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1-4-6 19:54:17 字数:3962
茅邦小学堂离天主教堂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中间相隔着散居的十来户人家。茅邦村的村民多半在日军到来之前逃荒逃难去了,有的去投奔了远方的亲友,有的躲藏在山林深处,也有的陆续回到了村子里,因而村民的住屋多半是关门闭户的。村巷弯弯曲曲,坎坷不平,只有路边的荒草长得格外茂盛。高杰趿着拖鞋走路有些吃力,每一步都得把脚趾头攥紧夹着拖鞋前行。前面有木村带路,后面有渡边押尾,他要尽一切努力做成真正的克钦人,不能在渡边面前露出任何破绽,刚才渡边的一声试探,高杰吃惊不小,幸亏自己沉着应对,耐赛也机智应变,才消除了渡边的疑虑。高杰心想,凭自己的身手,在村巷的菜地边僻静的拐角里,出其不意地解决掉渡边和木村不在话下,但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自己肩上的紧要任务是救人,是摸清杨丽娅和宋贵生的情况。他曾想起渡边指使龟田砍下扎约头颅的情景,怒火确实激动着他想把渡边摁倒在地,一刀割破他的喉咙,再斩下他的脑袋。但理智又一次平息了他的怒火,他还是小心翼翼地跟随哨兵木村走向小学堂,他的身后,有耐赛照应着渡边。
太阳炙烤着小学堂的铁皮房,房顶闪烁着耀眼的光辉,让人不敢盯着去看。守候在小学堂的日军士兵纹丝不动地站着,其中一个看见了渡边,急忙提着枪跑过来向渡边行礼,渡边回礼后,说:“岗山队长的在哪里,有情况的报告少佐!”
“渡边长官,少佐阁下在芳子屋里,不要打扰少佐吧!”日军士兵报告说。
“报告岗山队长,耐赛送来猪和酒,今天的打打牙祭!”渡边说。
“哟嘻,有酒有肉,少佐的一定高兴!”日军士兵背好枪跑向一间木板房门口。
高杰乘渡边与日军士兵说话之际,远远的站到了一边,他听清了渡边的话语,他在心底责骂渡边连打“牙祭”都知道,这伙恶魔走出家门之前,不仅准备好了刀枪,连“文化”都作好了准备了,侵占和吞并东南亚各国的领土和家园是他们真正的野心。高杰故意远离渡边,他不想与岗山直接碰面,尽管岗山并没有看见过自己。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找寻杨丽娅,妮莉和恰妹的下落上,他还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克钦人桑景。小学堂里静悄悄的,完全没有了往日师生们一起读书的朗朗书声和游戏的喧闹场面。几棵挑树和一棵梨树在校园里显得形单影只,日军士兵手上的枪刺到是四处闪跳着灼人的光芒。高杰在心底骂道:“这神圣的小学堂,竟被小鬼子用作‘慰安所’,这是一支什么军队呀,简直禽兽都不如!”
“杨丽娅,你在哪里呀,你能看见我吗,我这样装扮,你能认出我么?”
高杰曾听说过,在日军的所谓慰安所里,有极个别的来自日本本土的女子,她们多半是为日军长官服务的,刚才日军士兵提到的芳子,也许是真正的日本女人。慰安妇里,一部分是日军从朝鲜掠来的女人,她们多半是失去了家园的可怜女人,而大部分是从当地强抓而来的妇女,但在茅邦村的小学堂里,有一个中国远征军的女兵,这是中国军人的耻辱,也是自己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高杰已下定决心,一定要救出杨丽娅,必要时,与杨丽娅一起跟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宁可玉碎,不为瓦全。可是,现在高杰的心揪得很紧,他不知道杨丽娅究竟在哪里,更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他感觉他的心要碎了,周身的血在沸腾,他恨自己怎没有孙悟空那般本领,使个定身法,再把小鬼子一个一个的干掉,解救出关押在小学堂里受凌辱的同胞姐妹。高杰听耐赛说过,杨丽娅被单独关在一间房里,那个叫芳子的日本婆曾给她送过一套日本女人的和服,昨天夜里究竟会发生过什么事,高杰简直不敢去想,他只希望能最快的见到杨丽娅。他看着耐赛应酬着渡边,也不冷落木村,耐赛是在尽力把注意力引在己身上,减轻对高杰的压力。看着耐赛对日本人点头哈腰的样子,局外人肯定会误会他的。
“表弟,岗山队长出来了,他看着我们呢!”耐赛走近高杰身旁说。
“我看见了,耐赛表哥,岗山队长在打呵欠,一定没有睡好!”高杰小声说。
岗山穿戴整齐,左挎军刀,右别手枪,威严地从那间房屋里走出来,打个呵欠伸个懒腰踱着步走向耐赛和高杰。房屋门口,日本女人芳子露了一下脸,就象乌云背后的“羞月”那样在云层后面刚一露脸又消逝了。岗山打量一阵高杰,板着脸扭身看着耐赛,说:
“耐赛,你的表弟的不熟,表弟的送来好酒,大大的良民。你的送给皇军肥猪,你的对皇军的友好,皇军的不会亏待你。想看看花姑娘吧,你们的去看看,有亲戚的带走。渡边君,让耐赛和表弟去看看,还要回去宰猪的,耐赛和表弟的效劳,皇军士兵的喝酒吃肉去!”
“谢谢太君,谢谢太君!”耐赛点头哈腰地说。“表弟,我们去看看亲戚。”
“表哥,太君的说了,有表妹在小学堂的,让表哥带走!”高杰听了岗山的话,似乎看到了借着岗山高兴的份儿,要求带走妮莉和恰妹的希望,但不能认杨丽娅,杨丽娅是中国女兵,认她是表妹等于暴露自己。“表哥,瓦鲁村的妮莉和恰妹在小学堂吧?”
“耐赛表哥明白,有表妹的,我请太君给我带走!”耐赛领会高杰的意思,睃了高杰一眼,轻声说。“表弟放心,看到妮莉、恰妹,太君会让表妹先回家去吧?”
“耐赛,你的,表弟的,跟我走!”渡边摆摆手说。
“好的,谢谢太君!”耐赛诞出一个笑脸说。
高杰和耐赛跟着渡边来到教室门外,两个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打开了教室的双合门。教室里低矮的课桌码在角落里,课桌前面摆着些长凳,长凳上木然地坐着二十来个年轻女人。教室里光线黯淡,一时看不清妇女们的面容,但依稀可以辨别多数女人穿着艳丽多彩的裙装,她们多半是华侨妇女。一些女人穿着克钦妇女的女装,彰显着她们的民族特色。她们都低垂着头,蜷缩着身体,似乎要想龟缩到地底下去,谁也不愿抬头正眼看人。
“杨丽娅,可怜的丽娅坐在角落里,看样子她还好!”
高杰一眼就看见了杨丽娅,她那褪色的土黄色军装十分显眼,她孤伶伶地坐在角落里,有些象是鸡立鹤群,远征军女兵的衣装不象其他女子那样花枝招展。高杰的心格登了一下,心尖又急又痛,他多想呼唤杨丽娅的名字啊,但他只能呆呆地看她。“丽娅没有单独关在屋里,看来她昨夜顽强地斗争过。”高杰暗自寻思。杨丽娅把脸庞迈向一边,斜眼看着土夯的墙壁,她的脸上挂满无奈、绝望的神情,高杰也能看出绝望里洋溢着的不屈意志,他能理解杨丽娅此情此境中只能用逃避来保护自己,也许在她心里,走进教室来的都是豺狼,她要极力避开豺狼的眼睛,她坚定地以孤独和冷漠来回避现实,以不屈来面对现实。
“丽娅,看看我呀,振作起来,林芳护士长和姐妹们等着你回家哪!”
高杰在心底与杨丽娅对话,但杨丽娅始终盯着墙壁出神,她是不是已暗下决心,当轮到自己遭遇豺狼饿虎蹂躏时,自己要以一个战士的行动触墙而死,以捍卫中国女兵的尊严。高杰心想,一定要让杨丽娅认出自己,让她知道战友们并没有舍她而去,姐妹们就在她的身边,激发她战斗下去的信心。高杰抬腿正要跨过门槛走进教室去,两个日军士兵横枪拦住了他,他急忙收腿谦恭地站在门外,表现得有些无奈和胆怯。
耐赛见此情状,转身看着渡边,咪笑着说:
“太君,表弟去屋里的看看,女人的低着头,认不清亲戚表妹!”
“哟嘻哟嘻,屋里的看看可以,花姑娘的大大的有,你的看看!”渡边点点头说。
日军士兵收了枪,返回原位摆出立正的姿态站在教室门的两旁,蜡黄的面庞呆板无情,象两棵木桩似的戳在地上,长枪上的刺刀闪着白光。
高杰越过门槛走进屋里,走近几个妇女跟前,装模作样地打量她们一会儿,挪步移近杨丽娅,但没有靠近杨丽娅,他明白渡边正在门外注目着他的一举一动。
耐赛跟在高杰身后走进屋里,他径直走向妮莉和恰妹。妮莉和恰妹挨近一起坐在长凳上,两只手相互握在一起,也没有抬头看一眼耐赛。耐赛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以引起妮莉和恰妹的注意,他走到妮莉和恰妹跟前止住脚步,轻咳一声,说:
“恰妹,妮莉,我的两个表妹,我是耐赛表哥,表哥接你们回家,渡边太君答应了!”
妮莉微微抬起头来,看了耐赛一眼,迈开脸,不言不语,很显然,她不认识耐赛。恰妹到是显得非常激动,索性站起身来,盯着耐赛看了片刻,指着耐赛恶狠狠地骂道:
“呸,呸呸,表哥,哪来的表哥?我没有你这样的表哥,你是奸贼,投靠日本人的奸贼。丢人呀,你不是克钦人,是日本人的走狗。滚开,你这个不长脊梁骨的克钦人,呸!”
恰妹的怒骂引起了几个妇女的注意,她们也抬起头来盯着耐赛,向耐赛啐唾沫。妮莉扯扯恰妹的手,恰妹重重地坐到长凳上,迈开脸靠在妮莉的肩窝里,嘤嘤的哭泣。耐赛碰了一鼻子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转身望着高杰。高杰苦笑了一下,说:
“表妹,耐赛表哥真的是来接你们回家的,你们要听表哥的话!”
高杰故意说漏几个字的口音,目的是引起杨丽娅的注意。杨丽娅听到了高杰特别的话音,周身激灵了—下,转过脸来睁大眼睛看着高杰,噏动着嘴唇想说话,但当她看到乔妆打扮的高杰向她不停地眨看眼,她冷静了下来,忍住了话语。她认得出高杰的模样,也识得高杰的声音,她以充满信心的眼神向高杰传达了自己的信念,再把头转回去专注地看着墙壁。
“妮莉,恰妹,跟耐赛表哥走嘛,耐赛表哥是真心的!”高杰说。
高杰总算与杨丽娅对上了眼,他感到了一些欣慰。杨丽娅也很机敏,以她女性的眼神和面部表情的幻化向高杰传递她的心理暗示,虽然高杰只点认妮莉和恰妹是表妹,她明白中尉的意思,中尉和她此时此境不是认“亲”的时候,她从中尉的神情和微弱的手势里看得出:作好准备,今晚有行动。杨丽娅尽管依旧盯着那堵墙壁,但她的精神已经激昂起来,细心地谛听着高杰和耐赛的每一句话,从每一个字中探寻着传递给她的信息。她也佩服高杰扮成的克钦汉子形神具象,不愧是个老侦察兵,既豪住了日本鬼子,也蒙住了妮莉。她有些感叹:妮莉呀,你连“姐夫”都认不出来吗?临走,高杰给杨丽娅一个自信的微笑,却对耐赛说:
“耐赛表哥,不要生恰妹的气,妮莉表妹,跟耐赛表哥走啊!”
妮莉斜眼瞅了高杰一眼,好象对高杰的声音有些感觉了,但她还是不敢相信高杰,又迈开了脸,恰妹依然怒气冲冲,指着高杰和耐赛气凶凶地咒骂:
“滚开,没有人是奸贼的表妹,小鬼子等着你们去舔屁股,快去洗干净你们的黑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