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夫兹博里,哈奇生,休谟和博克
英国自从十六世纪战胜了西班牙,夺取了海上霸权,对美洲进行贸易和殖民扩张,便一跃而成为西方最先进的资本主义的国家。它在十七世纪中叶就进行了资产阶级革命,推翻了君主专制制度,建立了内阁向议会负责的代议制。在经济方面,它在十八世纪就进行了工业革命,以机器工厂代替了手工业工厂。随着政治经济的发展,自然科学在牛顿的影响之下也有迅速的进展。哲学在自然科学影响之下建立起一套经验主义的思想体系。经验主义强调感性经验是一切知识的来源,否认有所谓先天的理性观念,所以和大陆上来布尼兹派的理性主义是对立的。在培根,霍布士和洛克诸人的手里,经验主义基本上是唯物主义的。但是由于片面地强调感性经验,它或是停留在机械主义上面(例如霍布士,洛克和傅克),或是流为感觉主义,导致主观唯心主义(例如巴克莱)或怀疑主义和不可知论(例如休谟)。
在文艺实践方面,英国文学自从伊利莎白时代戏剧在莎士比亚手里达到高峰以后,一直在蓬勃地发展。莎士比亚的范例教育了英国人敢于冲破古典传统的公式和规则,结合时代的需要,独辟蹊径,进行创作。在十七世纪有密尔敦的《失乐园》和《桑姆生》,反映了资产阶级革命和民族独立的理想。随着君主专制的短期复辟,法国新古典主义的影响逐渐渗透到英国,竺来敦,波普和约翰生等人发展出一种带有民族色彩的冲淡了的新古典主义文学。由于资产阶级渐占上风,文学的听众也逐渐由上层阶级转到中产阶级,而文学的性质也逐渐变成主要是反映资产阶级生活和理想的。由于这个缘故,报刊文学,市民戏剧以及近代小说都最早在英国出现,浪漫主义的萌芽也在新古典主义运动中就已逐渐生长起来。这些转变在欧洲大陆上都发生过深刻的影响。例如英国市民戏剧帮助了狄德罗和莱辛建立市民戏剧的理论,打破了新古典主义的桎梏;英国感伤主义的小说促进了法国反映市民现实生活的小说的发展(例如卢梭的作品),英国民间文学和带感伤气氛的自然诗也在欧洲唤醒了浪漫主义的情调。
这时期的英国美学思想一方面是建立在经验主义哲学基础上,一方面也是反映当时英国文艺实践情况的。英国经验主义美学家有一个很长的行列,这里只介绍代表性和影响都较大的人物。
一 培根
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和莎士比亚同生在英国资产阶级上升的时期,是文艺复兴时代的精神在英国的体现。他总结了当时新兴的自然科学的经验和成就,并且了望到自然科学发展的远景,立志要促进这种发展,在《学术的促进》,《新大西洋》和《新工具论》这一系列的著作中奠定了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基础。他的思想在各方面都带有深刻的革命的意义。首先他初步认识到认识与实践的密切关系;认识是为着实践,认识也要根据实践。他是近代把人生理想由观照转到行动的第一个人他有一句名言:“知识就是力量,要借服从自然去征服自然。”这句话在实质上已隐含着“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的意思。知识的力量要用在征服自然方面,而征服自然就要服从通过经验知识所掌握到的自然的必然规律。他反对过去经院派的玄学思辨,把它比作蜘蛛,只会从自己腹中吐出丝来织网;他认为真正的哲学家要像蜜蜂,从各种花蕊采取甜汁,通过自己的消化力,把它转化成蜜。这就是说,哲学家不应从概念出发而应从感性经验出发。但是他也承认感官带有欺骗性,不完全可靠,特别是因为人们满脑子都是迷信,成见和偏见之类“偶像”,这些都足以阻碍真知灼见,所以要破除这些“偶像”,才能保持认识功能的清洁与锐敏,还要通过不断的观察和实验去证实或纠正感性的认识。由于重视观察和实验,培根攻击长期统治西方的亚理斯多德的偏重演绎法的形式逻辑,指出由个别事例上升到一般原则的归纳法更有助于科学发明。把感性认识看作知识的基础,信任根据观察和实验的归纳法,以及强调认识的实践功用,这是培根思想中两大基本概念,而这两大基本概念替近代科学的发展指出了正确的方向。马克思和恩格斯说过:“英国唯物主义和整个现代实验科学的始祖是培根”(1),足见马克思主义创始人对培根的估价是很高的。
培根对于美学的贡献首先就应从他的科学观点和科学方法去认识。由于他奠定了科学实践观点和归纳方法的基础,美学才有可能由玄学思辨的领域转到科学的领域,而在实际上由培根思想发展出来的英国经验派的美学也正是朝着科学的道路前进,特别是在对审美现象进行心理学的分析方面。这并非说,培根的个别的美学观点就无足轻重。他把人类学术分为历史,诗和哲学三部门,把人类知解力也分为记忆,想象和理智三种活动,认为“历史涉及记忆,诗涉及想象,哲学涉及理智”。他在这里已见出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的分别,明确地把诗纳到想象的范围,为后来美学对想象研究的重视开了先例。他也把复现的想象(即记忆)和创造的想象分开,指出创造想象的特征在于“放纵自由”。他说,“想象既不受物质规律的拘束,可以把自然已分开的东西合在一起,也可以把自然已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分开,这样就在许多自然事物中造成不合法的结婚和离婚”。这里所指出的就是近代心理学家所说的想象中联想和分想两种对立的活动,由于诗是想象的产品,所以它是一种“虚构的历史”。为什么要有“虚构的历史”呢?培根回答说:
世界在比例上赶不上心灵那样广阔。因此,为着使人的精神感到愉快,就须有比在事物的自然本性中所遇到的更宏伟的伟大,更严格的善和更绝对的变化多彩。因为真实历史中的行动和事迹见不出能使人满足的那种宏伟,诗就虚构出一些较伟大,较富于英雄气概的行动和事迹。……这样,诗就显得有助于胸怀的宏敞和道德,也有助于欣赏。所以诗在过去一向被认为分享得几分神圣性质,因为它能使事物的景象服从人心的愿望,从而提高人心,振奋人心……(2)
这就是说,艺术要对自然加以理想化,借提高自然来提高人的心灵,具有娱乐和教育的双重作用。
在《论美》一篇短文里,培根用简短的隽语来表达他关于美的一些独到的看法。从罗马西赛罗以后,美在于形状的比例和颜色,在西方已成为流行的看法,培根却认为“秀雅合度的动作的美才是美的精华,是绘画所无法表现出来的”。这句话已暗含莱辛在《拉奥孔》里所说的美与媚(动态美)之分以及绘画不适宜于表现动作的意思,培根也不赞成美在比例的看法。他说,“凡是高度的美没有不在比例上显得有些奇怪”。他既反对希腊画家亚帕勒斯“从许多面孔中选择最好的部分去构成一个顶美的面孔”的办法,也反对德国画家杜勒“按照几何比例去画人像”的办法,因为他认为画家“在把面孔画得比实际更美时不应该凭死规矩,而应该凭一种得心应手的轻巧,就像一个音乐家演奏出一曲优美的乐调那样”。这就是说,艺术不能凭机械的拼凑而要凭艺术家的灵心妙运,接着他指出美不在部分而在整体以及美与品德的关系。他说的话虽不多,但足以见出他考虑到美的一些重要问题,而且敢于提出不同于过去的看法。在强调想象虚构,理想化,动态美和艺术家的灵心妙运这几点上,他的美学思想已含有浪漫主义的最初萌芽。
二 霍布士(附:洛克)
霍布士(Thomas Hobbes,1588—1679)早年做过培根的秘书,在英国革命前夕他屡次住过巴黎,结识了当时欧洲哲学界和科学界的领袖笛卡儿,嘉桑底和迦里略,部分地接受了他们的影响。他重视培根所忽视的依靠演绎推理的几何学和数学。他“把培根的唯物主义系统化了”(3),但是也把它机械化了。“一切存在的东西都是物体,一切发生的事件都是运动。”人是“自动的机械”,心也只是精微的物体,心的一切活动如思想情感意志等等都是物质的运动。只有个别的物体存在,抽象的一般的观念都只是些文字符号,实际上并不存在。哲学的任务只在运用数学的方法去研究物体和它的运动,寻求事物之间的因果关系。因此在哲学里他排除了有神论和目的论。这是他的一个很大的功绩。
生在革命时代,霍布士所最关心的是政治。他害怕革命战争的威胁,从资产阶级要求安定的巩固的社会秩序以便发展生产的立场出发,他在他的名著《巨鲸》里提出一套为君主专制制度辩护的哲学。这套哲学是以极端的性恶说和功利主义为基础的。依霍布士看,人生来是自私的,残酷的,在“自然状态”(即原始状态)里,“人对人是豺狼”,互相残杀,以便维持自己的生命和安全。等到这种情况维持不下去了,原始人才订成社会公约,宣布放弃原来的每个人都有的互相掠夺残杀的自由和权力,把它移交给一位代表共同意志的个人(专制君主),对他都要绝对服从,以便换取社会全体成员都需要的和平和安全。是非善恶本来是不存在的,在“自然状态”中每个人所希求的东西就是善的。所厌恶的东西就是恶的;在受公约约束的社会里,是非善恶就要取决于专制君主。宗教也要服从世俗政权。霍布士的主张不是当时英国人所乐闻的,教会对他特别仇恨。他的《巨鲸》曾遭到议会的申斥。他对教会神权和中世纪经院派哲学的攻击,他的机械唯物主义,以及他的关于社会公约的学说在当时都带有进步的意义,对法国启蒙运动的领袖们发生过显著的影响。
在美学方面,霍布士的贡献在于他在《论人性》里以及在《巨鲸》里有系统地深入地讨论了人类心理活动。他可以说是英国经验派心理学的始祖。他奠定了经验主义哲学的基本原则:一切人类思想都起源于感觉。他也初步建立了经验派美学用来解释想象和虚构乃至一般审美活动的观念联想律,指出想象虽是“衰退的感觉”,却可以把不同的感觉所留下来的意象或观念加以自由综合,例如“感觉在一个时候显出一座山的形状,在另一个时候显出黄金的颜色,后来想象就把这两个感觉组合成一座黄金色的山”(4)。霍布士有时把这种观念的联想叫做“复合的想象”。例如一个人“想象自己就是赫库理斯或亚力山大”,他指出这“实际上只是心的一种虚构”。(5)这些都属于所谓“类似联想”。霍布士也注意到“接近联想”,他说,“凡是在感觉中彼此直接衔接的运动在感觉后也还是联在一起的。一旦前一个运动再度发生,后一个运动根据被推动的物质的联贯性,也就接着来”(6)。
霍布士对于想象研究的创见在于把想象和欲念联系起来。这正如他把感觉和情感联系起来一样,骨子里是认识与实践的结合。依他看,感官受到另一物体运动的冲击,就产生两种反应,一是认识性的反应,就是感觉;一是实践性的反应,就是快感或痛感(情感)。如果受到的冲击有益于生命功能,就会产生快感以及随着来的欲念;如果受到的冲击有害于生命功能,就会产生痛感以及随着来的厌恶。这样就引起寻求和畏避两类行动的意志。根据想象是否联系到欲念,霍布士把“思想的联系”或“思路”分为不经控制没有意图的和有控制有意图的两种,并且把有控制有意图的思想联系和创造发明的能力等同起来 :
……第二种思想联系较恒常,因为它是由某个欲念或意图控制住的。……从欲念出发,就想起我们过去见过的某种手段可以达到我们现在所悬的目的,从此又想到要用上这个手段,还要通过另一手段,如此继续想下去,终于发见在我们能力范围之内的那个开始着手点。……总之,思路在受意图控制的时候,它不是别的,就是寻求,就是拉丁人所称为“智慧”的那种创造发明的能力,它或是就现在或过去的某一结果去寻求它的原因,或是就现在或过去的某一原因去寻求它的结果。
——《巨鲸》,第三章
霍布士在这里所说的正是创造的想象。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点是创造的想象必然要受欲念,意图或目的控制,因此,想象就必然是与情感联系的,也必然是艺术家的自觉活动。第二点是这番话对于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是同样适用的,形象思维也有它的逻辑性,和抽象思维并非绝对对立。
霍布士不认为单凭想象就可以创造艺术,这还可以从他对于想象力和判断力的关系的看法上见出。他对这两种认识功能所指出的分别是著名的:
在思想的承续中,人们对他们所想的事物只注意到两方面:它们彼此相类似或不相类似,它们有什么用处或怎样用它们来达到目的。能看出旁人很少能看出的事物间的类似点,这种人就算是……有很好的想象力。能看出事物间的差异和不同,就要靠在事物中进行分别,辨识和判断,在不易辨识的地方能辨识,这种人就算是有很好的判断力。……
——《巨鲸》,第八章
总之,想象力用来求同,判断力用来辨异。这两种认识功能是互相补充的,在诗和一般艺术中也是如此。霍布士把想象力和十七八世纪文艺界所流行的一个术语“巧智”(Wit)等同起来,认为这个品质使诗人达到崇高境界,他又把判断力和“审慎”(Discretion)等同起来,认为须有这个品质才可以控制想象。(7)所以在二者之中,判断力是更为重要的。“想象力如果没有判断力的帮助,就不应作为一种优良品质来表扬(8)”。因此,霍布士认为“一个人如果准备写一部英雄体诗,去显示出英雄品质的可敬爱的形象,他就不仅要凭一位诗人的资格,去搜集他的材料,而且也要凭一位哲学家的资格,去整理他的材料”(9)。霍布士对于判断力的重视有一个深刻的原因:他认为诗要逼真才美。他说:
我不同意那些认为诗的美就在于虚构离奇的人。因为正如真实对历史的自由是应有的约束。逼真对诗的自由也是应有的约束。……一个诗人可以超越自然的实在的作品,但是决不可以超越自然的可思议的可能性。(10)(重点是引者加的)
历史要真实,真实就是符合已然事实;诗却要逼真,逼真者于事不必已然,于理却必可能;它可以虚构自然界所没有的东西,造出“第二自然”来,但是决不可以违反自然的理性和规律。从亚理斯多德指出诗与历史的分别以后,关于“真实”和“逼真”的话说得很多,霍布士的这几句话说得最为简赅透辟,在精神实质上是符合现实主义的。
关于美与善和丑与恶的联系和分别,霍布士也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看法:
有三种善:在指望中的善,即美;在效果上的善,即欲念所向往的目的,叫做愉快的;以及作为手段的善,叫做有用的,有利益的。恶也有这三种。
——《巨鲸》,第六章
从此可见,美还是一种善(丑也还是一种恶),所不同者通常所谓“善”不外是“欲念所向往的目的”或是达到这目的所须采取的手段。满足欲念,所以是愉快的;帮助实现目的,所以是有效用的;至于美则指“凡是由某种明显的符号使人可指望到善的东西”,这种符号表现在“形状或面貌”上,这就是说,美是善在“形状或面貌”上的“明显的符号”,使人见到这种符号,就可以“指望”到善。所以善是美的内容,而美是善的表现形式。丑与恶可以由此类推。这个看法的优点在于既见出美与善的联系,又见出美与善的区别。它和后来康德的“美是道德精神的象征”的看法有些类似。
霍布士对可笑性或喜剧性这个审美范畴也提出过独创的见解。他指出“习以为常的事不能引人发笑,引人发笑的都必定是新奇的,不期然而然的”,笑的原因在于“突然发见自己的优越”,因此他对笑下了如下的定义:
笑的情感不过是发见旁人的或自己过去的弱点。突然想到自己的某种优越时所感到的那种突然荣耀感。人们偶然想起自己过去的蠢事也往往发笑,只要那蠢事现在不足力耻。人们都不喜欢受人嘲笑,因为受嘲笑就是受轻视。
——《论人性》,参看《巨鲸》第六章
笑的突然性和不期然而然的情况后来被康德采用到他的学说里。“突然荣耀感”可以解释“嘲笑”一类现象,但不一定能解释一切笑与喜剧性的现象。
英国经验主义哲学的基本观点在霍布士的著作里都已大致奠定,所以他应该是最有资格代表这一派哲学的人,但是过去美学史家们往往不选他而选洛克(John Locke,1632—1704),主要的理由在于洛克对后来经验主义哲学思想发展的影响比较大。如果就思想的独创性以及深度和广度来看,霍布士实在洛克之上。洛克的《论人的知解力》不过是就霍布士思想的某些部分加以发挥和修正。例如霍布士已注意到观念联想的事实,洛克给这事实确定下一个为后来人一直沿用的名称,即“观念的联想”(Association of ldeas)。他也修正了霍布士,霍布士只承认感觉为一切观念的来源,洛克却认为观念除感觉之外,还有在心理功能方面的一个来源,就是反思(reflection)的能力。在美学方面,洛克的贡献并不多。他的关于“巧智”和判断力的分别所说的一段话是爱笛生和后来人所常援引的:
巧智主要见于观念的撮合。只要各种观念之间稍有一点类似或符合时,它就能很快地而且变化多方地把它们结合在一起,从而在想象中形成一些愉快的图景。至于判断力则见于仔细分辨差别极微的观念,这样就可避免为类似所迷惑,误把一件事物认成另一件事物。这种办法(判断力所用的)和隐喻与影时(巧智或想象力所常使用的两种修词格——引者)正相反,而隐喻与影射在大多数场合下正是巧智使人逗趣取乐的地方,它们很生动地打动想象,受人欢迎,因为它的美令人不假思考就可以见到。如果用真理和理性的规则去衡量这种巧智,那对它就会是一种唐突,因为这样办,就会显出它并不符合这类规则……
——《论人的知解力》,第二卷,第一一章
不难看出,这里所指出的分别正是霍布士所曾经指出过的求同与辨异的分别。像当时一般新古典主义批评家一样,洛克把想象和“巧智”等同起来,把它窄狭化到隐喻和影射的运用。他以施恩惠的口吻,宽容想象的产品“不符合真理和理性的规则”。
洛克对诗和艺术抱着一种极端功利主义的态度。他在《论教育》里劝父母不让儿童学诗,要“把他们的诗才压抑下去,使它窒息”,“因为在诗神的领域里,很少有人发现金矿银矿”,“除掉对别无它法营生的人以外,诗歌和游戏一样不能对任何人带来好处”。这番话倒可以生动地说明资本主义社会极不利于诗和艺术的发展。
三 夏夫兹博里
经验主义是十七八世纪英国的主要思潮,但是当时也还有一股次要的对立的思潮,那就是剑桥派的新柏拉图主义。夏夫兹博里(TheEarlofShaftesbury,1671—1713)是接近这一派的。(11)他出身贵族,早年曾受过洛克的教育,但是他对洛克以及霍布士的哲学思想却坚决反对。争执的焦点在于人是否生来就有道德感(包括美感)的问题。霍布士曾力图证明人在一切方面都从自私的动机出发,道德不过是维持社会秩序的一种方便,趋善避恶其实只是求奖避惩。洛克则认为人心本来是一张白纸,一切知识都只是感官印象的拼凑,没有先天观念,也没有先天的道德感。夏夫兹博里反对这些学说,因为它们都把世界和人看成单纯的机械,使人类社会所需要的道德在人性中找不到根基。他在给一位大学青年的信里指责洛克说:
是洛克把一切基本原则都打破了,把秩序和德行抛到世界之外,使秩序和德行的观念(这就是神的观念)变成不自然的,在我们心里找不到基础。
这几句话总结了夏夫兹博里和经验派的分歧。他这位新柏拉图主义者是站在当时以来布尼兹为首的理性派一边的。按照这派的看法,人心里生来就有一些先天的理性观念,如“秩序”“德行”之类。正是这些理性观念才是道德行为在人心中的基础。洛克否定了一切先天观念,因而也就使秩序和德行之类理性观念变成“不自然的”,这也就是说,不是天生的,这也就无异于抛开秩序和德行在人心中的基础。在夏夫兹博里看来,这就会导致宇宙间道德秩序的瓦解和人的精神生活的灭亡。他的整部伦理学说和美学学说都是为着挽救这种悲惨结局而建立的。
他的基本出发点就是人天生就有审辨善恶和美丑的能力,而且审辨善恶的道德感和审辨美丑的美感根本上是相通的,一致的。他替这种天生的能力取了各种不同的称号:“内在的感官”,“内在的眼睛”,“内在的节拍感”等等。后来人也有把这种感官称为“第六感官”的,这里有两点值得注意。第一点是在视听嗅味触五种外在的感官之外,设立另一种在心里面的“内在的感官”,作为审辨善恶美丑的感官,足见审辨善恶美丑不能靠通常的五官。其次,审辨善恶美丑的能力虽是一种心理的能力,而在性质上却还不是理性的思辨能力,而是一种感官的能力,它在起作用时和目辨形色,耳辨声音具有同样的直接性,不是思考和推理的结果:
眼睛一看到形状,耳朵一听到声音,就立刻认识到美,秀雅与和谐。行动一经察觉,人类的感动和情欲一经辨认出(它们大半是一经感觉到就可辨认出),也就由一种内在的眼睛分辨出什么是美好端正的,可爱可赏的,什么是丑陋恶劣的,可恶可鄙的。这些分辨既然植根于自然(“自然”指“人性”——引者),那分辨的能力本身也就应是自然的,而且只能来自自然,怎么能否认这个道理呢?
——《道德家们》,第三部分,第二节
从此可见,夏夫兹博里认为对善恶美丑的分辨既然是直接的,所以就是自然的,即天生的;分辨的动作既是自然的,分辨的能力本身也就只能是自然的,即天生的;人心并不像洛克所说的生来就只是一张白纸。
不过“内在的感官”毕竟不同于外在的感官,而是与理性密切结合的。夏夫兹博里举吃草的牲畜在美丽的原野上欢天喜地为例,说牲畜们并不是认识到美而快乐,“它们所欢喜的并不是形式而是形式后面的实物。……形式如果不经过观照,评判和考察,就决不会有真正的力量,而只是平息被激动的感官和满足人的动物性部分的东西的一种偶然的标志”(12),接着他下结论说:
如果动物因为是动物,只具有感官(动物性的部分),就不能认识美和欣赏美,当然的结论就会是:人也不能用这种感官或动物性的部分去体会美或欣赏美;他欣赏美,要通过一种较高尚的途径,要借助于最高尚的东西,这就是他的心和他的理性。
夏夫兹博里在这里把人分为动物性的部分和理性的部分;通常的感官属于动物性的部分,“内在的感官”才属于人的心和理性的部分;审美的能力只属于后者而不属于前者。
这种有别于动物性部分的理性部分究竟是什么呢?按照霍布士的性恶论,人生来是自私的,道德的行为也出于自私的动机,就是考虑到善恶会招致奖惩报应,所以人就只有动物性的部分而没有理性的部分。夏夫兹博里提出理性的部分是针对霍布士的性恶论而进行反驳的。理性的部分就是人性中的善根,就是生来就有的道德感或是非感。所谓“善”和“道德”是和社会生活分不开的。所以理性的部分就是生而就有的适合于社会生活的道德品质。夏夫兹博里反驳霍布士说:“如果吃和喝是天生自然的,群居也是天生自然的。”因此一个人不可能生而没有适宜于群居的道德感 :
不可能设想有一个纯然感性的人,生来禀性就那么坏,那么不自然,以至到他开始受感性事物的考验时,他竟没有丝毫的对同类的好感,没有一点怜悯,喜爱,慈祥或社会感情的基础。也不可能想象有一个理性的人,初次受理性事物的考验时,把公正,慷慨,感激或其它德行的形象接受到心里去时,竟会对它们没有喜爱的心情或是对它们的反面品质没有厌恶的心情。一个心灵如果对它所认识的事物没有赞赏的心情,那就等于没有知觉。所以既然获得了这种以新的方式去认识事物和欣赏事物的能力,心灵就会在行动,精神和性情中见出美和丑,正如它能在形状,声音,颜色里见出美和丑一样。
——《论德行或善良品质》,第一卷,第三部分,第一节
夏夫兹博里把“在行动,精神和性情中见出美和丑”和“在形状,声音,颜色里见出美和丑”看作是相同的,也就是把道德感和美感看作是相同的。人好善而恶恶,其实就是因为善是美的而恶是丑的。所以有人认为夏夫兹博里的伦理观点以美学观点为基础,这是不错的。由于他看出美与善的密切联系,他也看出审美是与怜悯,喜爱,慈祥,公正,慷慨之类“社会感情”的密切联系,这也就是说,他看出了美的社会性。这是他的美学观点中的合理因素,正是在这一点上,他的学说对经验派片面强调动物性本能的美学观点是一个重要的纠正。他的错误在于肯定这类“社会情感”不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而是人在“自然状态”中生而就有的资禀。在把道德看成社会发展的产物这一点上,霍布士无疑地比他正确。另外一点是夏夫兹博里没有认识清楚的:美感究竟是感性的活动还是理性的活动呢?从他把审美能力称为内在的感官看,他似乎强调审美活动的感性的性质,所以他强调它的不假思索和直接性。但是从他区别动物性部分与理性部分,把审美归到理性活动看,他又似强调审美活动的理性的性质。感性活动和理性活动是可以统一而且应该统一的,但是它们究竟属于两个不同的阶段,而夏夫兹博里却把它们在同一阶段(实际是感性阶段)里统一起来,把理性活动看成一种不假思考的近似感性直党的活动,这就带有神秘主义的色彩了。
事实是夏夫兹博里没有脱离神秘主义,因为他的哲学基础是新柏拉图主义。他还肯定神的存在。他不满意霍布士和洛克把宇宙只看作“神的机械”,他自己却要把宇宙看作“神的艺术作品”。宇宙就是一个和谐整体,就是一件美的艺术品,“这整体就是和谐,节拍是完整的,音乐是完美的”。他沿袭普洛丁的看法,恶与丑只是部分的,其功用在衬托出整体的和谐。这世界就像来布尼兹所说的,是“一切可能世界中的最好的世界”。来布尼兹之所以对夏夫兹博里那样赞赏,也正因为他们两人都是理性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夏夫兹博里还采取了新柏拉图派的人天相应的学说。人是小宇宙,反映大宇宙;人心中善良品质所组成的和谐或“内在节拍”反映大宇宙的和谐。这大宇宙的和谐才是夏夫兹博里所说的“第一性美”,而人在自然界和自己的内心世界所见到的美只是“第一性美”的影子。“内在节拍”又是认识和欣赏形状声音和颜色的外在美所必有的条件。所以自己的心灵不美的人就无法真正认识美和欣赏美。
宇宙既是一件艺术品,而宇宙的创造者,上帝,当然也就是一位艺术家。他是一切美的来源,也是一切艺术家的榜样。在《给一位作家的忠告》里夏夫兹博里说:
真正的诗人事实上是一位第二造物主,一位在天帝之下的普罗米修斯。就像天帝那位至上的艺术家或造型的普遍的自然一样,他造成一个整体,本身融贯一致而且比例合度,其中各组成部分都处在适当的从属地位……
值得注意的是“天帝那位至上的艺术家”又叫做“造型的普遍的自然”。作为一个“自然神”论者,夏夫兹博里是把“普遍的自然”和神等同起来的。作为一个新柏拉图主义者,他是把物质(材料)和精神(心灵)看作不但对立而且彼此独立的。这两对立面之中精神是首要的,精神贯注到物质里,物质才能有形式,有生命。神是使物质具有形式的最后因,所以说他是一位“造型的”“至上艺术家”。是他造成了宇宙这个和谐整体。就作用来说,诗人或艺术家也是赋予形式于物质的,也是“造型”的,所以他是“第二造物主”,而他的作品就是“第二自然”,也是本身融贯一致,主从关系恰当的和谐整体。
所以无论是自然还是艺术作品都应该是美的,而在美这个属性上都应该是一致的。这就涉及美在哪里的问题。由于把精神和物质,形式与材料割裂开来,由于把精神和形式看成第一性的,夏夫兹博里得出的结论是:
美的,漂亮的,好看的都决不在物质(材料)上面,而在艺术和构图设计上面;决不能在物体本身,而在形式或是赋予形式的力量。
——《道德家们》,第三部分,第二节
他举徽章,钱币,镶嵌品,雕像之类艺术品为例,认为金属材料是“被美化者”,而艺术才是“美化者”,“真正美的是美化者而不是被美化者”。“物体里并没有美的本原”,因为物体既不能“控制自己或调节自己”,又不能“对自己存目的,起意图”,只有心灵才有本领去控制物质,调节物质,对物质存目的,起意图,所以心灵才是物体美的本原。
接着他把形式(美所在)分为三类。第一类是“死形式”,“它们由人或自然赋予一种形状,但是它们本身却没有赋予形式的力量,没有行动,也没有智力”。例如山川金石草木和人所制作的一切。第二类是“赋予形式的形式”,“它们有智力,有行动,有作为”;“这类形式有双重美,一方面有形式(心的效果),一方面又有心”,所以远比“死形式”的美较高级。这其实就指心灵完美的人。第三类形式不仅赋予形式于物质,而且“赋予形式于心本身”,所以就是“一切美的本原和泉源”,“建筑,音乐以及人所创造的一切都要溯源到这一类美”。这就是所谓“第一性美”,也就是自然神。夏夫兹博里用这种客观唯心主义的美学观点作为武器,向经验主义或机械唯物主义进行斗争,其基本倾向是反历史潮流的,但是其中也并非毫无投合历史潮流的因素。其一是把“赋予形式的形式”看作高于“死形式”,即把人的优美品质看作高于“形状,声音和颜色”的外在美那种人道主义思想,其次是“赋予形式”,“造型”,“构图设计”这些概念所隐含的对创造想象的重视。
此外,夏夫兹博里的美学思想中还有三点值得注意:
第一是他在《赫库理斯的选择》(13)一文里,提到画家在描写动作时应该在这动作过程中选择最富于暗示性的一顷刻。这个看法是由莱辛在《拉奥孔》里加以发挥的。
其次是他的美标志健康和旺盛,而丑则标志疾病和灾祸的看法:
比例合度的和有规律的状况是每件事物的真正旺盛的自然的状况。凡是造成丑的形状同时也造成不方便和疾病。凡是造成美的形状和比例同时也带来对适应活动和功用的便利。
——《杂想录》,第三部分,第二章
他认为这个道理也适用于艺术所摹仿的形状以及心灵方面的美和丑,因此他下结论说:
凡是美的都是和谐的和比例合度的,凡是和谐的和比例合度的都是真实的,凡是既美而又真实的也就当然是愉快的和善的。
——《杂想录》,第三部分,第二章
他在这里从“对适应活动和功用的便利”的角度来衡量事物形状或品质的善和美,断定美在于旺盛的生命而丑在于疾病和灾祸。这个看法在后来许多美学家(例如黑格尔,车尔尼雪夫斯基等)的著作里得到进一步的发挥,不过夏夫兹博里所理解的“对适应活动和功用的便利”是和他的目的论与宇宙理性秩序的概念分不开的。
第三是他再三强调文艺的繁荣有赖于政治的自由,暴力专制下的阿谀逢迎的情况不利于产生伟大的文艺。他举罗马为例:
罗马人自从开始放弃他们的野蛮习俗,向希腊学会用正确的典范来培养他们的英雄,演说家和诗人之日起,就违反公道,企图剥夺世界人民的自由,因而也就很符合公道地丧失了他们自己的自由。随着自由的丧失,他们就不仅丧失了他们的词章中的力量,而且连他们的文章风格和语言本身也都丧失了。后来在他们中间起来的诗人都只是些不自然的长得很勉强的植物。
——《给一位作家的忠告》,第二部分
文艺需要自由,因为文艺是为进行说服教育的,说服教育就要假定人民有根据自愿去行动的自由:
在把说服作为领导社会的主要手段的地方,在人民先须受到说服才肯行动的地方,那里词章就会得重视,演说家和诗人就会得到听众,而民族中天才和有智慧的人们也就会献身于借理智去说服人民的那些艺术的研究。
——《给一位作家的忠告》,第二部分
文艺与政治自由的密切联系在启蒙运动时期是一般文艺理论家所特别看重的。休谟在《论文艺和科学的兴起和发展》里以及文克尔曼在《古代造型艺术史》里都着重地论证过这种联系。这反映当时上升资产阶级的要求。
夏夫兹博里的新柏拉图主义无疑是反历史潮流的,但是对经验派感觉主义的片面性也起了一些纠正作用。至少是他的著作引起了人们的思考和辩论,促进了美学思想的发展。他在当时的影响是巨大的,不但在英国建立一个美学学派,而且对大陆上启蒙运动的领袖们也发生过广泛的影响。来布尼兹,孟德斯鸠,狄德罗,莱辛,赫尔德以至康德和席勒对他都作过很高的估价。
四 哈奇生
夏夫兹博里的《论特征》曾受到曼德维尔(Mandeville,1670—1733)的讥嘲和攻击。这位在英国行业的荷兰医生在哲学思想上接近霍布士。他在《蜜蜂的寓言》和其它著作里特别反对夏夫兹博里这派道德家们的人生来就有道德感的看法。他认为德行起于荣辱感,而荣辱感起于自私,它是“谄媚配上骄傲所养的孩子”,是僧侣和政客们为他们自己利益的宣传口号,所以是教育,习俗和训练的结果,不是什么天赋的品质。而且道德家们所责备的恶劣行为也是文明社会所必需的,因为肯花钱过骄奢淫逸生活的人愈多,对货物的要求也就愈多,就业者也就愈多而工资也就愈高,因此社会也就愈繁荣。他的这套似乎骇人听闻的论调曾轰动一时,引起许多卫道者的反驳,其中之一便是夏夫兹博里的门徒哈奇生(Francis Hutcheson,1694—1747)。
哈奇生的主要著作是《论美和德行两种观念的根源》(1725)。他曾明白宣布这部著作的目的是“解释和辩护夏夫兹博里的学说”,也就是针对曼德维尔的攻击,辩护道德感或“内在感官”的先天性。这部书第一卷专论美,在英国专门论美的著作中,这要算是头一部。哈奇生继承了夏夫兹博里的主要观点,即美感与道德感是相通的,一致的而且是天生的。他所反对的是洛克派的“对美和秩序的喜爱是便利,习俗或教育的结果”的看法。他认为如果说美感起于便利,便是把美感和利害计较混淆起来,这就必然要否定美感与道德感的一致性;如果说美感起于习俗或教育,便是否认审美能力在自然本性中的根源。他用来反驳敌对论调的论证是审美活动的直接性以及在作用上和感官的类似性。“有些事物立刻引起美的快感”,所以就应有“适宜于感觉到这种美的快感的感官”,即内在感官(Ⅰ:15)。这种内在感官与外在的五官既有区别,也有类似。区别在于耳目之类外在感官只能接受简单的观念,只能受到较微弱的快感;但是认识“美,整齐,和谐”的内在感官却可“接受复杂的观念,所伴随的快感远较强大”。“例如就音乐来说,一部优美的乐曲所产生的快感远远超过任何一个单音所产生的快感”(Ⅰ:8)。这就是说,单音产生简单的观念,只须靠外在感官(耳)去接受,乐曲产生复杂的观念,却须靠较精细的内在感官去接受。所以单凭视觉或听觉的人只能感到简单观念所产生的较微弱的快感,“也许不能从乐曲,绘画,建筑和自然风景中得到快感”(Ⅰ:10),像一般经验派美学家一样,哈奇生也没有看出美感与感官快感在性质上的分 别,只看到它们的量的分别,美感只是“远较强大的快感”。
但是内在感官和外在感官在直接性上毕竟类似,哈奇生就是根据这一点把审美能力称为一种独立的“感官”:
把这种较高级的接受观念的能力叫做一种“感官”是恰当的,因为它和其它感官在这一点上相类似:所得到的快感并不起于对有关对象的原则,原因或效用的知识,而是立刻就在我们心中唤起美的观念。
——Ⅰ:13
在这里他把知觉(感官印象)和知识对立起来,对于“原则,原因或效用的知识”要通过理智,没有感觉的那种直接性。因此,他推论到“美的快感和在见到利益时由自私心所产生的那种快感是迥不相同的”(Ⅰ:15)。除掉产生时直接与间接的分别以及上文所提过的强度上分别之外,他指不出这种不同究竟何在。
哈奇生把审美的内在感官和“审美趣味”看作一事,认为它既是天生的,不是习俗造成的,就用不着教育和训练。这样片面地强调天资而否定社会环境的影响,哈奇生就比他的老师倒退了一大步,因为夏夫兹博里很重视文化修养对于审美趣味的作用。在这一点上哈奇生也不免自相矛盾。在谈到在审美趣味的分歧时,他又说这种分歧是由于联想。他似乎没有想到“联想”当然不能是天生的,只能是习俗教育和个人生活经验的结果。承认“联想”的作用,内在感官的直接性就不是那么绝对了。
在对美作分类尝试的美学家中,哈奇生算是较早的一个。他把美分为本原的(或绝对的)和比较的(或相对的)两种。绝对美是单就一个对象本身看出来的,相对美是拿一个对象与其它相关对象作比较才看出来的。哈奇生特别声明“绝对”只指一对象与另一对象不发生关系,并非指它与认识主体或心不发生关系:
本原美或绝对美并非假定美是对象所固有的一种属性,这对象单靠本身就美,对认识它的心毫无关系;因为美,像其它表示感性观念的名称一样,严格地只能指某个人的心所得到的一种认识。……所以我们所了解的绝对美是指我们从对象本身里所认识到的那种美,不把对象看作某种其它事物的摹本或影像,从而拿摹本和蓝本进行比较;例如从自然作品,人工制造的各种形式,人物形体,科学定理这类对象中所认识到的美。比较美或相对美也是从对象中认识到的,但一般把这对象看作另一事物的摹本或与另一事物相类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