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太阳分外彤红,艳丽的光辉洒在树林里,翠绿的树叶和青草格外亮丽。时间过去了个把时辰,不见王秀君回来,更不见宋贵生和杨丽娅的影子,高杰心上焦急,围着李婷的担架来回踱步,他不时地抓一抓腮帮,自言自语着:“我错了吧,我不该让贵生和丽娅去村寨,贵生缺乏经验,丽娅年轻不懂事,冲撞了村民就糟糕了,秀君能找到他俩吗?王秀君是文艺兵,见多识广,懂得边地山民与克钦人的习俗,但愿她能把贵生和丽娅完好的带回来!”
“高大哥,你说过,缅北的山民对中国军人友好,丽娅不会有事。”李婷看得懂高杰的心思,安慰他说。“讨点吃的,不会犯什么规矩的,贵生兄弟细心,丽娅妹妹天真,不敢胡作非为吧?”
“我相信他们不会胡作非为,可是他们不懂克钦人的习俗,我怕他们冲撞了村民还不知道错了!”高杰听到李婷劝他坐下休息,他顺从的席地坐下,接着说。“缅北克钦人,他们的远祖是居住在青藏高原上的氐羌民族,为躲避战祸先民们沿横断山脉逐渐南迁,大多定居在中缅边境的枯门岭、江心坡和瑞丽江流域。他们至今还保留着原始部落的风俗习惯,以狩猎采集为食,刀耕火种,广种薄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当然,这多半是传说。克钦人崇拜鬼神,相信万物有灵。每年播种之前都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克钦人居住的深山密林,与世隔绝,气候恶劣,每年各种疾病滋生蔓延。一有病人,都要卜卦问吉凶,倘若卦象示意不祥,便要焚屋迁居。好杀人者患病,家人要设法杀死外村人,掏其心肝给病人吃。如遇患者是家中主要劳力,多次献鬼无效,要杀家中长者吃其心肝养补回生。受苦最深的是妇女,寡妇患病要与房屋一同焚毁;因难产而死,消息传开,全寨惊慌骚动,人人赶来刀砍棍打,剁成肉浆,不讲了吧,光想起这些就叫人心惊肉跳了,贵生和丽娅不知道这些陈规旧习,千万不要闯祸啊!”
“别说啦,高大哥,太可怕了!”李婷伤感地说。“快去把贵生和丽娅找回来,我心急死了!”
“别怕,现在好多了。”高杰严肃地说。“日本人进入缅北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激起了克钦人的无比仇恨,克钦人也组织起了抗日游击队。克钦人见到中国军人称作兄弟,还主动提供食物药品,但愿贵生和丽娅好人相逢,恶人远离,能讨得些饭食和药材回来!”
“高大哥,你咋会懂得这么多?”陈燕梅听得入了神,晃晃脑袋瓜问道。
“中尉是秀才出身,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嘛。”林芳瞅了陈燕梅一眼,说。“要是没有战争,高大哥在家乡是中学教员,习文又习武,哪个姑娘不喜欢。中尉不当兵,早就娶媳妇喽!”
“林芳姐,没有战争,我们都不认识。”张莎一副沉思的模样,认真地说。“我们不编入远征军赴缅甸作战,林芳姐也晓不得高大哥。我们是该感谢这场战争呢,还是要诅咒这场战争?”
“日本帝国主义发动的战争是侵略战争,是非正义的,我们要诅咒;我们参加的是卫国战争,是正义的,我们要歌功颂德!”高杰也是一副沉思的面孔,说话严肃而认真。“我们是正义之师的光荣战士。所以,戴师长才说我们是‘王师重来矣’,因为正义,中国军人才得到缅甸人民的支持!”
“所以,能够活下来,是幸运的,即使我们献出了生命,也是光荣的!”李婷说。
高杰、张莎和李婷把话题说得大了,严肃了,心情既深重,也豪迈。身负重伤的李婷说到生死,高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还是想说些轻松愉快的事。他正思索着新的话题,想把戴师长在彪关指着开花的银香草即兴赋吟的那首诗背诵给女兵们,可是未等他开口,蓦然间看见王秀君象被魔鬼驱赶着一般,提着枪飞快地跑来,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让高杰惊讶不已,高杰紧张地问:
“秀君,怎么啦,撞到马蜂窝了,瞧你,三魂七魄都跑掉啦!”
王秀君呼哧呼哧地跑来,阳光把她的脸照得闪闪发亮,她气喘吁吁地说:
“高大哥、林芳姐,出事啦,出了大事啦,杨丽娅撞见鬼了!”
林芳慌张起来,把步枪背在肩上,转身迎住王秀君,吃吃地问:
“秀君,瞧你这么急猴猴的样子,真的撞上山妖树怪了。快说说,出什么大事情了呀,是不是宋贵生和杨丽娅冲撞了克钦山民,被克钦人抓住了,要挖心肝祭献山神呀?”
王秀君终于停下脚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镇静下来,慢慢地说:
“贵生和丽娅不是冲撞了山民,是撞上了日本鬼子,前面那几间茅屋里有鬼子。那几户山民昨晚上被小鬼子杀害了,鬼子兵就住在茅屋里,吃饱喝足了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领头的就是岗山和渡边。他们没有放过我们几个女兵,他们掌握着我们的行踪。他们还增加了人手,我看见渡边手上还牵着一条金黄色的狼狗。杨丽娅刚到茅屋门口,狼狗猛扑上来扑倒了她,宋贵生在一旁吓呆了,一时不知所措。我远远地望见岗山和渡边走出茅屋来,指使两个士兵抓住了杨丽娅才叫住了狼狗,宋贵生冲上去要救丽娅,又被几个士兵围住了,他只得束手就擒。岗山和渡边看着被擒拿的贵生和丽娅冷冷的发笑,那俩个魔鬼,好象事先知道我们要从这儿经过,小鬼子是守株待兔,宋贵生和丽娅好象是注定了要撞上树桩头的兔子。中尉,我们处境十分危险了,我们得赶紧走,岗山小队押着宋贵生和丽娅过来了,还有那匹可恶的狼狗!”
“如此说来,岗山和渡边一直在监视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都看在眼里,只是两只狐狸力量不够,没有对我们下手,他们的目标还是女兵,捉住中国女兵充当所谓大日本皇军的慰安妇,是他们必须达到的罪恶目的!”高杰板着脸,忧心忡忡地说。“李婷落在鬼子兵手里,为了中国女兵的尊严,宁死也不甘受辱,可丽娅落在鬼子兵手上,我怕她没有那种骨气和勇气。姐妹们,我们撤进山林里去,只要还剩最后一个战士,也要战斗下去。记住,林芳、张莎、燕梅、秀君、李婷,我们不能再做俘虏。岗山和渡边搬来援兵和狼狗,说明这山林和村寨,已经是日军的势力范围,我们回国的路,都堵死了,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拿起枪,占领有利地形与敌人战斗。护士长,你和我抬担架,李婷,听话,敌人要消灭我们,更要他们付出代价。逃是逃不掉了,我们迎着敌人上,左首边是个高坡,到高坡上去,与岗山拼个你死我活!”
高杰和林芳抬着李婷往半坡上走,王秀君和张莎各在一边稳住担架,陈燕梅背着李婷的枪枝和背包,他们拼尽力量飞快地爬上半坡,钻进了树林里。他们只有占据有利地形与敌人战斗,消灭敌人也许还能保存自己,仓惶逃避只会留给日本鬼子更多的机会,再说,他们也不能丢下宋贵生和杨丽娅自顾逃命。他们占据了高坡迅速隐蔽起来,匍匐在大树下或灌木丛后,搁好枪推子弹上膛,居高临下瞄着高坡下长满青草的坡地,等待着岗山小队的到来。
“女兵们,注意节约子弹,我们没有弹药补充,最后,给自己留下一颗子弹!”
“燕梅妹子,给我一支枪,我还要两颗手雷!”
李婷翻身滚下担架,爬到一棵树下藏好身子,招招手冲着陈燕梅说话。
高杰扭头望一眼李婷,凄楚一笑,伸手扬起大拇指对她表示赞许,他轻声说:
“好样的,李婷。我不劝阻你战斗,人负伤了,枪是快枪!”
“来啦,鬼子来啦!”王秀君两眼盯着山坡下的空地,她最先看见了敌人。“天哪,贵生和丽娅被捆住了双手,还联结在一起,小鬼子真可恶。渡边牵着的狼狗,大张着嘴,舌头红红的伸得老长,那样子想吃人啊。来吧,都来吧,女兵们豁出去啦!”
“狼狗会把敌人向我们引来,先别开枪,等靠近了再打!”高杰说。
“中尉,我先干掉狼狗,狗比人更凶残!”王秀君说。
“等等,先别暴露自己。天,宋贵生和杨丽娅走在狼狗前面,他俩是狼狗的挡箭牌!”林芳说。
“女兵们,听我的命令!”高杰说。“不要轻易暴露了我们的火力,小鬼子又有机枪啦!”
宋贵生低垂着头走在最前面,他不想走向山坡,他的神情很无奈。他的双手被反捆在背后,与杨丽娅捆在胸前的两手连在一起,两人走路需要同步,走得别扭又吃力。
渡边牵着狼狗紧紧跟着杨丽娅,不时地催促着宋贵生走向山坡,宋贵生扭扭身子表示抗议,但他的扭动又牵扯着杨丽娅,因而他也不敢做出很大的动作。
岗山走在一侧,手握一把军刀,刀柄在阳光里熠熠生辉。他趾高气扬,走路迈着大步,也许在他心里,要活捉几个中国女兵,这回是手到擒来了,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他的身后跟着十多个荷枪实弹士兵,迈着齐整的步伐紧随着他。他们走进了高坡下空地,岗山突然加快脚步走到杨丽娅身边,指着杨丽娅说话。杨丽娅啐了一口,岗山掴了她一耳光。
“丽娅并不胆小,她蔑视岗山。”高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身旁的林芳,说:“林芳,你瞧,丽娅不畏惧敌人,好样的女兵。岗山打了丽娅,岗山在说什么呢?”
“岗山也许在问丽娅,女兵们藏在哪里,是吧?”林芳悄声说。
“我想也是这样问,瞧,渡边放了狼狗啦,狼狗向山坡上跑来啦!”张莎说。
“可恶的狼狗,伸着鼻子四处闻闻,它能闻到女兵的气味!”高杰说。
“我已瞄准了狼狗,开不开火,中尉?”张莎摆动着枪口说。
“如果开火,我们都暴露了,再等等,干掉狗,还是干掉人?”高杰冷静地说。
“不要暴露自己,还要节约子弹,中尉,身后是密林,你们还是快撤走,我去解决狼狗!”
“李婷,你,你要干什么,你对付不了狼狗……”
“姐妹们,能走就走,走得远远的,高大哥,我走啦,来生再会!”
李婷说着站起身,把长枪丢给身边的张莎,赤手空拳的冲出树林,迎着奔跑上来的金黄色狼狗扑去,她的勇敢和机灵实在叫人难于置信,她可是身负重伤的女兵啊。
“李婷姐,你回来!”王秀君大声喊道。
李婷顾不得回答王秀君了,她瞅准狼狗纵身扑向她的那一刹那,举起两手抓住了狼狗的脖颈,把狼狗的头扛在肩膀上,她的双手象巨大的铁夹,合拢下来卡住了狼狗的咽喉,狼狗张开的大嘴左右摆动,企图啃咬李婷的脖子,但徒劳无益,它的嘴巴愈张愈大,却合不拢。但它的四只爪子乱抓乱蹬一气,李婷的胸部腹部的衣裤被狼狗的利爪搓烂了,露出一道道血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裤。狼狗很凶猛,李婷站立不稳嘭的一声倒在山坡上,与狼狗扭结在一起往山坡下滚去,草地上洒下一溜殷红的血痕。滚了几滚,李婷和狼狗停下了,李婷不动了,狼狗也不动弹了。
岗山被突然冲出来的李婷搞懵了,站在坡地上直发愣怔,回过神来时,举起军刀,吼叫:
“支那女兵,是个英雄。渡边君,女兵的大大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