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拼完算啦,留下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二十年后,我们托生当好汉!”陈燕梅说。
“李婷姐,我不想死,硬在世上苦,莫去士中捂,我想活着!”杨丽娅说。
“丽娅,你怕死,就不怕去当小鬼子的慰安妇么?”张莎大声说。“这帮鬼子不会善待我们,有苦够吃的。燕梅,不愿去当慰安妇?可是,死很容易,朝着机枪口冲,几秒钟就完了。活下去才叫艰难,李婷姐,你说咋办,张莎听你的,决不含糊!”
“我听李婷姐的话,说杀,我就杀;说降,我们一起降!”陈燕梅挺直瘦弱的身板,鼓起劲头说。“战士不能怕死,有时候死是一种自救,但要死得光明磊落。不过,有时候投降更是一种策略,是为了明天再战斗。英国佬善于投降,就是为了保全生命,只有活下去,自己才有复仇的机会!”
“燕梅说得好,简直象个哲学家了!”张莎说。“别忘了,中尉说过,不要轻易去死!”
女兵们正说话间,几个日军士兵黑压压的堵住了山洞口,挡住了歪把子机枪,也遮住了光亮。几条稀薄的光带里,几枝步枪伸进了崖洞来,枪口仿佛豺狼的尖嘴,伸得长长的想把女兵们的生命和灵魂吮出来生吞活剥地咽下去。几个日军士兵闪开身,又露出了歪把子机枪,枪托后面的机枪手也扬起黑乎乎的头颅来,张大血红的眼睛,伸长两手握紧枪托准备射击。日军士兵的黑影和黑洞洞的枪口把女兵们的出路堵死了,更阻挡了崖洞口微弱的光亮,山洞里更加阴暗了。虽然站在崖洞底部的黑暗里,李婷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只要领头的渡边一声令下,机枪和步枪一齐开火,眨眼间女兵们就会如数饮弹身亡,生命在瞬间即将终结,但日军还是没有开枪,崖洞外有个日军士兵在高声叫喊:
“渡边君,要支那女兵投降,岗山少佐要活的支那女兵,支那女兵象小鸡,飞不走的!”
“渡边,岗山,都想要女兵,獭蛤蟆想吃天鹅肉,想女人,找你们的娘去吧!”
张莎一时性起,边骂边扣动扳机,射出的枪弹呼啸着钻进了一个鬼子兵的胸膛,那鬼子兵身子一歪慢慢地倒下了,几个鬼子兵哇啦哇啦吼起来,枪栓拉得哗啦哗啦直响。李婷摚开张莎的步枪,对她说:“等等,还不是拼死的时候,看看小鬼子耍什么手段,燕梅,耐住火性子!”
“平井、龟田,打枪的不要,让开,岗山少佐要对支那女兵说话!”
渡边在洞外说话,李婷记得他的声音了。渡边的话震住了崖洞口的日军士兵,士兵们向两边闪开,罅出一条夹缝来,让给他们的岗山少佐。
李婷向后退了两步,与张莎挤在一起,轻声对女兵们说:
“张莎,冷静,我们不能就这样拼完了,日本人肠子花道道多,看他们耍什么花招!”
“我是不想死,但小鬼子要我们活,落在豺狼嘴里,我能活下去吗?”张莎说。
“李婷姐,让小鬼子抓去,每天几十个日本兵搞我们,我害怕死了,拼了算了!”陈艳梅说。
“我们四个姐妹,他们上百人,想想真可怕,又恶心!”杨丽娅语气悲凉,也很无奈地说。“护士长走了,中尉走了,贵生哥哥也走了,只要他们能活着回家,我死了也闭眼了!”
“只要我们活着,也许中尉还能来救我们!”李婷说。“冷静,姐妹们,也许我们能活下去!”
“支那女兵,你们受惊了,不要开枪,听我说话,我是大日本皇军的岗山少佐,我代表大日本皇军向中国女兵保证,皇军优待中国女兵!”岗山少佐出现在崖洞口,站在洞口慢腾腾地说话,他的军服与其他日军士兵不同,是佐官服,脚上穿是长筒皮靴,腰上挎一把军刀,象个军官,日军士兵们都很怕他,也簇拥着他,以身体护卫他。岗山咳嗽一声,接着以流利的汉语说道:“我叫岗山,是黑风部队少佐队长,我能代表大日本皇军与中国女兵说话。女兵们,你们不愧是中国军人,英勇顽强,岗山钦佩!我知道你们是200师的女兵,我们岗山小队跟踪你们多天了,你们一直顽强抵抗,损我皇军士兵二十多名,但我原谅你们,只要你们跟皇军走,我保证你们的安全。200师是一支能征善战的中国军队,但在皇军面前也不堪一击,被打得个落花流水,戴师长生不逢时啊,战场上英勇战死,才三十八岁,多可惜哪,但令岗山敬佩!戴师长本来可以率200师学孙立人师长的样范,带你们从野人山退走,退到印度去,但他忠于杜聿明长官带领你们退走胡康河谷,走进了皇军的包围圈,是愚忠害了你们,可怜的女兵们哪。你们觉得奇怪吧,我的汉话咋会说得这么好,实话告诉你们,我是在哈尔滨念的中学,在大上海念的大学,回国参加了大日本皇军南方军,能够亲自参加大东南亚圣战,岗山十分荣幸。中国女兵们,放下武器,我们就是朋友啦,岗山立誓保证,大日本帝国皇军优待女兵俘虏,决不杀害女兵,你们很聪明很漂亮,正值青春年华,要活下去享受美好的生活,不要象戴师长那样愚忠,不必作无畏的牺牲!”
“李婷姐,岗山巧舌如簧,哭的比唱的好听,他的话是毒药。”陈燕梅气乎乎地说。“岗山要我们活,活着受小鬼子的侮辱,不如痛痛快快的死去。婷姐,下命令吧,我先干掉岗山!”
“李婷姐,我们都还年轻,岗山说的有些道理,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有柴呀!”杨丽娅眼眶湿润了,脖子发硬,说话费劲。“死在这崖洞里,做了鬼都回不了家!”
“有谁真正想死,只是需要死的时候就得死。”李婷说。“我的心乱糟糟的,确实,活着很难!”
“我们是中国女兵,我们受侮辱,就是民族受辱,国家受辱。”陈燕梅一字一顿地说。“李婷姐,是冲是杀,你决定,我是军人,我服从命令。杀鬼子,还是被鬼子杀,今天我不眨眼!”
“李婷姐,我想活着去见我的妈妈!”杨丽娅流泪了,呜咽着说。
“哎呀,丽娅,你是想去见贵生哥哥吧?也罢,向岗山小队缴枪吧!”张莎说。
“张莎姐,你想开了,我俩个占了一半,看婷姐的啦。”杨丽娅抹一把眼泪,有些感激地看着张莎说。“张莎姐,你打伤人家,人家却不还手,人家还算仗义。决定了,我缴枪啦,我求生!”
“鬼子兵要杀我们,我们早死了。”李婷一直咬着牙关,终于松了口,说。“不杀我们,我们就活下去,能活一天算一天。我们缴枪投降,姐妹们切记,我们缴枪,却不缴出中国女兵的尊严,如果强迫我们做慰安妇,必须死。张莎、燕梅、丽娅,听我的,我们四姐妹同生共死!”
“是,李婷姐,燕梅服从命令!”陈燕梅爽快地回答。
“我听婷姐的,我心无二志,我的生命属于中国远征军!”张莎说。
“很好,我们四姐妹一条心,还怕什么?”李婷向前走两步,站在崖洞中央,冲着崖洞大声说。“岗山少佐,要你的士兵让开,他们象饿狼一般塞在洞口,着实吓人。女兵们出来,我们谈谈!”
“哟嘻,很好,把长枪放下,举着双手出来,我的士兵让开路!”岗山有些欣喜地说。
李婷带头把枪放在崖洞底,半举着双手慢慢地走向洞口,杨丽娅抢先一步放下枪,紧紧跟在李婷身后,陈燕梅站在原地不动,吹了一下鼻子,说,“哼,当俘虏了还欢喜,贱!”张莎推了陈燕梅一下,两人才同时放下长枪,并排向崖洞口走去。她们在日军面前举着双乎,却没有低下头,昂首挺胸地走出山洞,有几个日军士兵望着她们嘻嘻哈哈地笑,笑声里充盈着对女性的渴望和调戏,他们狼一般的红眼晴放射着淫荡的蓝幽幽光芒,伸出的舌头充胀了血,是紫红色的。
李婷对日军士兵的淫笑不屑一顾,以一种正气凜然的姿态面对敌人。张莎的脚有些肿了,走路有些跛脚,但她咬牙忍受着,尽量不让敌人看出自己的痛楚。陈燕梅板着脸孔,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走出崖洞,她的神情张扬着一种豪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李婷走下去。杨丽娅内心充满了对生的渴求,神色流露着轻轻的紧张,紧跟着李婷,不敢正眼看人。
走出低矮黑暗的崖洞,李婷的心头油然而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天空布满了厚厚的云层,天色是灰暗的,但她感到十分的亲切,山崖、树林和河流也是亲切的,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对大自然的一切感到异样的亲切,这种心境只有李婷才能深切地体会。女兵们没有受到捆绑和为难,两手空空的押在中间被日军带到了崖洞上方的河岸。河岸边的乱石堆里,一堆篝火熊熊燃烧着,彤红的火舌纷乱窜起,一股黑色的浓烟凫凫升起,融进了那铅灰色的天空中。
站在河边,李婷看得分明,在那巨大的火堆上,横七竖八地架码着鬼子兵的尸体,原来敌人是在焚烧死去的同伴,祈望同伴的灵魂回归故乡。李婷对昨夜的战果感到自豪,消灭了五、六个鬼子而自己人无一人伤亡,她还不知道王秀君独战四鬼子并将其全歼而她只负轻伤的战事,但看到那些在熊熊大火中走向消亡的可怜虫,李婷的心情是复杂的,她为高杰中尉的指挥若定和姐妹们的机智、勇敢而感到骄傲,也为日军那几个活生生的生命在这丛林中永远消失而感到惋惜,都是人啊,都是宝贵的生命,彼此无怨无仇,为何一定要拚个你死我活呢?她在心底思忖:小鬼子,你们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到底中了谁的诅咒,受了什么样的恶魔的驱使,让你们缺失了人性,把杀戮当作你们人生的目标和快乐,最终自己也在异国他乡丢失了性命!
“你的,出来,支那女兵的漂亮,烧化了给表弟的做媳妇去!”
突然,一个长着络腮胡须,身体略胖的日军士兵扑向杨丽娅,粗暴地抓住她的手扯到一边,指着火堆,要把她推进火堆去。胖士兵两眼露出的凶光象芒刺一般扎着杨丽娅的脸膛,也刺激着她的心。杨丽娅恐慌起来,不知所措,惊慌之间想咬胖士兵的手,但她立刻意识到咬人那是泼妇的行为,自己是一名战士,不能丢失战士的风格,于是她振作精神,昂首挺胸,坦然面对胖士兵,任胖士兵拉扯着走向篝火,只是回眸深情地望着李婷、张莎和陈燕梅,没有言语,也没有悲伤。
“天哪,岗山队长,你的士兵要干什么?”张莎情不自禁地吼叫起来。“丽娅,别怕!”
“岗山队长,你们是匪军吗?”李婷冲着岗山大声说。“少佐,约束你的士兵,不能把中国女兵推向火堆,你们没有人道主义吗,我们是放下武器的中国军人,受《日内瓦条约》的保护!”
岗山站在一个大石头上,拄着军刀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胖士兵拉扯着杨丽娅走向火堆,他冷眼观望着,脸上洋溢着奸笑。站在岗山身旁的渡边,听了李婷的喊话后,叉着腰仰起头笑笑,说:
“没有关系的,皇军的士兵在这条河边战死了九个,他们会很寂寞的,火化一个漂亮的中国女兵陪伴皇军勇士,那个女兵的应该感到幸福,有九个皇军勇士爱她、分享她,她能不幸福吗?胖胖的松田是好人,松田君的表弟战死了,他为表弟挑选一个漂亮女兵做媳妇,良心大大的好!”
“岗山少佐,我抗议,决不能这样对待中国女兵!”李婷大声吼道。
“哈哈哈,当俘虏的,提什么抗议!”岗山抹抹下巴,怪笑几声说。“松田,跟女俘虏玩玩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