将银色托盘搁到组合家具旁边的圆桌上,倒了茶,力劝他们吃饼干。“今早我烤了一堆;我想,经过昨天发生的事之后,我变得神经兮兮的。”琪蒂说着,走到麦尔斯身边。

“谁是人类学家?”麦尔斯问。

琪蒂笑了,“纯粹是业余的。大学时代,教授说,欲知道未来要研究过去,我就上钩了。”

“这是我过去一直提醒刑事组的。”麦尔斯说。

“他正在施展魅力,”妮薇低声对杰克说,“非常罕见的情景。”

他们一边啜着茶,琪蒂一边将那匹马脱缰奔下斜坡的经过告诉他们,说到塑胶袋飞上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印象中看到一只裹着蓝色袖子的手。她说明自己脱下的那套运动服,袖子轻搁在洗衣篮的盖子上,就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非回去公园查看一下不可。

从头到尾,妮薇听得聚精会神,头歪向一边,彷佛竭力要把每一个字听清楚。她还是有那种难以抗拒的感觉,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那件事情就在她眼前,只等着被攫住。接着她明白究竟是什么了。

“康威太太,能不能请你精确地描述发现尸体的时候所看到的景象?”

“妮薇?”麦尔斯摇摇头。他正小心谨慎地思索他的问题,不想被打断。

“对不起,麦尔斯,但是这点非常重要。请你描述艾瑟的手。将你所看到的告诉我。”

琪蒂闭上眼睛。“那情形就好像看到人体模型的手。手是那么的白,指甲似乎涂成红色。外套的袖口是蓝色的。袖长及腕,那片小小的黑色塑胶袋黏着那只手。上衣是蓝白两色,但是袖子底下的部分几乎没露出多少。袖子多少有点皱皱的。真疯狂,我差点就要帮它拉直。”

妮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往前倾,以手搓额。“这就是我不解的地方。那件上衣。”

“那件上衣怎么了?”麦尔斯问。

“它……”妮薇咬住唇。她又会让麦尔斯觉得她像个傻瓜。艾瑟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原本是三件一套的。但是艾瑟买下那套衣服的时候,妮薇对艾瑟表示她觉得那件上衣并不搭。她另外卖了一件上衣给艾瑟,全白的,没有蓝色的条纹。妮薇看艾瑟穿过两次那套衣服,两次都是搭那件白色的上衣。

艾瑟为什么穿那件蓝白两色的上衣呢?

“怎么回事,妮薇?”麦尔斯执意问。

“很可能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讶异,艾瑟居然穿那件上衣配那件外套。那样配看起来不对。”

“妮薇,你不是向警方表示你认得那套衣服,还告诉他们是谁设计的衣服吗?”

“没错,是高登·史都柏。是他的工作室生产的女装。”

“对不起,我没搞懂。”麦尔斯努力掩饰他的恼怒。

“我想我听懂了。”琪蒂将热腾腾的茶倒进妮薇的杯子里。“喝吧,”她吩咐道,“你看起来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她直视麦尔斯。“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妮薇的意思是说艾瑟·兰姆司顿不会故意穿成她被发现的那个样子。”

“我确信她不会选择穿成那样。”妮薇说。麦尔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光,她直直望着麦尔斯。“显然她的尸体被动过。警方有没有办法确定,是不是有人在她死后帮她穿衣服呢?”

道格拉斯·布朗早就知道,凶杀案调查组打算申请搜索状来搜艾瑟的公寓。虽然如此,警方拿着搜索状抵达的时候,还是令他感到震惊。一组四名警探在公寓里会合。道格拉斯看着他们在东西的表面上撒粉,用吸尘器吸地毯、地板和家具。他们在靠近艾瑟的书桌前面那张小小的东方地毯上,仔细地检查,用力吸,采集粉尘、纤维与微粒,小心翼翼装袋密封,标示。

看到艾瑟的尸体躺在钢板上,令道格一阵反胃,让他想起这辈子唯一搭船时晕船晕得有多严重。尸体用一块布覆住,脸部像是用修女的头巾包住,所以最起码可以不用看她的喉咙。为了避免想到她的喉咙,道格将注意力集中在她颊上那些青青紫紫的瘀伤。然后他点点头,飞快冲向洗手间。

一整夜他都清醒地躺在艾瑟的床上,设法决定该如何是好。他大可将西蒙斯那件事告诉警方,让警方知道西蒙斯不顾一切想要止付赡养费。但是他那个老婆露丝,就会去说道格的是非。他的额上冒出冷汗,意识到前两天自己非要跑去银行,提出一张张百元大钞,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要是警方发现的话……

警方抵达之前,道格苦苦思索,不知该不该让那些钞票藏在四处。如果钱不见了,谁敢说不是艾瑟自己全部花掉了呢?

有人知道。来打扫的那个古怪小妞可能注意到他把钱放回去。

最后,道格拉斯决定什么事情也不做。他要让警方找到那些钞票。如果西蒙斯或是他的老婆指责他是贼,他就咬定他们说谎。这个想法让道格略感安慰,他将心思转到未来。如今这是他的公寓了。艾瑟的钱就是他的钱。他要把那些讨厌的衣服和饰品全部处理掉,A配A,B配B,说不定他会照那样子打包,投入垃圾车。这个想法令他露出奸笑。但是浪费无益。艾瑟花在衣服上头的钱都不该付诸东流。他要找一家不错的二手衣店,把衣服卖掉。

星期六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裤,一件褐色的长袖运动衫穿。他想要给人压抑悲痛之感。他的眼睛下方因为缺乏睡眠出现了黑眼圈。今天这样的效果极为有利。

警探翻遍过艾瑟的书桌。道格拉斯看着他们打开写着“重要文件”的档案夹。那份遗嘱。他还没下定决心,是否承认自己对遗嘱的内容有所知。警探看完以后,上下打量他。“看过这个吗?”对方问,他的口气并不怎么友好。

就在当下,道格做了决定。“没。那些是我姑姑的文件。”

“她从来没找你讨论过她的遗嘱吗?”

道格设法挤出一个悲惨的笑容。“以前她常开玩笑。她说如果可以把她的赡养费留给我的话,我的人生就妥当了。”

“那么你不晓得她似乎留给你一笔相当大的钱了?”

道格拉斯的手扫过整间公寓。“我不认为艾瑟姑姑有一大笔钱。这栋公寓变成合作公寓的时候,艾瑟姑姑把这个地方买下来。肯定花了她很多钱。她靠写稿生活过得不错,但不是什么奢华的生活。”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她一定很节俭。”警探用戴着手套的手拿着那份遗嘱,抓着它的边缘。就在道格拉斯惊慌的瞪视下,这名警探唤来指纹专家。“我们来撒粉监定指纹吧。”

五分钟后,道格拉斯焦急地扭着搁在膝盖上的手。凶杀案调查组找到藏在公寓里的百元大钞,道格拉斯先是证实这些钱的存在,又否认钞票是自己的。为了引开话题,道格拉斯说明直到昨天之前他都没接电话。

“为什么?”负责案子的是欧布里恩警探。问题像一把剃刀划开空气。

“艾瑟很可笑。有一次我来看她,接起电话,她喋喋不休对我念个没完。她对我表示,谁打电话给她不关我的事。但是,昨天我刚好想到,说不定她会想要跟我连络。所以我就开始接电话了。”

“她会不会打电话到你上班的地方?”

“我没想过。”

“你接到的第一通电话就是恐吓她的。你几乎就在她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接到电话,真是天大的巧合。”欧布里恩的质问猛地中断。“布朗先生,你打算暂住在这间公寓吗?”

“是的,我有此打算。”

“明天我们会带妮薇·柯尼小姐过来。她要来检查兰姆司顿女士的衣橱,看看少了哪些衣服。我们可能会再找你问话。你要待在这里。”这不是要求,而是直截了当的声明。

不知怎的,虽然询问告一个段落,道格拉斯并未放下心来。接下来的事情证明他的恐惧是有道理的。欧布里恩说:“我们可能会请你顺便来一趟警察局。我们会通知你。”

警察走了,带走了用吸尘器吸起来装在塑胶袋里的那些东西,艾瑟的遗嘱,她的约会簿,还有那一小块东方地毯。就在他们随手门关上之前,道格听到一名警探说:“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将地毯上的血迹全部除掉。”

在圣文森医院的东尼·韦拓勒仍然住在加护病房里,他的情况仍然危急。但是首席外科医师再三向他的父母亲保证:“他年轻。他身强体壮。我们相信他会熬过来的。”

东尼的头部、肩膀、胸膛和腿上都受到枪伤,伤口包着绷带,静脉点滴滴进他的静脉,电子追踪仪器监视他的每一种身体变化,鼻子插着塑胶管,他从重度昏迷之中逐渐进入片片断断的清醒。事情发生的最后那些个片刻回到他的意识中。尼奇·舍派提那对眼睛看穿他。他知道尼奇怀疑他是密探。他应该驱车直往总部,而不是不再打电话回去。他应该晓得自己的卧底身分被揭穿了。

东尼陷入黑暗之中。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恢复清醒,他听到医生说:“每天都看得到一点进步。”

每天!他在这里躺多久了?他尝试开口,但是出不了声。

尼奇尖声大叫,一拳敲在桌上,命令他们取消杀人的合约。

乔伊对尼奇表示,那是不可能的事。

接着尼奇要求知道是谁花的钱。

“……某人穷追猛打,”乔伊说,“破坏了他的交易活动。眼前联邦调查局的探员钉上他了……”接着,乔伊说出姓名。

就在东尼重新陷入不省人事之前,他想起那个名字:

高登·史都柏。

西蒙斯在西八十二街的二十分局里等着,那张苍白的圆脸汗津津的。他努力回想露丝给他的警告,露丝吩咐他说的一切。

记忆一片模糊。

他坐的这个房间空荡荡的。一张会议桌,表面都是香烟的灼痕。木头椅子。他坐的这张椅子抵住他的腰背。一扇污秽的窗户俯视小巷。外面的交通状况一塌糊涂;计程车、公车和轿车互相鸣喇叭。这栋建筑的周边都是警车。

他们要留他多久?

又过了半个小时,两位警探才进来。一名法庭速记员跟在他们后面进来,滑入西蒙斯背后的椅子上。西蒙斯转身,看着她把速记机架在膝上。

年纪比较大的那位警探叫欧布里恩。在酒吧里,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也替他的搭档史帝夫·勾梅兹做了介绍。

西蒙斯原本就预期他们会对他宣读“米兰达原则”。亲耳听到他们对他宣读,然后欧布里恩递给他一份印刷品,请他过目,仍令他大感震惊。他们问他是否了解,西蒙斯颔首以对。他是否要求律师在场?不需要。他是否明白任何时候都可以要求中断,不再回答问题。明白。他是否明白,他讲的任何一句话都可以被援用于不利他的情况?

西蒙斯低声说:“明白。”

欧布里恩的态度转变了。隐约变得比较亲切。他的口气是闲聊式的。“兰姆司顿先生,我有义务告诉你,在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的命案中,你被视为可能的嫌犯。”

艾瑟死了。再也不需要付赡养费了。再也不会对他和露丝和女儿造成束缚。或者束缚才刚开始?西蒙斯看得到艾瑟的手抓住他,看到她往后跌的时候那副样子,看到她挣扎起身,伸手去拿拆信刀的样子。他感觉到艾瑟的血湿湿地沾在他手上。

这位警探口吻亲切,像聊天一样,他在讲什么?“兰姆司顿先生,你跟前妻吵架。她令你抓狂。赡养费支出搞得你快破产了。有时候事情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令人勃然大怒。是不是这么回事呢?”

他疯了吗?西蒙斯感觉到那一刻的恨意,胆汁涌上喉咙,他握紧拳头,对准那张恶意嘲弄的嘴脸。

西蒙斯把头埋到桌子上,哭了起来。啜泣拉扯他的身体。“我要找律师。”他说。

两个小时后,五十多岁的罗伯·雷恩现身了。他是露丝在狂乱之下设法找到的律师。“警方是否已经准备好对我的委托人正式提出控诉?”律师问。

欧布里恩警探看着他,表情愠怒。“不,还没。目前还没有。”

“那么兰姆司顿先生可以自由离去了?”

欧布里恩叹口气。“是的,可以。”

西蒙斯原本确信警方会逮捕他。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双掌按住桌子,把自己的身体拖离椅子。他感觉到罗伯·雷恩的手伸到他的臂下,引导他走出那个房间。他听到雷恩说:“我要一份委托人的声明副本。”

“会给你的。”勾梅兹警探等到门关上了,才转向他的搭档,“我真想把那个家伙关起来。”

欧布里恩笑了,露出一个令人不快而阴郁的笑容。“要有耐心。我们必须等实验室的报告出来。得查对兰姆司顿在周四和周五那两天的行动。但是如果你想拿一件十拿九稳的事打赌的话,那就赌:在西蒙斯·兰姆司顿能享受到不用付赡养费的好处之前,我们已经拿到大陪审团的起诉状了。”

妮薇、麦尔斯和杰克一行回到公寓里的时候,答录机上有一通留言。能不能请麦尔斯打电话到史瓦兹局长的办公室呢?

赫伯·史瓦兹住在森林小丘。“因袭惯例,十个警员有九个住在那里,”麦尔斯一边伸手打电话,一边对杰克·坎贝尔解释,“星期六晚上如果赫伯没在家里忙得团团转的话,就是出了什么大事。”

他们之间谈话很简短。麦尔斯挂断电话,说:“看样子事情都结束了。警方一把那个前夫带到警察局,开始问他话,他哭得像个孩子似的,要一位律师。迟早警方会找到足够的证据起诉他,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供认,对不对?”妮薇一边说,一边打开一盏盏的桌灯,直到屋里沐浴在一片柔和而温暖的灯光里。光与热。在见证过残酷的死亡真相之后,这就是心灵渴望的吗?妮薇无法摆脱掉身边那股不祥的预感。打从见到艾瑟的衣物摊开在桌上那一刻开始,寿衣这两个字眼就在她的脑海里飞舞。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那时想过,她死的时候会穿什么衣服?直觉吗?爱尔兰人的迷信吗?有人从她坟上走过那股不安的感觉?

杰克·坎贝尔在看她。妮薇心想,他明白的。他感觉到不只是衣服的问题。麦尔斯指出一点,假如艾瑟把平常搭配那件外套穿的上衣送去乾洗店,她就会自动选择原来就配成一套的上衣替代。

麦尔斯提出来的解答都言之成理。麦尔斯。他就站在妮薇眼前,两手搁在她的肩上。“妮薇,我在讲什么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你问我一个问题,我给了你答案。你是怎么了?”

“不晓得。”妮薇设法挤出笑容。“瞧,这个下午真是不愉快。我觉得我们应该喝一杯。”

麦尔斯仔细观察她的脸。“我想我们应该喝杯烈酒,然后由我和杰克带你出去吃晚餐。”麦尔斯抬头看杰克。“当然啦,你可能另有打算。”

“没打算,除了,可以的话,就由我来替大家调酒。”

这杯苏格兰威士忌就像琪蒂·康威泡的茶一样达到作用,暂时赶走妮薇有一种被暗流卷着走的感觉。麦尔斯将现任警察局长告诉他的话复述一遍:凶杀案调查组的警探觉得西蒙斯·兰姆司顿濒临认罪的边缘。

“他们还要我明天过去检查艾瑟的衣橱吗?”妮薇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希望能够免除这份苦差事。

“要。我想,艾瑟是否打算离开,自己打包,还是她的前夫杀了她,试图让事情看起来像是艾瑟跑去旅行,不论是前者或后者都不重要,但是我们不能留下烂摊子没有收尾。”

“可是如果人家以为艾瑟离开而已,她的前夫不是要继续无限期地寄支票吗?我记得有一次艾瑟曾经告诉我,要是支票晚到,她会叫会计师打电话,威胁对方说她要告上法庭。如果艾瑟的尸体没被发现的话,在法律宣告艾瑟死亡之前,会计师会一直追着那个前夫继续付赡养费,长达七年之久。”

麦尔斯耸耸肩。“妮薇,家庭暴力所造成的凶杀案百分比十分惊人。不要把人想得很有脑筋。他们都是在一时冲动之下采取的行动。气愤之下失手。事后才设法灭迹。你听过我一说再说。‘每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

“真是这样的话,局长,我有兴趣知道艾瑟的凶手留下什么名片。”

“我就把我认为他所留下的名片告诉你吧。艾瑟下颌的瘀伤。你没见到验尸报告。我看了。西蒙斯·兰姆司顿小时候是个一流的金手套。那个伤痕几乎打掉艾瑟的下巴。不论有没有招供,我都会从有拳击背景的人找起。”

“传奇局长开口了。你错得离谱。”

杰克·坎贝尔坐在皮制长沙发上,啜饮奇瓦士,在一天里面第二次下决定,当妮薇和她父亲辩论的时候,把意见放在自己心里头不说出来。听他们两父女吵架,跟看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打网球没两样。杰克简直要笑出来,但是他观察妮薇,又感到一阵心忧。妮薇依旧非常苍白,那头乌黑如云的秀发托着她的脸庞,更加凸显她的肤如凝脂。他见过那对雪莉酒色的大眼睛被逗得熠熠生辉,但是今晚他突然觉得妮薇的眼里有一股哀伤,远超过艾瑟之死所能解释的。

杰克心想,无论艾瑟遭遇到什么事,事情还没结束,而且跟妮薇有关。

杰克焦躁地摇摇头。他的苏格兰祖先自称他们拥有直觉,这股直觉正在影响他。他之所以自动请缨,陪妮薇和她父亲赴罗克兰郡的地检署,原因很简单,就是想要与妮薇共度一天的时光。今天早上离开妮薇之后,他回到住处,淋浴,更衣,前往中曼哈顿的图书馆。他到图书馆去看微缩影片,调出十七年前的报纸,看到报上怵目惊心的大标题:“警察局长之妻在中央公园遇害”。他读遍所有的细节,仔细看过从圣派崔克大教堂出发的送葬行列。当时才十岁大的妮薇,身穿一件深色外套,头戴一顶无边呢帽,一只小手牵在麦尔斯的大手中看不见,两只眼睛泪光闪闪。麦尔斯的脸庞有如花岗岩雕刻出来的。一排又一排的警察。队伍似乎绵延整条第五大道。报上的社论将已经被判刑的帮派份子尼奇·舍派提与警察局长之妻遭到处决连在一起。

尼奇·舍派提今天早上已经下葬了。这件事铁定令妮薇和她父亲回想起蕾娜妲之死。由旧报纸转成的微缩影片上充斥着臆测,讨论在狱中的尼奇·舍派提是否下令杀死妮薇。今天早上妮薇告诉他,她的父亲之所以一直担心尼奇被释放,就是替她担心,而妮薇相信尼奇·舍派提之死免除了父亲强迫性的恐惧。

既然这样,我为什么替你感到忧心呢,妮薇?杰克纳闷。

答案出现在他脑中,简单的就好像他大声问出来一样。因为我爱她。打从第一天见到她,在飞机上她从我身边跑掉开始,我就一直在找她。

杰克发现他们的杯子都空了。他起身,伸手去拿妮薇的杯子。“我想今晚你不适合单飞。”

他们一边喝着第二杯鸡尾酒,一边收看晚间新闻。新闻播出尼克·舍派提的葬礼剪辑,包括他的遗孀激动的声明。“你作何想?”妮薇轻声问麦尔斯。

麦尔斯啪的一声关掉电视。“我怎么想的没有新闻价值。”

他们三人在东五十七街上的“尼瑞酒吧”吃晚餐。爱尔兰裔的吉米·尼瑞赶紧出来招呼他们。他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笑容有如爱尔兰传说中的小妖精。“局长,真高兴见到你。”他们被领到令人羡慕的角落桌位,这是吉米为贵宾保留的。他们介绍吉米给杰克认识,吉米指出构成墙面的照片给杰克看。“那就是他本人。”前州长凯瑞的照片所占据的位置,客人不会没看到。“只有纽约精英的照片才挂得上去。”吉米告诉杰克。“看见局长的照片挂在那里没?”麦尔斯的照片与前州长凯瑞的照片正好相对。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尼瑞这家店一直是政客与教士聚集之地。一再有人过来这桌问候麦尔斯。“很高兴再见到你,局长。看来你的身体很好。”

“他就爱这个。”妮薇小声对杰克说。“他恨死了生病,过去这一年几乎是隐居起来。我认为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到真实世界。”

莫依尼汉参议员走过来。“麦尔斯,我祈求上苍,希望你来接掌缉毒署。”他说。“我们需要你。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毒枭,而你就是我们想要的主管人选。”

参议员走了之后,妮薇抬抬眼,说:“你提到‘试探的触角’。原来触角伸这么远!”

麦尔斯正在研究菜单。长期以来最受他喜爱的女侍玛格丽特走过来。“克里奥尔烩虾好吃吗,玛格丽特?”

“棒极了!”

麦尔斯叹口气,“我就知道好吃。为了实践规定的饮食限制,请给我烤鲽鱼。”

他们点了餐,喝酒的时候麦尔斯说:“这表示要花很多的时间在华府。在那边租一间公寓。如果尼奇·舍派提还在街上走动,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现在我相信你真的安全了。那帮人恨死了尼奇下令杀害你母亲。我们对他们穷追猛打,直到大多数老一辈的帮众跟他不相上下为止。”

“那么你不相信他在临终前的声明了?”杰克问。

“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叫我们相信死前悔改会让你进天堂,对我们这些人而言,实在说不出一个人会口出伪誓离开人世。但是就尼奇的情形来看,我坚持我最初的反应。那是他告别家人的动作,很显然他们都很受用。好了,今天已经够让人受不了的。我们谈点有趣的事吧。杰克,你来纽约的时间够不够久,久到足以让你判断现任市长能否连任?”

他们正要喝完咖啡的时候,吉米·尼瑞回来逗留在他们这桌。“局长,发现兰姆司顿那个女人的尸体,是我的老客人琪蒂·康威,这事你知道吗?她以前常和她老公来这里。是个高贵的女士。”

“我们今天见过她了。”麦尔斯说。

“如果你再见到她,替我问候她,转告她不要那么见外。”

“说不定我可以做得比这个更好,”麦尔斯若无其事道,“说不定我会亲自带她来。”

计程车先开到杰克的公寓。杰克向他们父女道晚安的时候,问:“听着,我晓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强人所难,但是如果明天我跟你们过去艾瑟的公寓,有人反对吗?”

麦尔斯扬起眉毛。“只要你答应隐到幕后,不要引起注意,闭上嘴巴就可以。”

“麦尔斯!”

杰克咧嘴笑了。“你爸说得很对,妮薇。我接受这个条件。”

计程车开到史瓦柏大厦靠边停下,门房替妮薇开门。麦尔斯等司机找他钱的时候,妮薇下了车。门房回去站在大厅的入口。夜里天气变晴,满天星斗。妮薇从计程车旁边走开。她抬起头来仰望,欣赏银河。

对街的丹尼·艾德勒倚着一栋公寓房子,身边摆着一只酒瓶,头垂到胸口。他透过眯得细细的眼睛,看着妮薇从计程车上下来。他猛吸口气。妮薇清清楚楚进入他的射程里,他可以在任何人看见他之前逃之夭夭。丹尼伸手到外套的口袋里,今晚他穿那件破破烂烂的毛衣外套。

就是现在。

他的手指触到扳机。他正要从口袋里掏出枪来,这时候在他右手边的门开了。一名老妇人从那栋大楼出来,抓着一条链子,被一条小小的鬈毛狗往前扯。那条鬈毛狗朝丹尼扑过来。

“别怕‘蜜蜂’,”女人说,“她是只友善的小可爱。”

丹尼看着麦尔斯·柯尼从计程车上下来,走在妮薇后面,进了史瓦柏大厦。怒火像爆发的火山溶岩一样在丹尼的内心高涨。他的手指朝那条贵宾狗的喉咙伸去,却又努力及时止住。

“蜜蜂喜欢人家摸摸她,”老妇人怂恿道,“即使是陌生人也一样。”她丢了一枚两毛五的硬币在丹尼的膝上。“希望这点钱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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