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娅被松田拉到了火堆旁，熊熊的火焰炙烤着她的身心，火堆上蜷缩的尸体嗞啦嗞啦响着，散发出一阵阵糊香味，然而这种糊香味是呛人的，杨丽娅呛得直打干噎，几乎要窒息。她极力迈开脸不去看火堆，也想避开呛人的味道，可是偏偏河风捎带着浓烈的烟雾和呛人的气味向着她吹拂，她真有点忍受不了了。她倔犟地扭回头望着李婷、张莎和陈燕梅，那依依不舍的目光里饱含着坦然赴死的刚毅和即将与姐妹们诀别的无奈。她看见李婷和张莎在与岗山争执着什么，她俩的神情既惶恐又无奈，而瘦弱的陈燕梅却冷静的站着，表现出的不知是一种刚强，或是幸灾乐祸，她情不自禁地在心底念想：可恶的胖鬼子松田，你为表弟找鬼妻，去找陈燕梅呀，陈燕梅虽然没有我漂亮，但她也不难看呀，她对生死无所谓，为何偏偏要选中我，我可是最不愿意死的呀，松田，改变一下主意呀，火化燕梅给你表弟做鬼妻哪。河风改变了方向，飘走了浓烟和气味，杨丽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神智也清明起来，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念想是在迷糊中的胡思乱想，她为自己的祈求松田换陈燕梅去死的念头感到可悲，感到十分愧疚，幸好这个念头只是浮现在她的心头，并没有喊叫出来。尽管这样，她也感到无地自容，她想抚平自己烦乱的心境，毅然决然地慷慨赴死，于是，她望着三个姐妹，含着热泪悲慽地说：
“李婷姐，张莎姐，燕梅，永别了，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还要一起当女兵啊！”
“丽娅，坚强起来，中国女兵怕什么死，火化了，下辈子你更是一个大美女！”陈燕梅说。
“天哪，就要被大火烧死，哪个还能坚强，真想换你来，燕梅！”杨丽娅喃喃自语。
“女兵，你给我表弟做媳妇，不吃亏的。”胖鬼子松田右手攥紧杨丽娅的手腕，左手抓紧她脑后的衣领，把她限定在火堆旁，嘻嘻嘻地笑着说：“你们的灵魂双双回到大日本东京去，东京有你们的家，我姑父可是早稻田医科大学的教授，有钱有名望，幸福等着你，姑娘，高兴些走啊！”
“松田，胖鬼子，你姑父是魔鬼，才养出了鬼子，人怎能跟魔鬼在一起！”
杨丽娅说罢闭上了双眼，准备着接受松田的处置，此时她表现得异常的冷静，忍耐着火焰对她的炙烤。李婷看着从容的杨丽娅，心头涌起对她的赞许之情，同时也感受着对她的怜爱而生的痛楚，她想冲上去与松田搏杀，救助杨丽娅，无奈日军士兵横枪阻挡着她。但她没有放弃争取生存的权利，摚开日军士兵横拦着的长枪，鼓足了劲冲着岗山大声喝问：
“岗山少佐，你还是军人吗？你承诺过，不杀女兵的，难道你们真是魔鬼养的，魔鬼才不讲信用。少佐阁下，你们自称大日本皇军，皇军就这样滥杀俘虏？烧吧，把我们四个女兵一起烧掉，火烧放下武器的中国女兵，你岗山少佐就可以向上司报请功劳，向全世界宣扬你的赫赫战功。张莎、燕梅，准备好，我们一起让大日本皇军烧死吧！”
岗山不答话，脸色严峻起来，以他拄着的指挥刀狠戳脚前的石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被激怒了，忽然举起指挥刀指着松田，狂笑一阵，猛的收敛笑容，吼道：
“松田，你的住手，玩得太过分，不要丢大日本皇军的脸！”
“嘿！少佐队长，这漂亮女兵烧死了也可惜，女兵大大的有用处，我的玩笑玩笑嘛！”
松田答应一声，拉扯着杨丽娅走回队列来，搡一搡，把她推给李婷。
李婷张开双臂迎住杨丽娅，把她紧紧搂在怀抱里，杨丽娅象是从鬼门关逃了回来，禁不住呜的一声哭了。李婷紧紧拥住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说：
“过去了，丽娅，都过去了。坚强起来，不许哭，忘记自己是女兵了吗，不要哭！”
张莎和陈燕梅围上来，拥住杨丽娅，轻声安慰着她。四个女兵抱作一团，全然不理睬岗山的问话。两个日军士兵使长枪架开她们，吼叫着要她们分开，不让她们靠得太近。一个日军士兵听到岗山要“开路”的命令，暴躁地摆动枪管敲打李婷的臀部，吼叫赶她们上路了。
李婷给姐妹们使眼色，示意她们顺从地沿河岸上游走去。李婷边走边观察着对方，她发现岗山小队此时只剩下十多名士兵了，这部份士兵肩上没有六O小钢炮，她猜想日军已经撒走了一部份，李婷心头揣着这个疑问，她需要准确掌握敌人的力量，才好盘算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寻找摆脱敌人逃进丛林的时机，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她坚信，机会属于有准备的人。李婷思索着，立刻又揪心起来，难道小鬼子兵分两路，另一路鬼子绕过山崖沿河而下，追击高大哥和林芳姐去了，如果真是那样，高大哥他们的处境十分危险，真不知道他们能否逃出小鬼子的魔爪。李婷紧走两步，靠近张莎，在她耳边低声说：
“莎莎，我们四姐妹要准备吃苦头了，也许阎王爷正在翻弄我们的生死簿呢。小鬼子押着我们往河的上游走，离高大哥和林芳姐越来越远，他们怎能救援我们呀？你看见小鬼子的小钢炮么，我想一路鬼子怕是追赶高大哥他们去了，林芳姐她们自身难保啊！我们也许错了，缴了枪，我们成了任小鬼子屠宰的羔羊啦，后悔么，莎莎？”
“我不后悔，怎么能说后悔呢，不放下枪，我们此刻真的见到阎王爷了！”张莎悄声说。“我们死都不怕，还怕吃苦头吗，砍头只不过碗大的一个疤。李婷姐，天无绝人之路，也许高大哥和林芳姐他们正藏在树丛里观望着我们，正在商量着搭救我们的计划呢，我们都还活着，怎会后悔！”
“莎莎，你真行，啥时候心都宽！”李婷说。“活着，不光能看到落日，更能等待着看朝阳！”
“就是嘛，我们还能呼吸这山林里的新鲜空气，瞧，太阳正挂在东边天呢！”张莎说。
胖鬼子松田赶上来，用枪托揍了张莎的屁股一下，叽叽呱呱地骂人，张莎狠狠地瞪了松田一眼，咬着牙忍耐着疼痛，然后拍拍屁股，大声骂道：
“真是没教养，专会打女人的屁股，要屁吃么，我放给你！”
李婷也望了松田一眼，唬一声：“松田，别太猖狂，小心我揍你，大姐可不好惹！”
松田好象听不懂李婷的话语，看看李婷嘻嘻哈哈笑了一阵，样子象个傻瓜，说：“哟嘻！”
沿着河岸向上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岗山命令小队转向右边的树林中，寻着小路慢慢穿越一片丛林。没有风，天气闷热，李婷不住地揩去脸颊的汗水，不时地看看张莎，张莎走路很麻利，丝毫看不出她有一只脚受过伤。陈燕梅和杨丽娅也很坚强，面无惧色，很坦然地走在日军的队伍里。走了一阵，岗山又命令队伍踅回河岸边沿河谷而下，李婷不明白这日军的黑风部队会把她们带到哪里去，女兵们虽然没有被捆绑，但日军士兵看管得很严，走在树林里的小道上，也完全没有逃走的机会。从河边到树林，又从树林到河岸，她们似乎迷失了方向，现在沿着河谷往下游走，李婷感到几分安慰，再走下去，也许就能与高大哥和林芳姐相逢，也许他们正潜藏在哪片树林里等待着她们呢。但有一个问题无法确定，眼前的这条河，是否还是昨晚她们栖身的那条河？
“李婷姐，小鬼子要带我们去哪里呢，我们又回到下游了，我们在河这边，中尉和护士长在河那边吧，我们离他们越来越远了。记得这条河么，我是感觉陌生了！”张莎边走边说。“看样子，鬼子身要带我们去驻地吧，日本人的慰安所，有设在宗祠、小学校的，真是伤天害理！”
“小鬼子是吃定我们了，现在只能认命，下一步怎么走，骑驴看书，走着瞧吧！”李婷低声说。“真把我送进慰安所，我立刻自尽！”陈燕梅看一眼杨丽娅，说。“决不能丢了女兵的脸！”
“燕梅，你的眼光很贼，是在打拷我呀，是真铁真钢，上砧子捶打就知道了！”杨丽娅说。
走在树林里，依稀可闻那河水流淌的哗哗声。河两岸是无边无际的树林，李婷没有看见那个栖身崖洞，她又觉得她们已经绕过了那悬崖绝壁了，她很揪心，冷冷地对张莎说：
“张莎，到底岗山搞什么名堂，他是在戏弄我们女兵，他在打鬼算盘。这样走，哪里是尽头，挡住我们去路的那条河，从哪里流来，流向何方，我们真的不知道，那也许不是缅北的雾露河了，岗山让我们在丛林里迷失方向了，我们找不到归路，甘心为日军服务，岗山在作白日梦。”
“我不发愁，小鬼子会给我们带路的，他们有吃的，我们就有喝的，别悲伤！”张莎说。
“我感觉不是那么闷热了，凉风吹来真是凉爽，我们是不是就要走出丛林，又要回到河岸边？总是看不见缅人的村寨，日军的黑风部队是一支流浪的队伍，不找村寨落脚吧？”李婷说。
“我们四姐妹还算平安无事，我希望不要有怪事发生。”张莎说。
松田抢步上前，拨弄枪管戳了戳张莎的腰肢，张莎回眸瞪他一眼，松田急忙缩了手，是岗山走向他，唬了他一声。岗山挥挥手，面带一种特别的微笑，友善地说：
“快快的，女兵，快快的，天上的太阳叫你们磨蹭得就要掉到山背后去啦，找不到休息的村寨，天黑了我们在树林里扎营，女兵们害怕毒蛇么，吸血蚂蝗吸干女人的血，还要吸走女人的灵魂。中国人是最相信人有三魂七魄的，丢了魂魄，人就不能活。拖拖拉拉的，象中国远征军的战士吗？女兵们，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们吧，你们很勇敢，是真正的军人，我尊重真正的军人！”
“少佐阁下，我有一事想问，你真不会把我们四个女兵送到慰安所吧？”张莎扬起头，望着岗山说。“我们知道，阁下领导的黑风部队执行特殊任务，到处抓年轻姑娘充作慰安妇。少佐阁下，我严正申明，我们是中国女兵，战场上是对手，但现在我们是阁下的俘虏，中国女兵只做俘虏，决不做慰安妇。你可以刀砍中国女兵，枪杀女兵，但不要侮辱中国女兵！”
“哟嘻，我喜欢你的直率，有话直说！”岗山点点头，认真地回答。“不过，你们现在是女兵，缴了枪，穿着军装，是被俘虏的女兵，脱下军装换上花衣服，你们是女人，都是美丽的女人，女人就该为男人做事，做缺了女人做不成的事，你们的可以做大东亚圣战的女英雄！”
“少佐阁下，不必费心了，我们四个女兵不走了，你就在这树林里毙了我们！”李婷说。
“不走啦，我们只求死，不要活，岗山，行行好，统统杀了我们！”张莎说。
四个女兵手拉手并排站着，以不倔的姿态面对岗山和他的士兵们，岗山思索了片刻，突然从松田手上抓过长枪，推上子弹，慢慢地举起来，对准了四个女兵，冷冷地说：
“松田君，岗山有多年不玩步枪了，手也生了，今天，我想练练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