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娶媳妇有啥好处,抱着女人睡觉是啥样儿他也不清楚,长这么大他只隔着衣裳抱过一个小女孩,他似乎没体会出啥滋味。估计不隔衣裳也不会舒服到哪儿去,不都是皮包着骨头一堆肉吗?小灵杰抱着小五睡过觉,小五连着尿了两次床,晚上睡觉后还老像猪一样哼哼,动不动还“呼通呼通”地蹬两脚,把他从梦里蹬醒,他烦透了。他想象抱着女人睡觉的滋味也不过如此而已,他完全可以不娶媳妇,照他想生孩子也没啥好处,老妈一拉溜生了他们兄弟五个,整日里受苦受累地奔波,操完这个的心再操那个的,这个的气还没生完就生那个的,纯粹是自讨苦吃,当老公多好,可以领养一个大儿子。等自己有钱了,领养一个长大的、懂事的儿子。不但少了小时候抚养他长大的麻烦,还不会老跟着他生气。可是,这一条老爹老妈看得太重,几乎超过了他们儿子性命。在他小灵杰看来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的事,绝大部分和他老爹老妈一样的榆木脑袋却视之如洪水猛兽,避之犹恐不及。唉?这个壳卡得实在难受。到底怎样才能说服爹妈改变这个陈旧观念呢?蚍蜉撼大树,螳臂欲当车,携杯水而欲救车薪,树一木而欲称森林,谈何容易呀!
李家一连又有好几天被阴云笼罩,小灵杰喝了由无根之水冲服的丸药,果然立竿见影,疮疼尽去,伤口合拢,登时便行动如常,胡胡李和曹氏不得不佩服道士丸药的灵妙。然而丸药的灵妙此刻在他们心里无疑等于加重了道士那句“不入宫门入皇门”的话的份量。丸药如果不灵,他们尚可以据此而怀疑老道偈语的可信程度,丸药一灵,他们想推翻老道的预言都找不到证据,疑神疑鬼,捕风捉影,杯弓蛇影地凭空猜疑是很折磨人的事。被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困惑最伤脑筋,人总想得到最终结果,你让他停在思虑过程中的那一个步骤他都会寝食难安。他会在结论没有得出之前绞尽脑汁去推测事情发展的任何可能性,他们甚至有可能模拟出来一千种、一万种乃至无数种最终结果去强行完成一个完整的思维过程,只要条件允许。也可能他考虑的都不正确,但是你不能不让他考虑,只要他还能够思维,他就会促使自己的思维漫无目的、但却煞费心机地向前拓展。你一直不给他答案,他将困在疑惑中永远走不出来,被累死或者自己把自己了结,因此,相对来说,等待一种必死的结果比等待生死两可的结果要容易的多。第一种情况下的人如果自杀仅仅是因为必死,而第二种人则十之八九要自杀是因为他忍受不了模棱两可的危局的困拢和苦恼与恐惧,他绝对不像第一种人只是怕死本身的痛苦,而是出于对死亡这个大概念的本能的害怕与逃避。皮硝李夫妇现在就被一种两可的苦恼困扰,日思夜梦忽忽数天全想着这回事,眼见得日渐憔悴。小灵杰乐得清闲,把伤脑筋的事一推六二五,他自己清晨吃罢饭就溜出去玩,每每天色很晚才会回家。
那几天小灵杰觉得当老公百利而无一害,可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再给老爹提出来,潜意识里他觉得自己炽热的愿望下有一个潜藏的危机,就好像沙地上建的房子,底座不稳,极易倒塌。他想把这个危机排除掉,他需要成功地说服爹。他要当老公,他不能容忍因为任何一点疏忽而导致全局失败,那几天他一直在街上漫无目的游逛,他希望能看到一样能够触发他灵感的东西,使他茅塞顿开。可是他徜徉了好几天,也没找到。
这一天他出得门来,踽踽向南信步独行。不知不觉间抬头一看,见前面屋舍萧然,一片残山剩水之中,有数茎枯柳翩然随风,冬阳融融,堂前篱下,鸡犬之声相闻。阡陌交通,无半分闹市嘈杂之态,却有隐人逸士高卧长眠,对酒狂歌,试问闲愁几许之趣。小灵杰顺田间阡陌,觅路复往南行,路渐曲折,蜿蜒,终成一线,仅能容足。抬眼前望,枯柳更密,皆在路尽之处。走到路尽头,复折而向西,没有多远,眼前忽然有一寺院出现,红墙绿瓦,飞檐斗拱,庄严肃穆,巍峨壮观。走进山门,见有金字匾额,书曰“敕建白云观”。这是由几进四合院组成的一座规模宏大的道观。小灵杰好奇地踏进山门,步入院落,只见殿堂高耸,古木参天,地上杂草丛生,一群老鸦栖于树梢,呱呱乱啼,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行至此处,令人身心耳目尽皆一新。小灵杰踩着碎石子路蹑足前行,依次浏览了灵宫殿、玉皇殿、七真殿、四御殿、丘祖殿。
四御殿是两层,上层题名为“三清阁”,檐牙高琢,门窗紧闭,只不知有何用处。丘祖殿规模最为宏大,应为正殿,殿檐悬有“万古长青”的匾额,虽年久失修,油漆脱落,而更显得古色古香,让人睹之而遐想万千。殿堂正面面南背北有一尊泥塑神胎,白面无须,宽袍大袖,顾盼神飞,栩栩如生,大有飘然出尘,羽化成仙之势,神胎也是泥层脱落,色彩斑驳。
从丘祖殿殿门折而向东,穿过一小月亮门,眼前是一个小园,园中别有一番气象:有树,是苍松翠柏,序序如华盖,青翠欲滴;有石,怪石林立,嶙峋而形态各异,相映成趣;有水,乱石中有一小池,碧波荡漾,水自怪石中流入,“叮叮咚咚”如环佩交鸣,落下时似飞花碎玉;有屋,雕梁画栋,掩映于松柏之间,只露一角更添闲情逸致。小灵杰正在感慨,偶一回首,见园子左侧一株苍松之下,有两个穿青袍子的道人正对坐下象棋。适才进的匆忙,又为园中景致吸引,竟然直入其内,无暇他顾。小灵杰为自己擅入此园,扰人雅致而深感不安,只得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准备候两人下完此局,道个唐突,然后觅路而返,免得呆了太久,污了清修净地、化外之土。
桌是青石桌,凳是青石凳。下象棋的道士仙风道骨,冷风掀动他们的衣裙,似欲乘风归去。两道士一老一小,老的白发银须,宛若仙人;小的戴一黑色道帽,面皮微黄,年约二十挂零,桌上一局棋正下到热火朝天,难分难解处。老者执黑,下法较为稳重,以防御为主,重兵集结在己方,防守得丝丝入扣;少者执红,年轻人确实血气方刚,步步进逼,一籽快车已深入黑棋腹心,纵横驰骋,似是所向披靡。老少二人都凝神关注棋盘上的风云变幻,竟没有发觉背后有一人正一声不响地观战。
小灵杰在家时也时常和大人下象棋。农村没有啥好玩的东西,闲得没事时大家伙儿呆在一块,聊得实在烦了就玩自制的棋子,随手用树枝在地上划成一副棋盘,于是一场鏖战即刻开始。彼时观棋的绝对比下棋的要多,所谓观棋不语真君子,农村下棋很少有真君子。观棋的往往比下棋的都着急,看下棋的下着臭棋他急得直想骂人祖宗八代。更有甚者,干脆就自己出手替人下上一着自认为是的炒棋,结果肯定是被围观的人群骂得狗血喷头。小灵杰就是在这种气氛下熏陶出来的棋手。在家下棋只要棋一摆上,不分老小,都可以玩上几盘,小家伙又喜好钻大人场,故而那一手棋下得虽说比不上国家级的大棋手,在农村那种场合也算是数一数二,出类拔萃的人物了。此刻他凝神仔细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原来红棋的车看似所向无敌,无所顾忌,实则已陷入重围,黑棋在它周围布下了重重陷阱,稍一动作即有被黑棋吃掉之虞。
再看黑棋,虽似只剩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实则蕴含着极厉害的杀着,正象一只蓄势得发的待子,只要红棋车一发动,黑棋即可寻机将之吃掉,然后伺机大举进攻,红棋即会步步受制,一败涂地。大凡会者技痒,小灵杰看着红棋如要出车,不出五步,一定会缴械认输。可惜黑棋并不知晓,年轻道士以手支颐沉思良久,终于伸出右手缓缓地伸向棋盘,小灵杰目不转睛地瞪着年轻道士那五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心快蹦到了嗓子眼。那五根手指慢而又慢,像是手上驮着千钧重压,最后,有两根手指毅然决然地伸向了红棋深入黑棋股地的车,小灵杰全身发凉,面色如土,眼睁睁看着那杆车沉入底线。小灵杰再也控制不住,因为依他看红车沉底正入黑棋的圈套,是一招蠢到极点的臭棋,这样一来,不出三步,红棋必死。小灵杰脑门子热血上涌,禁不住大叫一声“哎哟”。
两位道士这才注意到了背后站着一个小孩,年轻道士微微一怔,看见小灵杰满头大汗、嘴唇哆嗦,一只右手已伸到胸前凝立不动,状极惊恐而且尴尬,明白了他是在为自己担心,不由得莞尔而笑。
“小施主稍安勿躁,且静观其变。”
小灵杰愕然,俯身再看棋势,未明分晓,老道士已以手捻须而笑:
“一清道友近日棋艺大进,日趋完境,贫道力有未逮,甘拜下风。”
小灵杰更是大惑不解,一看老道士用手压着的一枚棋子,隐隐露出边角,似是一个黑马。小灵杰茅塞顿开,原来红棋这个陷阱设得更是高,以一车独涉险境,吸引了对方的注意力,他自己趁敌手全神防备那车之际,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以一枚黑马卧槽,红棋不吃车则已,一吃车则给黑子可乘之机,是真的再没还手之力了。而红棋如不吃车,也是一死。所以那个一清道人看来是早已估算好全盘大势,算准老道人的棋路,必会顾此失彼,守一处则必虚一处,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迭出险拓,诱敌入瓮。
一清道人此刻也是哈哈大笑:
“无尘道兄折煞小道了。道兄棋势纵横捭阖,气象万千,防守更是密不透风,有王者之风,小道侥幸获胜,实在惭愧,倒叫道兄见笑了。”
两个道人你推我让,你捧我、我拍你地大谈棋艺。只听得一清道人说:
“道兄棋路长在防守,其失亦在防守。棋如用兵,大凡两国交兵,若无十足取胜把握,决无重防守者,只守不攻,任你千条妙计,必有所失,只防不攻,实在是先已在气势上弱于对手,那是先将己方置于不胜之地了。”
“好一个先将己方置于不胜之地,兵家有言,攻即为守,守之佳者即为攻,贫道今日得闻道友一言,如沐春风,醍醒灌顶,胜读十年棋书。啊!贫道已有所自知,近日来为浮事所扰,不免有老气横秋,束手束脚之嫌,棋如其人,果真如此,哈哈!”
小灵杰看两位聊得逸兴横飞,只觉他们所言俱是世间至理箴言,不由得句句铭刻在心,以待回去后字字咀嚼体会。
两个道士谈完棋局,复又谈白云观之由来。小灵杰这才明白一清道士系云游至此小住的。白云观的建观史小灵杰丝毫不感兴趣,正要上前道歉告辞,园子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清晰微弱的细碎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小道士正托着茶盘疾步而来,走到近处与小灵杰正打照面,两人都是“啊呀”一声,小道士先开了口:
“这不是在天桥捧场的小施主吗?”
小灵杰认出那个小道士正是在天桥顶砖募捐的那位,此刻换了身干净道袍,眉清目秀,俊逸不凡,心中不由暗赞道观中竟也有此等人才。这时那两位道士也注意到了小灵杰,只见小灵杰身穿兰布夹袄,头戴瓜皮红绒球小黑帽,白净脸儿,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勃勃神气,不由也是暗赞。
双方厮认之后,小灵杰也坐到一旁,他自惭形秽,觉得谈啥都有可能被道士耻笑,于是没话找话地问道观何以修建。
无尘道士失笑道:
“指望化缘那几个钱何日才能攒够?不瞒小施主说,这不过是借人恻隐之心,以此糊口度日罢了。”
小灵杰吓了一跳,在他想象中道观是清修静养之地,其中的道士个个应该不问俗事,不理红尘才对。可是老道士这番话说得太耸人听闻了,似乎道士靠“苦肉计”骗钱糊口度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唔,原来你们是用这法挣钱呀!怎么出家人也兴骗人呢?
那么这位小师傅今天怎么没去化缘呢?”
年轻的道士叫耕云,他随口答曰:
“今儿让我师弟当班,我们七个当徒弟的轮番出去,都说谗做买卖懒出家,小施主,你该明白了,这碗饭也不好吃。”
说完用眼睛瞟了无尘道士一眼,老道士对徒弟的披露内幕不以为忤,语重心长地对小灵杰说:
“贫道看小施主貌相俊雅,秀外慧中,亦必非久待池中之物。如若连此关节都看不透的话,倒让贫道见笑了。”
小灵杰听出老道士的话中隐隐有金针渡劫之意,忙灵机一动,跪下磕头,口称师傅请给愚顽之人指点迷津,然后把自己的身世和遭遇从头讲述了一遍。
无尘道士听罢小灵杰的话又是一阵朗笑:
“小施主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想必已打定主意,只怕是为掩人耳目,寻觅两全之策吧!”
小灵杰跪在地上鸡啄米似地磕头,也不起身,也不说话,心里却暗暗惊奇,这老道士看来果其有两下子,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把戏。莫非真是天定,要我在这白云观中顿悟前非,摒弃杂念,走上光明大道吗?
老道士顿了一顿,语气一变:
“不入空门入皇门,……人生如逢场作戏,算命的说是命中注定,出家人说是神的安排,贫道的师傅,师傅的师傅乃至到道教龙门派的长春真人丘道长都是这么说的,贫道初到师傅门墙时也这么想,现在看来那时倒是贫道愚鲁了。所谓命运、前程之说,只可为走投无路或歧路彷徨之人找一个活下去的借口,让他们的臭皮囊再存于人世多做几天行尸走肉,有道君子若是依次做处世金针,则谬之极愚之极也,人生如浮萍,居无定所,漂往何方依其人而定,有道者审时度势,相时而动,一旦认准的事,虽千万人,其往矣,一旦不欲为之,即便利刃加身,亦不奴颜卑膝,曲已服从。而庸人则随波逐流,无所作为而终其一生。有道者做任何事都是自己的主张,故而即使他身败名裂,亦无怨无悔,后人念及倒还要赞一句英雄。庸人则惯于自扰,处处低眉顺眼,人不欲为己则不为,人若欲为己亦为之,这种人活于世,碌碌无为,不客气一点说,他们甚至可以作为有道者的影子来看。……”
老道士的每个字都如千钧重锤,敲得小灵杰虚汗直冒,耳鼓内轰轰作响不已。他这时真是对老道士佩服到家了,嘴里一劲说弟子愚笨,弟子愚笨,汗水不自觉间已透了重衣。
“入空门要四大皆空,无异于让人变成行尸走肉。除非心如死灰者方出家,因为他对十丈红尘已彻底看透,不欲涉足其间徒增痛苦,一般人入了空门,就要与世无争,以后的路就这么定下来没有发展了。入宫门有两种结果,一为出人头地,如唐时的太监高力士、李辅国,明时的‘立地太岁’刘瑾,都是权势熏人,炙手可热,另一则是仍为芸芸众生中之一员,碌碌一生,到底走向那一条路,那就得看个人的造化,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呀!贫道此处有十条秘诀,是在京师流传很少的所谓升官符,今不分卑劣,说与施主,冀有所用。一曰红,二曰融,三曰路路通,四曰识古董,五曰不怕小亏空,六曰围棋象棋精通,七曰梨园子弟勤供奉,八曰衣裳齐整语从容,九曰主恩宽德常称颂,十曰座上客满樽中酒不空。……”
老道士说完拂袖而去,小灵杰如大梦初醒,看着老道士长袖飘飘,渐去渐远消失在松石之间,只觉得浑身毛孔眼无一处不畅快,无一处不舒服。
回家路上,小灵杰反复玩味老道士的“至理名言”,晕乎乎的如腾云驾雾一般。特别是那句“虽千万人,其往矣”,那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胆量,何等的心胸。大丈夫处世就该如此,此刻他仿佛骤然吃了啥灵丹妙药,看透了所有事情。以前的一切顾虑在他眼前均烟消云散,许多化解不开的块垒此刻也无影无踪。他觉出半天以前的自己不仅可怜而且可笑,简直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非要把所有的行为都从爹妈那里得到许可,得到认同,乃至于得到赞赏,他现在认为这些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举动是笨蛋到家,爹妈除了会阴沉着脸抱着死也不能做老公的信条不变。爹妈的目的就是要把他牢牢绑缚在自己的羽翼之下,不让他出去闯,不让他去飞翔,爹妈能给他荣华富贵吗?爹妈能让他飞黄腾达吗?统统不能。爹妈只会把每一文小钱都攥到手里直到暖出汗化成水也舍不得花,嘿嘿!那是典型的愚夫愚妇行为。小灵杰需要的是有自己的一片天空,让他自己自由自在驰骋的天空,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同情和理解,他啥都不需要,路是他的,他活着就是为了他自己,就是为了他自己,他要走下去,不管前方是否布满乱石棘荆,凄风苦雨,不管走到何方,即使身死,他九死而无悔。因为他感到有一支鞭子在背后驱赶着他,他没法不走下去,要活着就得走下去,要走下去就得走出个人样。
不是别人强迫他,而是他自己要这样,虽千万人,他往矣!
小灵杰胸口一阵阵浪起潮涌般地发热,他想狂叫,他想咆哮,他想向这个世界宣布,他想通了。
转过街口,远远看见灯火通明中若隐若现的“永德堂皮作坊”几个字。一股热血瞬间涌到小灵杰喉头,他抑制不住地叫了一声:
“我一定要当老公,我一定要去当老公。”>>
李莲英--三、“小刀刘”的刀并不温柔
三、“小刀刘”的刀并不温柔
京城内有两家赫赫有名的“阉人世家”,一个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王,一个是地安门外方砖胡同的“小刀刘”……九岁的李莲英跟着他爹来到了“小刀刘”家……“小刀刘”的刀并不温柔……
一石激起千层浪,小灵杰的决定一说,胡胡李夫妇总算是从夹缠不清的“空门”与“皇门”中解脱出来,重新跌入了另外一个陷坑——让不让儿子去当老公。这也算免了夫妇俩的一番煞费心机的思虑,有空门与皇门作比较,不但比较不出来结果而且两个人顾此失彼,一忽儿倾向于空门,一忽儿主张入皇门,搞得晕头转向,白天办不成正事,夜里睡不成好觉,整天像正下神的巫婆一样嘴里穷叨叨。
小灵杰那天晚上等一家人到齐后围着饭桌喝汤时,瞅准时机冷不丁来了一句:
“爹,妈,我想去当老公。”
皮硝李虽然这一段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但是乍一听儿子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还是立马怔在那儿了。一口菜夹在筷子里已送到嘴角,到底再也送不进去,用了半天劲右手就只在那儿打哆嗦,菜上的汤汁都溅到他脸上去了。皮硝李索性松了手,两只筷子一口菜砸到桌面上,有一只筷子蹦到小灵杰面前,蹦势不减,小灵杰一把抓住,面色凝重地将它和另一只筷子并排放到老爹面前,两只大眼睛瞅着老爹呼闪呼闪地眨着。皮硝李从嘴里长长吁出一口气,复又抄起筷子,伸到小灵杰面前的炒鸡蛋里夹了一口,自顾自地缓缓伸到嘴里,费力地咀嚼了一阵。小灵杰看见老爹粗大的喉结牵动着气管在他苍老的皮肤下蠢蠢蠕动,像一只冬眠苏醒的蛇在舒展筋骨。皮硝李把菜咽下,又咂巴了咂巴嘴,甚至把舌头伸出来在两个嘴角各舐了一下,终于说:
“炒鸡蛋吃着真不错,拌韭黄也够味儿,都好吃,都好吃……”
破硝李哽咽着把最后一个“吃”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后,缓缓地垂下了头。他的头上已有不少白发,才刚过三十的人呀!
曹氏看着丈夫痛不欲生,自己心里也蛮不是味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竭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并且还强装欢笑地抄起筷子招呼呆呆坐着的一群儿子:
“你们傻呆着干啥?多看两眼菜也进不到你们肚子里,都快吃呀!凉了还得捅开火再热一遍,小灵杰,你先别提这事好不好,让你爹我俩再好好考虑两天,好不好!妈——求你了。”
曹氏终于没有那么大定力来将澎湃沸腾的心潮蕴藏在平平淡淡的话语中暗示出来,她本来想说很多很多与矛盾焦点无关的话以活跃饭桌上的气氛,最好是能引开大家的注意力,她失败了。平时的如珠妙语这会儿全打横躺在舌头底下任她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她口干舌燥、勉勉强强说几上字就得用舌头舐一下嘴唇,她急得喉咙眼里向外冒火。
小灵杰没有在老妈的哀求下软下心肠。他对说出这件事之后可能触发的结果虚拟了多种情形,最坏的一种是老爹拿把菜刀架到脖子上以死相胁。但他有也办法,老爹可以为了不让他跳入所谓的苦海而去死,这就是老爹的弱点。这个弱点是致命的。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死去迫使老爹收回成命并答应他提出的要求,老爹会往脖里架刀,他也会。他专门准备了一把匕首,此刻就藏在他怀里。但现在看来匕首是用不上了。老爹会独自伤心的可能也在他推测之中,他以为如果真是那样根本就不用再枉费心机,直截了当、板上钉钉地坚持己见就行。他发觉自己大错而特错了。他这时才真正明白“说着容易做着难”这句朴实到极点的大白话的确切含义,事情没有像棍子一样敲到你头上,不管你咋样去想都不可能想出到底会有多疼。老爹现在痛不欲生,小灵杰现在肝肠寸断。
他看着老爹一点一点地将炒鸡蛋夹到嘴里再咽到肚里时,他甚至想跪下来请求老爹原谅他的鲁莽和草率决定,他自以为精心构筑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在老爹的无声攻势下已濒临崩溃,他在自己就要跪下求饶的一刹那闭上了眼,一只手下意识地回缩,触到了怀里的刀柄。他浑身上下猛地一震,像是不小心碰着了麻骨,一股神奇的力量控制着他的手伸进了怀里,刀身冰凉,似乎能摸出耀眼的寒光和刺鼻的血腥。小灵杰猛然惊醒,倏地把手缩了回来。思维静止了瞬间再开始活动时,老爹和老妈的言行对他已没了半点吸引力,他甚至隐隐能看出其中掺杂着不少矫揉造作的成分。老妈的哀求不但没有让他感动,反而使他有一种歇斯底里式的残酷快意。那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至尊无上,连老爹老妈都被迫跪在他脚下俯首称臣,他又在心里念叨了一遍“虽千万人,吾往矣”,英雄气概顿生,鬼使神差般地刷一声拔出匕首,一用力插到了桌面上。他开始说话的时候,明晃晃的匕首还在不停地颤动,细微的“嗡嗡”声在死寂的环境衬托中特别刺耳:
“爹,妈,我再重申一下,我一定要做老公,我意已决,谁要敢再劝阻半个字,我言出必践,就用这把刀把我自己杀死,你们可以防备,不过你们须知,防得了我一时,防不了我一世。”
小灵杰竟是越说越来气,似乎爹妈成了与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气哼哼把话说完,起身走到床边,也不脱鞋,和衣躺了上去。
曹氏还从没见儿子发过这么大的火气,被搞得手忙脚乱,未及出声制止,儿子已直挺挺地倒到了床上,皮硝李仍低着头,似乎是在颤抖着饮泣。
那一天晚上的饭局就这样不欢而散,此后几天中,李家的战云更加浓重,皮硝李看谁都不顺眼,对几个儿子动辄就非打即骂,有些时候明显就是找茬儿。小灵杰一如往日,整天嘻嘻哈哈地笑,皮硝李并不管他,其实即便管也没办法,他根本就找不出二儿子有啥错,连找茬儿都找不到。
小灵杰嘻嘻哈哈绝不是咽泪装欢,他确实很高兴。显而易见,在第一个回合中,他取得了压倒的优势,完全的胜利,老爹的表现无疑表明了他已全面崩溃,已无还手之力。小灵杰有十成的把握,最后老爹一定会向他屈服。他不在乎老爹老妈现在会是多么难受、椎心刺骨、摧肝折胆、还是生不如死,他都不在乎。他只相信老爹老妈绝不会因此而去寻死,因为他选择做老公这条路在爹妈看来肯定有贪图功利的意图,他舍弃了入空门就是明证。所以小灵杰认为他当老公的殷切心理笼罩在这样一种色彩之下会在很大程度上减轻爹妈愧对先人的负罪感。爹妈肯定不希望他死去,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无话可说。再说,当老公后若有发达,他不会忘掉爹妈,他会尽量让他们锦衣玉食,颐养天年。小灵杰认定自己要发迹,发迹之后他就会回报爹娘,有了这一点心理支撑,他简直觉得爹妈现在就是受再大的苦都值得,因为总有一天他们会苦尽甘来!
小灵杰没有猜错,皮硝李最后终于服了输,他服输的时候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给小灵杰说“你想咋办就咋办”时神情平平淡淡自自然然,像喝口凉水。他也不是故意装成那样,他是真正想开了。现在他认为当老公也没啥了不起,当然小灵杰想到的那个原因是必不可少的一个基础。就是那个走投无路的选择使皮硝李最终抛却了做李家败家子的疑虑。即便真成了败家子他相信到了九泉之下见着列祖列宗他也会振振有辞,他至多能负一半责任,就负这一半责任他还得是看列祖列宗的面子。再说皮硝李也不是就愿意这么苦熬一辈子,他之所以不愿意太给儿子灌输关于荣华富贵的理论只是因为他认为那些东西不属于他,那个世界也不属于他,他自己生来就是苦命人,就得苦一辈子,他这辈子完了,他不希望儿子一个个都像他那样一辈子抬不起头。有时他甚至认为帮助儿子脱离苦海本身就是他不容推卸的责任。但他确实没有这个本事,现在儿子被逼到去当老公的路上,不一定就是坏到底的事情,依眼下来看,要想出人头地似乎也只有当老公这一条路可走,特别是对于他们这样的穷苦老百姓。既然已经趴到了地上,皮硝李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捡起来一个金元宝的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皮硝李认了。事实上这些道理他早都想过,而且想过不只一遍,只是那时由于还有空门一个选择,入皇门的种种长处才在与出家的对比之中丧失了光彩。是小灵杰的以死明志帮他走完了这个进退维谷的历程,把他置于“而后生”之死地。他家真后生了,皮硝李面临的最重大问题是让儿子在当了老公之后尽量不要在名利场中丧失了自我,不要一进皇门就忘了爹娘,忘了做人的道理,他认为崔玉贵就很不错,人家是侍候皇上的内廷总管,在大街上见了他这个不名一文的寒酸老乡都能慷慨解囊。既然已作了名声不好的老公,那么在老公之中做个心肠好的人总不是没有可能。他希望儿子能像崔玉贵,他同意了儿子的要求之后仍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入宫之前的“系统”教育。
皮硝李的口才不好,一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听的人还是弄不明白他是啥意思。平时小灵杰总是在老爹教训他时横鼻子瞪眼地争辩,皮硝李自然说不过他的伶牙俐齿,教训到最后反倒会被儿子教训一顿。不过这次儿子没有和他争辩,他说啥就是啥,他说啥儿子就只微笑着点头,闹得他说了半天说得口干舌燥很没意思。他不晓得儿子听懂了没有,有没有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但是他没有重复地讲。他相信儿子决不是傻瓜。
曹氏却一时之间转不过来这个弯,虽然有时候她甚至比丈夫还更有须眉气概。但这种把身上掉下来的肉扔到火坑里的事她真干不出来。别的不说,仅仅那个净身的手术就足以让她魂飞魄散。从皮硝李决定让小灵杰入宫以后,曹氏不分昼夜地哭了几天,也无怪乎皮硝李骂她头发长、见识识短。女人大多数时候可以聪明一时,但往往在关键时刻会显露出女人生性软弱的本质。曹氏宁愿带着儿子再回到老家,她宁愿饿死在子牙河边上,也不愿意眼看着儿子忍受那种非人的折磨,也不愿让儿子从此背上“老公”的黑锅。但她也明白以她之力改变不了丈夫和儿子既定的主张。她哭够了就迫使自己去想通,迫使自己含着泪教儿子入宫以后怎样为人,怎样处世。诸如说打人一拳、踢人一脚的事千万不能干,自己吃饱了,也要想着别人,苍天不会辜负好心人,不修这一世,要修下一世等等。小灵杰对老妈的话唯唯喏喏,也是含着泪答应了老妈。曹氏把这些从自己切身体验中总结出来的处世经验絮絮叨叨地讲了不晓得多少遍。她也讲不烦,小灵杰也听不烦,娘儿俩有好多天都围坐着炉火边说边以泪洗面。
人不会一直把自己沉浸到悲痛之中,除非她愿意自讨苦吃。渐渐地,曹氏也慢慢明白过来了。以一刀之痛换来后半生的安乐平和,去当老公只要不出大错,都至少能不愁吃穿,安乐平和,她相信儿子不会犯下大错。她也觉得这么做并不是像她以前想的那样了。想想看,在家里能有啥奔头?整日忙活皮子,熟皮有许多道工续,说的是大人小孩都能帮两手,可事实上帮上两手就得让人脱一层皮。熟皮子最重要的是用硝来揉,硝有毒,气味大,辣眼睛,还腐蚀手,而且呛人。揉皮子得下大气力,把皮子用钉子绷在地上或墙上,用硝使劲地揉,揉完了再放进大缸里用水泡,泡完了得刷洗,刷洗时是带着水将皮子捞出来的,特别沉。本来皮子就有血腥气,再往缸里一泡,又染上芒硝气,一散开像尿池子里的味道,辣得眼睛几乎都没法睁开,呛得人喘不过来气。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也不是一年两年,极有可能一辈子都得这样,都得白天黑夜忍受臭味的“熏陶”,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按理说儿子算是找了条跳出脏水坑的康庄大道啊!
曹氏想着想着就这样收了心,把注意力转移到为儿子烧香求神上去了。诚如无尘道士所言,神、仙、运、命都是骗人的鬼话,都是弱者自我麻醉、自我宽慰的一种手段。人处顺境时只顾勇往直前,绝大多数人想不到去求助神仙运命,只有到穷困潦倒至无计可施时方才会指靠冥冥中上天的旨意,于是才有“急来抱佛脚”一词的产生。如果搁在平常日子,你随便问一个人,不对神仙运命嗤之以鼻的只怕很少。可一到“难”字当头,一大批一大批的善男信女便纷纷涌现,竞相拜倒在庙宇道观的石榴裙下。其实他们未必是突然想到了天地间还有神灵,而是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脆弱得竟至于必须找个精神寄托把自己牢牢绑在偶像上面才肯心安。曹氏也许就是出于这个目的。她在此前是不大信这一套的,只是自从小灵杰迭遇险境,怪事接二连三发生之后她才觉得有些事实在太过古怪,非简单的人力所能为之。所以她也主动将自己变成了信女,在家里专门请了一尊观音菩萨的泥胎,曹氏自此晨昏三磕头,早晚一炷香。这还不行,夜静更深之后,还得爬起来再上一炷香,念叨几句,元非是要菩萨保佑儿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飞黄腾达。
净身的最好时间是二月或八月。因为净完身后,下身不能穿任何衣裳,怕磨擦伤口容易引起感染。冬天太冷,就是烧着炕也会把净过身的人冻个差不多。净身若选在夏天,天气又太热,空气流通厉害,也容易引起伤口感染,使之不容易愈合。再说净身之后数天之内得床屙床尿,要多脏有多脏,要是夏天,那一股难闻的气味会把人熏死。这样一来,天气凉爽的二八月就成了净身的最佳时候。小灵杰是年前打定的主意,因此净身的时间就定在二月。日子过得很快,似乎还没有拂去春节时燃放爆竹腾起的烟雾,一算时间,离二月就只剩七八天了。
该开始张罗着准备送小灵杰净身了。因为李家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具体有啥环节、要求、必备品都不晓得,向外人打听又不好意思,所以皮硝李决意赶在二月到来之前按崔玉贵留下的地址去找他一下问问情况,因为这等大事理所当然不能让小灵杰亲自前去。曹氏则仍日日烧香祷告,啥事也不过问。那兄弟四个不晓得当老公是啥玩意儿,问爹妈又老挨训斥,所以一直蒙在鼓里,但是照他们小心眼里想的,凭老二那么大的能耐,岂能是去干啥见不得人的坏事,肯定是与光宗耀祖、振兴李家有关。几个小家伙胡乱测了一通之后,更加增添了对老二的佩服和崇敬之情,把他看的比天神都高。
正月二十七那天,皮硝李去找了一趟崔玉贵,回来时眼圈红红的像熟透的水密桃。显然是崔玉贵给他说了些什么,而且是与净身的坏处有关,曹氏忐忑不安地问他事办好了没有,皮硝李没有回答但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迅即就把身子背转过去了。小灵杰在老爹转头的一霎那看见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摔落到他的前襟上。他几乎可以断定老爹是受了崔玉贵的劝诫,不客气一点说就是蛊惑,要不这么长时间以来都平安无事,不会说难过就忽然难过到这个份上。
皮硝李那天是找到了崔玉贵,崔玉贵给他指的地方是“尽忠胡同”,而且还有大致的方位,就这样还是费了皮硝李好大的事。他觉得快到地点时便开始打听,接连打听了七八个人,大家都很纳闷地摇摇头,表示抱歉。最后还是他向一个老者打听时,才得知了尽忠胡同的所在,但也不是那个老者告诉他的。老者也不知道,而且他还耳聋眼花,胡胡李看他白花苍苍,齿豁牙落,一副德高望众的模样儿,总以为他一辈子在这片地儿土生土长,若是有这么一个胡同,他应该是知道的,于是说一遍老者听不懂指指耳朵摇摇头,于是他就加大音量再说,一连说了七八遍,他估计他站的那个街筒子里有一半人都得听见他在问尽忠胡同,老者最后没再指耳朵,而是迷惑不解地拍了拍脑袋,最后仍旧是坚决地摇头,皮硝李大失所望,心说我恐怕是让老乡骗了。没精打采地转过身就要走,一声刺耳的尖叫忽然钢针一般扎进了他的耳鼓,搞得他耳根痒痒,还吓了一小跳,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穿青袍子的年轻人。说是年轻人,是他肤色白嫩,连胡子都没有,貌相还蛮俊雅,这个人说的是:“你找尽忠胡同干什么?”
皮硝李怎么也不相信那句话是从这么齐整一个年轻小伙子嘴里说出来的,那音调说男不男,说女不女,又尖又利,却还有略微沙哑的男音掺杂在内。他猛然省悟过来,这个年轻人是老公。因为那个年轻人非但说话不男不女,连举手投足,音容笑貌无一不像未出阁的大姑娘,而且他还没有胡子。
皮硝李有些疑怔,崔玉贵也是老公,也是脸蛋光溜溜的,可也没像眼前这位看着别扭啊。虽然容貌可人,可站着既不像玉树临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又不像袅袅婷婷的二八多娇女,就像挺大个老爷们儿穿了件闺阁女子的花袄,咋看就只得出两个字的结论——别扭。他可不晓得这个年轻太监已有三十多岁,比他还要大些,而且还是内庭太监中数一数二的大“美男”,其余的那些排不上号的,年迈力衰的太监看着才是板板正正的别扭。他也不晓得崔玉贵之所以仍颇具阳刚之气是因为他自小坚持练武,练气功,长期不缀的缘故。
皮硝李听了那个年轻太监的问话后浮想联翩,好半天才想起答话。
“我找我老乡有事儿要办!他告诉我说他住在尽忠胡同。”
年轻太监的眼里原先满是猜忌和疑问,还有几分怨恨,这会稍稍缓和了些,看上去却仍是很有一点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像女孩子一样拿一方精细的白绢手帕捂住嘴,然后说:
“你说你找老乡。你老乡姓甚名谁呀!”
这句话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皮硝李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是比方才柔和,然而柔和倒还不如发狠着说。发狠着说倒还有点男人味儿,一柔和全“柔”成女人味儿了。特别是最后那个“呀”字拖长了几个音节,语气拐了好几个大弯,就像大姑娘向情郎说悄悄话时卖弄风情一样,韵味十足。可是皮硝李明明知道他本是男儿身,越看他像女的便越别扭,此刻已别扭得他想呕吐,但太监的话又不能不答,他只得忍住恶心尽量使自己平平静静地说:
“我老乡叫崔玉贵,在宫里做事。”
他明白后半句是白加,这个太监如果认得崔玉贵,肯定晓得他是在内廷做事。果然,年轻太监一听他说出崔玉贵三个字,一下子笑逐颜开,用中指和两根小指捏住白手帕,伸出春葱般白皙的食指向他虚点了一下,指尖差点没触到他的鼻头,皮硝李闻到一股类似于女人体香的气味儿,未及反应,太监已收回手指,叉在腰间:
“哎哟哟,你咋不早说呢?原来是找崔总管,请随咱家来。”
太监说完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车转身便走,宛如弱柳扶风,雨打残荷。皮硝李觉得平心静气而论,这个年轻太盐走路的姿势很好看,可他就是平不下心,静不下气,跟着太监走了没几步,他竟然不自觉地也七歪八扭起来。
年轻太监虽然走得花里胡哨,脚程可并不慢,象花蝴蝶般地引着皮硝李东拐西转足足过了十多个大小胡同,最后终于停在一个巨大的黑漆大门前面,门极雄伟,令皮硝李不解的是门楣上竟没有匾额。太监轻轻地在门上扣了三下,门“吱吜”一声开了道窄缝,看来里边早有人候着。太监压低声音冲里边嚷了一声找崔总管,然后便扯着皮硝李进了院门。
门内一条宽甬路,路边两排剪得齐齐整整的矮松。视线再往前被一座高大的建筑挡住。那幢建筑风格极为古朴,红砖蓝瓦,和农村建的房屋样式别无二样。皮硝李刚踏上甬路,回头再看,大门已被关闭,又一个穿青袍子的人影正隐入门旁边的耳房。
年轻太监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并不理会皮硝李的动静。皮硝李心下诧异,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
崔玉贵就住在那座建筑里面,不过不是从正面走进去的,到建筑前,沿墙根绕到背面,皮硝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那座建筑后面挡着的竟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热闹程度不亚于京城的其他闹市区,凡是其他地方能有的休闲娱乐场所,象酒楼、茶馆、澡堂、理发铺、裁缝铺、吸烟店等等,这些都不足以让皮硝李目瞪口呆,使他惊呆的是这条繁华街区出没的人不分老幼,全是老公。街上有架鹰的、提鸟的、遛狗的、喂猫的,店铺里有跑堂的,吃喝的,打杀的,坐柜台的,无一例外全是不男不女的老公,有几个从一间茶馆里晃悠出来的人外穿着青袍子,鸡皮鹤发,举步难艰,他初时以为是老太太,走近了听他们一开口说话,才明白过来那只是年岁比较大的老公。
皮硝李几乎忘了往前移步,呆愣愣地站在那儿了,年轻老公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听见。他骤然间省悟过来,以前他想的有关老公的东西都太概括和抽象,虽然有那么一点关于日常作息生活的推测蹦入脑海,但都被他对崔玉贵留下的印象全盘掩盖了。眼下这条胡同里几乎可以算是一个老公从少年到老年的全部生活发展史,他想不到绝大多数的老公竟是表现出这么样一种姿态。置身于这些奇形怪状的老公中间,他头脑昏昏,直想呕吐。天上是光天化日,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头顶,衬的天空异常明净。皮硝李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再低下头时,他蓦地认为在这群老公中间他倒变成不正常的人了。他承受不了眼前这些扭腰摆臀,似乎是故作姿态的老公给他带来的打击。他想拔腿逃回去,一个巨大的声音在他腹腔内轰轰作响,震得他心口像遭了雷击般又麻又痒又痛。
那个年轻老公眼中的怨毒又现。皮硝李茫然无助地看过去时正好看见他在咬牙切齿,虽然这样,皮硝李看见他时心中不自觉还是多了一股温暖。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一到生死存亡时,一切不舒服的或看不惯的所谓“成见”都是扯他娘的蛋。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都可能握手言和,化敌为友。皮硝李现在只觉得自己正被一种氛围围困挤压笼罩。他几乎无法再去呼吸,喉头堵塞。这一群人中他只认识那个年轻老公,是他把他带到这块地方的,他在被那种氛围几乎吞噬之前能够想到的唯一的救命恩人只能是他—那个年轻老公。
年轻老公长叹了一声,幽幽说道:
“请随我来,崔总管就在前面。”
崔总管果然就在前面,皮硝李木偶一般机械地向前又迈了不几步,前面的年轻老公在一个精巧别致的小檀木门前停了一下,轻轻照门上叩了两下。又把耳朵凑到门上听了听反应,然后示意皮硝李进去,他自己则在皮硝李身后把门带上,冲坐在太师椅上的崔玉贵打了个招呼,随即站在一旁。
崔玉贵正坐在太师奇上闭目养神,屋里陈设极其简单,除一桌、一床、一椅、一几外,别无他物。但皮硝李仍然看桌上和几个的几件简单摆设都价值不菲。
崔玉贵挥手让年轻太监退下,然后对皮硝李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