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高登·史都柏与西蒙斯·兰姆司顿进到两间不同的侦讯室,前者是因为还没筹到一千万元的保释金,后者则是接受讯问。欧布里恩警探劈哩啪啦提出问题的时候,史都柏的律师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你知道有人花钱买凶要杀妮薇·柯尼吗?”
高登·史都柏虽然被拘留了几个小时,仍旧一身洁净无垢。评估了他个人处境的严重性,他突然大笑起来。“你们一定是在开玩笑。不过这倒是个很棒的主意。”
隔壁的房间里,得到部分豁免权的西蒙斯提出他的说法后,在一天里面第二次连接测谎器。西蒙斯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次的测验无异于第一次的测验,而他通过了第一次的测谎。可是情况就是不同。警探冷酷且带着敌意的面容,狭小而封闭的房间,警方认定他杀了艾瑟这份认知,令他感到害怕。甘乃迪律师鼓励他的话一点也不管用。他心里有数,他错了,不该同意测谎。
西蒙斯勉强能够回答前面那些简单的问题。问到最后一次与艾瑟见面的情形时,他彷佛又回到现场跟艾瑟在一起,看着艾瑟嘲弄的嘴脸,心知艾瑟以他的痛苦为乐,明知道艾瑟永远不会放手。体内的怒火上升,就跟那个晚上一样。问题变得不重要。“你揍了艾瑟·兰姆司顿。”
他的拳头打到艾瑟的下巴。艾瑟的头迅速转回来。“对啦。是。”
“她拿起那把拆信刀,试图攻击你。”
艾瑟脸上的恨意。不对。是鄙视。艾瑟心知自己掌控着西蒙斯。她大声说:“我要叫人逮捕你,你这个莽夫。”她伸手去拿拆信刀刺他。他从艾瑟手中夺下刀,在扭打中刀子割伤她的脸。那时候艾瑟看到他的眼色。她说:“好啦,好啦,不再拿赡养费。”
接着……
“你是不是杀了你的前妻,艾瑟·兰姆司顿?”
西蒙斯闭上眼睛。“没有,没有……”
不需要从欧布里恩警探口中得到证实,彼得·甘乃迪就已经有所领会。他赌输了。
西蒙斯没有通过测谎。
那天下午,赫伯·史瓦兹第二次与欧布里恩警探和勾梅兹警探商讨,他耳朵听着,脸上毫无表情,眼神机警。
过去这一个小时,赫伯陷入苦思,不知是否该知会麦尔斯,警方怀疑高登·史都柏买凶要杀妮薇。他晓得这件事可能会引起又一次的心脏病发。
如果史都柏雇人杀妮薇,现在阻止会不会太迟了?赫伯意识到可能的答案,感到五脏六腑都扭成一团。不会。如果史都柏已经有所动作,需要透过五到六层防护措施才能做好安排。杀手永远无法得知是谁花钱买凶。很可能从外地找来打手,一作完案就尽快把人给送走。
妮薇·柯尼。天哪,赫伯心想,我不能任由事情发生。蕾娜妲遇害的时候,当年三十四岁的赫伯担任的是副局长一职。到死他都不会忘记,当时跪在爱妻身边的麦尔斯脸上的表情。
这会儿轮到他女儿?
将史都柏与艾瑟·兰姆司顿之死连在一起的询问方式,似乎站不住脚。那个前夫没通过测谎,欧布里恩又毫不隐瞒地表示,他认为就是西蒙斯·兰姆司顿割断前妻的喉咙。赫伯要求欧布里恩再次提出他的推理。
这天真是漫长。心情烦躁的欧布里恩耸耸肩,接着在局长冷冷的目光注视下,装出毕恭毕敬的模样。他就像站在法庭的证人席般,一板一眼提出有力的论证,指责西蒙斯·兰姆司顿。“他破产了。孤注一掷。为了一张用来支付学费的支票跳票,跟他老婆大吵一架。他去见艾瑟,住在五楼的邻居都听得到他们在吵架。一整个周末他都没去酒吧上班。没人见到他。他对莫里森州立公园了如指掌,那地方就像他家的后院一样。过去逢到周日他常带女儿去那里玩。过了两三天,他投了一封信给艾瑟,感谢艾瑟让他解套,又附上他不需要再寄的支票。他回去取支票。他承认揍了艾瑟,割伤艾瑟。他很可能对老婆全盘托出,因为那个女人偷了凶器,把它处理掉了。”
“找到凶器了吗?”史瓦兹插嘴。
“眼下我们的兄弟正在寻找凶器。还有呢,长官,结果他没通过测谎。”
“他在律师办公室里通过了测谎。”勾梅兹插嘴。他决定必须说出自己的看法,双眼不看他的搭档。“长官,我找妮薇·柯尼小姐谈过。她确信艾瑟·兰姆司顿穿的那套衣服有问题。验尸报告显示,受害者在穿上丝袜的时候就勾到纱了。她在穿右脚的丝袜时,脚趾勾到,造成正面跑出一大条明显的抽丝。柯尼小姐相信,艾瑟·兰姆司顿不会那副样子走出门。我尊重柯尼小姐的意见。一个对时装很有概念的女人不会穿那个样子离开家门,她只需要十秒钟的时间就可以另外抓一双丝袜换上。”
“你拿到验尸报告与陈尸照了吗?”赫伯问。
“拿到了,长官。”
勾梅兹拿出信封,赫伯以客观超然的态度研究照片。第一张照片是一只手凸出地面;然后是尸体从山窟一样的洞穴移出之后,由于死后僵硬,弯成直不起来的一球腐肉。下巴的特写,一片青青紫紫的。颊上的血痕照。
赫伯转而看另外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只拍艾瑟的下巴与喉咙下方。丑陋的锯齿状伤口令赫伯脸部的肌肉抽搐。不管从事多少年的警务工作,这些骇人的证据,证明人类对同类所施的酷行,仍然教他难过。
不只如此。
赫伯突然抓紧那张照片。那种割喉的方式。那一刀长长的口子向下,然后从喉部下方往上划到左耳,精准的一条线。这种精准的刺法赫伯以前见过一次。他伸手去拿电话。
一波波的震惊并未影响史瓦兹局长的嗓子,他冷静地向档案室调阅一份特定的卷宗。
妮薇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心思不在下单订购运动服饰上。她此行第一个逗留的是“贾德纳·塞帕瑞兹”。短裤加T恤与对照之下显得宽松的夹克是很有趣的组合,且剪裁良好。她在心里头想像,到了六月初,用这些衣服将店前那个橱窗布置成海滩风情的主题。但是下了这个决定之后,她发现自己无法专心在其余的款式上。妮薇以时间紧迫为藉口,约好下周一再来,赶忙离开那位过分热心的职员,对方表示要“展示新推出的泳装。泳装很棒,你会被它迷住的”。
来到街上,妮薇迟疑了。只要给我两毛钱,我就回家去,她心想。我需要时间静一静。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出现头痛的前兆,好似前额箍了一个箍子,微微感到一股压迫感。她站在建筑物前面犹豫不决,告诉自己,我从来不会头痛的。
她不能回家去。柏思太太在上车之前,请妮薇帮她找一件简单的白色礼服,适合举行小型家庭式婚礼穿的。“不要太复杂的,”柏思太太说明,“小女已经毁了两次婚约。她的婚礼日期可是由牧师用铅笔记下来的。但是这回可能会举行。”
妮薇打算去几家公司找礼服。她开始往右转,又停下来。另外一个地方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她改变方向,直视对街一眼。有个穿灰色厚棉运动服的男子,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信封,戴着一副粗粗宽宽的深色墨镜,顶着一头怪异的庞克摇滚发型,穿过交通阻塞的车阵,朝她奔过来。刹那间,他们的目光相接,妮薇感到彷佛警报响起。前额的压迫感更强了。一辆卡车驶离路边,遮住视线,看不到那个信差,妮薇突然生起自己的气来,迅速沿着街区走下去。
时间是四点三十分。阳光躲到长长斜斜的影子后面。妮薇发现自己几乎是祈求能在第一站就找到礼服。然后,她心想,我就收工,去见萨尔。
她已经放弃了,不再尝试说服麦尔斯,叫他相信艾瑟死的时候穿的上衣很重要。但是萨尔会明白的。
杰克·坎贝尔在午餐约会之后直接去开编辑会议。会开到四点半。回到办公室,金妮已经替他分好信件,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堆积如山的邮件上,却无法全神贯注。他无法抗拒一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错得离谱。他遗漏了什么事。是什么呢?
金妮站在门口,这扇门将杰克的办公室与金妮工作的小隔间分隔开来,她沉思地端详杰克。
自从杰克接任吉凡斯与马克思的总裁一职,这个月来她开始变得非常欣赏杰克,非常喜欢杰克。金妮替前任总裁服务达二十年之久,深怕自己可能无法适应改变,或杰克可能不需要一个前朝遗老。
这两件事她都白担心了。金妮细看他,下意识地称许他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显出漫不经心的好品味,看到他松开领带与衬衫最上面那粒扣子的孩子气作法,又觉好笑。金妮意识到杰克忧心忡忡。他的双手紧紧交握在颏下,眼睛瞪着墙壁,皱起额头。编辑会议开得顺利吗?金妮纳闷。她晓得,杰克被指定出任最高职位,有些人仍想要夺权。
她敲敲敞开着的门。杰克抬起眼来,金妮看着他重新集中视线的焦点。“你在深思吗?”她从容问道。“是的话,信可以等。”
杰克尝试挤出一个笑容。“不是。是跟艾瑟·兰姆斯顿有关的那档事。我漏掉了什么,我绞尽脑汁要想出来。”
金妮坐到杰克对面那张椅子的边上。“说不定我帮得上忙。想想艾瑟来这里那天。你只花了两分钟左右的时间与她交谈,门开着,所以我听得到她讲话。她哇啦哇啦地扯到一件时尚丑闻,但是完全没有透露任何细节。她想要谈一大笔钱,你抛出一个数字给她。我觉得你并没有遗漏什么。”
杰克叹口气。“我想是没有。但是告诉你吧。让我仔细看看东妮送来的档案。说不定艾瑟做的笔记里会出现什么端倪。”
五点三十分,金妮探头进来道再见,杰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他还在钻研艾瑟所做的大笔调查资料。显然她的文章里每提到一位设计师,她就做了一份个别的档案,里面包含生平资料,还有几十份从《时代》杂志、《W》、《女装日报》、《时尚》杂志、《哈泼时尚》等报章杂志上影印下来的时尚专栏。
艾瑟显然是个小心求证的研究者。她与设计师的访谈里面常批注:“她在《时尚》杂志上不是这么说的”、“核对这些数字”、“从来没得过那个奖”、“设法访问她的保母,看她宣称替自己的洋娃娃缝衣服是否属实”……
艾瑟生前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起了十几份不同的草稿,每一稿上面都有增删。
杰克开始浏览资料,直到看见“高登·史都柏”的名字。史都柏。艾瑟的尸体被发现时,身上穿着史都柏设计的套装。妮薇如此固执己见,坚持从艾瑟身上脱下来的那件上衣,虽然是跟着那套衣服出售,但是艾瑟不会故意穿那件上衣。
杰克非常谨慎地分析高登·史都柏这份资料,看到过去三个月来的简报上面经常出现他的名字,显示他受到检调单位的调查。艾瑟在她的文章中称赞妮薇指责史都柏。在定稿之前的那一篇稿中,艾瑟不只谈到血汗工厂的揭发,史都柏的所得税问题,文章中还包括这么一段意见:“史都柏靠着他父亲的生意起步:替毛皮大衣做衬里。谣传,过去这几年衣冠楚楚的史都柏先生靠着衬里和缝口所赚到的钱之多,在时装史上无人能出其右。”
艾瑟用括弧将这个句子括起来,还标上“保留”。史都柏因为毒品案被捕后,金妮就转告杰克。艾瑟是不是早在几个星期以前就发现,史都柏利用进口衬里与缝口走私海洛因呢?
资料符合事实,杰克忖道。符合妮薇对艾瑟身上的衣着所做的推论。符合艾瑟所谓的“大丑闻”。
杰克盘算着是否打电话给麦尔斯,接着决定先把档案拿给妮薇看。
妮薇。他认识妮薇才六天而已,可能吗?不对,是六年。自从那天在机上相遇以来,他一直在寻找妮薇。杰克瞄瞄电话。他想要和妮薇在一起。他连抱都没抱过妮薇,如今这双手臂渴望要拥抱妮薇。妮薇说过,她准备走的时候,会从萨尔的办公室来电。
萨尔。安东尼·德拉·萨尔瓦,那位知名的设计师。接下去那堆简报、时装素描和文章都跟他有关。杰克瞄瞄电话,希望妮薇此刻就来电,他开始浏览起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档案。这份档案里面满满都是太平洋礁风情系列服装的插图。看得出来人们为什么会去买,杰克心想,而我对时装却是一窍不通。那些洋装和礼服似乎要从纸页上飘下来。他浏览时装记者的评论。“修长的束腰上衣,有着飘动的镶片,像翅膀一样从肩膀垂落……”
“……轻如薄纱似的雪纺纱,柔软的打褶袖……”
“……简单的羊毛料日装,以低调的优雅覆盖身体……”记者用诗一般的语言热情赞美用色。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在一九七二年初参观了芝加哥水族馆,水族馆正推出动人的太平洋礁展,他从水中世界之美找到灵感。
他花了几个小时,穿越一间间的展览室,速写水中的王国,美丽绝伦的海底生物与不可思议的植物、一丛丛的珊瑚树,还有数以百计色彩微妙的贝壳,在其中争相竞艳。他画下大自然所赋予的这些色彩的形态与组合,研究这些海洋生物的动作,如此他才能用剪刀和布料去捕捉那种与生俱来的流动感之优雅。
女士们,把男装线条剪裁的西装,还有褶饰袖与宽松大裙的晚礼服,藏到衣柜后面去吧。这是要穿得美美的一年。感谢你,安东尼·德拉·萨尔瓦。
我猜他是真的很棒吧,杰克心里想着,开始把德拉·萨尔瓦的档案叠在一起,然后又纳闷什么事情让他感到不安。他遗漏了什么东西。是什么呢?他已经读过艾瑟那篇文章的定稿。这时候他看看最后的草稿。
这上面标满了注释。“芝加哥水族馆:查证他去参观的日期!”艾瑟在草稿上面夹了一张太平洋礁风情服装系列的素描,在旁边画了一幅草图。
杰克的嘴巴发乾。他在过去这几天见过那张素描。他在蕾娜妲·柯尼那本留下污迹的食谱页上见过那张图。
水族馆。“核对日期!”想当然尔!随着一股恐惧的出现,他开始明白了。他得确定一下。将近六点了。这表示芝加哥时间将近五点了。他很快拨了芝加哥区域号码的查号台。
芝加哥时间四点五十九分,他拨的电话被接了起来。“找馆长的话,请在明天早上来电。”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告诉他。
“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他认识我。我必须马上找到他,我可告诉你,小姐,要是让我知道他在,而你不帮我接通的话,我会让你的饭碗不保。”
“我帮你接通,先生。”
过了一会儿,一个讶异的声音问道:“杰克,怎么了?”
问题从杰克嘴里一股脑倒出去。他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发黏。妮薇,他心想,妮薇,小心哪。他的目光往下看,瞪着艾瑟那篇文章,注意到她原先写着:“我们向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太平洋樵风情致敬。”艾瑟划掉德拉·萨尔瓦的名字,写上:“太平洋礁风情的设计师”。
芝加哥水族馆馆长给杰克的答案比杰克所预期的更吓人。“你说得对极了。你晓得更古怪的是什么吗?过去这两周以来,你是第二个打来电问这件事的人。”
“你晓得另外一个人是谁吗?”杰克问,心里有数会听到什么答案。“当然晓得。某个作家。艾迪丝……啊,不对,是艾瑟。艾瑟·兰姆司顿。”
麦尔斯没想到这天过得这么忙碌。十点钟,电话响了。中午他有没有空讨论到华府履职那档事?他同意在广场饭店的橡树厅共进午餐。中午以前他到运动家俱乐部去游泳兼按摩,按摩师对他表示:“柯尼局长,你的身体又回到了良好的状况。”这番证实令他暗地里偷偷高兴。
麦尔斯心里有数,他的肤色不再苍白如死人。而且不只是外表而已。他感到心情愉快。我也许是六十八岁了,他在更衣室一边打领带一边想,但是我看起来不错。
等电梯的时候,他懊丧地下了个结论,我自己看起来觉得不错。女人的看法可能不同。说得具体一点,他从大厅出来踏上中央公园南路,右转朝第五大道的广场饭店走去时承认,但是琪蒂·康威看我可能就不觉得那么好。
与总统的助理共进午餐只有一个目的。麦尔斯必须给个答覆。他肯接下缉毒署的署长一职吗?麦尔斯承诺在四十八小时内做个决定。“我们希望答案是肯定的。”这位助理告诉麦尔斯。“莫依尼汉参议员似乎认为答案将是肯定的。”
麦尔斯笑了笑。“我从不与派特·莫依尼汉作对。”
回到公寓里,他的幸福感不见了。他在书房留了一扇窗户没关。进到书房里,一只鸽子飞了进来,兜圈,盘旋,栖到窗台上,然后飞了出去,飞到哈德逊河上。“屋里来了鸽子是死亡的徵兆。”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荒唐、迷信的蠢话,麦尔斯气愤地忖道,却无法摆脱那股纠缠不去的不祥预感。麦尔斯意识到自己想和妮薇谈谈。他很快地打电话到妮薇的店里。
尤琴妮雅接的电话,“局长,她刚动身去第七大道。我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她。”
“不用了。不重要。”麦尔斯说。“但是如果她打电话,转告她请她打通电话给我。”
他刚搁下话筒,电话就响了。是萨尔来电,证实他也替妮薇担心。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麦尔斯盘算着是否要打电话给赫伯·史瓦兹。但是打给他做什么呢?又不是妮薇做出不利于史都柏的证明。她不过是指责史都柏,促成调查局开始采取行动而已。麦尔斯承认,对史都柏和他的党羽而言,一亿美元的毒品搜查足以构成采取报复的理由。
说不定我可以说服妮薇随我南迁华府,麦尔斯忖道,又驳回这个想法,斥之为荒谬。妮薇在纽约有她自己的生活,她的事业。再说,如果他对人事判断准确的话,妮薇有了杰克·坎贝尔。那就把华府忘了吧,麦尔斯在书房里踱步的时候下了决定。我得留在此地照看她。管她喜欢不喜欢,他要帮她雇个保镖。
麦尔斯预期六点左右会见到琪蒂·康威。五点十五分,他走进卧室,脱去衣服,在毗连的浴室里淋了浴,仔细地挑选要穿去吃晚餐的西装、衬衫和领带。差二十分六点,他已经全身穿戴妥当。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在难以忍受的时刻,双手劳动带给他镇定作用。他决定利用剩下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看能不能修好前几天晚上从那只咖啡壶掉下来的壶把。
麦尔斯再次发现自己焦虑地用评价的眼光,照着镜子。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不过仍然长得很浓密。他的家族里面没有秃顶的遗传。这有什么差别呢?一个小他十岁的美女,怎么会对一个心脏有毛病的前警察局长感兴趣呢?
麦尔斯环顾卧室,避开这一连串的想法。那张四柱大床、大型衣橱、梳妆台、镜子,都是古董,蕾娜妲家里送的嫁妆。麦尔斯凝视那张床,忆起蕾娜妲撑着枕头,胸前抱着婴儿期的妮薇。“Cara, cara, miacara(亲亲,亲亲,我的亲亲)。”她会低声喃喃道,嘴唇刷过妮薇的前额。
麦尔斯抓紧床脚的竖板,耳中又听到萨尔担心的警告:“照顾好妮薇。”上帝啊!尼奇·舍派提说过:“照顾好你的妻小。”
够了,麦尔斯一边离开卧室往厨房去,一边告诉自己。你变成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太婆,看到一只老鼠就跳起来。
麦尔斯来到厨房里,在一堆锅子和盘子之间搜寻那只义式浓缩咖啡壶,拉出星期四晚上烫伤萨尔的那个罪魁祸首。他把咖啡壶拿到书房,搁在书桌上,从储藏柜里拿出工具箱,坐下来扮演起妮薇替他取的绰号“修理先生”。
过了一会儿,麦尔斯搞清楚了壶把会掉下来的原因,不是螺丝钉松了或断了。接着他大喊:“这太荒唐了!”
麦尔斯努力回想,萨尔烫伤他自己的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些什么事……
星期一早上,琪蒂·康威醒来的时候有一种期盼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她勇敢地拒绝再打个盹的诱惑,穿上慢跑服跑过瑞吉伍德,从七点跑到八点。
沿着宽阔美丽的林荫大道两侧的树木都罩着一层红霭,表示春天来了。才上个星期,她跑过这里,注意到草木在发芽,想到麦克,忆起一首诗的片断:“春天有什么能耐/除了重新唤起/我对你的需求?”
上个星期,看见街尾那个年轻的丈夫从车道上倒车出去,对着他的老婆和还在学步阶段的孩子挥手再见,看得她泛起一股愁绪。彷如昨日而已,她的怀里抱着麦可,对麦克挥手再见。
昨日和三十年前。
今天她跑着跑着在接近自己家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对邻居微笑。她预计中午到博物馆。四点回家,刚好来得及更衣,出发前往纽约。她在盘算是否去做个头发,然后决定自己动手更好。
麦尔斯·柯尼。
琪蒂在口袋里摸索家门的钥匙,开门进屋,然后长叹一声。慢跑的感觉真好,但是,天哪,慢跑的确是让她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五十八岁了。
一时冲动之下,她打开门厅的柜子,仰起头来看着被麦尔斯“遗忘”的那顶帽子。昨天晚上她一发现帽子,就明白那是他要再见她的藉口。想到《庭院里的女人》里有一章写到那个女主角的丈夫,如果他打算当晚要回到老婆住的这厢,就会留下烟斗做为一种暗号。琪蒂露齿而笑,对那顶帽子敬了个礼,便上楼去淋浴。
这一天过得很快。四点半,她想来想去在两套衣服之间犹豫不决,一件是剪裁简单的黑色方领羊毛衣,可以强调出她修长的身材,还有一套两件式的蓝绿色印花套装,可以凸显她那头红发。冒一下险吧,琪蒂决定,伸手去拿那套印花服。
六点五分,门房向麦尔斯通报琪蒂到了,把麦尔斯的公寓号码给她。六点七分她踏出电梯,麦尔斯在走廊里等她。
她马上明白事情不对劲。麦尔斯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招呼,然而她马上明白,那份冷淡不是冲着她。
麦尔斯把手伸到琪蒂臂下,他们沿着走廊走到麦尔斯的公寓。进到屋里,他心不在焉地接过琪蒂的外套,搁到门厅的椅子上。“琪蒂,”麦尔斯说,“请你包涵。我想弄清楚一件事,这件事情很重要。”
他们进到书房。琪蒂环顾这个令人愉快的房间,称赞它的舒适与温暖,还有质感的好品味。“别担心我,”她说,“继续做你的事。”
麦尔斯回到桌边。“问题是这个壶把并不是正好松了。”麦尔斯自言自语,“它是被硬扯下来的,这个咖啡壶是妮薇第一次用,说不定它就是长这个样子,近来东西就是做成这副样子……但是,看在老天爷份上,难道她会看不出来这个该死的壶把岌岌可危吗?”
琪蒂晓得麦尔斯并未盼望得到回答。她静静地在书房里走动,欣赏出色的画作,装了框的家庭照。看见那三个戴着水肺的潜水者,她不知不觉笑了。隔着氧气罩,几乎看不出他们的脸,不过无疑是麦尔斯和他老婆与七、八岁大的妮薇一家三口。琪蒂和麦克与麦可一家三口也曾去夏威夷潜水。
琪蒂看看麦尔斯。他手上拿着壶把,表情很专心。琪蒂走过去站到麦尔斯身边。她的视线落到翻开来的那本食谱上面。书页被咖啡渍沾污了,但是污渍让上面的素描更加明显。琪蒂弯下身仔细检查,然后伸手去拿他们身边那只放大镜。她再次研究那些素描,全神贯注在某一幅上面。“多迷人啊,”她说,“这是妮薇,想当然了。她肯定是头一个穿上太平洋礁风情系列服装的孩子。你还能怎么打扮漂亮呢?”
琪蒂感觉到一只手迅速握住她的手腕。“你说什么?”麦尔斯问,“你说什么?”
妮薇来到“艾斯翠丽”,寻找一件白色礼服的第一站,她发现展示间里人挤人。沙克斯百货、邦维百货和柏朵古德曼精品百货的采购专员,还有跟她一样自己开一家小店的店主都在那里。她迅速发现大家都在讨论高登·史都柏。
“你要知道,妮薇,”萨克斯百货的采购员向她透露,“我手上有一堆他的休闲服饰。消费者很奇怪。古驰被判逃漏营业税的时候,有多少人对古驰失去好感,那个数字会让你感到诧异。有一个大主顾告诉我,她不会购买贪婪的罪犯做的东西。”
一名售货员私下对妮薇说,她的好友是高登·史都柏的秘书,她都快发狂了。“史都柏一直都对她很好,”这个女人透露,“如今他惹上大麻烦,我这位朋友怕她自己的麻烦也大了。她能怎么办?”
“说出真相,”妮薇说,“还有请你提醒她,不要错将史都柏当作效忠的对象。他这个人不值得效忠。”
这位店员设法找出三件白色礼服。妮薇有把握其中一件会很适合柏斯太太的女儿。妮薇订下那件礼服,另外两件则采寄售。
六点过五分的时候,妮薇来到萨尔那栋大楼。街道开始静了下来。成衣区的喧嚣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突然结束了。妮薇走进大厅,出乎意料之外地看到警卫不在角落的柜台。可能是去上厕所,妮薇一边想一边朝那排电梯走去。六点过后,照例只开一部电梯。电梯门正关上的时候,她听到脚步声踩着大理石地板匆匆跑过来。就在电梯门迅速闭紧,电梯开始上升之前,妮薇瞥见一件灰色的厚棉运动服和一头庞克摇滚的发型。四目相接。
是那个信差。瞬间妮薇全想起来了,记得自己陪着柏斯太太走到她的车旁的时候,记得离开塞帕瑞提斯服饰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她的嘴巴突然发乾,摁下十二楼的按钮,接着又摁了余下的九层楼按钮。到了十二楼,她出了电梯,沿着走廊奔去往萨尔的办公室那几步路。
通往萨尔的展示间那道门开着。妮薇跑了进去,关上身后的门。室内空空的没人。“萨尔!”妮薇叫,几乎恐慌起来。“萨尔叔叔!”
萨尔从他的私人办公室赶出来。“妮薇,怎么了?”
“萨尔,我觉得有人跟踪我。”妮薇抓紧萨尔的手臂。“锁上门,拜托。”
萨尔瞪着她看,“妮薇,你确定吗?”
“确定。我见过他三、四次。”
那双深陷的深色眼睛,灰灰黄黄的肤色。妮薇感到自己脸上的血色尽失。“萨尔,”她低声说,“我晓得他是谁。他在简餐店上班。”
“他为什么要跟踪你?”
“我不知道。”妮薇瞪着萨尔看。“除非自始至终都让麦尔斯说对了。会不会是尼奇·舍派提要我死?”
萨尔打开外面那道门。他们听到电梯急急一路往下降的转动声。“妮薇,”萨尔说,“你敢冒险试试吗?”
妮薇点点头,不晓得可能发生什么事。
“我要让这扇门开着。你我可以交谈。如果有人跟踪你,他不被吓跑那更好。”
“你要我站在那个人看得到的地方?”
“我要你这么做才怪。站到人体模型后面去。我站到门后去。如果有人进来,我就可以把他打倒。重点是留住他,查清楚是谁指使他的。”
他们俩瞪着指示灯。电梯下到大厅,开始上升。
萨尔冲进他的办公室,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出一把枪,急忙赶回妮薇身边。“几年前我遇抢之后就有持枪执照。”他低声说。“妮薇,站到人体模型后面去。”
彷佛作梦一样,妮薇服从萨尔的指示。展示间的灯光被调得暗暗的,虽然如此,妮薇意识到人体模型身上穿着萨尔的新装。秋天的暗色系,红莓色与深蓝色,炭棕色与午夜黑。钱包、领巾与皮带夸示着太平洋礁风情系列的鲜艳色彩。橘红、红色、金色、水色、翠绿、银色与蓝色,结合成缩小版的精美图案,是很久以前萨尔在水族馆里面素描出来的成果。饰品与特色,萨尔经典设计的特征。
妮薇瞪着拂过脸上的领巾。那个图案。素描。妈妈,你在画我吗?妈妈,我不是穿那个……啊,bambolamia(我的洋娃娃),那不过是个点子,可以这么漂亮……
素描,蕾娜妲过世前三个月画的素描,她死了一年后安东尼·德拉·萨尔瓦才以太平洋礁风情震惊时装界。才上个星期,就因为其中一幅素描,萨尔试图破坏那本食谱。
“妮薇,跟我说点话。”萨尔的低语穿过室内,那是一道急迫的命令。
门微开。妮薇听到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电梯停住的声音。“我正在想。”妮薇说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正常常的。“我喜欢你将太平洋礁风情融入秋装系列的方式。”
电梯门滑开来。走廊上响起隐隐约约的脚步声。
萨尔的声音听起来是真诚的。“我让大家早点走。为了准备这次的服装展,大家都很拚命。我觉得这会是这些年我所举办的时装展中最好的一次。”萨尔朝妮薇这个方向递过来一个叫人安心的笑容,站到微启的门后去。黯淡的灯光将萨尔的影子投到展示间远处那面墙上,影子巨大而朦胧,墙上则是用太平洋礁风情装饰的壁画。
妮薇瞪着那面墙,摸摸人体模型身上的领巾。她试着回答,却说不出话来。
门慢慢地开了。妮薇看到一只手的轮廓,枪口的轮廓。丹尼小心翼翼走进展示室,双眼瞟过来瞟过去,搜寻他们俩的身影。萨尔在妮薇的注视下,无声无息地从门后跨出去。他举起枪。
“丹尼。”萨尔轻声说。
丹尼一个转身,萨尔开枪了。子弹贯穿丹尼的前额。丹尼抛下枪,倒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妮薇目瞪口呆,看着萨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抓着手帕往下构,捡起丹尼的枪。
“你杀死他了,”妮薇低声说,“你蓄意枪杀他。你不需要那么做的!你没给他一个机会。”
“他可能会杀了你。”萨尔把自己的枪丢到接待处的柜台上。“我不过是在保护你。”他开始朝妮薇走过来,手上握着丹尼那把手枪。
“你早知道他要来,”妮薇说,“你知道他的名字。这是你策划的。”
萨尔脸上永远戴着一张慈爱快活的假面具,那张面具不见了。他的双颊肿胀,因为出汗而亮晶晶的。看起来老是闪闪发亮的双眼,眯成细细的缝,消失在脸上的脂肪下。依然红肿起水泡的那只手,举起枪来瞄准妮薇。丹尼的斑斑血迹溅在他那件有光泽的西装外套上,一闪一闪。地毯上一团血泊逐渐扩大,圈住他的脚。“当然是我策划的。”萨尔说。“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是史都柏花钱雇人要杀你。没人知道这话是我传开来的,花钱买凶的是我。我会告诉麦尔斯,我设法打死那个杀手,但是来不及救你。别担心,妮薇。我会安慰麦尔斯的。我最擅长这个。”
妮薇生了根似的站着,动弹不得,超越了恐惧。“太平洋礁风情是我妈妈设计的。”她对萨尔说。“你从她那里偷走的,对不对?艾瑟不知怎的发现了。是你杀了她!是你帮她穿的衣服,不是史都柏!你晓得那套衣服配的是哪件上衣。”
萨尔笑了起来,笑声阴郁,咯咯咯笑得晃动身子。“妮薇,”他说,“你比你爸爸要聪明多了。这就是我需要除掉你的原因。艾瑟没露面,你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你明白一点,艾瑟所有冬天穿的外套都在衣柜里。我估计你会想到。当我看到食谱上出现太平洋礁风情的素描,就知道非得想尽办法除去它不可,即使必须烫伤我自己的手也不足惜。迟早你都会想到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就算是放大成广告招牌的大小,麦尔斯也认不出来。艾瑟发现,我宣称太平洋礁风情是我从芝加哥水族馆得到的灵感,那套说词是谎言。我告诉她我可以解释,就找上门去。她是还算聪明。她对我表示,她晓得我撒谎,也知道我为何撒谎,说那设计是我剽窃来的,她会证明这点。”
“艾瑟看到那本食谱,”妮薇说,“她仿了一幅在约会登记簿上。”
萨尔笑了。“她是这样联想到的吗?她活得不够久,来不及告诉我。有时间的话,我会给你看看你母亲交给我的作品选集。整个展出的作品都在里面。”
这不是萨尔叔叔。这不是父亲童年的玩伴。这是一个陌生人,痛恨她,痛恨麦尔斯的陌生人。“打从小时候开始,你父亲和德文就把我当一个大笑柄。嘲笑我。你母亲,高贵、美丽。她对时尚的了解是与生俱来的。把所有的学问浪费在你父亲那种乡巴佬身上,他连家居服和加冕大典穿的礼袍都分不清楚。蕾娜妲一直都瞧不起我。她晓得我没有天分。但是当她需要忠告,想要知道设计图要拿去哪里的时候,猜猜她找上谁?
“妮薇,最精采的部分你还没想透。你是唯一知道的人,而你不会活着告诉别人。妮薇,你这个该死的白痴,我不只是剽窃你母亲的太平洋礁风情而已。为了把它拿到手我割断她的喉咙!”
“是萨尔!”麦尔斯低语。“他把壶把扯下来。他想毁了那些素描。此刻妮薇可能跟他在一起。”
“在哪里?”琪蒂抓紧麦尔斯的手臂。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六街。”
“我的车就在外面。车上有电话。”
麦尔斯一边点头,一边朝门口跑去,跑下走廊。痛苦的一分钟过去了电梯才来。电梯停下来两次载人,才来到一楼。麦尔斯抓着琪蒂的手,跑过大厅。他们无视于车潮,急奔过街。
“我来开车。”麦尔斯对琪蒂说。麦尔斯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子沿着西端大道开下去。他多么希望来一辆警车看到他,跟着他。
同平时一样,一遇到危机,麦尔斯就感到全身冰凉。他的心成了独立存在的实体,权衡他该做什么。他念出一组电话号码给琪蒂拨号。琪蒂默默照做,然后把电话交给他。“警察局长办公室。”
“我是麦尔斯·柯尼。叫局长来听电话。”
麦尔斯驾着车,疯狂地避开傍晚繁忙的车流。他闯了红灯,将一群愤怒叫嚣的机车骑士抛在后面。他们的车来到了哥伦布圆环。
是赫伯的声音。“麦尔斯,我刚试着连络你。史都柏雇人要杀尼薇。我们必须保护她。还有呢,麦尔斯,我认为艾瑟·兰姆司顿的命案与蕾娜妲之死有关。兰姆司顿喉上那道V型割伤,跟蕾娜妲的致命伤口一模一样。”
蕾娜妲,喉咙被划破,蕾娜妲,如此安静地躺在公园里。没有挣扎的迹象。蕾娜妲不是遇到暴徒被抢,而是见到一个她信赖的人,她老公童年的玩伴。耶稣啊,麦尔斯心想。耶稣啊。
“赫伯,妮薇人在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办公室。西三十六街两百五十号。十二楼。赫伯,快派你的弟兄过去那里。萨尔是杀人凶手。”
在五十六街与四十四街之间的这段第七大道,右线车道正在施工,重新铺柏油。但是工人已经走了。麦尔斯不顾后果,无视前方立的标柱,开上柏油未干的路面。他们开过三十八街,三十七街……
妮薇。妮薇。妮薇。让我及时赶到,麦尔斯祈祷。把孩子给我。
杰克放下电话,还在消化他刚才听到的消息。他的朋友,芝加哥水族馆的馆长证实他的怀疑。新的水族馆是十八年前开幕的,但是顶楼那场动人的展出,重现了在太平洋礁海底漫步那份非凡感觉的展览,是十六年前才规划完成的。水族箱出了问题,水族馆整体完工将近两年后,太平洋礁的展出楼层才对外开放,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馆长可不想将这件事发布在公关新闻稿上。杰克之所以晓得这件事,是因为他念西北大学,过去经常去参观水族馆。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宣称,太平洋礁风情的灵感源自于十七年前去了一趟芝加哥水族馆。不可能。那么他为什么撒谎?
杰克凝视艾瑟做的大量笔记:萨尔接受访问的剪报与赞美萨尔的报导;萨尔狂热地描述他第一次在芝加哥水族馆看到太平洋礁展览的体验,艾瑟在上面打了又粗又黑的问号;仿自食谱上的素描。如今她死了。
杰克想到妮薇固执的坚持,艾瑟的穿着方式很怪。他想到麦尔斯说:“每个凶手都会留下名片。”
可能替被害人穿上看起来适合的衣服,这样的设计师又不只高登·史都柏一个。
安东尼·德拉·萨尔瓦也可能犯同样的错。
杰克的办公室静悄悄的。平常人来人往、电话一直响的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的那种沉寂。
杰克抓起电话簿。安东尼·德拉·萨尔瓦的办公室登记了六个不同的地址。杰克发了狂似地试拨第一组号码。没人接电话。第二组号码和第三组号码是答录机接的:“营业时间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请留话。”
杰克试着拨史瓦柏大厦妮薇家的电话,响了六声之后就放弃。最后的方法,他拨到妮薇的店里去。拜托谁来接,杰克祈祷。
“妮薇的店。”
“我必须连络妮薇·柯尼。我是她的朋友,杰克·坎贝尔。”
尤琴妮雅的声音很热情。“你是那个发行人——”
杰克打断她。“她去见德拉·萨尔瓦。在哪里?”
“在他的总公司。西三十六街两百五十号。怎么了?”
杰克未答腔,啪的一声挂上电话。
他的办公室在公园大道与四十一街上。杰克跑过空荡荡的走道,设法赶上正好下楼的电梯,拦到一部在兜揽乘客而缓慢行驶的计程车。他丢了二十块钱给计程车司机,大声说出地址。时间是六点十八分。
这就是妈妈面对的状况吗?妮薇心想。那天她是不是也抬头看着萨尔,看到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妈妈有没有警觉?
妮薇心里有数,自己就要死了。整个星期她都感觉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既然毫无希望了,问题得到解答似乎突然变得很重要。
萨尔先前就已经朝她移近过来。他距离妮薇不到四英尺了。那个会手忙脚乱帮她打开咖啡容器的信差丹尼,伸开四肢倒在萨尔的身后,靠近门口的地方。妮薇从眼角可以看到血从丹尼头上的伤口渗出来。一直拿在他手上那只特大号的淡黄褐色信封,溅上了血迹,那顶庞克摇滚发型的假发几乎是仁慈地遮住他的脸。
从丹尼闯进这个房间到这时候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多长?一分钟?不到一分钟。这栋大楼感觉都没有人,但是可能有人听到枪响。人家可能会来查看……警卫应该在楼下……萨尔没时间可浪费,他们俩都明白这点。
妮薇听到远处隐约传来呼呼的快速转动声。电梯在动。可能是有人来了。她有办法延迟萨尔扣扳机的时间吗?
“萨尔叔叔,”妮薇静静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就好?你为什么需要杀我妈妈呢?你不能跟她合作吗?没有一个设计师不窃取徒弟脑力劳动的成果。”
“我是不跟人家分享天才的,妮薇。”萨尔冷冷对她说。
走廊里的电梯门滑开来的声音。有人到了。为了不让萨尔听见脚步声,妮薇大声说:“你为了满足你的贪婪杀了我母亲。你还安慰我们,陪我们一起哭。你在她的棺木旁边对麦尔斯说:‘就当你的美人儿在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