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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仁 当前章节:153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52

躺在地上的老头两只手原来是护着头部的,忽然就奇迹般地伸了出去,时间就只有电光火石,迅雷闪电般地那么一瞬,一排八个执刀的刽子手已倒下了三对,那两个闭目等死的青年人身形暴起,剩下的两个只来得及发出两声闷哼,便双双扑倒在地。主犯和姑娘身边的刽子手是给老头不知用啥暗器解决的,这些人事先肯定是串通好的,主犯在身边刽子手歪向一边的同时飞身扑到了姑娘身上,太快了,围观的人群反应快的都正在费力揉眼,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反应慢的还没把眼睛看到的景像反射给大脑。

此刻场上的局势如下:

八个刽子手死了四对,五个人犯一人抢了把明晃晃的鬼头刀,四十名鸟枪射手手指扣在扳机上目瞪口呆。

人犯中的一位忽然大叫了一声:周老英雄,冷女侠,擒贼先擒主,赶快捉住狗县官。这句话提醒了围观的人众,一听这话“嗡”地一声,四散逃走,只恨爹妈当初少给他生了两条腿,到如今跑得这么慢。官兵是继人群之后的第二批清醒者,从这点讲,他们反映也够神速的,从目瞪口呆到姿势不变扣动扳机,连撒泡尿的时间都不到。可惜已经晚了,而且也错了。枪声“啪啪啪”响过之后,只有姑娘竖在胸前的刽子手的血肉之躯上多了不少汩汩冒血的弹眼,那四位的鬼头刀从侧面接头盖脸地招呼上了。没有找着县太爷,县太爷走时和来时一样,都是让人不知不觉,四十个官兵不怎么经杀,这些专职的火枪手的枪法准头还行,一旦把枪给他们当吹火筒用,手段之苯拙低劣就可想而知了。五个人没费太大工夫就把四十个清妖一个个送回了姥姥家。

小灵杰从清妖的排枪一响就拉着铁蛋和狗柱躲到了土堆后头,他这会儿舍不得走了,趴在土堆后头露出小脑袋聚精会神地往那边的杀场上看,场上局势真是千钧一发,那几个天兵天将毕竟都受了伤,行动并不怎么灵便,特别是那个姓杨的主犯,愣是拉着一条断腿在地上蹦。然而清妖从开始放枪时就失了先机,说他们枪法不错并非妄语,四十杆枪招呼的对象都是那个姑娘,而且招呼的部位也如出一辙,这从倒下去那个刽子手身上的血窟窿可以看出来,血窟窿集中在胸部两乳上和腰部,所以说他们错了,说他们晚是因为如果不等天兵天将拉住刽子手的尸体作挡枪牌就放枪,至少那个姑娘是无法幸免于难的。

整个打斗过程还没有县太爷念那张告示的时间长,这是小灵杰的感觉。似乎就那么一恍眼的工夫那几个天兵天将已经谈笑自若地擦了擦刀上的血迹合乘两匹马走了。两匹马是县太爷那帮人带过来的,拴在路边的树口,那些人走得太慌张,没来得及骑。

人去地段空,四五十具尸体呈各种姿势躺在刚才还观者如堵的空地上,血从每个人的身上或快或慢地往外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刺鼻地难闻。

“或许这就是打仗的全部意思。”小灵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么想,他们三个看完那幕打斗剧之后都感到又累又乏,而且还想呕吐,谁也打不起精神再往团练营地跑,况且那五个人就是骑着马往那个方向去的。如果没有猜错,又是一场厮杀。三个人于是调头往回走。进北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四头一看,几个混身是血的团练正挺着长矛往这儿跑,打头的脸上涂满了鲜血,殷红殷红地还在往下淋漓,衣裳前襟上红了一片。打头的手里举的长矛上挑着一颗人头,晃荡着看不清人脸。小灵杰心里猛往下一沉,他敢肯定那颗人头必定是那五个天兵天将中的一个,很奇怪,他希望那颗人头只要不是那个好看姑娘的,那四个人他都不在乎。他很奇怪仅仅半天时间自己怎么就变得如此铁石心肠,那可是蔡爷爷的人啊!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蔡爷爷”三个字,他企图靠回忆蔡爷爷的音容笑貌来达到让自己激动起来的目的,然而不可能。他甚至觉得即便是挑着蔡爷爷的人头,他也不会产生以前的悲痛和热泪,他为自己的卑鄙想法感到耻辱。那一刻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脸红得像血,伸手一模,吓了他一跳,烧手地热。

团练越跑越近,到眼前仔细一看,挑着人头的那位竟然是狗柱他爹,这是狗柱最早认出来的,小灵杰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晃来晃去的人头上。谢天谢地,人头是那个姑娘叫的“杨头领”的,就是那个扮作商人的主犯,想必是他受伤太重,打斗中从马上摔下来被团练杀死的。小灵杰刚吁出了一口闷气,那边狗柱就叫起来了。

“爹!你还没死呀!我和我妈还想着你死了呢!”

小灵杰回头一看,脸上涂满鲜血那个人一只手仍擎着长矛,一只手已经把狗柱抱在怀里了。狗柱他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自己的儿子,高兴得不晓得怎么着才好,只是用头一个劲地顶儿子的腮帮。末了忽然就大怒起来:

“是那个狗日的咒你爹死,给爹说,看爹回去不把他撕成八块。你娘呢?还好吧?回去告诉你娘,就说我立了大功了,杀了一个长毛的大头头儿。哈哈!你们娘俩就等着跟我享福吧!”

后面跟着的几个团练等得极不耐烦,扯着狗柱他爹的衣裳催他走,狗柱一看爹还活着立刻就觉得很没劲。他爹话没说完他就也催着他爹走,说是他妈还在家里哭,他要赶快回去。

三个小家伙出城门顺着河边的小路往家走,暮色已然苍茫,冷风狂吹,不管你咋样儿裹紧衣裳总有一股子风能钻进去,刺骨的凉,小灵杰穿得衣裳稍薄了些,冻得直流清水鼻涕。然而他的一颗心却咋也平静不下来。

“难道这些就是打仗的全部意思。”小灵杰一路上就这个问题不知提问了自己多少遍,提问一遍他的烦躁就增多一些。

难道自己想得太多吗?他认为不是,打仗还轮不到他,但他却可能,应该说极大可能是打仗的受害者。不管那一方面的兵杀掉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像他这样的一个小孩子在谁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至少,他认为应该从打仗的双方分出个对错,分出个好坏。以前他分得出,是由于蔡爷爷和鬼地那群清妖的缘故。现在他分不出,因为蔡爷爷在他心目中的高大形像被他亲眼目睹的血肉横飞的场面磨蚀去了许多。并不是由于天兵天将杀人如麻、杀人不眨眼引起了他的愤恨,谁都清楚,那种情况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我不杀你你就会把我杀掉,谁都想着活下去,所以谁也不怪。小灵杰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间就把蔡爷爷弃之脑后。这一天工夫他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他觉得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了打仗,以后即使有一天他被那一方的兵杀死,临死之前他也决不会求饶,决不会埋怨,他会很平静地去死,他觉出以前自己的种种想法中有许多幼稚得可笑。想完这些他又掉入了那个思想的泥沼,打仗的目的是否就是为了死人,就是为了让许多活着的人失去亲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他亲眼看见了四五十具死尸躺在地上的惨状,他想象不出蔡爷爷的故事里动不动都能折损的“千余人马”都躺在地上会是咋样一个场面。

只那些人流的血恐怕就能把李贾村所有人都淹死。他想质问老天爷,为啥人要打仗,为啥打仗死那么多人还是有人喜欢打仗,为啥……。天空中一片漆黑,老天爷不知正躺在哪个角落里偷笑,残酷地笑,他问了老天爷也不会回答。

回到家时候大约家里已经喝罢汤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像是根本就没有活人。离村子还有小半里远时,周铁蛋就影影绰绰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人。小灵杰和狗柱没他眼尖,等这二位看见有人时,周铁蛋已经对小灵杰叫了起来。

“头儿,那个人是你爹,他走过来了。”

那个人看见他们三个后,是走过来了,果然是小灵杰他爹。夜幕笼罩下小灵杰只能看见他爹脸上的大致轮廓,不知道他爹的表情是喜还是悲,他下意识地抱紧了狗柱,一种可怕的恐惧感在一刹那的夜幕掩盖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心,周铁蛋也从胡胡李的表现上看出了不妙,但他不敢往下推测,因为从眼下情况看,他们三家哪家都保不准会发生突如其来的灾难性打击,倒是狗柱刚见着他爹,高兴劲儿还没放下,几步跑上去抱住胡胡李的双腿说:

“李大叔,您是专一接我们来了?”

胡胡李没有作声,小灵杰抖抖地叫了一声“爹”才把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扯回来。狗柱还抱着他的腿,仰着下巴颏,黑暗中他的双瞳如水晶球一般明亮。胡胡李的眼窝一点一点地泛潮,发热,他忍了忍没忍住,一颗泪珠落到狗柱仰起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李大叔,你咋会哭了?”

狗柱很不理解,他们三个人没有一个缺胳膊少腿回来的,李大叔咋还哭呢?愣小子到现在还没转过弯。

小灵杰的泪水也在不知不觉间夺眶而出,没有人看见,他也没想到擦,狗柱仍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小灵杰知道老爹此刻根本无法回答狗柱的追问,好在悲痛并没有让他完全丧失平日的聪明才智,他灵机一动,冲老爹说:

“爹,天这么晚了,今儿晚上就让狗柱住咱家吧!我们俩好好聊聊天。”

胡胡李仍然没有说话,黑暗中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狗柱又觉出两颗滚烫滚烫的泪珠砸在他脸上。

周铁蛋心中那层厚纸忽然被撕破了,撕破那层厚纸的是一只无形但却巨大的手。与厚纸被撕破同时他的心骤然一阵紧痛,从心里挤出来的鲜血一下子冲上头顶,有一股杏红的苦味霎时从嘴里弥漫开来,他似乎看到死亡的蓓蕾在河滩上每一棵柳树的树顶慢慢绽开。他感到一阵眩晕。

狗柱还被蒙在鼓里,乖乖地跟着胡胡李和小灵杰回家去了。周铁蛋一个人呆呆地站在河滩上,良久,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沙子里号陶大哭。

狗柱直到被外爷引走之前为止尚且不晓得她妈已经投了子牙河,连尸首都没留下。事情发生在小灵杰他们走后不多久,狗柱早上起来走得匆忙,看他妈睡得正香,也没理会。狗柱他妈从昨儿后晌到半夜,哭得恍恍惚惚的,早上起来后没洗脸就接着又哭,哭完了才想起以后要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从昨儿个到今儿一直没见影。他妈立刻慌了手脚,在屋里找了两遍没找着就出门奔子牙河去了。看见她跳河的是几个在河滩上玩石子的小孩。他们一看有人掉到河里后吓得全跑回家了,吞吞吐吐地给爹妈说有个妇女,好像是狗柱他妈掉河里让大水冲跑了,大人们初始以为小家伙是说瞎话,巴掌都动用了,小家伙哭着死不改口。大人们这才到河滩上去看,河里水流依旧,有人掉进去也不会留半点痕迹。大家伙儿七嘴八舌议论了一回,分头去沿着河滩和狗柱他家往河边的路上找,往家里去的人在路上拾到一只跑掉的鞋。据几个常跟狗柱他妈唠家常的妇女说,那只鞋肯定是狗柱他妈的,于是狗柱他妈寻了短见的事实才被大家伙儿相信,天快黑下来时沿河岸走的那批人才回来,一无所获。大家伙儿巨眼洞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局,派人沿河岸寻找,只不过是尽点活着的人的心意罢了。当下开始商量狗柱他家的后事如何料理,妇女们撒了不少同情和怜悯的泪水,男人们抱着脑袋吸了不少旱烟。主要问题集中到狗柱这小子以后该咋办上,讨论也就在此处卡了壳。眼泪是不值啥钱的,大家都可以抹,既表示了沉痛的哀思,又不伤及经济的“元气”。所以大家哭得都像是死了亲爹。至于狗柱咋办,问题是由曹氏最早提出的,彼时一群妇女都正从哭天抢地的号陶中寻找感觉和慰藉,谁也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谁也没理她,然而这个问题是料理后事的关键,这关系着狗柱他妈九泉之下能不能含笑瞑目。避开这个问题泛泛地说一大段一大段的追忆式的话语只能让大家伙儿感到流过的泪水之廉价,讨论气氛之虚假。然而这个问题太缠人了,妇女们不得不自觉或被动地听到这个问题后,一时乱了方寸,失了哭态,呆愣愣地面面相觑。良久,哭声再起,比先时更大,更高亢,更热烈,不过哭声中穿插了不少关于家境贫寒,没法抚养狗柱的诉说,不外是“大妹子呀!你咋就不好好想想就寻了短见呢?丢下狗柱一个小孩子孤苦伶仃,大妹子呀!你老嫂子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啊!没法帮你把狗柱养大成人啊!我对不住你呀!”、“狗拉他妈,你死得好惨呐!你自己寻了短见到阴间享福去了,撇下我那大侄子一个小孩子,可让他以后咋过呀!”不管咋说吧,大家的哭诉中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就是说我可是事先打过招呼了,狗柱那个小王八羔子我顾不了,谁要敢硬出头把他往我们家大门里拽,对不起,你记着吧!一时三刻就让你尝尝老娘我的手段。

讨论在泪水中一直泡到喝罢汤时分,还是没能泡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李贾村家家户户都是迁过来的,不像世世代代居住在一地的近门那么多,狗柱家他爹那辈就他爹一个。

其余的村民充其量也只能算是居住在一块的近门,想管他家的事儿的算是好人,你要是真一推六二五也没谁敢把你划入坏人那一类,因为大家都是喝子牙河水长大的。在这个问题上达到的意见统一程度是李贾村历次大小讨论所从未有过的。大家都心照不宣,最后使这个问题暂告一段落的是小灵杰他妈曹氏,曹氏是个精明人,她晓得如果自开始就挑头养活狗柱,那她很快就会在李贾村的妇女嘴里臭不可闻,你说你强出啥风头,家里有钱花不完,有粮食吃不完还是咋地!比你心近的人多呢!哪轮得到你,别说是八杆子,就是打八百杆子也打不着你这号亲戚呀!咸吃萝卜淡操心。她不愿冒李贾村众巾帼之大不韪,而且她也晓得这些平日里在东家说西家不是,在西家挑东家错处的女人们只会往家里捣估有用的东西,像狗柱这样除了吃只会玩耍和气人的孩子倒贴钱她们也不会往自己家划拉,何况也没人给她们倒贴钱。曹氏审时度势,等妇女们都把眼泡哭成水蜜桃了,估摸着时机也到了,这会儿她挑个头大家伙儿只会感激她解了大家燃眉之急。曹氏把自己收养狗柱的设想给在座的各位说了一遍,她没有啥过硬的理由,只说狗柱和他家二小子玩得不错,到他们家后互相照应着好一些。她暗示大家她家里已有五个男孩子,收养狗柱对她而言只是累赘没有好处。其实是说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给大家伙儿找一个下马台阶。她最后强调一点,如若狗柱他爹没死,得了官发了财回来了,希望大家伙儿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事实。曹氏这个强调用心是良苦的,农人们利字当头,可以不顾其他,即便你没存这个心思,她们也会给你拐弯抹角猜出个不好的心思,俗话说,丑话说前头不丑。李家抚养狗柱了,万一以后他爹混个功名衣锦还乡,给李家啥好处你们也都别眼红。妇人们初听曹氏说要扶养狗柱都长出一口大气,心里落下块石头,石头落下后接踵而来的是不理解,觉得曹氏一向精明,原来也有办傻事的时候。等曹氏一说狗柱他爹,众妇人恍然大悟,大悟之后更笑她傻得可怜。心说狗柱他爹的尸首可能都喂了野狗了,你还在这儿巴望着能靠他圆李家升官发财的美梦,咳咳!曹氏呀曹氏!你也有马失前蹄,算有遗策的时候呀!妇人们心下很坦然。反正她们认定狗柱他爹是死掉了。包括最早听那个青年说狗柱他爹死定了的几位,那时候由一定会死到已经死掉的转换是在他们的大脑里酝酿而成然后由她们的舌头翻卷出去的,然而这些她们统统全都忘却了。女人就是奇怪,她们的舌头惯于添油加醋捕风捉影乃至空穴来风是天生的技能,是不受大脑支配的下意识行动。她们不但从她们嘴里说出去的消息骗别人,而且也骗自己,这些不能责怪女人,就好像不能责怪某些顺さ貌缓每匆谎獠还炙亲约海霉值氖撬堑淖嫦群偷瑁璋阉巧隼矗嫦雀怂且桓ど嗤贰?

曹氏回家又和丈夫、公公、公婆商量了一回,大家都同意把狗柱接到李家住,五个孩子和六个孩子能有啥差别,弄啥东西多寻一份就得了。计议已定,胡胡李就跑到河滩上去接他们回来。他本来想把消息直接告诉狗柱,因为他的爹妈去世时他并不比现在的狗柱大,一想到这儿他又想起死去许多年的亲爹亲娘,想起了爹娘刚刚去世后那几天自己几乎活不下去的心情。他又决定先瞒着狗柱,能瞒几时算几时,三个小家伙回来后,狗柱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更让他心里刀绞一般地疼痛,好在小灵杰解了他的围。送狗柱到他外爷家的主意是胡胡李夫妇知晓狗柱他爹还在人世,而且确实好像有混个一官半职的可能性后仓猝之间做出的。曹氏这下弄巧成拙。曹氏之所以把巴望狗柱他爹回来摆到桌面上目的只是想打消妇女们的疑虑,她当时也相信狗柱他爹是喂了野狗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狗柱他爹还真的没死,这下胡胡李夫妇可犯上大难了。真要是养活狗柱等他爹一回来李家势必落上利令智昏,爱财如命的臭名,这个面子他们李家掉不起。无奈,曹氏蓦地想起狗柱还有一个亲外爷。是不是先让狗柱到他家去住一段。这些天也累迷乎了,也人傻了,竟没想起这茬,狗柱他妈这一寻短见,大家只顾为狗柱的事绞脑汁了,竟还没去通知她娘家人。

第二天胡胡李起了个大早,去到狗柱他外爷家,把话原原本本一说,狗柱他外爷家人丁也不旺,他有个舅舅喜欢抽大烟,两年前抽死了,他妗子还正年轻,守不住空房,一气之下带着两个小孩又走了一家。现在他外爷家只剩下他外爷和姥姥老两口,老两口岁数也都不小了,胡胡李看他们老眼昏花,牙豁齿落的样儿,估摸着往少里说也得六十出头。看家里摆设,老俩口日子过得挺紧巴。接待胡胡李的是狗柱他外爷,老头把仅有的一张椅子让给了客人,自己脱了鞋盘着腿坐在床上,胡胡李觉得话很难出口,他怕这两个老人家经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但是,不说又没有别的办法。

老头儿不是傻子,明白是闺女那边出了事,要不然不会是个同村的人过来报信。他在床上滋溜滋溜地吸了几袋旱烟。床在背着窗户的角落里,光线很差,胡胡李只能看见黑洞洞的墙角里一点红红的火星闪耀。老头吸足了烟,沉沉地对胡胡李说:

“大侄子,有啥坏事你就放心地讲吧!我能承受得了。”

胡胡李不再回避,很婉转地说狗柱他妈出了事,他爹又在团练上,抽不出空。胡胡李的话就说到这儿,被老头儿的一声悠悠长叹打断了。老头籁籁地从床上坐起来下了地。站到光线稍好一点的地方,胡胡李看见他深陷的眼窝里有两滴浊泪。

“大侄子,我那个闺女心气高,肚量又小,出了事想必就是死了。狗柱在家没人照看,明儿个我去把他带到这儿吧!人老了,眼前没个孩子总感到凄惶。唑!人老了。”

胡胡李没再往下说,又客套了两句就想走人。老头说死说活要他吃点赖饭填填肚子再走。胡胡李心里难受,虽说是留下了,看老太太蹒跚着刷盆洗菜烧锅。一股无法说清的酸楚总是在心头萦绕,持之不去。

狗柱那两天在李家上蹿下蹦,高兴的不知咋高兴才好。曹氏给他说他妈出了远门,隔两天你外爷来先接你到那儿住两天。按说狗柱也不小了,再傻也该从李大叔和李大婶看他的眼神里体会出来些别的意思,偏偏这小子在这上面就是不开窍,一说他妈出了远门他连问往哪了都没问就信以为真。曹氏早已给自己的几个孩子打了招呼,狗柱在这儿过几天谁敢给他闹别扭,屁股给你们打肿。小家伙们本来就对膘肥体壮的狗柱心存忌惮,一听老妈的训话更是怯他三分。几个兄弟有时正玩得起劲,狗柱不期然往上一凑,这几位立刻噤若寒蝉,肚里打鼓,两腿发软,鞋底抹油——溜之乎也。周铁蛋这几天成了李家的常客,早去晚归比打鸣的公鸡都准时,他和小灵杰你喝我和,把狗柱哄得乐呵呵的比吃了蜂蜜都高兴。

他外爷来接他那天,周铁蛋、小灵杰抱着他痛哭了一场,把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统统从床底下、抽屉里翻出来送给了狗柱。狗柱没哭,相反他感到很满足,头儿和军师送他的玩意儿有许多是他涎着脸要了多遍都没要回来的,傻小子心里还在那儿盘算说早知这样,不如多走几趟外爷家。他帮头儿和军师擦干脸上的泪,很豪迈地说:

“哭个啥球呀!狗柱又不是去死!过几天还要回来的。”

小灵杰和周铁蛋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胡胡李和曹氏陪着狗柱他外爷也在旁边抹泪。老头子在胡胡李走后显然没少流泪,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向胡胡李夫妇道了谢,扯着狗柱就走了。在李家呆了统共不够半个时辰。胡胡李夫妇晓得他心里凄惨,也没有非留他吃顿饭再走。李家一家子倾巢出动把老少两人送到河滩上,老头子说啥也不让送了。周铁蛋和小灵杰搂抱着又哭作一团,连道别的话都没说。当时呼呼的北风吹得正紧,胡胡李看着一老一少被风扬起的衣服和狗柱频频回头挥手的样子。禁不住又热泪盈眶了。

县城里从杀了那个大奸细之后,着实沸沸扬扬了一阵子。

县太爷忘掉了他在刑场上作监斩官时差点没被囚犯斩掉的惨痛经历,得意得连轿子都懒得坐了。整天骑着一匹青骡子,带着一帮子衙役捕快吹吹打打地在街面上逛。并且声称:“已伏法之长毛系一名大官,本官已将斩获之情状写成奏疏,上报朝廷,不日内可望有嘉奖令和犒劳品运抵大城,殆至彼时,大城县区区弹丸之地固若金汤,任他长毛何其狡猾天生,老谋深算,也奈何不了大城一根毫毛。”看到县太爷游街的百姓回家后都跟人说县太爷真是个好官,干了这么多年县官竟然还穷得连匹马都买不起,只捞了个骡子骑着。他们对于县太爷那番慷慨陈辞大都不懂,说县太爷大概是穷疯了跟庶民百姓诉苦,想要借钱买一匹好马骑。等到朝廷给他发的俸禄下来了再还。粗通文墨的人从县太爷的长篇大论中只听出一点,那就是长毛是真的要打过来了。僧五爷在天津静海调兵遣将围追堵截的结果并没有把长毛歼掉,而是让他们找了条活路。

大城县的老少爷们几乎是再度被长毛吓倒。大人小孩嘴里都在谈长毛,而且一谈长毛即为之色变,气不敢出。刀兵之灾比天灾稍强一点,天灾有时是无声无息的,谁也料想不到的时候,它就把你送到十八层地狱里等着来世超生了。兵灾是人为的,是人为的事先总会有些征兆,有些消息。于是一部分有办法的人便可以借此逃掉。大城县城里的大户又想故伎重演,卷起细软远走高飞,迟了。县太爷有令,庶民百姓只准入城,不准出城,入城而无处居住者一人发一杆长矛,由大家凑钱供应伙食。你就天天趴城垛上往下张望着看啥时长毛杀过来啥时跟他们玩命了。县太爷这条命令的目的是多逮几个替死鬼替他守城,等他以后上报战绩时好借大城县百姓誓死捍卫家园发通议论以便能烘托出自己这个父母官的“愚民”水平。县太爷对付放弃城而逃者的命令更骇人听闻。

当头第一条即是“除县太爷本人以外,一切士农工商,有谁敢私自出城者,一经查获,杀无赦!”“杀无赦”三字下面有小字注释,不注意看还不大能看出来。注释的内容是:“本人斩首,家产没收归官。”大户们这下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留下来是死,走了逮住也是死。找一个折衷的办法,狠狠心往里大笔砸钱求个保全性命吧!钱财终归是身外之物嘛!这下就正中县太爷的下怀,凡有给他送钱企图打通关节免死出城者,钱留下,人一概轰走。如是数天下来,县太爷的暗室里就珠宝成堆,琳琅满目了。县太爷高兴得搂着小老婆做着梦还笑呢!心说:“这帮冤大头真是一个赛一个傻,被人卖了指不定还好心好意帮人数钱呢!”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自然也得歪,县太爷都捞了外快了,他下面的书吏,师爷、案刑,也大大小小落了些实惠,甚至连住在县衙门大门口的一个拾破烂老头有一天都得了十两银子,送他钱的人让他注意县太爷啥时出门,然后立马告诉他,他就在附近的酒楼等着。

团练的活动也频繁起来了。把城北那块地皮刨得坑坑洼洼像是掘开的老鼠洞。刘训导不知从哪儿搞到一尊铜炮,重五百多斤,上面刻着字,说是康熙年间此炮被封为神威将军。

为了安置这尊大炮,刘训导专一抽了二百名身强力壮的练勇,紧锣密鼓地搞了两天,在大城县城北门外依着小土包筑了一个炮台。炮台高一丈六尺,宽两丈六尺,长七八丈。把大炮架在上面,炮口刚好对准练勇埋伏的那片树林。用意是练勇万一不敌,撤回来后可以用重炮轰炸尾追的长毛军队。子牙河上也设了防,靠近县城的河岸上密密麻麻全是扛着枪刀剑戟无精打采的兵。河里不见水,大船小船挤在一块,兵们在上边走过如履平地。此计策是一个老童生看完《三国志通俗演义》后忽发奇想献上的,老童生已白发苍苍,但精神头很好,面色红润,见了县太爷不怯不卑,应对自如,县太爷一听之下,立刻就站起来了,大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之意。老童生大咧咧地落座之后,先摇头晃脑地背诵了一段《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不可不聚也。”,证明他非但饱读诗书,而且博采众长,融会贯通,于用兵之道亦有独到见解。县太爷的官儿是掏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对诗书之类七窍只通了六窍,可谓是一窍不通。老童生平静了一番心神,然后又背了一段《司马法》,背完之后引入正题,先谈湖海散人罗贯中,又谈罗雪中亦是科场失意终生未得大功名,再谈《三国志通俗演义》,一谈到《三国志通俗演义》,老童生和县太爷的眼睛都亮了。县太爷在家时听过说书的说三国故事,事隔许久仍不能忘怀。今日忽然有人又给他讲三国故事,县太爷的眼睛咋能不亮呢?老童生的三国故事取材大多也是来自说书的说的三国故事。老童生做了大半辈子书虫,啥样儿的书他都浏览过,就是没想过浏览这本小说。他认为那太掉诗书人的架子。说他是翻《三国志通俗演义》得的计策是因为老童生想出计策后觉得说书的那些话不太雅观,于是翻了翻《三国志通俗演义》到火烧赤壁一章,没明没黑地背了两天,背下了一大段文字,然后满意地找县官要求献“美芹之议”。

老童生讲三国先从曹操说起,说他小名阿瞒表字孟德,由此谈到皇宫贵胄“大耳”刘备,再由刘备字玄德说到隐居南阳卧龙岗的诸葛亮诸葛孔明,再由诸葛孔明号“卧龙”引出“卧龙凤雏得一即可安天下”之预语,当然这句预言的作者水镜先生司马徽也得登台亮相,一切俱备,老童生说得口也干了舌也燥了累得也上气不接下气了随手端起县太爷摆在桌子上的茶水美美地呷了一口,引出“连船”之计的鼻祖——“凤雏”庞统庞士元。“凤雏”是老童生谈三国的主体思想,当然得下大气力铺排渲染,由庞统隐居江东到诸葛荐贤,由庞士元假意降曹献策到徐元直一语道破天机,由曹孟德连船习水战到周公瑾纵火烧赤壁。讲得是有板有眼、有滋有味,有声有色。末了,老童生又准备背诵一段原文增加故事的真实性和逻辑性以及书卷气,被县太爷拦住了。县太爷听完之后咋琢磨咋不对劲。这庞士元的“连船”之计不是被徐元直看出来了吗?你还提他干吗?也等着让长毛纵火烧掉啊!县太爷就要勃然变色,老童生面含微笑说出一番道理,这番道理说得是有根有据,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县太爷听完之后拍案而起大呼“妙妙妙!妙不可言,妙极妙极!”,然后坐下拍着老童生的肩膀,脸上红潮涌起,心下感慨万千。这么一感慨县太爷也绉上文了。咋地,再说县太爷也是念过几篇告示的,虽说那告示都是书吏写好之后一字一句教他念下来的,时间长了多多少少也会了几个字。县太爷此刻真恨不得掏些钱也替老童生捐个实缺知县当当。但是太爷没说,拍了半天老童生的肩膀才憋出了一句话:

“吾有凤雏先生之计,长毛要有徐元直之才破之乎?”

老童生被县太爷的手掌拍得受宠若惊,临走之前眼里含着热泪对县太爷说他一定永志不忘父母官大人的栽培,再有机会还要再考,他说他就不信一颗珍珠就真能埋在土里一辈子。

老童生走后县太爷又捻着胡子在内室里来来回回走了整整七遭,又抱住最宠幸的小老婆不由分说啃了一通,然后叫下人过来,命令:“立刻将一应大小船只用铁链串好,连成一片,沿子牙河排开,越快越好。”

转眼到了春节。大城人从记事起以这个春节过得最没意思,想高兴都高兴不起来,谁家也没像往年一样赶集置办年货,大多数人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害怕刚一出门就迎头碰上杀过来的长毛挨上一刀成者被掳走,总之再不能和家人见面。有几家比较乐天知命的买了鞭炮想闹腾闹腾创造个新年气氛,那知鞭炮刚一点着四外即闻鬼哭狼嚎,中间最明显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长毛打过来啦!大家快逃命啊!”害得放鞭炮的赶快扑上去把鞭炮弄死然后出去辟谣说只是放了挂鞭炮不是长毛过来了。大家伙儿这才定下心神不再奔跑只是倒回头把放鞭炮的臭骂了一通责令他追回来跑得远的人。

因为腿快点儿的此刻已跑出两三里地了。因此,大城县人的咸丰四年春节是在提心吊胆、惴惴不安中煎熬过去的。大年三十晚上,各家各户都派了人到庙里上香烧纸,要神仙保佑大家平安,保佑长毛不要打过来。

然而祷告祝愿终究不解决实际问题,长毛很快就要过来的风声愈来愈紧。甚至于大家聚在一块谈论长毛时都得派个人专门看住路口,害怕长毛突然从天而降听到他们的流言蜚语后一生气把他们杀掉。长毛的到来看来是必然的事。大家都在等着那一天快些到来,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与其备受煎熬,还不如早些分晓的好。

咸丰四年正月十六。往年的元宵节正过得热闹时候,长毛终于来了!

是上午,红日头刚挂上树梢,团练们吃过早饭正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地往壕沟那边走。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团练们一边走一边骂县太爷和刘训导的娘,说他娘的这天以往该正在家里抱着老婆孩子睡觉,现在狗日的得到战壕去打瞌睡,真他娘了倒了八辈子血霉,他娘的守守守、防防防,狗日的长毛还没过来,县太爷和刘训导倒捞足钱了,让咱们在这儿又冷又累地喝西北风。团练们边骂边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树林边上了。负责警戒的几个练勇突然间就见了鬼似地从对面跑了过来,面如土色,到众人面前扑地跌倒,嘴里吱唔着挤出来两个字:“长……长毛。”

众人忙不迭把夹在胳肘窝里的长枪捏在手里,问倒地的练勇,倒地的练勇喘成一团,根本就说不出话,虽然这样,还是用两只手在地上扒拉着往后爬,想逃回城里去。

其实不用练勇回答,往前张望的人都已看到了。天地连接处苍苍茫茫之中正有喊杀声阵阵涌来,先头的是马队,马蹄扬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雪雾,遮住了长毛的衣裳,远远地只看到五彩斑斓。

练勇们都惊呆了。眼前的长毛简直是铺天盖地,极目所见到处是扬起的雾雪,到处是苍苍绿绿,到处是恶狠狠的喊杀声。甭说眼下这两三个团练,就是大城县妇孺老幼全部上阵,恐怕也凑不齐这么大个阵势,这哪像是被僧五爷穷追不舍、丢盔卸甲、疲于奔命的剩兵游勇,分明是长毛的精兵强将攻城掠地来了。

团练中立刻闹哄哄地分成了两批,一批人鼓起精神往前冲进了壕沟,另一批人夹着枪就想往后退,有几个胆小的“呼啦呼啦”大便小便弄了一裤裆,软在地上大呼小叫就是双腿无力起不来。后退的立刻受到了警告。果然如青年们所言,官兵的任务就是逼着团练卖命,此刻官兵就蹲在团练后面,稳稳当当地端着枪瞄准。“啪啪啪”一阵排枪响过之后,先掉头的一群团练立刻成各种姿势倒在地上。团练们愣了愣,愣完后转过头就往壕沟冲,前面的冲到壕沟一看,我的娘啊!长毛已经快到面前了,一排高头大马翻蹄亮掌,鬃尾乱乍着“咴咴咴”正往这边跑。蹄铁在阳光下耀目生寒。马上的兵头缠着红布,手里举着鬼头刀,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兵们的眼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和他们揽镜自照时看到的自己的眼珠子一模一样。

团练们都吓呆了。一看长毛这阵势还没进壕沟的立时就又转了头住回跑,这下可好,两三千团练在树林里你挤我我挤你乱成了一锅粥。向着壕沟方向挤的团练看不到长毛,怕吃官兵的枪子,拼了全力往前抗,向着城里方向挤的团练看不见官兵手里的枪,怕长毛手里的鬼头刀,是拼了全力也往前抗。直挤得力气小的夹在中间哭爹叫娘,力气大的也挤不过去急得直骂娘。挤着挤着,壕沟那边“乒乓啪啪”地就打上了。人喊马嘶,惨叫声不绝于耳,功夫不大,城里那边杀声也震天动地响起来,机灵的官兵回头一看,一屁股坐地下了。手一抖索勾住了扳机,子弹“啪……啪”“啪……啾”地叫着打到树枝上厚积的雪里,积雪“扑籁籁”地直往下落。县城里浓烟四起,城头上欢声雷动,红的、黄的一片片的晃眼。

再低下头往近里一瞧,一道白光正在眼皮子底下打转,再往下他就眼前一黑,啥也看不见了,只觉得脖子一凉,脑袋给长毛割去了。

蔡爷爷在天兵天将占领大城以后,专一往李贾村跑了一趟找小灵杰聊天。说起大城一战的最大感受就是没劲,十成力气还没用一成,袖子还没撸起来呢,前锋部队就已把大旗插到城头上了,再从后边慢慢悠悠地往前一夹,两三千团练除了死掉的全都屁滚尿流地跪下了:“长毛爷爷饶命,长毛爷爷饶命”叫得震天响。小灵杰没有想到蔡爷爷又回去当了天兵天将,而且还是他带的天兵天将攻打的大城县城。小灵杰现在正在考虑另一件事,准确说不是考虑,而是简简单单的想,狗柱他爹真的死了。那几个妇女的叙述基本上没错,只不过说得早了许多天。狗柱他爹的尸首是被村里那几个团练用草席裹了搁门板上抬回来的。那几个人都没死,据他们说是他们见机得快,趁人多混乱之际,钻进树林子逃掉了。这点在小灵杰见到蔡爷爷之后被否定了,蔡爷爷说天兵天将是从四面包抄,一步一步缩小包围圈。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蚊子想飞出去都不可能,最后剩下的团练全被包围在树林子里,天兵天将对他们讲了一番道理后,让他们各自担着同伴的尸首,放下武器回家了。小灵杰相信蔡爷爷说的话是真的,四五万训练有素的天兵天将对付数千名团练组成的乌合之众,简直就是老虎吃豆芽——小菜一碟。然而蔡爷爷没提被他们杀死的团练有多少,对于这位久经杀场,见惯死人的老将而言,就是两三千团练一个不剩地全部血溅黄沙恐怕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况且连那几位逃回来的团练都说,除了不怕死仗着血气之勇冲上去的五六百团练之外,别的人都用各种方式保住了性命。而狗柱他爹偏偏就是这五六百号尸横城北的团练之一,而且他还是带头冲上去跟天兵天将打斗的。

村里的几个人对狗柱他爹战死的情况描述得详细而又具体,这个近乎真实的打斗场景让小灵杰为之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一直到蔡爷爷过来看他他还没思索出来结果。那几个人说狗柱爹在战场上表现得非常勇敢,大长了李贾村人的气势。

他是最先冲入壕沟,也是最先从壕沟里冲出去的,当时一个老长毛的马失前蹄,给他冲过去补了一刀砍掉了脑袋,他想把那颗脑袋拾起来带回去领赏,因为县太爷说杀一个长毛提头来见者赏银三两。他低下头拾那颗脑袋时腰里挨了一枪。那一枪着实不轻,持枪的长毛拔了几拔才拔出来,但就他那最后一拔要了他的命。狗柱他爹借着他一拔之势欺身过去就是一刀,那个长毛双手正抓住枪杆用力往外拔,急切间想不出抵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狗柱他爹一刀在他肚子上捅了个透明窟窿。这时狗柱他爹简直都疯了,眼睛血红着,瞪得铜铃一般大,嘴里还“哇哇哇”怪叫着,腰里的伤口“咕咕”地向外冒血他也顾不得包一下,挥舞着大片刀在长毛里面横冲直撞,长毛的马队后面都是步兵,有好多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刀都几乎拿不动。一看狗柱他爹的怪样儿,吓得都傻了,一连给他砍瓜切菜一样杀掉了六七个,一群老长毛看见后围了上来,我们看不见是怎么打的,长毛散开后狗柱他爹就躺在地上死掉了。算下来,狗柱他爹也值了。大大小小我们亲眼看见的就有九个长毛被他砍翻,收尸时他那把刀还在他手里紧紧抓着,刀刃都卷了,卷刃上还挂着长毛的碎肉。那几个人说到最后恶心得直想吐,喉咙里一波一波地往上打嗝,但还是耐住说到底了。小灵杰相信狗柱他爹确实很勇猛,尸首抬回来后埋殡之前他看过,简直都不像一个人了,而是一堆碎肉支离破碎地连在一块,血流干的地方露出森森白骨,翻卷的皮肉还渗着血丝,红白相映,不是好看而是恐怖。小灵杰看到狗柱他爹的尸骨时大家伙儿还正聚在狗柱家里商议如何埋殡的事儿。讨论者很自然地分成两派,一派是几个年岁稍大些的半老头,他们坚持认为狗柱他爹是凶死,按常理不能入老坟,再说他家现在也没有能站出来办丧事的后人。所以最好的处理方法是随便找一领破席卷巴卷巴埋到荒地里,否则凶死的人会化为厉鬼,骚扰常打坟边上过的路人。另一派主张应该给狗柱他爹风风光光地办后事。一则因为他身上还留有几两碎银,钱的事不考虑,找个平时处得不错的乡人撑头就成了,其二是狗柱他爹是为大城的父老乡亲们死的,死得英雄,死得值当,不能以常理考虑而把他扔到乱葬岗子里喂野狗。第二派以那几个当过团练的态度最明朗,最坚决。他们把和狗柱他爹同过生死共过患难作为他们立言的根本。并且据此宣称他们具备绝对权威的资格为狗柱他爹料理后事。

他们力主可着狗柱他爹从针尖上挤下来的那点碎银子往外摔,要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空前绝后。他们甚至建议该在狗柱他爹的坟头前立块石碑,写上“抗击长毛英雄”之类的字样。以便能让李贾村村史上不曾有过的第一位大英雄流芳百代,重教后人。这个建议一提出即遭大众全票否决,且不说大城县眼下遍地都是裹着头巾,三五成群的长毛,就是他们走后指不定那一天还会卷土重来呢!这样做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够了找死。胡胡李当时也在讨论现场,只是没有发言。他心里是支持第二派人的意见的,然而第二派的那几位如彼大叫大嚷显然没啥好居心。因为设若按年长者的第一种方案,分文不花,那么狗柱他爹留下的那点银子就得交给住在外爷家的狗柱送去。如果按第二种方案,让那几位撑了头办事,不管花量多少,最后的余头都是他们几个的。胡胡李估计狗柱他爹临死前,口袋里揣的银子不会太少,狗柱他爹人虽然粗枝大叶了些,在花钱俭省上却是李贾村数一数二的。

一串钱在他兜里揣上一年,要是没啥必须要花钱才能办的事,揣到年终串钱绳可能得磨断几根,一串钱绝对一个子儿都不会少。当团练是有俸禄的,几个月的俸禄加上杀死长毛首领立功后的奖赏少说也得有七八两银子。而在李贾村办场丧事,像农户人家类型的,请几桌客,买买寿材,合个大棉袄,给帮忙的邻里意思意思,请请吹鼓手,就按最奢华的算,摆个过路灵棚,一应开销加起来撑死也不过花去一两银子,剩下的那些余头理所当然名正言顺地就落入了撑头的那几位的腰包。六七两银子在小户人眼里是个不小数目。有经验的拦路“剪径”毛贼在大路边上黑灯瞎地苦苦等上十天半月能捞到这个份上都得让他高兴得歇上一两个月表示对自己“成绩”的慰劳。胡胡李一家老小九口人一年到头算笔细帐也不过一两银子之数。而且,胡胡李考虑狗柱他爹存下的银子可能不止这些,再往深里想,如果狗柱他爹没留下这点积蓄,他的尸首可能就真给野狗叼去分了,如果他留下了银子而农村没有那么一个不成文的说法:活人不能平白无故掏死人的腰包,否则他本人天打五雷劈,从他以后几辈子都过不好,那么他仍然还是得去喂不知哪条野狗的饥肠。

最终的结果是狗柱他爹的那几个“患难”相知的弟兄获得胜利。胡胡李自始至终没发表半句意见,他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在场的每一位眼睛都很雪亮,肚里都很透明,既然他们都能面对事实,胡胡李认为他也能面对。心里不满是不满,提出来不提出来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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