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象是一种无形的粉墨,轻轻地使瓦鲁村村口的阴暗愈来愈浓重了。老扎约始终不开口说话,人们的心情愈加沉重,气氛愈发紧张。两个青壮汉子移身向前站在扎约身后,拔出长刀握在手上,那长刀的刀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阿爸!”叶尼娜低垂着头喊了一声,扎约没有理睬女儿,转过身背着双手走到那个弹坑边盯着弹坑仔细看了看,禁不住地摇了摇脑袋,然后干咳几声,转过身快步走回来,抓住高杰的手紧紧地握着,两眼放射出热切的光芒,激昂地说:
“瓦鲁村的村民们,快快感谢我们的恩人高长官,是他救了叶尼娜,救了玩皮的孩子们。西个冒失鬼小伙,赶快把你们的长刀藏到裤裆里面去,别在恩人面前丢脸。大家知道么,天上飞的铁鸟叫飞机,英国佬就有飞机。日本人是魔鬼,他们的铁鸟能在天上飞,那一定是魔鬼的魔力在作怪,难怪密支那、仰光那边逃难过来的人叫日本军人是东洋鬼子,他们都是魔鬼生的儿子。魔鬼把铁鸟赶过来下了蛋,铁鸟下的蛋会爆炸,爆炸声惊扰了瓦鲁村的神灵,宁贵娃大神给我们暗示了,日本人看见瓦鲁村了,瓦鲁村要有大灾大难了。村民们,晚上睡觉不要闭上眼睛了!”
“扎约尊长,日本人的飞机从哪里飞来,是不是密支那机场!”高杰小心翼翼地问。
“日本飞机,是从密支那飞来,英国人修的机场在密支那,日本人占领了!”扎约冷冷地说。
“扎约尊长,你到过密支那,你见过英国人的飞机?”高杰故意找扎约有兴趣的话题说。
“高长官,你小瞧人啦。不叫你长官,叫老总?叫高杰,好吧,就叫高杰。几十年过去了,扎约我年轻时候跟英国人干过仗!”扎约突然转身看着高杰,有些自豪地说。“年轻人高杰,我们缅甸民族是饱受苦难的民族,过去英国佬吸我们的血,现在日本人来吸食我们的骨髓,只有中国人是真心真意来帮助我们的,扎约我虽然年老眼花,可是我的心亮堂得很!”
“扎约尊长,中缅人民有深厚的胞波情谊,我们本是一家人啊!”高杰说。
“说得好,年轻人!”扎约兴致盎然,与高杰有共同语言。“东洋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我们本是一家人。年轻人高杰,听好了啊,我都知道你和叶尼娜的情形了,你抱着我的女儿睡在地上,整个人压在她的胸膛上,全村男女老少都看见了,你是睡到我女儿的第一个男人,我的女儿叶尼娜就是你的女人,你就是瓦鲁村的姑爷啦!这是大神的意思,也是扎约的意思!”
“扎约尊长,你是明白的,那炸弹会咬人,我是抱开了叶尼娜!”高杰说。
“年轻人,你救了叶尼娜,你是恩人!”扎约声音洪亮,完全不象一个瘦削的老人的话语。“我的孩子,我的女儿叶尼娜是你的女人,你想带回中国去也行,留下来做瓦鲁村的姑爷也行。日本人的红眼睛已经瞄到了瓦鲁村,魔鬼的子孙就要来啦,也许是今晚月亮出来的时候,也许是明天看不见太阳的时候,魔鬼要瓦鲁村人流血哪。我的孩子,瓦鲁村的勇士需要你来领头。瓦鲁村的勇士们,磨快你们的长刀,擦亮你们的火枪,一定要与鬼子兵拼到底,宁贯娃大神保佑你们!”
“扎约尊长,我有话要说……”高杰有些慌张地说。
“不用说啦,年轻人。你若嫌弃我的女儿叶尼娜,我的女儿就只有独自一人走进山林里去寻找魔鬼,把自己献给魔鬼吧!”扎约边说边走,不给高杰商量的余地。“年轻人,你若是不忍心让我的宝贝女儿叶尼娜在山林里孤苦地死去,你就踩着我的脚迹,跟我走进我的茅屋吧,我去向宁贯娃大神问一问,今晚是不是瓦鲁村大喜的日子?貌笛、貌昆,还有朗格、桑景,年轻人都来!”
“走吧,高长官,扎约头人的意志不可违抗,你要尊重克钦人的风俗!”貌笛说。
“长官,叶尼娜是瓦鲁村的公主,小伙子想求都求不到,你有福气啦!”貌昆说。
“长官,踩着老扎约的脚印自己走吧,不用我们抬你啦!”朗格说。
高杰面带难色,看看叶尼娜,叶尼娜让秀发遮住脸,但掩不住她的脸颊泛起的红晕。黛英和妮莉姐妹俩一左一右挽住叶尼娜的手,远远地跟着扎约阿爸走了。叶尼娜边走边回头望,向高杰投来饱含深情和期冀的目光。高杰回避了叶尼娜的目光,苦笑着望了张莎一眼,张莎做个鬼脸,表示无言。高杰又转头盯着林芳看了一会儿,嘴唇噏动着说不出话来。
“中尉,有什么话,尽管说,别忸忸怩怩的,不象男子汉!”林芳窃笑一下说。
“护士长,咋办呀,有什么好的意见吗,我真是犯难了!”高杰愁眉不展,无奈地说。
林芳望着高杰,摆摆手示意他快跟着叶尼娜走,然后她会心地一笑,说:
“中尉,你自己的私事,自己作主。我们在战场上相逢,一同与敌人战斗,才两天时间,我们的情份是兄妹情份,是战友情份。我们投奔到瓦鲁村,本是寄人篱下,你又犯了喜规,是撞挑花运了,喜事临头,可喜可贺。高大哥,由不得你任性了,听天由命吧,你答应了扎约头人,也许我们能够活下去,毕竟这山林是瓦鲁部落的家园,我们也许能躲过鬼子兵的追杀,在瓦鲁村勇士的帮助下,也许我们还能够营救贵生兄弟和丽娅妹妹。喜事一桩,中尉,你应该喜上眉梢喽!”
貌笛回望着高杰,催促道:“长官,扎约头人有请姑爷,到头人的竹楼里去!”
“林芳,相信我,走一步算一步吧!”高杰说。“张莎,你作证,天地可鉴我心!”
“快去吧,中尉!”张莎扑哧一笑,抿着嘴说。“燕梅。秀君,我们姐妹等着喝喜酒啊!”
“是呀,叶尼娜姑娘又漂亮又可爱,我要是男人,我早追着跑啦!”王秀君说。
“林芳姐,中尉战场就亲,我们要为中尉保密啊!”陈燕梅凑到林芳身边说。
“你们都在打趣我,记住,我进扎约家的茅屋,完全是为了女兵们!”高杰边走边说。
“战地恋歌,我可以编一出小戏了,实在感人肺俯!”王秀君说。
“别打趣中尉啦,中尉有些无可奈何,只能顺从扎约的心意,他也是为了我们!”林芳说。
“林芳姐,高大哥撞了桃花大运,你心里有点酸么?”张莎睃了林芳一眼说。
“哼,我凭什么酸,莎莎,小心你满口白生生的玉米牙,掉在地上找不着!”林芳说。
高杰进了扎约头人的茅屋,有些忸怩地站在角落里。他借着火塘里彤红的火光,看见扎约坐在火塘边,手上拿着一根青亮的毛竹在炭火上慢慢炙烤着,毛竹嗞啦嗞啦地冒着水汽,忽然一声脆响,扎约手上的那根毛竹爆裂了。高杰被毛竹的爆裂声吓了一跳,一时不知所措,愣怔地站在角落里,他稍作镇定,冷静地观察着扎约的举动,他完全不知道扎约炙烧毛竹的意味。
扎约不言不语,摆摆头示意高杰在他的对面坐下来。扎约撕开冒着热汽的毛竹,小心翼翼地取出透亮的白色竹膜,轻轻地举到眼前,对着红红的火光看了片刻,然后慢悠悠地说:
“大神宁贯娃保佑,今天是个良辰吉日,我的女儿叶尼娜可行婚约之礼。年轻人,大神也是赞许的,你应许了么?我的宝贝儿子勒干从金家寨打探敌情回来,他也会高兴的!”
“扎约尊长,你不是说要我踩着你的脚迹跟你走进茅屋吗,我是按你的意愿走来的。”高杰向扎约行了一个鞠躬礼,说。“我愿与叶尼娜姑娘缔结婚约,与瓦鲁村结成联盟,带领中国女兵和瓦鲁村的勇士们,共同抗击魔鬼派来的鬼子兵,保卫我们共同的家园!”
“好!”扎约合掌默祷片刻,击三声掌,说。“瓦鲁村克钦人的婚约,要有鲜血为证!”
掌声中,一个年长的女人陪伴着叶尼娜走进了茅屋,叶尼娜低垂着头,脸上挂着桃花般的羞色,在老女人的搀扶下身不由己地走到高杰的身旁,慢慢地坐了下来。
黛英,妮莉姐妹陪着林芳和张莎走进茅屋来,走向扎约的另一侧坐下,林芳和张莎很拘谨,也很端庄得体,默默地看着彤红的炭火,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也对将要发生的事抱着好奇心。
“男左女右,把手伸给我!”年长的女人坐在高杰的身旁,先抬起叶尼娜的右手,用针在叶尼娜的食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殷红的血;她再抬起高杰的左手,也在他的食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鲜血来,然后把高杰的食指摁在叶尼娜的食指上,让两个指头粘住了,让两个人的血流在了一起。然后,年长的女人闭上双眼,象是巫婆一般喃喃自语:
“天地轮回,人生轮回;今世姻缘,前生注定。血流一心,恩爱一世,同患共难,何惧魔鬼!”
“好神奇啊,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仪式!”黛英忍禁不住,睁大眼睛笑着说。
“黛英小丫头,多嘴,十七岁啦,一点不懂规矩!”扎约唬了一声。
“等到我订婚,我不要针扎手指头,疼得很!”黛英不惧怕扎约的唬声,依然笑着说。
“你不学乖,没人敢要。你要是冲撞了宁贯娃大神,我就绑你去鬼头桩上喂蚊子!”扎约说。
“好啦,别让大神宁贯娃生气!”年长的女人说。“我问问,男方的两位女客,愿不愿意作证?”
“我叫张莎,中国远征军女兵,我愿意做证人!”张莎看了林芳一眼,果断地说。
“我作证,愿高大哥和尼娜妹妹永结同心!”林芳认真地说。
“男方有什么要求,请向扎约头人提出来,行礼之后不能反悔!”年长的女人说。
“我有两个要求,请扎约尊长帮忙!”高杰思索了一会,认真地说。“请扎约尊长浱两个瓦鲁村的勇士帮我打探两个远征军战士的下落,一个是男的,叫宋贵生,另一个是女兵,名叫杨丽娅,今天早晨的日本人抓走了,下落不明。还有一个要求,请派几个小伙子给我,我要返回今天跟小鬼子干过仗的青冈岭,我的一位女兵牺牲了,我要去安葬她,与她告别,让她安息!”
“年轻人,就这两个要求呀,我都答应。”扎约爽快地说。“黛英,告诉貌笛貌昆两兄弟,前去打探两个被抓的中国军人的下落,马上就去,不得耽误。再告诉朗格,带领四、五个人去青冈岭,找到女英雄的尸身,选一块风水宝地好好的安葬女英雄。要记住女英雄的坟,今后每年清明,按照中国人的习惯,要去献祭女英雄的坟。瓦鲁村已浱出勒干、桑景去金家寨、茅邦村打探情况,茅邦、金家也会有人来串门。去青冈岭,高杰就不用去了,好好休息,或许明天要杀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