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类型是象征型艺术,在这个阶段,人类心灵力求把它所朦胧认识到的理念表现出来,但是还不能找到适合的感性形象,于是就采用符号来象征,例如基督教以三角形这个符号来象征神的三身一体的概念,符号和它所象征的概念之间有些相同,否则就不能起象征作用:也有些不相同,否则内容与形式恰相吻合,就失其为象征。由于有些不相同,从形式就不能明确地见出内容,所以象征艺术都有些暧昧,有些神秘的性质。典型的象征艺术是印度、埃及、波斯等东方民族的建筑,如神庙、金字塔之类。这种艺术的一般特征是用形式离奇而体积庞大的东西来象征一个民族的某些抽象的理想,所产生的印象往往不是内容与形式谐和的美,而是巨量物质压倒心灵的那种崇高风格(sublime)。
形式总是由内容决定的,象征艺术的物质形式和精神内容之所以不调和,正由于它的精神内容本身还不是具体的而是抽象的,例如印度婆罗门教的“梵”是一种没有任何定性的浑然太一,由它本身推演不出任何具体形象来,于是就凭偶然的联系,把牛猴之类动物当作“梵”的体现来崇拜。原始东方民族对于精神内容之所以没有具体的认识,是由于他们还没有完全达到绝对精神既是认识主体又是认识对象那种自觉阶段。只有在精神(或心灵)由主体转到客体或对象,再由主客体的对立而回到主客体统一时,对精神内容的具体认识才有可能,因此艺术理想也才有可能实现,象征艺术在这方面还有缺陷,所以到了一定发展阶段,它就要解体,让位给较高类型的艺术。
这较高类型就是古典艺术,到了古典艺术,精神才达到主客体的统一,精神内容和物质形式才达到完满的契合一致(这就是说,精神内容中没有什么没有表现出来的,而物质形式中也没有什么是无所表现的)。因此,认识到感性形象也就同时很明确地认识到它所显现的理念。典型的古典型艺术是希腊雕刻。这种艺术恰恰符合黑格尔的美的定义,所以他把古典艺术看作最完美的艺术。希腊雕刻所表现的神不像埃及、印度的神那样抽象,而是非常具体的。神总是作为人表现出来的,因为人首先是从他本身上认识到绝对精神,而同时人体既是精神的住所,也就是精神的最适合的表现形式。在人体形象里,神由普遍性而转入个别形体,但是虽在个别形体里,神还要保持他们的普遍性,所以古典艺术的特点在于静穆和悦,雕刻最适宜于表现这种静穆和悦,因为它只表现静态而不表现动作。
但是精神是无限的、自由的,而古典艺术所借以表现神的人体形状毕竟是有限的、不自由的。这个矛盾就导致古典艺术的解体。接着来的是浪漫型的艺术。在浪漫艺术里,无限的心灵发见有限的物质不能完满地表现它自己,于是就从物质世界退回到它本身,即退回到心灵世界。这样,浪漫艺术就达到与象征艺术相反的一个极端,象征艺术是物质溢出精神,而浪漫艺术则是精神溢出物质。这也就是说,浪漫艺术在较高的水平上又回到象征艺术的内容与形式的失调。所以就无限精神的伸展来说,浪漫艺术处于艺术的最高的发展阶段,但是就艺术的内容与形式一致来说,古典艺术终于是最完美的艺术。
典型的浪漫艺术是近代欧洲的基督教的艺术(注意:黑格尔所谓浪漫艺术比一般文学史家所说的浪漫主义意义较广,起来也较早。狭义的浪漫主义起于十八世纪末,黑格尔的浪漫艺术起于中世纪),在浪漫艺术里,精神回到它本身,这就是说,有自意识的人回到他的“自我”,所以浪漫艺术的特点之一是把“自我”抬到很高的地位,它的主观性特别突出。近代艺术中的人物性格不像古代人物那样体现普遍的伦理、宗教或政治的理想,而主要地是体现私人的意志和愿望。近代艺术中的冲突主要地是性格本身分裂的冲突,即内心方面的冲突。它所表现的不是古典艺术的那种静穆和悦,而是动作和情感的激动,浪漫的灵魂是一种分裂的灵魂,所以古典艺术经常避免的罪恶、痛苦、丑陋之类反面东西在浪漫艺术里却找到了地位。
总观黑格尔关于艺术史发展的看法,其中有一个总的概念,是和他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分不开的,这就是艺术愈向前发展,物质的因素就逐渐下降,精神的因素就逐渐上升。象征艺术是物质超于精神,古典艺术是物质与精神平衡吻合,浪漫艺术则转到精神超于物质。就浪漫艺术本身的发展来说,也是精神逐渐超于物质。浪漫艺术的主要种类是绘画,音乐和诗歌。绘画比起雕刻受物质的束缚已较少,因为它只表现平面而不表现立体,但究竟还不能脱离空间的限制。音乐就前进了一步,它不表现空间而只表现时间,就更多地脱离物质的束缚了,但在时间上先后承续的音调究竟还是物质的现象。至于诗歌——最高的浪漫型艺术——则更前进了一步,它不用事物形体而用语言,语言并不直接图绘事物形象,像图画那样,而是起一种符号作用,间接唤起“心眼”中的意象和观念,所以诗歌所表现的主要是观念性或精神性的东西,物质的因素已消减到最低限度。但是诗歌毕竟还未脱艺术范围,因为它毕竟还是对世界的感性掌握,感性对象毕竟只是事物形象,还不是抽象概念。
精神超于物质毕竟是内容与形式的分裂。依黑格尔看,这种分裂不但导致浪漫艺术的解体,而且也要导致艺术本身的解体。到了浪漫时期,艺术的发展就算达到了高峰,人就不能满足于从感性形象去认识理念,精神就要再进一步脱离物质,要以哲学的概念形式去认识理念。这样,艺术最后就要让位给哲学。
艺术是否从此就要达到发展的止境,宣告灭亡呢?黑格尔的回答是这样:
我们尽管可以希望艺术还会蒸蒸日上,日趋于完善,但是艺术的形式已不复是心灵的最高需要了,我们尽管觉得希腊神像还很优美,天父,基督和玛利亚在艺术里也表现得很庄严完美,但是这都是徒然的,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
——第一二七页
这个答案并不像一般哲学史家和美学史家说得那么绝对(他们认为黑格尔断定艺术终要灭亡),而是有些含糊。这种含糊显出他的矛盾。从一方面看,他的不彻底的辩证逻辑把发展看成是有止境的,同时,如下文还要谈到的,他对资产阶级社会情况不利于艺术发展有锐敏的认识,这也使他推论到艺术会从此一蹶不振。但是从另一方面看,他也认为歌德和席勒的早年的诗歌是“在近代现实情况中恢复已经丧失的艺术的形象的独立自足性”而加以赞赏(第二四二页),而且在讨论史诗发展时,他看到小说这个新起的形式代表“近代社会的史诗”,前途有“无限的机会”,“在旨趣,情境,人物性格和生活关系各方面显得丰富多采,具有整个世界的广大背景”(《美学》第三卷)。从此可知,他也仿佛见到已丧失的东西有恢复的可能,而且每个新的时代都有相应的新的艺术形式,来代替旧形式。他的三种艺术类型的代谢本来就可以使他把这个道理看得更清楚些。但是由于他受了他的不彻底的辩证逻辑的束缚,而且对于资本主义社会以后的社会毫无预见,所以在艺术将来命运问题上露出他的深刻的矛盾。
黑格尔对于艺术史的最大功绩在于他不但肯定艺术是发展的,而且把这种发展和经济政治伦理宗教等“一般世界情况”联系在一起来看,认为是有规律可寻的,他以前的艺术史家还不曾有人有过这样广阔的视野和深刻的分析。但是由于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的限制,由于他的辩证逻辑不彻底,由于当时德国文化中庸俗市民倾向,他的见解有时不但是死板的,错误的而且是反动的,他把艺术的黄金时代摆在过去,对艺术未来的远景存在着悲观,把自然和艺术的演变都看成精神逐渐克服物质的演变,这些都是他的基本错误。他的死板处见于他对三种类型艺术的划分,仿佛艺术发展都是按照他的正反合的公式进行的。其实他自己也承认,古典时代可以有象征时代的建筑,浪漫时代可以有象征时代的建筑和古典时代的雕刻,较后阶段的艺术类型也可以出现于较早的时代,例如图画音乐和诗歌在象征时代和古典时代也都久已具备。从此可知艺术的丰富的史实不能尽纳入简单的刻板的公式。黑格尔的反动处特别表现于他的狭隘的民族主义。他对东方艺术是轻视的,在他看来,历史的发展仿佛是东方为西方作准备,而西方又为普鲁士作准备,不但普鲁士的君主专制是理想的政体形式,普鲁士的哲学在他自己身上达到世界哲学的高峰,而普鲁士的诗歌也是世界文艺发展的顶点和止境。这种思想对德国军国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发展是有直接影响的。
5.人物性格与环境的辩证关系:情致说
黑格尔把人看作艺术的中心对象,所以人物性格的描写成为艺术创作的主要部分,他在《美学》第一卷第三章里着重地讨论了人物性格的问题。
与当时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和唯我主义的文艺思想潮流相反,黑格尔从来不把文艺中的人物当作孤立的个人看待,总是把他们看作社会历史环境的产品,人物行动的推动力不是什么个人的幻想和癖性,而是每个时代的社会力量。
这里有三个重要的术语先须交代明白,这就是“一般世界情况”,“情境”和“情致”。“一般世界情况”(Der Weit zustand)是“艺术中有生命的个别人物所借以出现的一般背景”(第二四四页),是“把心灵现实的一切现象都联系在一起的”,即“教育,科学,宗教乃至于财政,司法,家庭生活以及其它类似现象的情况”;总之,它就是某特定时代的一般物质生活和文化生活的背景。从客观唯心主义出发,黑格尔特别着重某特定时代所流行的伦理宗教法律等方面的信条或理想,把它们叫做“普遍力量”,其实也就是他所了解的抽象的“理念”。这种“一般世界情况”是普泛的,对于同一历史时代的大多数人是共同的,如果要它在某个别人物身上起作用,它就要经过“具体化”,“在这种具体化过程中,就揭开冲突和纠纷,成为一种机缘,使个别人物现出他们是怎样的人物”(第二四五页)。黑格尔把这种“特殊的”,揭开冲突,引起动作,显现性格的“机缘”叫做“情境”(Die Situation)。“情境”是“一般世界情况”具体化成的推动人物行动的客观环境,可以说是人物行动的“外因”,“一般世界情况”中的“普遍力量”还要在个别人物身上具体化为推动行动的“内因”,即“普遍力量”或人生理想所形成的主观情绪,或人生态度,黑格尔把它叫做“情致”(Pathos)。“情致”就是“存在于人的自我中而充塞渗透到全部心情的那种基本的理性的内容”(第二八八页)。这种内容为数不多,就是“恋爱”名誉,光荣,英雄气质,友谊,亲子爱之类的成败所引起的哀乐”(第二九○页)。以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为例来说,这部悲剧所表现的“一般世界情况”是文艺复兴时代的文化背景(尽管这位丹麦王子是中世纪的人物),“情境”是王子的母亲和叔父通奸,把父亲谋杀了那一个具体事件,“情致”是王子在计划报仇中由于他的人生观和伦理观念所形成的那种复杂的心情。就是外在的“情境”引起内在“情致”的矛盾和冲突,构成了这部悲剧情节发展的推动力。这种“情致”说后来在别林斯基的美学思想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详见下章。
黑格尔的功绩在于指出个人性格与一般社会力量的具体的统一,人物性格的发展起于矛盾冲突,以及在这种发展中内因与外因的辩证关系。但是他的辩证观点和他的客观唯心主义的哲学系统之间的矛盾在这里显得很突出。他一方面承认个人的“情致”决定于“一般世界情况”中的“普遍力量”,而“一般世界情况”是随历史发展的,另一方面却认为这种“情致”或“理性内容”是些普遍永恒的理念。这就是自相矛盾。如果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观点和发展观点去看,黑格尔的错误当然就更明显。黑格尔的永恒理念说就是文艺理论中的“人性论”的来源之一。
“一般世界情况”具体化为客观方面的“情境”,“普遍力量”具体化为主观方面的“情致”,这样就引起矛盾冲突,激起行动,推动人物性格的发展。黑格尔把“独立自足性”看作是理想的人物性格所必有的主要特征,所谓“独立自足”并非脱离社会而孤立,而是能掌握环境,能凭自己的力量去发出行动,能对自己的行动负责,能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样的人物性格才能既鲜明而又坚强有力。这种具有“独立自足性”的理想的人物性格只有在理想的环境里才能形成。依黑格尔看,理想的环境是“英雄时代”即史诗时代的一般世界情况。在“英雄时代”,人物是比较独立自由的。首先就个人对社会的关系来说,“英雄时代”的文化还处在生长期,社会上的道德观念还没有僵化为刻板式的法律秩序,“个人自己就是法律”(第二三一页),这就是说,他可以凭自己的判断,抉择自己所要做的事。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与他所隶属的那个伦理的社会整体处于实体性的统一”(第二三五页),这就是说,他认识到自己是一定社会的成员,能把这社会中所流行的道德理想作为自己的道德理想。因此他一方面依存于社会,接受社会的理想。另一方面又不受社会限制,能凭自己的认识对行动是否符合这种理想下判断,能凭自己的意志去实现这种理想。例如希腊大力士赫库里斯就是一个具有这种“独立自足性”的性格的。他是一个“维护正义与公道的战士,具有完备的独立自足的能力和筋力,为着实现正义与公道,他出于自己意愿的自由选择,承担了无数辛苦的工作”(第二三二页)。
其次,在“英雄时代”,就人对周围物质世界的关系来说,生产方式还是原始的,主要是单干的,每个人都要进行体力劳动,来生产自己的生活必需品。黑格尔从荷马史诗里举过一系列的例子证明当时一些著名的英雄都进行生产劳动:
例如阿伽门农的王杖就是他的祖先亲手雕成的传家宝,俄底修斯亲自造成他结婚用的大床,阿喀琉斯的著名的武器虽不是他自己的作品,但也还是经过许多错综复杂的活动,因为那是火神赫斐斯托斯受特提斯的委托造成的。总之,到处都可见出新发明所产生的最初欢乐,占领事物的新鲜感觉和欣赏事物的胜利感觉,一切都是家常的,在一切上面人都可以看出他的筋力,他的双手的伶巧,他的心灵的智慧或是他的英勇的结果。只有这样,满足人生需要的种种手段才下降为仅是一种外在的事物;我们还看到它们的活的创造过程以及人摆在它们上面的活的价值意识。
——第三二四页
换句话说,通过劳动实践来生产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人“就感觉到它们(外在事物)都是由他自己创造的,因而感觉到所要应付的这些外在事物就是他自己的事物,而不是在他主宰范围以外的疏远化了的事物”(第三二三页) 。“人把他的环境人化了”(第三一八页)。这样,人才能是自然的主宰,而不受制于自然,人与自然的关系是调和统一的。在这种关系中,人才有独立自足性。
黑格尔的这番关于“英雄时代”的理论是极端重要的。第一,他是把“英雄时代”经济落后状态和文艺的繁荣联系在一起来看的。就从这一点,马克思后来发展出文艺与经济发展不平衡的规律(11),其次,他是把艺术活动和劳动实践联系在一起来看的。可惜这个观点受到他的唯心主义哲学的限制,没有得到发挥。一般地说,像马克思所指出的,黑格尔是把劳动限于脑力劳动的。其三,他在讨论人与自然的关系时,提出了人所创造的事物对于人不是“疏远化的”,以及“人把他的环境人化了”两个重要观念。马克思在《经济学——哲学子稿》里所阐明的”劳动异化”(”异化”即“疏远化”,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人的劳动体现于产品,随着产品而”异化”到资本家那里去,成为自己的敌对力量,这是私有制的起源,也是近代文化衰朽的根源)和“人化的自然”(在生产劳动起来以后,自然经过人的改造,就体现了人的本质力量和人的愿望)两个重要的原则就是批判地接受了,而且发挥了黑格尔在这里约略提到的“疏远化”与“人化”的观念。
与“英雄时代”对立的有两种世界情况,黑格尔认为都不适宜于形成具有“独立自足性”的人物性格,因而不利于文艺。一种是“牧歌式的情况”,即西方从希腊罗马以来牧歌体诗人和作家们所描写的那种空想乐园的情况。在这种情况里,自然能“满足人所感到的一切需要,无须人去费什么劳力”.黑格尔说:
对于一个完全的人来说,他必须有较高尚的要求,不能满足于与自然相处相安,满足于自然的直接产品。他不应降低到这种牧歌式的生活,他应该工作(劳动)。
——第三二一页
“这种乡村牧歌式的生活和人生一切意义丰富深刻的复杂的事业和关系都失去了广泛的联系”,所以“不能引起多大兴趣”,尽管人在这种生活情况里可以有若干“独立自足性”,却不适宜于艺术,因为它所形成的人物性格显不出较高尚的理想,没有理想的人物性格所应有的那种顽强坚定。
另一种是“散文气味的现代情况”,即资产阶级的社会情况。在这种情况里,一切个人与社会的关系都已凝定而且僵化为刻板式的“法律秩序”,孤立的个人在这种社会中是渺小的,不自由的。他“须服从这种不依存于主观意图的国家所表现的客观理性”,他的行动大半取决于外因,不能见出他自己的自由选择,因此自己对它也不能负多大责任,成不是他的功,败也不是他的过。因此,在这种社会里,个人与社会处于对立地位,不能体现个人行动与社会理想的统一,所以不适宜千充当文艺作品中的理想的人物性格。黑格尔在这里见出资本主义社会中个人与社会的脱节,但尤其重要的是他还见出近代生产方式与文艺之间的矛盾。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作了如下的描绘:
需要与工作以及兴趣与满足之间的宽广关系己完全发展了,每个人都失去了他的独立自足性而对其他人物发生无数的依存关系。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或完全不是他自己工作的产品,或是只有极小一部分是他自己工作的产品,还不仅此,他的每种活动并不是活的,不是各人有各人的方式,而是日渐采取按照一般常规的机械方式,在这种工业文化里,人与人互相利用,互相排挤,这就一方面产生最酷毒状态的贫穷,一方面产生一批富人。
——第三二二页
但是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东西部不是自己创造的”,都失去了对外在世界的主宰,因而部失去了艺术中理想性格所必须具有的“独立自足性”,他在这里指出了剥削制以及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的分工制对于艺术的恶劣影响。
在上一节研究黑格尔关于艺术发展史的看法时,我们见过,他认为艺术到了浪漫型出现以后,由于精神溢出了物质,理念溢出了感性形象,就要导致艺术本身的解体,艺术就要让位于哲学。在考察“一般世界情况”时,黑格尔又从近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具体事实来论证他的艺术衰亡论。在这里我们一方面可以见出黑格尔的思想深刻处,他见出近代资本主义社会与艺术发展之间的矛盾,正是根据这种矛盾,马克思阐明了他的著名的论断:“资本主义生产对于某些精神生产部门是敌对的,例如对于艺术和诗歌就是如此。”(12)但是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见出黑格尔的局限性,他所认识到的历史发展到了资本主义社会就算到了尽头,他没有看出还有更高阶段的社会要代替资本主义社会而兴起,因此他把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加以绝对化,认为这种矛盾是永远得不到解决的,所以把艺术在资本主义社会的衰亡就看成艺术的永远衰亡。
6.冲突论和悲剧论
与“一般世界情况”这个概念密切相关的是黑格尔的人物性格的冲突说。冲突是人物性格在某具体情境中所遭受到的两种普遍力量(人生理想)的分裂和对立。普遍力量本是抽象的,浑整的,结合到具体的情境与具体的人物,它才“得到定性”。就在这“得到定性”或“具体化”过程中,它才“现出本质上的差异面,而且与另一方面相对立,因而导致冲突”,推动情节(人物动作)的发展,经过否定的否定,终于消除冲突而达到调和统一。黑格尔讨论冲突是联系导致冲突的情境来谈的。情境有三种,最简单的一种是普遍力量还处于浑整未分裂的状态,因而还是没有定性的,例如古代雕刻所表现的就是这种没有定性的情境,所以现出一种“静穆中泰然自足的神情”。其次是所谓”平板状态”或“无害状态”的情境,虽有定性而还没有见出矛盾对立,黑格尔举早期希腊雕刻中的神像和抒情诗为例。但是理想的情境是第三种,即见出矛盾对立的一种,在这里才开始有冲突。只有在导致冲突的时候,“情境才开始见出严肃性和重要性”(第二五三页)。不仅如此,人物性格的高度和深度也要借冲突来衡量。“人格的伟大和刚强只有借矛盾对立的伟大和刚强才能衡量出来”(第二二二页),冲突是”动作的前提”,“充满冲突的情境特别适宜于剧艺”(第二五三页),因为戏剧主要地是表现动作的。
冲突是对本来和谐的情况的一种破坏,但“这种破坏不能始终是破坏,而是要被否定掉”,使冲突消除,又回到和谐。冲突可能有多种。一种起于“自然所带来的疾病、罪孽和灾害”,例如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斐罗克特提斯》的冲突起于主角被一条毒蛇咬伤。另一种起于家庭出身和阶级关系,例如莎士比亚的《麦克白》的冲突起于主角是国王的最近亲属,有继承王位的优先权。但是这两种冲突或是不合理或是不公平,不能成为理想的情境。理想的冲突的情境却起于“人的行动本身”,起于两种同是普遍永恒的力量的斗争,“冲突所揭露的矛盾中每一对立面还是必须带有理想的烙印,因此不能没有理性,不能没有辩护的道理”(第二九一页)。
结合到这种理想的冲突,黑格尔提出了他的著名的悲剧论。悲剧所表现的正是两种对立的理想或“普遍力量”的冲突和调解,就各自的立场来看,互相冲突的理想既是理想,就都带有理性或伦理上的普遍性,都是正确的,代表这些理想的人物都有理由把它们实现于行动。但是就当时世界情况整体来看,某一理想的实现就要和它的对立理想发生冲突,破坏它或损害它,那个对立理想的实现也会产生同样的效果,所以它们又都是片面的,抽象的,不完全符合理性的。这是一种成全某一方面就必牺牲其对立面的两难之境。悲剧的解决就是使代表片面理想的人物遭受痛苦或毁灭。就他个人来看,他的牺牲好像是无辜的;但是就整个世界秩序来看,他的牺牲却是罪有应得的,足以伸张”永恒正义’的。他个人虽遭到毁灭,他所代表的理想却不因此而毁灭。所以悲剧的结局虽是一种灾难和苦痛,却仍是一种”调和”或”永恒正义”的胜利。因为这个缘故,悲剧所产生的心理效果不只是亚理斯多德所说的“恐惧和怜悯”,而是愉快和振奋。我们最好援引黑格尔自己所举的实例来说明他的意思。
头一个例子来自实际生活。苏格拉底是一位令人崇敬的献身于真理的哲学家,却被雅典法庭以破坏宗教信仰和毒害青年的罪状判处死刑。依黑格尔看,苏格拉底是一位革新者,代表雅典社会精神生活的新理想,在这一点上他在历史上是有功绩的。但是他所代表的新理想和当时雅典社会的法律秩序发生冲突,他破坏了那种同样有理由要维持自己的法律秩序,所以他所代表的理想还是片面的,他的死亡毕竟是罪有应得的,合理的。黑格尔的结论是这样:
在世界史中凡是开创新世界的英雄们的情况一般都是如此,他们的原则和旧原则发生矛盾,把旧原则破坏了。他们代表着暴力破坏法律者。所以作为个人,他们遭受到死亡,但是在惩罚中遭到毁灭的只是他们个人而不是伦们的原则.……苏格拉底的命运之所以是真正悲剧性的,并非把一切不幸都看成悲剧性的那种肤浅的意义,……例如说,苏格拉底的命运之所以是悲剧性的,就因为他被判处死刑。无辜的灾难只是悲惨的而不是悲剧性的,因为这种不幸是无理性的。只有在产生于主体的无限的(自由的——引者注),合法的道德的意志时,那种不幸才是有理性的。
——《哲学史讲义》,第二卷
总之,苏格拉底的命运之所以是悲剧性的,因为他的死亡还是罪有应得的,合理的。
另一个例子来自悲剧作品,就是素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在这部悲剧里,女主角安提戈涅的哥哥因争王位,借外兵进攻自已的祖国忒拜,兵败身死,忒拜国王克瑞翁下令禁人收尸,违令者死。安提贡不顾禁令,收葬了哥哥,国王于是下令把她烧死。但是她死之后,和她订过婚的王子,即克瑞翁的儿子,也自杀了。(13)依黑格尔看,这里所揭露的是照顾国家安全的王法与亲属爱两种理想之间的冲突,这两种理想都是神圣的,正义的,但是处在当时那种冲突的情境里,却都是片面的,不正义的,国王因维持他的威权而剥夺死者应得到的葬礼,安提戈涅因顾全亲属爱而破坏王法,每一方面都把一种片面的理想推到极端,因而使它转变成为一种错误,所以互相否定,两败俱伤,冲突才得解除,又恢复到冲突以前的平衡。在这种冲突中遭到毁灭或损害的并不是那两种理想本身(王法和亲属爱此后仍然有效),而是企图片面地实现这些理想的人物。(14)
从这些例子看,黑格尔的悲剧论还是从“凡是现实的都是理性的”那个基本原则出发的。这个看法的合理内核是把悲剧看成一种矛盾由对立而统一的辩证过程,这就排斥了西方学者用命运来解释希腊悲剧的传统看法。命运还是一种神力。黑格尔明确地反对神力说,“如果把发号施令的权力归之于神,人的独立自足性就要受到损害,而人的独立自足性却已定为对于艺术理想是绝对必要的”(第二七八页)。由于他强调悲剧中冲突的双方都必代表有普遍性和理性的理想,他反对艺术表现“反面的。坏的,邪恶的力量”。他说,“如果内在的概念和目的本身已经是虚妄的,原来内在的丑在它的客观存在中也就不能成为真正的美”(第二七三页),他认为恶魔本身是“一种极端枯燥的人物”,不宜用作史诗或悲剧中的主角。密尔顿在《失乐园》里所描写的恶魔撒旦之所以动人,井非由于他的邪恶而是由于他显出高贵雄伟的品质,不是完全无理性的。
黑格尔的悲剧论也暴露了他的全部哲学思想的妥协性。这在他对苏格拉底悲剧的看法中显得很突出。他对苏格拉底和判他死刑的雅典法庭各打五十大板,这就混淆了真是真非。苏格拉底既然是一个革新者,而“凡是开创新世界的英雄们”都应该遭受到毁灭,而这种毁灭都是罪有应得的。这就排斥了一切革命,要让一切反动的法律秩序维持下去,正是受到黑格尔的这种悲剧论的影响,拉萨尔写出了他的《弗兰茨·冯·济金根》,他也认为“革命的悲剧”都起于革命者的主观意图与现实客观条件之间的矛盾,因而必以失败告终。马克思和恩格斯在给拉萨尔的信里都指出弗兰茨之所以失败,是由于他还是没落的骑士阶级的代言人,而不是由于他”自以为是革命者”,这样就批判了“革命的悲剧”就是由于革命那种反动的谬论。(15)
7.理想的人物性格
理想的人物性格就是典型的人物性格。自在自为的人才能真正体现理念,所以黑格尔把人物性格看作“理想艺术表现的真正中心”(第二九二页)。引起动作的是”一般世界情况”中流行的普遍力量或人生理想,黑格尔有时把这种普遍力量称之为“神”,也就是理念。这种普遍力量体现于具体人物的个性中就是“情致”,“神们变成了人的情致,而在具体活动状态中的情致就是人的性格”(第二九二页)。
黑格尔认为艺术中理想的性格应有三大特征。首先是丰富性,黑格尔说:
人不只具有一个神来形成他的情致;人的心胸是广大的,一个真正的人就同时具有许多神,许多神各代表一种力量,而人却把这些力量全包罗在他的心里,全体俄林波斯(希腊众神所居山,代表所有的神——引者注)都聚集在他的胸中。
——第二九三页
黑格尔常举荷马所塑造的人物性格作为丰富性的范例。例如阿喀琉斯“一方面有年青人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有人的其它品质。荷马借种种不同的情境,把他的这种多方面的性格都揭示出来了”(第二九四页)。黑格尔还举出荷马所写的许多其他人物性格,替他们作了这样的总结:
每个人都是一个整体,本身就是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
——第二九五页
因为他要求性格的丰富性而反对抽象化,所以他推崇莎士比亚的丰富多采,不像莫里哀在他的喜剧里只突出地写出人物的某一种性格,如“悭吝”“伪善”之类。黑格尔这里所要区分的正是马克思在给拉萨尔的信里所强调的“莎士比亚化”与“席勒方式”两种创作方法的分别。其次,人物性格还须具有明确性,否则虽丰富而无重点,显不出主要的矛盾。多方面的性格中“应该有一个主要方面作为统治的方面”。例如莎士比亚所写的朱丽叶是“从许多关系的整体中显出她的性格,例如她对父母,保姆,巴里斯伯爵以及神父劳伦斯的关系。尽管有这些复杂的关系,她在每一种情境也只是一心一意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只有一种情感,即她的热烈的爱,渗透到而且支持起她整个的性格”(第二九六至二九七页)。第三,人物性格要有坚定性,即始终一贯地“忠实于它自己的情致”。这种坚定性是与上文已提到的“独立自足性”密切联系着的。从这个标准出发,黑格尔痛斥“长久在德国统治着的那种感伤主义”。他认为歌德的“维特”就是一个“软弱的”性格,他特别反对反动的浪漫主义颓废倾向,替这派作家作了如下的描绘:
他的软弱表现于对现实世界的真正有意义的事不但不肯去做。而且不能忍受。其所以如此,是由于他抱着自我优越感来看现实世界,以为其中一切都值不得他关心,因而对它加以否定。这种“优美的心灵”对于人生的真正有价值的道德方面的旨趣是漠不关心的,他只孤坐默想,像蜘蛛吐丝一样,从自己的肚子里织出他的主观的宗教和道德的幻想……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就可以使这种人的心情陷于极端绝望的境界,这就产生了永无止境的优伤抑郁,愤愤不平,悲观失望。……没有人能同情这种乖戾心情,因为一个真正的人物性格必具有勇气和力量,去对现实起意志,去掌握现实。
——第三○○至三○一页
这段话对于资产阶级没落时期颓废主义文艺的病根是一针见血的。日丹诺夫所斥为“颓废主义祖宗”的霍夫曼在当时正风靡一时,黑格尔在《美学》里就看出他的毒害性而痛加斥责。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对文艺中人物性格所提的理想是针对当时文艺病态倾向的,是健康的而且深刻的。
结束语
初读《美学》的人容易发生一种不大正确的印象,以为黑格尔仿佛只是在概念里兜圈子,丝毫不接触现实。其实读者如果联系到当时欧洲的哲学思想,美学思想和一般文化情况来读黑格尔,就会感觉到他是密切结合当时现实的。首先他认识到资本主义时代的一般社会情况与文艺活动之间的矛盾在于个人与社会的脱节,在于主观主义和唯我主义的猖撅,使个人性格中不能体现有理性内容的带有普遍性的社会理想,因此不能具有文艺理想所要求的人物性格的独立自足性与坚强性。
他的《美学》就是针对这种情况而企图纠正时弊,指出正确方向的。在文艺方面,当时正是浪漫主义刚兴起就逐渐转入反动的颓废主义的转折点。这个反动倾向在理论方面表现于许莱格尔兄弟所提倡的滑稽说(第七五至八三页),明目张胆地把“自我”提高到绝对地位,鼓吹人应以凭高俯视一切的态度去鄙视现实:在创作方面表现于甲柯比的《浮尔德玛》和霍夫曼的《谢拉皮翁兄弟》,都尽情发泄个人的幻想与伤感,鼓吹什么”幽暗玄秘的力量”(第三○三至三○五页).黑格尔在《美学》里屡次对这种颓废倾向加以斥责,他说:“在艺术的领域里没有什么是幽暗的,一切都是清晰透明的,而这种不可知的力量只能是精神病的表现,而描写它的诗也只能是晦涩的,琐屑的,空洞的。”接触过欧洲文艺中所谓”印象派”,“象征派”,“近代派”,“超现实派”等等的作品的人,就会体会到黑格尔对于资产阶级末期文艺病态的诊断是切中要害的。同时我们还要记得黑格尔是和叔本华与尼采两个宣扬悲观主义的哲学家同时代的,而且都是德国人,试看黑格尔的理性主义与他们两人的反理性主义处于多么尖锐的对立!黑格尔不但反对当时正在猖撅的反动的浪漫主义以及其连带的颓废主义,而且也反对当时初露萌芽的自然主义的倾向,反对“把逼肖自然作为艺术的标准”和“把对外在现象的单纯摹仿作为艺术的目的”(第五四页),要求艺术把本质的东西“提炼”出来,把偶然的东西”清洗”出去,所以在基本上黑格尔的文艺主张是符合现实主义的。
在美学本身,黑格尔继承康德而对康德进行了切中要害的批判,康德在《美的分析》里把审美活动看成只是感性活动,认为纯美只关形式,涉及内容意义便破坏了纯美。这种形式主义和感性主义在当时美学界以至在现在的资产阶级美学界都是占优势的,黑格尔的全部美学思想就是要驳斥这种风靡一时的形式主义和感性主义,强调艺术与人生重大问题的密切联系和理性的内容对于艺术的重要性。美学从康德到黑格尔的转变是一个很大的转变。康德只把审美判断作为一个孤立的现象,依据形式逻辑的范畴,加以仔细剖析,曾不离题寸步,也不曾结合文艺实践,黑格尔却费大部分工夫讨论艺术的理性内容和艺术的发展史,涉及狭义美学所不曾摸而且也不敢摸的许多与艺术貌似无关而实密切相关的问题。到了黑格尔,美学的天地开阔了。
黑格尔对美学的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把辩证发展的道理应用到美学里,替美学建立了一个历史观点。他把艺术的发展联系到“一般世界情况”来研究,即联系到人与自然以及人与社会的关系,联系到经济、政治、伦理、宗教以及一般文化来研究。他认为艺术的发展是有规律可寻的。作为这种规律的基础,他提出了一系列的辩证的对立与统一的原则,例如人与自然,精神与物质,主观与客观,感性与理性,特殊与一般,认识与实践,个人性格与当时社会流行的人生理想等对立范畴的辩证的统一。他还隐约见出艺术与劳动(尽管局限于脑力劳动)的关系,替美学上的实践观点种下了种子。此外,他从辩证观点所提出的冲突说对于人物的分析与情节的发展也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原则。
由于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哲学系统与辩证法之间的深刻的矛盾,也由于他的历史局限性和阶级局限性,他的一些重要思想的萌芽不可能得到正确的充分的发展,而且被一些错误的乃至反动的思想所掩盖起来。他的主要的错误根源在于马克思和恩格斯所指出的”首足倒置”,即不把精神安在物质的基础上,不把理性安在感性的基础上,不把一般安在特殊的基础上,而是把这些对立范畴的关系倒转过来。把这些关系摆正,把头从新安放在脚上,正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对于批判黑格尔所做的工作。他的另一个错误根源在他的历史观,把黄金时代摆在过去,把资本主义社会看成历史发展的止境,看不出历史的未来,因而也看不出艺术的未来。在这一点上也是马克思和恩格斯指出了正确的道路,到了私有制取消,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的差别消灭以后。艺术在共产主义社会里将获得无限深广的发展而不是衰亡。
由黑格尔到马克思主义创始人,美学经历了一个翻天覆地的转变,但是在这种转变中马克思主义创始人也从黑格尔那里吸收了一些”合理内核”,把它们发展为崭新的东西。试把黑格尔的《美学》和马克思的《经济学——哲学手稿(调马克思主义文艺思想主要是在这部早期著作里建立起来的)摆在一起来研究,我们就不但可以更好地理解黑格尔的美学思想,而且可以更生动具体地理解批判继承的意义和方法,可以从历史发展上更清楚地理解马克思与恩格斯的文艺理论。(16)
注:
(1)本章引文凡是只标页数的都引自编者所译的黑格尔《美学》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
(2)Vermittled:列宁在《哲学笔记》里把这字解释为“联系”,编者在《美学》译文中译为“调和”,英俄译本都译为“间接”。
(3)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第七一至七五页。
(4)见《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第六四页和六三页。
(5)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一卷,第七六页。“思辩的叙述”指对于逻辑推演的论断;“真实的叙述”指对于真实界的论断。
(6)列宁:《哲学笔记》,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九一页。
(7)本章引文页码均据黑格尔《美学》,第一卷。
(8)一般译作“表象”或“观念”。
(9)把感性形象看作“形式”,与一般人把比例对称变化整齐等看作“形式”不同。这是沿用席勒的用法。后来别林斯基也沿用这个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