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尼娜给两个妹妹丢眼色,示意她俩要关照客人。黛英和妮莉心领神会,放开高杰的手臂,站在高杰的身边,两姐妹面带微笑,满心欢喜,真的就象是在为姐姐迎接新人回家一样。
叶尼娜走近林芳,抓住林芳的手挽着,看看张莎、王秀君和陈燕梅,咪笑着说:
“大姐,进村的时候,男人走前面,女人们在男人屁股后面跟着,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中国人的规矩,阿爸说过,我们的祖先在中国叫藏族,瓦鲁村一直遵守着中国人的规矩!”
“我的女儿叶尼娜,军人不分男女,扛枪打仗,挥刀杀鬼子的,都是战士!”扎约闪身让在路旁,挥手做出邀请的姿式,微笑着说。“孩子们,别嫌弃瓦鲁村的茅草屋,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茅草窝,到了瓦鲁村,你们就象是到家了,有酒一起喝,有肉分着吃,跟我来吧!”
瓦鲁村的老人们站在进村的大路边,用好奇和猜疑的目光望着客人,默默地迎接客人。十来个身挎长刀,背着火枪的青壮汉子分列大路两旁,威武地挺立着迎接客人,他们紫红色的脸膛上神情肃穆,目光犀利,看不出客人来到村里,他们是喜悦还是愤慨,他们是在听从扎约的召唤。孩子们掩藏不住对中国军人,尤其是对女兵的好奇心,跑前跑后的笑着、闹着,追随着女兵们看。
高杰跟在扎约身后慢慢走着,黛英和妮莉陪在他的左右,寸步不离。四个女兵愣了片刻,跑步跟在高杰身后,昂头挺胸的往村里走,林芳走在高杰身旁,犹豫了一下,悄声对高杰说:
“中尉,不知道贵生和丽娅怎样了,越离越远了吧,我们得设法去救他们两个呐!”
高杰回眸看了林芳一眼,指指老扎约的后背,一边走一边轻声回答:
“护士长,我怎会忘了贵生和丽娅,等一等再说,也许扎约头人能帮助我们救他们俩!”
叶尼娜好象听到了高杰和林芳的对话,跑上前来,走在林芳身边,试探性地说:
“大姐姐,你的眉头舒展不开,是挂念着朋友吧?这里方圆几里地内,是我阿爸扎约的地盘,姐姐们放心,有朋友迷路了,会在树林里遇上瓦鲁村的哨探,指引朋友们要走的路!”
“叶尼娜,你懂我们的心思,真有一个兄弟和一个妹妹被敌人抓走了!”林芳说。
“我会向阿爸说,浱人去打探朋友的情况,放心吧,大姐姐,先去茅屋里喝杯水!”叶尼娜说。
“叶尼娜,你真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到了你阿爸的屋里,你敬我们的高大哥一杯!”林芳说。
蔚蓝的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瓦鲁村边那些高大的树梢上还可看见金灿灿的阳光。天空下宛如棉朵一般的白云染上了似血的霞光,绚丽而多彩。村寨里十分清寂,西边的树林深处,潺潺水声隐约可闻,东边是一道缓缓的山坡,山坡上树林葱郁,鸟儿的啁啾悦耳动听。村后是无边的山林,山道掩藏在茂密的树林中,只有村前一条蜿蜒的黄泥道路是通向外界的通道,但陌生人根本不知道黄泥路通向何方。村寨里茅屋竹楼散居在桃树、梨树和梅树的阳凉里,高杰觉得这瓦鲁村有几分象是陶渊明笔下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了。突然,在半空里响起一阵轰隆轰隆的轰鸣声,宛如初春时节晴空里的闷雷从天边缓缓滚过来,隆隆轰响着就要滚到瓦鲁村宁静的上空。
高杰抬头一望,望见了一架银灰色的飞机从西南方向缓缓飞来,正要飞过瓦鲁村的上空,那银灰色的机身在夕阳光辉里闪闪发亮,机身上大红色的膏药旗红得刺眼,他仰望着天空,大声说:
“日本人的飞机,不是侦察机,是一架轰炸机,当心,小鬼子会向村寨投炸弹哪!”
高杰话音未落,一颗炸弹落在村西边的树林里爆炸了,爆炸使地面轻轻地颤抖。紧接着,飞机从瓦鲁村上空掠过,尖叫着飞走了,它的身后又有一枚炸弹落下来,呼啸着飞向地面,斜斜地扎在瓦鲁村村口的黄泥路旁,歪着圆溜溜的身子立在村口,却没有轰隆的爆炸声。村口那里人已走空,但寨子里的人们还是惊慌一场,纷纷往树林中和茅屋里钻。日本飞机的突然出现和扔下的炸弹搅乱了瓦鲁村的平静,高杰记得进村时老扎约说过,瓦鲁村也不清静了。飞机飞远了,不再飞回来,瓦鲁村慌乱之后立刻又恢复了宁靜,但日本人的飞机给高杰提了警示,瓦鲁村并不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侵略者的目光已经注意到它,要提防魔鬼的黑手随时会伸向瓦鲁村了。
叶尼娜站在村中,远远地望着村口那颗歪斜着身子的油绿色的炸弹,琢磨了一会,风趣地说:
“魔鬼生养的人叫鬼子,鬼子养的大铁鸟,飞在天上会下蛋,铁鸟下铁蛋啦!”
高杰走在人群里,心头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感觉,这种感觉象一只虫子咬着他的心尖,使他心急心痛,并指引他身不由己地搜寻叶尼娜的身影,他看不见叶尼娜,担心地林芳问:
“护士长,看见叶尼娜姑娘吗,秀君,看见叶尼娜没有?她说飞机是铁鸟,炸弹是鸟蛋,她很好奇,是不是看铁鸟蛋去了,她是第一次看见炸弹,危险呐,叶尼娜真是个天真玩皮的姑娘!”
“叶姑娘,她去了哪里,中尉,叶尼娜好象回村口去啦!”王秀君回答。
“护士长,不好,我得去找叶尼哪。张莎,你跟我走!”高杰惊慌地说。
高杰踅身走出人群,风风火火地跑向村口,张莎紧跟着他。黛英和妮莉两姐妹不知道其中奥妙,无意识地紧随着高杰,高杰要找叶尼娜,姐妹俩也想找姐她,黛英边跑边古声说:
“高大哥,你不能逃跑,你要去阿爸的茅屋里,先跟瓦鲁村的头人喝三杯酒啊!”
黛英揪住高杰的后衣襟,扯住他不让他跑,高杰来不及解释,用劲一甩,甩开黛英,说:
“黛英,叶尼娜去看铁鸟蛋了,危险,你不要跟着我,快让开,铁鸟蛋是魔鬼,会发火呐。黛英,张莎,拦住孩子们,不要去村口。叶尼娜,快离开那魔鬼的铁蛋,魔鬼会咬人哪!”
“黛英妹妹,听高大哥的话,站住,不要跑啦!”张莎拦住黛英大声说。
“我要去看看姐姐,高大哥能去,我就去得啦!”黛英不听劝阻,依然跟着高杰跑。
“不要跟着我,黛英,想找死呀?”高杰急火攻心,愤怒地冲着黛英吼道。
“哎呀,好个高大哥,发起火来哟,吓死人!”黛英止住了脚步,有些生气地说。
夕阳的余辉渐渐淡去了,天色阴暗下来,那斜歪歪立在村口路边的炸弹也变成黑色的了。树林里刮起一阵风,吹下一些叶片仿佛几只黄蝴蝶翩翩飞向炸弹。叶尼娜独自一人站在炸弹旁边,好奇地望着炸弹,看得不尽意,伸出纤纤小手去抚摸和拨弄炸弹的尾翼。高杰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时候,那炸弹轰隆一响,叶尼娜就要粉身碎骨,身首无形的,情形危急,已是千钧一发。
“叶尼娜,远离那炸弹,回来哪!”髙杰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箭一般飞向叶尼娜,冲到她身边时揽住她的腰肢抱着她,车转身猛跑几步,把叶尼娜摁倒在路边的草地上,俯下身扑在叶尼娜的身体上,以自已的身体掩护着叶尼娜,一双手紧紧压住叶尼娜的额头,不让她动弹。
“轰!”一声巨响,炸弹爆炸了,爆炸掀起的泥土和弹片四溅纷飞,路旁的树枝被弹片剪断簌簌地落了下来。起爆处,留下一个深深的弹坑,新鲜的树枝和泥土铺盖在弹坑四周,象是花环。
在距离弹坑几米远的地方,叶尼娜仰面躺着,她被高杰的鲁莽行为和爆炸声吓懵了,回过神来时,用劲揿开扑在她胸膛上的高杰,抬起头摇晃一阵,抖掉脑袋上的泥土,尖声怪叫起来:
“高大哥,你可恶,大哥,你怎敢压住我,阿爸知道了,你的脑袋保不住啦!”
高杰昏晕过去了,一叶不能回应叶尼娜的呼号,叶尼娜清醒过来,立刻明白了高杰刚才是在舍命救她。她跪在高杰身旁,双手为他抹去脸上的泥土,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哽咽着说:
“大哥,你醒醒。你不要死,你不要吓唬我,是我不懂事,那铁鸟蛋是魔鬼,魔鬼是要吃人的。大哥,难道魔鬼就吸走了你的灵魂啦,大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叶尼娜!”
爆炸声震动了瓦鲁村,人们纷纷往村口涌来。张莎和黛英最先跑到村口,围住高杰和叶尼娜。张莎搀起高杰的头,她很冷静,一边抚摸着高杰的脑门,一边轻声呼唤:
“高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醒过来呀,你受伤了吗,你醒醒,我是莎莎,你看看我!”
“高大哥,我是黛英妹妹,你快醒过来。叶尼娜姐姐,都是你作的孽!”黛英说。
林芳飞一般跑来,从人群里挤到最前面,当看到昏晕过去的高杰时,她也急惶惶地说:
“中尉,你醒醒,你不能丢下我们。我们还有多少事依靠你,贵生和丽娅需要你!”
高杰仿佛听到了人们的呼唤,猛地干咳一声,摇晃摇晃脑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张望着四围的人群,当明白自己被村民们围观时,跳将起来,慌慌张张地问道:
“叶尼娜呢,没伤着吧,我震晕了,叶尼娜在我身边嘛,没伤着就好,大家都平安吧?”
“高大哥,你好啦?”叶尼娜站在高杰身边为他拍去身上的泥土。“大哥笑了,是大哥救了我。啊呀,大哥脊背流血了,大哥负伤了,黛英,帮我背高大哥去阿爸的茅屋里,阿爸有黑熊油!”
林芳凑近高杰的后背,揭开军衣的裂口,察看了一下,说:“中尉,有一小块弹片,还好!”
“护士长,是有点生喇喇的痛。不要紧,搽点刀创药就行,走,去见扎约老者!”高杰说。
村民们看到高杰和叶尼娜安然无恙,大家高兴地拍着巴掌欢呼起来。高杰懵懂懵懂的,望着叶尼娜不知说什么好,叶尼娜脸颊绯红,有些腼腆地看着他。几个村民看看高杰和叶尼娜,凑近一起窃窃私语。高杰看看村民们,多数人面带欣喜的笑容,他绷紧的心弦放松了。他曾有耳闻,缅北克钦人的少女,外乡男人是碰不得的。这时候,人群中几个十来岁的孩子蹦蹦跳跳的闹嚷着,象过节似的闹得欢快,童稚的声音里洋溢着几句叫高声似懂非懂的话语:
“唷,叶尼娜,大姑娘,有喜喽,有男人抱过,要有喜事喽!”
“叶尼娜,要招姑爷啦,瓦鲁村要放炮仗喽,叶尼娜的茅屋不得空闲喽,我们有喜酒喝啦!”
“瓦鲁村的叶尼娜公主,要跟中国军人成亲喽,压过她的中国男人,就是新姑爷啊!”
高杰听着孩子们的笑闹,一时不知所措,他刚才抱叶尼娜,又压住叶尼娜,完全是尽一个军人和大哥的责任,他来不及思考什么,叶尼娜平安了,即使犯了瓦鲁村克钦人的什么禁忌,他也无怨无悔,任凭按克钦人的规矩处置和发落。突然,孩子们欢快的喊叫声戛然而止,村民们自发地挪动脚步让在两旁,闪出一条宽宽的甬道来,把平坦的黄泥路让给老扎约。
扎约头人背着两手蹒跚走过来,望望高杰,又瞧瞧叶尼娜,沉着脸不说话,看他冷若冰霜的愁苦样子,不知是在心底酝酿着愤怒,还是涌动着欢喜,人们都紧张地等待着扎约头人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