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西方美学史》作者:朱光潜【完结】 > 西方美学史-朱光潜.txt

第十六章 俄国革命民主主义和现实主义时期美学(上)(1).2

作者:朱光潜 当前章节:153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13

每个诗人既然要在他的全部作品印刻下他所特有的个人性格,所以就“不能用拜伦的尺度去衡量歌德,也不能用歌德的尺度去衡量拜伦”。要研究一个诗人,单靠浮面的理智的了解还不够,还必须“亲领身受他的作品中的情感和生活”,为其中“伟大的思想所完全掌握和渗透,以至它的骨变成自己的骨,它的肉变成自己的肉”,“为书中的哀伤而哀伤,为书中的欢乐,胜利和希望而感到幸福”。这才算“找到了打开诗人的人格和诗作品的秘密的钥匙”。这把钥匙不是抽象的思想而是“诗的理念”或“情致”:

艺术并不容纳抽象的哲学的理念,尤其不容纳用理智论证的理念:它只容纳诗的理念,而这种理念却不是三段论法,不是教条,不是规则,而是活的热情或情致。

从此可见,诗和哲学共用同一内容的看法已不声不响地抛开了。诗自有“诗的理念”,别林斯基有时又沿用黑格尔的术语,把它叫作“具体的理念”,把它和“情致”等同起来。用通俗的话来说,情致就是情感饱和的理念,渗透诗人个人性格的理念,就是这种情致推动诗人去创作:

诗人如果不辞劳苦,要从事于创作的艰辛劳动,那就意味着有一股强烈的力量,一种压制不住的热情在推动他,鼓舞他。这种力量和热情就是情致。诗人处在情致中就显得钟情于某一种理念,像钟情于一种优美的东西一样,热情地沉浸到这种理念里去。他观照这种理念,并不是凭理智,凭推理的能力,凭感官的感受或是凭心灵中某一方面的力量,而是凭他的全部丰满而完整的道德存在(精神生活——引者注)。所以这种理念在他的作品中显得是……思想和形式融成一种整一的有机的作品。凡是理念都来自理智,但是创造和产生有生命的作品的却不是理智而是爱。从此抽象的理念和诗的理念之间的区别就显而易见了,前者是理智的产品,后者却是一种热情或爱的果实。

这种“诗的理念”或“情致”既然还是一种热情,为什么不干脆就把它叫做热情呢?因为一般热情夹杂有私人的自私的本能的或动物性的成分,而情致却要表现上面引文里所说的诗人的“全部丰满而完整的道德存在”或精神生活,它是高度发展的社会人才有的一种道德情操,(30)别林斯基的说明如下:

情致这种热情却永远是由理念在人心灵中激发起来的,而且永远奔向理念,因此它是一种纯然精神道德方面的神明境界的热情。这种情致把单纯通过理智得来的理念转化为对那理念的爱,充满着力量和热情的奋斗。在哲学里理念是无形体的;通过情致,理念才转化为行动,为现实的事实,为有生命的作品。……每一部诗作品都应该是情致的产品,都应该由情致渗透。(重点引者加)

从此可见,情致就是“思想和情感的互相融合”所形成的艺术家个人性格或精神特点。别林斯基认为情致的表现是艺术性的重要标志,诗人要达到艺术性,“就应该使情感产生于理念,而且就表现出那个理念”(31)。他始终强调“思想是一切诗的真正内容”这“思想”依他在早期所理解的大半还是由理智产生的抽象的理念;自从提出情致说以后,他所理解的“思想”就有远较丰富的涵义,即诗人的整个人格中所蕴藏的世界观或精神倾向,是情与理的统一。这种“思想”就是“情致”,就是“理想”,也就是别林斯基所理解的倾向性。他说得很明白:

倾向本身应该不只存在于作者的头脑里,而是要存在于他的心脏和血液里,它首先应该是一种情感,一种本能,然后也许才是一种自觉的思想。(重点引者加)

——《1847年俄国文学评论》

作为“情感”或“本能”而“存在于诗人心腔和血液里”的“倾向”正是“情致”或“贴心的思想”。这是存在于创作时“自觉的思想”之前的。

这种“情致”或“倾向”是如何形成的呢?它是“时代精神”或现实社会生活对艺术家的教育的结果。别林斯基有一段名言这样描写诗人的崇高任务:

诗人要在今天达到成功,单凭才能是不够的,还需要在时代精神中的发展。诗人已不再能在幻想世界里生活着:他是这时代现实王国中的一个公民;一切发生过的事物都应该在他身上活着。社会希望在他身上见到的不是一个提供娱乐的人,而是它自己的精神理想生活的代表者,是对最难问题提出答案的预言者,是首先在自己身上诊断出一般人的疾病痛苦,然后用诗作品去医疗那些疾病的医生。

——《全集》,第六卷,第九页

所以情致来自“时代精神中的发展”,它是“一切发生过的事物在诗人身上活着”,一般人的疾病痛苦在诗人自己身上诊断出来”的结果。别林斯基曾举《谁之罪?》的作者赫尔岑为例,指出赫尔岑的特长“在思想,在情感上深受感动的,完全自觉到和发展出来的思想”,换句话说,还是在情致。什么才是赫尔岑的“贴心的思想”呢?别林斯基回答说,“作为他的灵感来源的,以及使他在忠实描写社会生活现象之中几乎提高到艺术性的那种思想乃是人类尊严遭到屈辱,而屈辱人类尊严的就是偏见和愚昧,人对人的不公平以及人对自己的糟蹋”,(32)换句话说,就是他对当时俄国社会中人压迫人的现象的愤恨。这愤恨就是他的情致,是俄国社会现实在他身上的反映。

在这种对情致或倾向的看法之中,有两点值得特别指出。

第一,这个看法表现出主观与客观的辩证的统一。情致不是艺术家个人的飘忽的情感,而是时代精神在他个人性格中的结晶,所以既是主观的,又是客观的;既是特殊的,又是普遍的。这个道理在下面两段引文里说得很明白:

伟大的诗人在谈着他自己,他的“我”时,也就是在谈着一般人,谈着全人类。……所以人们从他的悲哀里认识到他们自己的悲哀,从他的心灵里认识到他们自己的心灵,认识到他不仅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一个人。(重点原文有)

——评《莱蒙托夫的诗》(1841)

现在长篇和中篇小说所描写的……是作为社会成员的人,它们描写了人,也就描写了社会。

——《全集》,第九卷,第三五一页

从此可见,像诗人所写的人物性格一样,诗人自己也就是当时社会的一个典型性格,从一般与特殊的统一中,别林斯基看到了客观与主观的统一。

其次,我们在上文见过,别林斯基早期在艺术创作的无意识性(或不自觉性)的问题上纠缠得很久,先是强调无意识性,后来又否定无意识性。自从后期提出情致说以后,他实际上已达到无意识性与自觉性的统一。就情致是个人性格的核心,是“存在于心腔和血液里”的一种情感和本能来说,它还是不自觉的;就“在自己身上诊断出一般人的疾病痛苦,然后用诗作品去医疗那些疾病”,“成为对最难问题提出答案的预言者”来说,诗人所表现的就须是一种“自觉的思想”,例如赫尔岑在《谁之罪?》里的思想就是一种“在情感上深受感动的,完全自觉的和发展出来的思想”。“情致”,“倾向”和“个人性格”好比一座大水库,是由当时现实社会各种影响汇流而成的。它是一种长期的储备。体现情致于个别作品,这就好比开渠引水灌溉特定区域的农田,就不能不是有目的,有计划的。

从此可见,别林斯基早期所提出的艺术是理念加形象的那个黑格尔式的老公式现在已获得完全崭新的意义了。从前只是诗与哲学共有的理念,现在是“对理念的爱”或“充满着爱和恨的思想”了。从前是片面地强调客观性,现在客观性和主观性却达到统一了,从前是鄙视浪漫主义的情感,现在却把情感提到首位了。从前否定幻想虚构,现在艺术创作中“主要的活动是想象”(33)了。从这种对比看,别林斯基在晚期确实经历过巨大的转变。我们不禁要问:在别林斯基的成熟的思想中,文艺在近代是否只有现实主义的一条路,如他早期所坚持的呢?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是否处于不可调和的对立呢?革命的浪漫主义和革命的现实主义是否有结合的可能呢?我们认为别林斯基在情致说里已足够明确地回答了这些问题。认真考虑一下这些问题是重要的,因为别林斯基的美学思想的影响一直是深刻的,而检查一下这种影响,就不难看出他早年片面强调现实主义而轻视浪漫主义的思想为什么一直得到更大的重视和更广泛的宣扬。

别林斯基早期片面强调现实主义,主要由于当时俄国解放运动的现实需要,他在晚年发展出带有革命浪漫主义色彩的美学思想,也主要是由于俄国解放运动进一步的发展和他本人对社会现实更密切的接触。但是黑格尔的影响也是始终存在的。他的晚期思想体系都围绕着“情致”说,而“情致”说恰恰是从黑格尔那里继承来的。黑格尔把“情致”看作“艺术的真正中心”,“不是本身独立出现的而是活跃在人心中,使人的心情在最深刻处受到感动的普遍力量”,“存在于人的自我中而充塞渗透到全部心情的那种基本的理性的内容”。这种“情致”并不是完全个人的,它是“一般世界情况”所形成的“普遍的精神力量(理想)在艺术家个人性格中的体现”。(34)别林斯基所用的名词(ποθαs)和对这个名词所了解的意义基本上和黑格尔是一致的,但是他发挥了黑格尔的学说,因为他把它结合到俄国解放运动的具体现实,使“情致”具有一个崭新的涵义,即革命的热情和理想。

“情致”的这个崭新的涵义是否能证明别林斯基晚期思想已完全摆脱了黑格尔客观唯心主义的影响呢?这问题关系到对他晚期思想的正确估价。人们的意见还是不一致的。我们认为:别林斯基早期所理解的“理念”仍然是黑格尔所理解的客观存在的先于感性现象的普遍的永恒的理念,他以这种理念为艺术的出发点,所以无疑是客观唯心主义的;他晚期所理解的“情致”虽然仍是黑格尔所理解的由“一般世界情况”所决定的情致,但是他更明确地指出情致的根源在于现实社会生活,更清楚地认识到艺术要从现实出发,在这个意义上,他已基本上由客观唯心主义转到唯物主义,而且在唯物主义的基础上认识到一般与特殊的统一,感性与理性的统一,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以及客观与主观的统一。这是一种世界观上的大变革。

但是这个变革不管有多么大,仍然是不彻底的。这特别表现在他在晚期还没有完全抛弃抽象的人性和抽象的“人类精神”。他说,“诗人不仅是一个诗人,而且是一个人”,他把这“人”字理解为“一般人乃至全人类”,所以诗人的主观性是“渗透一切的人道的主观性”,诗人的职责在“体现认识到的人类尊严的生活理想”,赫尔岑所要表达的也是关于“人类尊严遭到屈辱”的思想。就在发挥情致说的《论普希金》第五篇里,他在强调现实社会根源的同时,也还是把个人性格看作人类精神的个别体现: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生下来就凭他的个人性格去实现那和永恒(宇宙)同样无限大的人类精神的无限杂多方面的一方面。个人性格的全部价值和重要性就在于这种体现永恒的使命上,因为它(个人性格)就是精神获得存在和实现,就是精神的现实。……

总之,诗人创作的源泉就在于表现在他个人性格里的那种精神,所以他的作品的精神和性格首先应该从他个人性格里去找解释。(重点引者加)

谁也无法否认在这番话里,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的幽灵仍在徘徊着。所以我们不能同意某些苏联美学家的说法,说别林斯基在“反抗现实”时期就已经转到彻底的唯物主义。别林斯基的思想不是单线发展的,是深广的,朝各个方向探险的,因而是充满着矛盾,带有很大发展前途的。可惜他死得过早,没有能得到尽量发展。

4.典型说

在近代美学家中,别林斯基是把典型化提到艺术创作中首要地位的第一个人。在他的一些重要评论里,他都着重地讨论了这个问题。他在评《现代人》(1839)里说,“典型化是创作的一条基本法则,没有典型化,就没有创作”。他这样重视典型,还是从他对艺术本质的基本看法出发的。这就是艺术是形象思谁,是黑格尔所说的“理念的感性显现”。随着他对艺术本质的基本看法的发展和转变,别林斯基的典型观也有发展和转变。由于发展都有个萌芽,以后变来变去,都很难把这萌芽所指定的趋向完全抛弃掉。我们已经看到别林斯基在艺术本质问题上的思想发展是如此,他在典型问题上的思想发展也还是如此。

这个萌芽在《文学的幻想》中“艺术是宇宙的伟大理念在它的无数多样的现象中的表现”一语中已可见出。这个艺术的定义已包含着典型的定义。在《论俄国中篇小说》里,这句话得到进一步的明确化:“每一个人都应该分为两方面:一般的与人类的,和特殊的与个人的”;果戈理所塑造的庇罗果夫“就是整个等级,整个民族,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只纳到一个字里面”。在评《现代人》里,别林斯基早期的典型观已成了定型:

创作中的典型是什么?它同时是一个人和许多人,一副面貌和许多副面貌,这就是说,它是这样一种对一个人的描绘,其中包括多数人,即表现同一理念的一整系列的人,姑举实例来说明这个意思。奥赛罗是怎样一个人呢?他这个人有伟大的灵魂,但是情欲还没有受到教养的节制,还没有由思想启发,提升到情感,因此他就成为一个妒忌的人,只因为疑心妻子不忠贞,就把她扼杀了。奥赛罗就是典型。过去有,现在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奥赛罗,尽管在形式上有所不同。(重点引者加)

在评《智慧的痛苦》里他进一步把典型看成理想,把典型化看成理想化。“理想”是按黑格尔的辩证式来说明的:

理想是一般性的(绝对的)理念,否定了自己的一般性,以便变成个别现象,既变成了个别的现象,又重新回到它的一般性。

他仍举奥赛罗为例。奥赛罗所体现的理念是妒忌。“这个理念……像是不知不觉地落到诗人心灵里的种子,发展成为奥赛罗和苔丝狄蒙娜两人的形象”,从而具体的妒忌人物就否定了“妒忌”这个理念的一般性,由于这两人的形象虽是个别的,却是典型的,所以经过否定的否定,又重新回到“妒忌”这个理念的一般性。至于理想化则是这样解释的:

对现实加以理想化就是把一般的和无限的东西体现在个别的有限的现象里,不是从现实中抄袭任何偶然的现象,而是塑造出典型的形象。……例如有一个人,任何人都可以从他身上认识出悭吝人,他就是一个理想,就是“悭吝”这个一般性的属于同一类的理念的典型的表现,这个理念本来包含它所有的一切偶然现象;所以一旦成为形象,一切人都可以从这个形象里认识出不是某一个悭吝人而是任何一个悭吝人的画像,尽管这任何一个悭吝人各有完全不同的面貌特征。(后一句的重点原文有)

不难看出,这种典型说是把黑格尔的典型即理想说与贺拉斯和多数古典主义者的典型即类型说混合在一起的。

第一,像黑格尔一样,别林斯基也是从理念出发,把典型看作体现一般理念的个别形象,例如奥赛罗体现“妒忌”的理念,阿巴贡体现“悭吝”的理念,这种典型化是歌德说席勒所采用的“为一般找特殊”,不是歌德自己所采用的“从特殊见一般”。这里的分别在于前者是从概念出发而后者是从现实出发。从概念出发的典型化总不免有些抽象化。例如别林斯基把莎士比亚所写的奥赛罗,本来是一位充满想象,热情,原始的生活力与高度民族感的英雄,看成只是一个妒忌人,总未免是削作品之足来就理论之履。他是把莎士比亚式的典型化和莫里哀式的典型化看成等同的。其实这两种典型化方式的不同,黑格尔早就指出过。(35)黑格尔主张每一个典型人物“都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而不是某种孤立的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莫里哀所写的阿巴贡正是孤立的“悭吝”性格特征的寓言式的抽象品,而莎士比亚所写的奥赛罗却不是这样,而是“一个完满的有生气的人”。这个分别也正是马克思在给拉萨尔的信里所说的“席勒方式”和“莎士比亚化”的分别。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是赞许“莎士比亚化”的。别林斯基的“理想”只能说是“席勒方式”的典型。不能否认这毕竟还是一种典型,但不是最高意义的典型。

其次,像贺拉斯一样,别林斯基同时又从类型出发,把典型看成代表性或同类事物的共同属性,他说:

典型(原型)在艺术里,犹如类和种在自然界里。……典型是一般与特殊这两极端的混合的成果。典型人物是全类人物的代表,是用专名词表现出来的公共名词。……只是赫列斯塔柯夫这一个鼎鼎大名就可以很妥贴地安到多少人身上啊!(36)

这种类型概念和黑格尔的理想概念是不同的。类型是总结现实经验所得到的“统计平均数”。别林斯基在谈果戈理写群众时曾称赞他在平常的“统计平均数”里显出“不平常的”社会性格来。在论《俄国摹写自然的作品》(1842)里谈到典型的本质说,“即使在描写挑水人的时候,也不要只描写某一个挑水人,而是要通过他这一个挑水人写出一切挑水人”,“挑水人”这个类概念就不能是黑格尔的理念了,而是从直接现实经验中概括得来的了。如果把概括的结果看成“统计的平均数”,把它再现于个别人物形象,所得到的必然是一种抽象的没血没肉的人物。从类型出发的典型观的毛病正在于此。

应该承认,别林斯基认识到一般类型说的毛病。他不只是强调一般或理念,而且也重视特殊或个性。他要求“人物既表现一整个特殊范畴的人,又还是一个完整的有个性的人”(37)。要达到“这种对立面的调和”,就要通过集中与提高的理想化:

诗人从所写的人物身上采取最鲜明最足以显出特征的面貌,把不能渲染人物个性的一切偶然的东西都一齐抛开。

——评《智慧的痛苦》,《全集》,第三卷,第四六三页

在自然界事物中,必然的和见出本质特征的东西往往为许多偶然的东西所掩盖,因而很难见出典型,典型化的过程就是抛开偶然,揭示本质特征的过程。因此,艺术的典型应该比自然的原型更真实:

在一位大画家所作的画像里,一个人比起在照像里还更像他自己,因为大画家通过鲜明的特征,把隐藏在这个人的内在世界里,连对他本人也许是秘密的东西,揭露出来了。

——《全集》,第四卷,第五二六至五二七页

这番话不免令人想起亚理斯多德的诗与历史的比较,别林斯基有些见解是符合《诗学》的,特别是“可能性”这个概念在他的论著里经常出现。他说:

理想隐藏在现实里。……它不是对现象的抄袭,而是由理智探索和想像再造出来的某一现象的可能性。

——《全集》,第八卷,第八九页

诗的思想……只是可能的现实中一些事例。所以在诗里“这是否曾经有过?”的问题从来没有地位;诗要正面回答的问题却永远是“这是否可能?这在现实中是否可能有?”

——《全集》,第四卷,第五三一页

诗是对可能的现实所作的一种创造性的再现。所以在现实中不可能有的东西也就不可能是诗的。(以上重点均系引者加)

——《全集》,第七卷,第九四页

这“可能性”究竟是什么呢?他在评《智慧的痛苦》里给了解答。“可能性之得到实现,是根据严格的不可改变的规律”,它“有合理性和必然性”。这就是说,可能的现实不一定就是已然的现实,而是按必然规律来推测是于理应有的现实。这就不但把再现现实和抄写现实区别得很清楚,而且也把艺术的真实和生活的真实区别得很清楚了。

可能性就是“合理性和必然性”,也就是客观规律性。按照客观规律来创造典型,所以典型是近情近理的,可理解的。同时它又是经过创造想象的理想化的结果,抛开了偶然的东西,揭示出必然的东西,所以典型又是“不平常的”,“新鲜的”。就是在这个意义上,别林斯基把典型叫做“熟识的陌生人”(38)。熟识的是现实基础,陌生的或新鲜的是艺术创造。他特别强调典型形象的独创性:

在真正的艺术作品里,一切形象都是新鲜的,具有独创性的,其中没有哪一个形象重复着另一个形象,每一个形象都凭它所特有的生命而生活着。

——评《玛林斯基的全集》

这样,他虽有时从类型出发,却克服了过去类型说的一般化的毛病。

别林斯基对典型理论的重要贡献还在于他多少已看出典型性格与典型环境的关系。他一开始就强调一切作品须“在精神上和形式上都带有它那时代的烙印,并且满足它那时代的要求”(39)。他认为“要评判一个人物,就应考虑到他在其中发展的那个情境以及命运把他所摆在的那个生活领域”(40)。下面两段话尤其足以说明他的看法:

像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样,艺术应该属于历史发展的过程。……我们时代的艺术是用精美的形象去表现和实现当代的意识,对当代生活的意义和价值的看法,对人类道路和永恒的真实存在的看法。

——《全集》,第六卷,第二八○页

现在俄国长篇和中篇小说所描绘的不是罪恶和德行,而是作为社会成员的人,它们描绘了人,也就描绘了社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现在对长篇和中篇小说以及戏剧的要求是每个人物都要用他所属阶层的语言来说话,以便他的情感,概念,仪表,行动方式,总之,他的一切都能证实他的教养和生活环境。(重点引者加)

——《全集》,第九卷,第三五一页

上文我们已指出别林斯基始终抱有抽象的普遍人性的看法,但是与此同时,他也不但有历史发展的观点,而且已隐约有阶级观点了,这里两段引文可以为证。典型应该体现时代精神的特征,而且还要反映出人物所属阶层与生活环境,所以别林斯基还结合莱蒙托夫的小说名著,提出了“当代主角”(41)这一个重要的概念。主角应能体现时代的精神特征,例如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莱蒙托夫的毕乔林以及果戈理的死魂灵收购人乞乞科夫。

这种看法是深刻的,有独创性的。但是它也还不能说明别林斯基已完全摆脱了永恒理念,抽象的人性以及典型从一般出发那些概念。在上面的引文里,“艺术属于历史发展过程”之后还是拖着“永恒的真实存在”的狐狸尾巴,就说明矛盾并未完全消除。

5.内容和形式:美

像黑格尔一样,别林斯基也把理念看成内容,表现理念的具体形象看成形式。理念也有时叫做“真理”。“真理是哲学的内容,也是诗的内容;单就内容来说,诗作品和哲学论文是一样的”(42)。“因此,诗也是哲学,也是思维,因为它也以绝对真理为内容”,所不同者哲学用概念和逻辑规律来思维,而“诗人用形象来思维,他不是论证真理而是显示真理”。(43)所以“诗和思维(即哲学思考——引者注)毕竟不是一回事:它们在形式上是严格区分开来的”。诗和哲学既然只在形式上有区别,这两种思维——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所用的心理功能也不一样,“哲学或广义的思维是通过理智起作用而且对理智起作用的”,一般“无须借助于情感和想象”;诗却以“想象为主要的动力”,因为“任何情感和任何思想都必须用形象表达出来,才能成为诗的情感和思想”。(44)

别林斯基在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上前后有时矛盾,按照上引一些话看,诗和哲学的分别不在内容而只在形式,完全相同的内容可以表现为完全不同的形式,内容和形式就可以割裂开来了。但是别林斯基在无数场合都强调过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以及形式对内容的依存,例如:

“具体”是指这种情况:其中理念渗透到形式里而形式表现出理念,消灭了理念也就消灭了形式,消灭了形式也就消灭了理念。换句话说,具体性就是形成一切事物生命的,没有它任何事物都活不了的那种理念与形式之间的秘奥的,不可分割的必然的融合。

——《全集》,第二卷,第四三八页

理念是一种具体的概念,它的形式对它并不是外在的,而是它自己所特有的那种内容的发展。(重点引者加)

——《全集》,第四卷,第五九九页

无内容的形式和无形式的内容都不可能存在。

——《全集》,第五卷,第三○六页

人们不禁要问:诗和哲学所共有的那种“真理”或“理念”或那种“内容”有没有形式呢?既然形式是内容本身的发展,同一理念何以时而发展为哲学的概念,时而发展为艺术的形象呢?既然经过了不同的发展,那原来共同的内容或理念改变了没有?依别林斯基自己的内容形式一致的前提,能说诗和哲学在内容上一致而只在形式上才有区别吗?

这些问题是别林斯基的美学思想的基本矛盾所在。诗和哲学就在内容上也不能看成同一的。他之所以把它们看成同一,是因为他随着黑格尔相信艺术是从理念到形象的。这理念在表现为形象之前究竟是怎样一种“内容”呢?能说它已经是“具体的理念”吗?不能,因为没有表现为形象,它就还不是“具体”的,而只能是抽象的,例如他所说的莎士比亚的奥赛罗表现“妒忌”(45),普希金的“吝啬骑士”,果戈理的泼留希金,以及莫里哀的阿巴贡都表现“吝啬”。(46)这些实例都说明别林斯基心目中的艺术作品大半是从抽象概念出发的,而且他把“主题”和“内容”混为一事。过去许多作家所描写的各种不同的吝啬鬼怎能说在内容上都相同呢?不,在具体的内容上,不但诗和哲学不同,就在诗与诗之间也不能相同。

对内容与形式的看法的矛盾也就必然带来对美的本质的看法的矛盾,美究竟在内容,在形式,还是在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呢?依别林斯基的看法,美有时在内容,有时在形式,有时又在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姑先分析下面一段引文:

现实本身就是美的,但是它的美在本质上,在它的要素上,在它的内容上而下在它的形式上。就这一点来说,现实是未经洗炼的埋在矿砂堆和泥土里的原金:科学和艺术就现实的金子加以洗炼,把它铸成精美的形式。所以科学和艺术并不虚构原来没有的新的现实,而是从曾经有过的,现有的或将有的东西中采取现成的材料,现成的因素,总之,现成的内容,然后给它一个妥贴的形式,连同比例匀称的各部分以及使我们从各方面都能看到的体积轮廓。(重点引者加)

——《全集》,第四卷,第四九○至四九一页

在这里别林斯基明确地指出两点:(1)现实本身就美,现实美是在内容而不在形式;(2)现实提供现成的内容给艺术,这内容在艺术里在本质上还和在自然里一样,犹如洗炼过的金子还是埋藏在矿砂里的金子,艺术只是把自然“铸成精美的形式”,所以艺术美只是在形式上。美既然可以单独地在内容,也可以单独地在形式,这两种美究竟如何区别呢?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别林斯基和车尔尼雪夫斯基一样坚信现实本身就美。下面的话是经常在他的论著中重复出现的:

诗就是生活的表现,或则说得更好一点,诗就是生活本身。

——《全集》,第四卷,第四八九页

诗就是现实本身。

——《全集》,第五卷,第五○三页

哪里有生活,哪里也就有诗,但是只有在有理念的地方才有生活。

——《全集》,第四卷,第五三三页

在诗的表现里,生活无论好坏,都是同样美,因为它是真实的;哪里有真实,哪里也就有诗。(重点均系引者加)

——《论俄国中篇小说》

对这几句话稍加分析,可以看出这几点:(1)“诗”字有时指文学作品(“诗是生活的表现”),有时指诗的特质,涵义近于“美”字(“哪里有生活,哪里也就有诗”)。艺术的诗反映生活的诗。(2)生活或现实之所以美,由于它真实,美与真是统一的。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现实美在于内容。(3)在现实生活里,丑恶尽管是真实的,并不能因此而美;“生活无论好坏都同样地美”,这句话只是就“诗的表现”或文艺作品而说的。由此可见,诗虽就是生活本身,毕竟有所不同。(4)问题在于别林斯基所了解的“生活”还不是一般人所了解的“生活”,因为他说得很明确,“只有在有理念的地方才有生活”,所以他又说,“现实诗的任务在于从生活的散文中抽绎出生活的诗”(47)。这就是从一般人所了解的生活(即“生活的散文”)中揭示出“理念”(即“生活的诗”),也就是排除偶然而揭示“隐藏”的本质那种典型化或理想化的过程,也就是艺术赋与形式(即形象)于自然内容(即理念)的过程。

由(1)和(2)两点看,艺术美反映自然美,美在于真,都应只在内容上见出,所以他说,“只有内容才是衡量一切诗人的真正标准”(48)。由(2)和(3)两点看,艺术美只能在创造成的形式(即形象)上见出。艺术美在形式,上引炼金的例子也已说得很明确,此外别林斯基还说过,“形式属于诗人,内容属于他的民族的历史和现实”(49)。“形式属于诗人”就等于说形式属于艺术创造。这两种看法显然有矛盾,而矛盾的根源在于内容与形式的割裂。

此外还须指出,俄文Жизнь一词和一般西语中相应的词一样,包括“生活”和“生命”两个意义;而“美”这个词在俄文里却有Красивые和Прекрасные两个词,前者较低,相当于汉语中“漂亮”,“整洁”之类的美,后者较高,相当于汉语中真正审美意义的美。别林斯基常强调这两种美的分别,把前者摆在形体方面,后者摆在精神或生命方面。他有时强调自然美在内容(生命)而不在形式(形体),是就这个意义来说的。例如,他在讨论普希金的诗时说过:

普希金的诗好比受到情感和思想灌注生命的那种人眼的美。如果去掉灌注生命的那种情感和思想,那副眼睛就会只是漂亮的(Красивые),不再是神光焕发地美(Прекрасные)了。

——《1841年俄国文学评论》

后来他讨论到女性美时,把这个意思说得更明确:

有些女人生来就有一种罕见的美,但是她的面貌拘板地端方四正,却给人一种枯燥的感觉;她的动作也不秀气。这种女人也可以凭她的耀眼的光彩而引起惊赞,但是这种光彩却不能使任何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而心跳动起来;她的美不能引起爱,而没有爱伴随着的美就没有生命,没有诗。(50)(重点引者加)

这种观察是精细的,但是根据这种观察所作的美只在内容的理论就还是把形式和内容割裂开来。“神光焕发的眼睛”毕竟有赖于“漂亮的眼睛”,而“伴随着爱的美”也不是和“罕见的美”毫不相干。

如果说别林斯基经常都把内容美和形式美割裂开来,这话也不是正确的。他也很早就有上文所已提到的内容与形式一致的看法,因此他有时又以为艺术美在内容与形式的统一体上,而形式美是由内容美决定的。这个看法在《论普希金》第五篇里提得很明确:

这种理念在诗人的作品里显得不是抽象的思想,也不是死板的形式,而是一部有生命的作品,其中形式的精美正足以证明理念的神圣,而且其中没有拼凑缝补的痕迹,没有形式和思想的割裂,而是思想和形式融成一种整一的有机的作品。

在另一篇评论里他谈自己对一座女爱神雕像的欣赏体会,更具体地说明了美在统一体的道理:

这座雕像里的这种理念与形式的生动的交融,这种生命与大理石的有机结合(重点原文有)的秘密究竟在哪里?……除掉美丽,和谐与少女的羞态以外,我还在这座女爱神的面貌上,姿势上以及她的整体上看出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这座美的女爱神是既作为理念而美,又作为个体而美的。……这一切都很好地通过一种鲜明和精巧,一种聪慧而表现出来的,而同时它又那样简单和平常,使人不能指出哪一点来说,“瞧,嘴唇边这个线条,腮帮上这种表情。”……别向我说这套话吧,如果你想把她的内在的生命分解为某些线条和突出点,你就不懂艺术。……这个人物面貌,这个形象使我惊赞,是凭它的整体和一般表情,而不是凭某些部分的线条和突出点。生命不在眼睛上,也不在唇上,也不在腮上,也不在手上或脚上,而是在面貌和整个形体上,在那身体上一切线条,突出点,轮廓的圆满以及四肢各部分的和谐。

——《全集》第二卷,第四二○至四二一页

总之,美是不可分解为内容和形式(神和形)两部分的。这座女爱神既作为理念(神)而美,又作为个体(形)而美,二者是不可分割的。这段话是别林斯基早年写的,是在他在评《智慧的痛苦》和《杰尔查文的作品》两文里提出诗与哲学的分别只在形式说之前写的。从此可见,别林斯基对于内容和形式以反对于美都持着一些互相矛盾的看法。内容与形式统一的看法愈到后来愈占上风,例如他讨论普希金的诗作品时,总是强调他的特长在于艺术性,而他的艺术性在于“内容与形式的生动的有机的结合”。在他的最后一篇名著《1847年俄国文学评论》里,他既反对只重形式的“纯艺术”,也反对宣传抽象思想的教诲诗,要求思想性(倾向性)与艺术性的统一:

毫无疑问,艺术首先应该是艺术,然后才能成为某一时代社会精神和倾向的表现,诗作品不管塞进去多么美的思想,不管多么有力地反映出当代问题,如果它里面没有诗,也就不可能有美的思想和任何问题:人们在它里面所能看到的不过是意图虽美而实现得很坏。

思想性与艺术性的一致归根到底还是内容与形式的一致。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别林斯基在晚期从社会发展的观点对于美提出了一种新的看法,他指出审美的世界是“一种不断劳动,不断行动和变化的世界,是一种未来和过去进行永恒斗争的世界”(51)。这就是说,审美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样,永远是在新旧斗争,推陈出新的发展过程中。在这过程中旧的根干尽管庞大触目,却终将消失;而新的幼芽尽管脆弱,也终将繁荣,这就是下面一段话的意思:

在发展过程的顶点上,特别触目的往往正是在发展过程终结时就应该消失的那些现象,而看不见的则往往正是后来应该作为发展过程结果的那些现象。

——《全集》,第一○卷,第四三页

这可以说是别林斯基是从当时俄国农奴解放运动的现实中得来的一种预感。在发展过程中终将消失的是沙皇专制社会,而终归胜利的则是俄国劳动人民的革命理想。把这个历史发展规律应用到美学上来,别林斯基得出下面一个深刻的结论:

精神的发展过程往往是不美的, 不过这种过程的结果却总是美的。(重点引者加)

——《全集》,第一一卷,第四三○页

在另一个地方他斥责斯拉夫主义者的一段话可以做这段话的注脚:

像斯拉夫主义者一样,我们也有我们的道德理想,……但是我们的理想不在过去,而在建筑在现在基础上的未来。……我们也承认年青一代的商贩比他们的坚持旧事物的父亲们更为离奇荒谬。……但是这年青的一代却表现出他们那个阶层的转变情况,从较坏的转变到较好的,但是这个“较好的”之所以较好,只是作为转变过程的结果来看;如果单就转变过程本身来看,它比起旧事物,与其说是较好的,无宁说是较坏的。

——《全集》,第一一卷,第四三至四四页

这是辩证发展的看法,也是革命的看法。可惜别林斯基来不及进一步更具体地发展这里所表现的哲学思想和美学思想。

最后,我们还须约略谈一谈对于现实美与艺术美的地位的看法。首先,他肯定了“生活永远高于艺术,因为艺术只是生活的一种显现”(52)。“现实永远高于理想的虚构”(53)这也是后来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论点,但是车尔尼雪夫斯基只停留在这个论点上。而别林斯基却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他说,

诗是生活的表现,或则说得更好一点,诗就是生活本身。还不仅此,在诗里生活比在现实本身里还显得更是生活。

——《全集》,第四卷,第四八九页

现在俄国的长篇和中篇小说已经不是虚构和拼合,而是在揭示现实界的事实,这些事实既然提升到理想,即洗净了一切偶然的和个别的东西,就比现实本身还更真实。

——《全集》,第九卷,第三五一页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