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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仁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1:52

“亏得你还找来了,我那天一时疏忽,竟把这个地方告诉了你,这地儿可是很难找的,你也看到了,这条胡同里都是……像我……这一号的人。”

崔玉贵说到最后声音倏地放低,皮硝李几乎听不清他说的啥。他沉吟了半天,才斟酌着词汇把来意曲折地表示了一下。他虽然心里蛮不是味儿,可是他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他无路可走。

崔玉贵听完皮硝李的陈述后大惊失色,差点从太师椅上蹦将起来,嘴张得能塞进两三个鸡蛋,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两人沉默良久,皮硝李一声长叹,崔玉贵也一声长叹,然后说:

“外面的——你都见到了,如果考虑好了,我也没法拦你。”

皮硝李沉重地点头,崔玉贵晓得事情已无法挽回,便把净身的注意事项,凡此等等详详细细给皮硝李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勾起了他的伤心往事,禁不住声泪俱下,皮硝李想到不久以后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受此等折磨,也要变成这里的人这样,也是放声大哭,不能自抑。

该说的话都说完以后,崔玉贵又和皮硝李在那儿聊了些关于老家的事,并且留他吃了一顿便饭。天色将晚,崔玉贵还要当班,皮硝李方才告辞出门。

皮硝李出去走的不是来时那时那条路,但仍然是七拐八歪,是一个小老公把他送出去的。走出一道小门后皮硝李听背后门又是“啪”一声被关上。门口正对着闹市区,虽然已是繁星满天的晚上,却仍是人来人往,乍一置身其中,皮硝李看着满街的亮丽灯光交相辉映,像是醒了一场大梦。

崔玉贵答应净身师那边由他负责打点。但是还有许多事情还要皮硝李自己忙活,譬如说得寻找一些臭大麻用作手术时的麻醉剂。这回事很棘手,因为臭大麻的开花期是在端午节前后,而要做麻醉剂还必须得开花的臭大麻才行。臭大麻杆不高,长着大大的浓绿的叶子,像手掌一样从杆上四外伸出去,花是雪白颜色,整个看呈钟形,开着喇叭口,向上有两个果实,有小酒盅大小,圆圈的,用手搓一下,有一股奇特的臭味,要搁在端午前后,别说要的量不多,就是几筐几篓都不费啥事儿。找着杂草丛生的荒地,其中成片成片都是臭大麻。可这会儿……,皮硝李问过药店,药店老板差点没揍他一顿,破口大骂说他故意出他们药店的丑,要是连臭大麻这种不入流的草都卖,那他们药店还成啥体统,百十年老字号的牌子白扛了。

不找不行,皮硝李只好出了城到乡下去问,好在这玩意儿有麻醉的作用农村人都晓得。有些人还有去年留下的,功夫不负有心人,跑了许多天腿都细了的皮硝李终于找到了足够用的野大麻,还是花大价钱买来的。

再要的就是如下几类:

一、三十斤小米,这是一个月的吃量,放在净身师那儿,因为净身后一个月时间内你吃住都得在净身师家里。

二、几大篓玉米骨头(搓掉玉米粒后的棒子),烧炕用的,净身后需要暖。

三、芝麻壳几担;用来烧成灰,清除秽物,洒在下身部分,因为芝麻壳灰最细,不烧皮肤。

四、半刀窗户纸,得用比较厚实的,用来糊好窗子,不让屋子透风。

北京城有两家赫赫有名的“阉人世家”,一个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王,一个是地安门外方砖胡同的“小刀刘”。这两位都是祖辈传世的手艺,受过皇上的亲自封赏。他们俩全是六品顶戴,比县太爷还高一级。毕、刘两人据说每年要向清廷内务府供奉一百五六十名太监。因为太监是人,也要生老病死,况且老年太监还要退休养老。皇上那天生气说不定就抓住几个本来没到死期的小太监干掉,反正这号人永远也缺不了,没有自动去做还有那么多囚犯等着呢!这样一来,清廷内务府每年就必须得找够差不多数目的年轻太监去填补因各种原因而没法再工作的老太监的空缺,而偌大个北京城,就毕刘两家净身世家,除了少数自净的之外,所有当太监的都得从这两家中的一家那里获得当老公的资格,即把阳物割掉。

因而这两位能受皇封,戴官帽,地位举足轻重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当然,这两个净身师和太监之间的联系也十分紧密,那是无庸置疑的,太监被阉割之前要拜净身师为师。那时候“师道尊严”还是顶顶重要的。所以太监见了净身师自然是毕恭毕敬,这么样一来二去双方的联系自然就铁上了。

崔玉贵是在小刀刘那里净的身,他认为小刀刘的刀法还算可以,不太痛苦,所以他给小灵杰介绍的是小刀刘。

拜师赶在净身前几天进行,崔玉贵那天没到,来的是他托的一位叫沈玉兰的太监,也是他们老乡。沈玉兰四十岁出头,老态已经毕现,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脸上皱纹重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是他的笑容倒很慈祥,让人看了有如沐春风之感。说话的声音也不是太尖厉,虽然嘶哑得几乎听不大清楚,却并不是太古怪。沈玉兰那天在方砖胡同口等着他们,事先定好见面后一块去刘家拜师。

皮硝李买了一个猪头,提着一斤白酒。那天刚蒙蒙亮就动了身,天气还不太暖和,风挺大,从西直门到地安门外走着正好顶风,冷倒是不太冷,就是费劲,磨磨蹭蹭,爷儿俩虽然紧跑慢赶,还是到日上三竿时才赶到目的地。

崔玉贵本来说好不让皮硝李带任何东西,啥他都备得有现成的,皮硝李觉得那样太不好意思,所以还是带了些礼物。

沈玉兰等在方砖胡同口直搓手,显然是很着急,可能还有几分冷的意思,因为他穿得很单薄。沈玉兰见面之后先絮絮叨叨地埋怨了他们爷儿俩一通,说东西他都已放到刘家了,还花这冤枉钱。

拜师仪式很简单,或许是因为小灵杰是崔总管介绍过来的人,净身师特别照顾的缘故,并没有特别烦琐的礼节,沈玉兰带过来的礼物可真不少,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净身师小刀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车轴汉子,塌鼻子,团团脸,元宝耳朵扫帚眉,眼睛倒很有神,看人时像一只老鹰,还长了一脸粉刺,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皮。沈玉兰把皮硝李和小灵杰带到小刀刘家门口时,沈玉兰特意回头问了小灵杰一句,“害怕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小灵杰往前看看,小刀刘家的大门上并没有啥吓人的东西,也是黑漆得油黑发亮,密密层层排着铁页大钉。门口的俩儿石狮子倒挺大还张着牙舞着爪,石狮子是用青色石头雕的,那才真叫青面獠牙。小灵杰当然不怕,这个门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他怕什么,因此沈玉兰用探询的眼光看他时,小家伙坚决地摇了摇头。沈玉兰于是回头去招呼家丁进去报告。

乍一踏进刘家的院子,小灵杰立刻觉得眼前一暗,似乎没有了日光,确实没有日光,而且阴森森的冷气逼人。适应眼前的黑暗之后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四周遮得严严实实,不知是用啥遮的,反正是连一线光都透不进来。

前面的家丁擦地一声点着了一盏铜灯。也不晓得从那儿钻进来的风,吹得火苗摇曳明灭,端着铜灯的那个家丁的脸被扭曲得丑陋不堪,而且泛着青色,很像门口的石狮子。

脚步声在甬道里显得特别沉闷,铜灯火苗不大、又忽明忽暗,小灵杰只能随着家丁一前一后移动双脚往前走。皮硝李的心里可不是像小灵杰那样除了好奇别无其他,皮硝李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一步便觉得离地狱又近了一步。他不由的想到数天以后儿子就要沿着这条甬路走向净身房,再出来后,就成了老公,就成了不男不女的老公。黑暗中皮硝李眼前又浮现出了尽忠胡同里那些老公,猛然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净身的危险性是人所共知的,小刀刘操刀营业这么多年,手下不知断过多少人的命根子,也不知弄死过想当老公的人。这些人活着时从这条甬道上经过时不知想没想过他们是正一步步去靠近死神,他们无辜死亡之后冤魂肯定不散,说不定就聚集在这条不点灯就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里。

皮硝李眼前浮现的那些老公原先只是影子,转眼间没有了四肢手脚,就在皮硝李眼皮子下挤眉弄眼,跳跃奔跑,时不时还发出两声低低的哀呼。……自己的儿子是否也会是从这条路一步步走向死亡呢?皮硝李忽然被自己这个想法紧紧震慑了。他似乎看到一群披头散发的恶鬼——他们是死在刀儿匠手下的无主游魂——桀桀怪笑着拉住儿子往鬼门关里拖。皮硝李下意识地抱住了的肩膀。眼前忽然有了亮光,窄窄的只有一线,在甬道上形成一条光带,家丁灭了铜灯,示意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沈玉兰显然是认得路的,他此刻替代了家丁走在前面。又是约有十多步远,这十多步远的甬道是由厚厚的纸板密封的,微微能透进些光亮,使甬道这一截阴得像暴风雨到来之前阴云密布的夏季。

沈玉兰向右一折,小灵杰随后跟进,那是一个布置得极为华丽的宽阔大厅。在这里,小灵杰见到了他要拜的师傅——小刀刘。

小刀刘正躺在雕花的大床上让一个丫环模样的小女孩给他捶腿,眼睛半开半闭,神情似笑非笑,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然而小灵杰分明一眼就看见小刀刘的一只右手正在小女孩的胸部摸索,他们进来时小女孩正在无声地躲闪。

小刀刘看见沈玉兰后便站了起来,走过去拉住他的肩膀,大声问道:

“崔总管一向可好?”

沈玉兰仰天打个哈哈:

“托您的福,崔总管身体一向康健,此次咱家过来,他还要我代他向师傅问好呢!”

说罢回头目注小灵杰:

“孩子,这个就是你刘师傅,还不快跪下来磕头请安!”

小灵杰二话不说,扑地跪倒:

“师傅您老人家好!”

小刀刘眼睛笑成了一道缝,但还是当仁不让地受了小灵杰好几个头,方始把他搀起,小灵杰站到了一边,小刀刘复又回到床边坐下;“岂敢,岂敢,崔总管何等身份,怕是要折杀刘某人了。”

双方寒喧几句后便开始正式拜师。一个家丁上来把沈玉兰带的东西摆到一条香案上,然后小刀刘便大马金刀、堂面皇之地拉过一把太师椅端坐在香案旁边,小灵杰先拜祖师爷,然后又口称师傅跪在地上给小刀刘连磕了三个响头,小刀刘一把把他扯起来拉到身边,皮笑肉不笑地抚摸着他的头顶,摸得小灵杰蛮不是滋味,觉得头上有无数条毛毛虫在爬,“小家伙蛮机灵的,今年几岁?”

“九岁!”

小灵杰老老实实地答完后,从小刀刘的掌握中逃出来。屋里的陈设金碧辉煌,像是个官宦之家,只是缺少一点闲情雅致,就像是屠夫穿一件官服,咋看咋觉得与人不相称,咋看咋能看出粗俗。小灵杰无暇注意这些,他记着袁郎中给他提过,刀儿匠家的正梁上挂着不少红布包裹的升,然而他所处的屋子根本看不到正梁,因为头上就是顶棚,正梁被隔到了上面。

在小刀刘家里没啥别的话聊,沈玉兰也没话,行完拜师礼后又草草交待了几句诸如多多照顾之类的话,三个人便匆匆告辞,穿过黑咕咙咚的甬路之的后,猛然站在阳光底下,头晕眼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因为听说皮硝李这次有了不少麻烦,小刀刘也没有要求三老四少做担保,合同也没有订。可能是崔玉贵事先交涉好的,小刀刘一分银子也没要,皮硝李让了几让,他最后说崔总管交待过的,银子由他付,皮硝李于是只得作罢。

净身也得选良辰吉日,皮硝李找地仙儿看的好日子是二月十九。拜师之后又在家呆了几天,那几天皮硝李和曹氏都没睡过一天好觉,啥事都干不成,不是丢东就是忘西,拖累的小灵杰也团团乱转。二月十八晚上是最难熬的一夜,皮硝李和曹氏跟小灵杰三个人坐在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夜。皮硝李躺到床上后一劲儿的翻身。曹氏一眼没眨,跪在香案前祈祷到天亮。小灵杰睡了一会儿,他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无所谓害怕与恐惧,早上起来后他发现老妈的眼泡红肿,他喊老妈老妈根本就不理他,甚至于连头都懒得回,看都不看他一眼。

咸丰六年阴历二月十九,早晨。

是阴天,风刮得特别大,刚刚显露出来的一点春意也不知被大风卷到了何方,还没有发出嫩芽的干树枝在风中啪啪地用力摔打着,碰撞着,街上行走的人都弯腰曲背,一个个举步维艰。天阴得像蒙在锅里,看不到云彩。但那种厚重的、压抑人神经的感觉却无时无处不在,抬起头来,凝神看上一会儿,你会猛然害怕天会塌下来把你砸死。

皮硝李找了辆排子车,拉着儿子和应送的东西在鸡叫头遍时便出了门,因为对皮硝李而言,呆在家还不如走在路上好受。小灵杰很奇怪,因为他上车时老妈根本就没出门,但却见不到影,他刚起床晕晕乎乎的也没想到问老爹一下,坐了车走出老远时,他偶一回头发现老妈正站在皮作坊门口向这边张望,他看不清楚妈是否在流泪,在大哭,他想可能会。

依旧是穿过甬道,依旧是在那个大厅里坐了会儿,以后皮硝李告辞。他被引出大厅,沿甬路又往前走,大约有六七十步远,前方豁然开朗,甬路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所房子,是家丁引他过来的,说是认认门,他以后一个月里的吃住以及动手术都将在这间小房子里进行。其实不用家丁介绍小灵杰也看出了几分端倪,那个小房子表面看上去不高,正常人可能站着能碰到屋檐,只有一扇门,是脉络清楚的松木制成,有一种坚实厚重感。门和墙壁之间严丝合缝,应该是为了防风。小房上只有门左侧有一个小窗户,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啥,窗户上明显有厚纸被撕掉后留下的痕迹。

小灵杰没有进去看,家丁不让,但是没说原因,小灵杰推测家丁是害怕吓着他。小灵杰肚里一百二十个不服气和二百四十个好笑,可就是没办法说服那个家丁。

从小屋那里回来后小灵杰就被叫去帮忙了,一切活动都在甬道两边的房子里进行,小灵杰根本就想不到甬道两边竟然有大大小小那么多个房子,家丁随手照黑洞洞的墙上插一下钥匙就能扭开一道房门。房子都是平顶,像农村的鸡窝。

小刀刘在一个房子里烧了一大锅水,小灵杰坐在房边帮他摘臭大麻叶子和花。摘完后连洗都不洗,便和着其他几种干成黑色的草一样的东西扔到了锅里。小灵杰只认得一种是野蒿子,小刀刘告诉他另外的是蒲公英和金银藤,都是用来熬汤水洗下身的,当然还得喝一部分。和臭大麻同锅煮的还有两个新鲜的猪苦胆、两个鸡蛋。小灵杰不晓得猪苦胆和鸡蛋是干啥用的,问小刀刘,小刀刘起初虎着脸不肯说,还训斥他小孩子不能多话,该闭嘴时就得闭嘴,没谁会把你当哑巴卖了。后来看小灵杰一点怯意也没有,小刀刘对这个小家伙倒不得不刮目相看了。以往到他这儿净身的小孩子一个个都哭得眼睛红肿,谁一提与净身有关的事儿能吓得一屁股坐地上还得屎尿糊弄一裤裆,到最后抬到床架上时有的都已经昏过去了。这位倒好,不告诉他,他却自己问起来了。

小刀刘故意说了很多净身时的惨状让小灵杰听,企图敲山震虎,小家伙忙完猪苦胆和鸡蛋后便坐在一边往灶眼儿里添柴,任小刀刘咋样形容他都只微微地笑,拿柴的手连抖都不抖。最后小刀刘自己都快被自己的叙述吓倒了,颤抖着声音问了一句:

“小家伙,你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小灵杰还是无动于衷,自顾自往灶洞里添柴,不经意回头看见小刀刘还张着大嘴的是在等他回答,不得已之下说:

“我害怕啥?不就是挨一刀吗?他们怕是他们胆小,他们笨蛋,我才不怕呢!”

说完之后觉得意犹未尽,似乎是怕被小刀刘误会是老爹逼他来的,小家伙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可能都是被爹妈逼着来的,我是自己想,爹妈也管不了我。”

小刀刘真是觉得有大白天闹鬼的可能,这像八九岁小孩说的话吗?小刀刘打心眼里觉得此儿非比常人,像这样八九岁就有胆有识、不畏痛苦的人,到哪儿打着灯笼也找不出几个,日后他不发达谁还发达。小刀刘一改开始莫不经心的初衷,开始和小家伙你一句我一句闲扯起来。

“小家伙,你咋会那么多路不走,偏偏要挨一刀入皇门呢!”

“想出人头地呗!”

“哎!这你就错了,当老公的也没有几个能出人头地呀!”

“我就认为我行。”

越谈下去小刀刘越觉得这孩子有前途。经他手出去的太监仅这些年来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老的也有小的,有混抖擞的也有平庸的,甚至还有杀了头的。没有一个像小家伙这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不该只是一个孩子,因为他说的好多话有些人活一辈子也未必能想的出来。小刀刘绝对相信自己的眼力,他从来没有看走过眼。内务府分出去的太监,包括皇宫里和各个王爷府里的,至少有一半是在他手底下挣过命的,别看有些太监现在看起来人模狗样儿,自以为耍心计耍得得心应手,翻云覆雨地搞得蛮像回事,但小刀刘就是不信他能这么样得意一辈子。因为他知道,也许只有他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他一想到那些人在他的刀下屁滚尿流、魂飞胆散的丑态就感到恶心,他一看到那些人现在颐指气使地大呼小叫就恶心的想吐,一想到他们那会儿的丑态他非得吐出来不可。依他看,那些人至少都缺一种技能,就是处乱不惊,他听过一句老话叫“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动”。他特别服气这句话,他觉得做人只有做到这个份上才可能有大成就,否则就是你再得势,充其量也只是数朝数夕,兔子尾巴长不了。因为机会只能给你某种便利,甚至可以把你送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但是绝对不可能替你去保住他。要想保住地位只有一个办法可想,就是得培养一种魄力,一种君临天下,宠辱不惊,处惊不乱的魄力。这不是他一个的想法,他听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听的多了他于是也这么认为。眼前这个小家伙这方面的能力似乎是天生的。不管他怎么耐住恶心去形容净身时的痛苦,小家伙仍然平心静气,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刀刘忽觉得这样一个人才干皇差似乎很亏。但是他也只能这么想想而已。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的,如果生在豪门,他敢肯定,眼前这位不难位列公卿,权倾朝野,然而,他不是,他是个贫苦农民家的儿子。小刀刘想到尽处默然不语。

小灵杰总算搞明白了猪苦胆和熟鸡蛋都是干啥用的,每个猪苦胆要剖成两片,等把睾丸挤出来后要贴在球囊两边,因为猪苦胆比较粘,又可以止血消肿,至于熟鸡蛋则是为了塞到嘴里,堵住嗓子眼,也是割睾丸时用的。因为割睾丸要先在球囊左右割开一个深口子,是横割而不是竖割,主要目的是先将皮肤下的筋络割断方将睾丸往外挤,要把睾丸从割口挤出来,奇疼无比。小刀刘给他讲这回事时说到往外挤的疼痛时眼睛里是蕴含着极大的惊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完的。

小灵杰可以想象那是怎样一种滋味,但他不怕,他也明白不怕并不就意味着到时候他能淡然地承受那种痛苦。他可以努力,尽最大努力去承受,反正承受得了承受不了都得承受。既然如此,他觉得应该做好汉而不是做孬种。

鸡蛋就是在挤睾丸时塞进嘴里的,这是净身师想出的绝招,因为熟老的鸡蛋又硬又韧、挤不烂压不扁。堵住喉咙眼就会让人出不动气。人不出气就憋得慌,憋急了于是浑身用力,身子打挺,一股力气不自觉会使到小肚子上,小肚子用力往外一鼓,净身师就利用拼命挣扎不感到特别疼痛的一刹那,一下子把睾丸就挤出来了。

割去睾丸是第一步,第二步还要割势。势在太监的俗语中叫“辫子”,这是真正的技术活。要说割口挤睾丸也不是容易事,但是只有熟鸡蛋、猪苦胆,再有一把利刀,附之以眼明手快就够了。割势不行,没有长时间的刻苦训练和实践操作经验是根本不可能将势完全割掉的,这也是刘、毕两家之所以雄踞京城阉割界的龙头老大地位而又数百年名声不坠的主要原因所在。单割睾丸那一刀大多数净身师干得都很麻利,真正的功夫就在割势上,如果割的浅了,留有余势,将来内里的脆骨会向外鼓出,那就必须挨第二刀,俗称“刷茬”。

“刷茬”的苦不下于第一次挨割。如果割得太深,将来伤口长好后,会往里塌陷,形成一个坑,解手时候极不方便,因为尿出来是扇面状。十个太监里面有九个尿裆,就是阉割后留下的后遗症。

这些东西是小灵杰在袁郎中那里不曾听到的。他再回想一下袁郎中的话,觉得如果自己凭着这些理论再苦练上许多年,十数年后京城不难出现毕、刘、李三家净身师之足鼎立、共分阉界天下的局面。然而这不可能,他现在是放在砧板上的鱼,只有等着挨宰的份儿,虽然是他心甘情愿,可是稍往深里一想仍然不那么是味儿。

那锅热水足足滚了一个时辰才算成,因为小刀刘说鸡蛋煮得越老就越好,就越韧。小刀刘把大锅里的水舀出了一大碗,放在锅台上晾着,然后又把猪苦胆和熟鸡蛋捞出来,剩下的水全都倒入大木盆,让小灵杰脱了衣裳,俟水稍凉,跳进去将下身好好洗了一遍,这是为了消毒,因为创口最怕感染,很多人净身以后不久死去就是因为伤口感染。

洗完澡后,小刀刘瞬间变得庄重而且严肃,引着小灵杰沿甬路走到那间小屋子前边,小刀刘打开门,一下子没入黑暗,小灵杰随后跟入,岂知里面的地比外边要低出许多,小家伙猝不及防,摔了个大马趴,一下子扑到地上。小房里极其干燥,地上很松软,好像是垫有沙土,但是有一股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腥,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这里阉人流血后,虽然擦拭得干干净净,但是仍然不能洗去的那种渗透到屋子的每一块地方、和空气同生共死的血腥。小灵杰以前闻到过这种味,是在屠宰场,每年春节时候都杀猪宰羊的地方。

小刀刘关上门后点着了一盏油灯,油灯在墙上的壁洞里,黯淡的灯光之下,小灵杰将屋里打探了几眼。从地上爬起来以后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靠里墙根的一个由破砖碎坯垒起来的床一样大小的台子。小灵杰又产生了第一次见到李老公时那种久违的感觉,鬼使神差他一下子认为这地方他很熟悉,他甚至搞不清楚是自己先想到屋里有这么样一个台子,尔后看到真有,还是先看到后才想起以前自己梦里依稀见过这玩意儿。台子是长方形的,垒了有五六砖那么高,下面是土坯,上半截直到炕面都是青砖整整齐齐码成的,砖虽然破但码得却很有规则,小刀刘告诉他净身之后这个就是他的铺位。用砖铺面是因为一个月来的大小便,经常会洒到炕上,要用泥坯,怕早成了泥浆。出于对自己住处的关心,小灵杰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下。台子上很干燥,也并没有太大的骚臭味。他再往小屋里其他地方巡视一下,也看不到半点肮脏和血污的底迹,如果不是鬼火一样的煤油灯烘托出的阴森气氛,这间小房子应该是个理想的居屋。

小灵杰进来时没有穿裤子,小刀刘告诉他应该先把身体晾干,而且还得先适应一下气候条件,反正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小灵杰一想也是,于是便光着屁服跑了进来。

土炕上面有一个墙洞,煤油灯就放在那里,火苗仍旧很小,小灵杰看着屋里的东西都迷迷糊糊的,他怀疑是自己三天没吃饭的缘故。从拜师回去之后小灵杰便被剥夺了吃饭权,因为净身师要防止你在净身时吓得屁滚尿流,而且就是刚净过身之后拉屎撒尿也不太方便。据说人最多只能饿七天,不过得不停喝水,小灵杰这三天连水都几乎没喝,早已就觉得又渴又饿,进屋后摔了一跤再爬起来头晕眼花得更是厉害。为了能把屋里看的清楚一些,小家伙跪到炕面上把灯蕊往上挑了一下。

煤花“噼噼啪啪”一阵响,屋里骤然明亮了许多。小灵杰偶一抬头竟发现房梁上吊着一个轱辗,轱辗上有一根大拇指粗细的绳子,绳子一端系在背后的窗棂上,另一端绑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此刻就一动不动地卡在轱辗这头,小灵杰怀疑那把刀子就是净身时用的,但是他又想不通要把刀子挂那么高干什么,是不是属于净身这个行业的一种习俗,或是有别的目的。

小灵杰眼瞅着那把刀子发了呆。一刹那间他想到这把刀已喝了不少人血,有许多不是老公的就因为它的出现而魂飞胆丧,之后就成了老公,现在轮到他了,那把悬在房梁上的刀很快就要喝他的血了,那把刀喝着他的血时会是怎么样的滋味?他被那把刀喝着血时会是啥滋味?这一切很快就会变成现实,小窗口还在向里洒着淡黄的光景,等到窗子外边的天空和小屋里一般黑暗时,他就已经成了老公。到那时现在的一切揣测都会一一得到校正和验实。小灵杰企盼那个时刻的到来,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了。这两个时辰在别人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不小心就会让他从指头缝里悄悄溜过去,可是这两个时辰对于小灵杰,可是举足轻重的,他以后的所有人生之路都得在这两个时辰之内获得必须的通行证。这两个时辰是从肉体的恬淡转向痛苦,但是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从精神的空虚转为充实……。

小刀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臭大麻水,衣裳换成了十三排十字排扣的紧身衣,衬得人利落了许多。他身后跟进来了一个家丁。家丁用一手托着扛在肩上的一块窄木板,另一只手晃晃悠悠地提着一只小桶,桶里向外溅着凉水,里面放的是那两个猪苦胆和两个剥去壳的熟鸡蛋。

小刀刘的胁下还夹了一张大纸,显然是用来糊窗户的。小灵杰注意到了家丁肩上扛着的木板,那块板很窄,仅够一个人躺着,也不太长,像小灵杰这样的个子躺上边就不会空多长天地。那块板正中间有个洞,小灵杰看见木板背面洞的那块翘起和洞口形状大小完全一样的小木片,显然那地儿是可关可开的活板,为了方便人躺上去后解大小便。木板上、中、下都有形同于镣铐的那种套锁,不用问是为了捆绑净身人的手脚和大腿,以免他乱动影响手术的正常进行或者手术后的伤口恢复。

小刀刘发觉灯光明亮了不少,于是又过去把灯芯拔得小了些,小灵杰迷惑不解地看他,小刀刘抓了大纸,一边用浆糊往窗上粘一面苦笑着说:

“你就是再胆大,再杠子气,也不能把啥看个明明白清清楚楚啊!”

小灵杰倏然醒悟,灯光弄暗原来也是净身师的一个手段,灯光太明你就会不自觉地看清手术的所有过程,看得太清你会更加深刻地体味到一步步陷入痛苦、接近死亡的滋味,你今生今世也不可能忘掉,那是一个耻辱的印记,也是一个无法甩脱的沉重的思想包袱精神负担,你会为抹平由他造成的精神伤痕付出预想不到的代价,因此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的好。

小刀刘把窗纸糊上后屋里更暗,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大麦杆粗细的软管,摸上去湿漉漉的,还很柔软。小刀刘说这个是为了手术后疏通尿道,要不尿道长死后即使伤口不发炎也会被活活胀死。

家丁早已把芝麻壳灰洒在炕面上一些,然后把木板用砖支在炕面上,离炕面有四五寸高的样子,又在木板上撒了些灰。猪苦胆也被劈成了展翅蝴蝶似的两半,和熟鸡蛋、软管一块放在木板旁边的炕面上,一切准备就绪,家丁回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师傅,都准备好了。”

小刀刘用眼睛示意,小灵杰明白他的意思,跑过去把一大碗臭大麻水捏住鼻子灌得一干二净,灌得他小腹发胀,然后雄纠纠气昂昂地躺到木板上,睁大两眼说:

“绑吧!”

小刀刘的动作很轻,带有几分烧香拜佛式的虔诚。套锁分别锁住了小灵杰的两只手腕、大腿根部和两只脚踝,他试着挣了挣。全身能动弹的部分就只有那颗头颅,可以抬起一点,但那样的话胳膊和肩窝连结处便钻心地疼。小灵杰不期然想起了鬼地探险时那个被脱光衣裳绑在床上充做诱饵的女人,那个白白的象一条鱼一样的女人,小灵杰暗暗好笑那时候咋会能想到现如今他竟然也被赤条条绑在床上,像那个女人,像个“大”字。他那时怎么会想到如今他会不顾一切地想去当老公。他又想起自己的下身当时燥热,小鸡鸡竖得硬梆梆的,憋闷得全身酸软的感受,他又想起了女人高耸的奶子和硕大的屁股还有被满头乌丝遮住的半拉泪脸还有他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一声歇斯底里的压抑惨叫……。

“小家伙,看不大出,你人小心可不小啊!想啥好事了,嗯!”

小灵杰不由自主地又竖起了小鸡儿,这倒给小刀刘创造了机会,他三下五除二用一根绳子把小家伙的小鸡鸡紧紧绑住,勒得小灵杰直抽凉气,小灵杰明白,痛苦从这时就要开始了,因为他的小鸡儿已被扯得绷直,那根绳子另一头绑在窗棂上,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开始。

自从喝了臭大麻水以后,小灵杰一直就集中不了注意力,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忽东忽西,一霎那间他想到了很多,但很多都是浅“想”辄止,因为他很快又想到了别处。他觉得脑子晕晕乎乎,肉皮发胀发麻发酸发紧,好像身上任何部位的肉都在颤动。他想起了很小时候玩蛇时,把老爹旱烟袋里的烟油挖出来,塞到蛇的嘴里,不一会儿就见蛇像发摆子一样颤动起来,又像春风吹拂下起伏不停的麦浪。他那会儿没想过考虑蛇的感受,只是在旁边拍着手跳着蹦着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高兴,如今他就像蛇吃了烟油一样,那条蛇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拍着手蹦着叫着高兴。因为它看到了自己的仇人受到了惩罚,落了个和它一样的下场。

小灵杰又想起了小时候跟着老爹去看屠宰场宰羊的事儿。羊一到屠宰场外就会闻到血腥味,这种动物很有灵气,预感到不妙,你打它也决不会再向前半步,你必须把绳子另拴一根在羊头上,一个人在前边拉,一个人在后边推,用力才能拉起去,像在地上拖一只大木箱,因为羊坠着肚子不走,你就又拉又推把它拖进去也是蹭着地皮拖过去的。小灵杰不晓得羊进屠宰场是啥味儿,肯定它是不愿死。但是自己可是主动愿意受阉的,怎么会忽然想到进屠宰场的羊,为什么?仅仅是境遇相同吗?

“……”

小灵杰乍一抬头,看见那把原先悬在梁上的刀正在缓缓下滑,部位正对着他的裆部。小灵杰忽然在心里升起一阵难言的悲哀,他也不晓得是为啥,但是他敢肯定不是恐惧,他半分恐惧也没有。他又看了小刀刘本来如鹰隼一般的眼睛,此刻却如幻似梦,似乎是两汪水银,像一个人,像一个人!小灵杰骤然如中雷击,他觉得自己彻头彻尾错了,自己是个大笨蛋,错得蠢笨到了极处,他看见小刀刘的嘴在蠕动,他听不见他说的啥。他只是在心里流着血泪臭骂自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可惜后悔也晚了,那把刀已在他的视线中一部分一部分地逐渐消失,此刻已只剩一个刀柄,他的心理防线于瞬间崩溃。

他没有听到小刀刘的问话,小刀刘是在例行公事,他问的是“你后悔不后悔”,一般是要连问三声,如果要求净身的不表示后悔的意思,那他就要动手;如果净身的说一声后悔,那还不晚,他可以立刻把人从木板上解下来,让他回家。他连问了两声小灵杰没有回答,他看到小家伙的眼神里有一种炽烈的渴望的光泽。小刀刘已被小灵杰以前表现出的大无畏英雄气概完全折服,他理解成了小家伙不屑于回答此问题,问到第三声时,小灵杰突然石破天惊地叫出了一个字:

“不——不!”

声音拖的很长,但没有半点拉沓或者气竭的征兆,那个“不”字自始至终都像是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果断音符。小刀刘再不手软,在那个家丁把熟鸡蛋塞入小灵杰口中、小灵杰小腹外挺的一瞬间,从袖里掣出一把利刃,刀光一闪,随后左手用力在球囊上一挤,两个血肉模糊的睾丸骨碌碌掉到了地上,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总共还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因为小灵杰那时间眨了一下眼,他眼睛闭上的一瞬,同时他觉得挺起的小腹一凉,睁开眼时,小刀刘在他闭眼时俯下的身子已回到原来直立的样子,放在胸前的左手上满是鲜血。

也许连小灵杰也说不清他那个中气十足的“不”字到底代表着一种咋样的感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回答小刀刘的回话,如果他能听见小刀刘问他的话,他今生的路绝对不会走向一代权监。但是,历史铁证如山,不容许有半点假设,他当时确确实实没有听见。

小刀刘重新站起时小灵杰猛然发现自己中了圈套,因为他在下身一凉之后不由自主地挺起了上半身,他当时感觉不出下身和肩窝的痛疼,他挺起脑袋仅仅是生理上所说的条件反射。他看到绳子拴着的那柄刀依旧寒光闪闪地在他裆部上方悬着,一动不动,似乎在嘲笑他的愚笨无能。小灵杰目光游移,又看到小刀刘右手里紧紧攥着一柄和绳子上那柄一模一样的刀,差别只是手里的那柄刀还在往下滴血,一绺血丝蚯蚓一般附着扭曲在垂着的刀身上,一直延伸到刀尖,那是他的血。小灵杰胸口猛中雷击,视野的下限,扫中自己的下身,模模糊糊映出一片血红的颜色,他被骗了,他感到大腿内侧潮乎乎、热乎乎的,是他的血。他不相信,因为他没有做所谓的拼死挣扎,他只是被熟鸡蛋憋得眼睛突出,毛孔乍开时用力挺了一下小腹。他清清楚楚记得下身仅仅一凉!难道就这么快,难道他就真的已无法反悔,为啥他感不到疼痛呢?他的目光仍游移不定地转悠,他看到了那个家丁,家丁刚好直起身,手里捏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小圆球,那是我的……,小灵杰的身体不自觉一颤,一阵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扑入他的心脏,他没反应出冰凉有多可怕,疼痛!那能叫痛疼吗?一种可怕的感觉像轰雷一般截入他的左右太阳穴,浑身上下一瞬间像被万支钢针扎得透了气。那绝对不叫疼痛,该叫啥呢?他没有想出来……

小刀刘看见小灵杰蛇一般在木板上扭动了两下身子,套锁已深深勒入他的脚踝、大腿和手腕,他头上血脉贲张,青筋暴起,嘴张了一下,上牙咬住了下嘴唇、小刀刘急忙凑到他头旁边。小灵杰已晕了过去,头上满是冷汗,嘴再张开,下嘴唇上鲜血随之沁出,成一道血红的弯月形。

小灵杰先是觉得眼前金星乱冒,他想追逐那些闪闪的金星。他跳起来,他跳起来了,觉得身子轻飘飘的没一点借力处,他把头一点一点往上耸,耸一下斗就高一些,金星渐渐汇聚成一个闪闪发光的金球,有人头那么大。他想抱住那个金球,他拼尽全力往上一耸肩膀,他的脑袋一下子飞了出去,离金球越来越近,触手可及了,伸手,手呢?他低头一看,身子没了,往下看,身子正在原地团团乱转着手舞足蹈,他看到自己没了脑袋的脖颈上断口十分平滑,像用锯锯断的老树,还有一圈一圈类似年轮的东西。他不感到害怕、疼痛和恐惧,只觉得十分好玩,他看着自己的身子张牙舞爪地一蹦一蹦他甚至想哈哈大笑,他没有笑出声,“轰”一声大响,像爆竹在耳边炸响,坏了!他忘了他的脑袋还在像炮弹一样飞向那个金球,他的脑袋似乎被撞凹下去一块,他一阵发晕,像是突然回到了老家子牙河滩边的老柳树下懒洋洋地晒太阳。太阳咋没出来,四周怎么这么黑暗,黑暗中他觉出有四堵墙从四个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压过来,还像移动门轴一样“吱吱”响着。他还是没有身子,他的脑袋被墙牢牢卡在中间,墙还在向中间挤压,他的头被压得越来越小,压成了圆柱形的肉饼,像一支爆竹。爆竹有捻,在他的头发上,不,是他的头发被挤成了炮捻,炮捻着了,“哗哗啦啦”地响,他吓坏了,他想哭,他想哭出泪来把燃着的炮捻浇灭。他哭不出来,他的脑袋炸开了,片片粉碎,他的眼睛和耳朵被巨大的气浪抛到半空。他听到爆竹爆炸时的惊天动地的响声,他看到自己的脑浆花花绿绿地雨一般撒向大地,我死了,他终于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现实,他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大喊,他不知道这一声大喊是怎么出口的,因为他的嘴也已碎成肉浆和血沫,但他的耳朵还完整,他听到了自己的叫声。……

大叫声中他醒了过来,下身像火钳子挟着一样疼痛,疼痛是具体的,从下身在他醒来之后渐渐向上爬行,弯弯曲曲地爬、由下身到小腹,由小腹折向肋部,到脖颈,到太阳穴,到头发梢。他在疼痛袭到头顶时,觉得头发根全湿了,头发梢竖在一汪汗里,像于牙河发水时顽强探出河心的柳树。

他明白手术已经完成,他已不再是两三个时辰以前的他。

因为他感觉哆嗦的两腿间夹了一块薄薄的窄木板,他明白那是用来托住球囊的。但那木板在他感觉中似乎很薄很薄,薄得像刀片一样,十分锋利,他每哆嗦一下,大腿内侧碰到木片时,都像刀割一样疼痛。随后他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哆嗦,连腮边的肉都在跳动,他的嗓子像火一样干辣。什么叫生不如死,现在如果有人问小灵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他小灵杰现在就是,他找不到恰当的词汇,形容自己的痛苦,凡是他想到的词汇他觉得都不能抵他所受痛苦之亿万分之一。

如果他那时能动弹,他一定会找一种最痛苦的死法去死。因为他此刻已被疼痛,或者说不是疼痛,单纯就是难受已充满了他全身。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每块肌肤,每滴血液,乃至每寸毛发里都有成千上万个数不清的难受充溢着,他整个是一个痛苦,一个难受,一个没法摧毁的难受。再痛苦的死法与这个大难受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他无端地以为以大痛苦加诸于大难受,两相抵销一些,他会好受一些。

小刀刘后来过来探望了一次,小灵杰不晓得具体是啥时候,反正小屋里一直亮着那盏鬼火一般的煤油灯。他渴了,想喝水,他想到渴的时候已渴得无法自抑,他发现如果不立刻把水给他送过来他立刻就会被渴死。小刀刘的目光中有几丝慈母般的柔和,他出去了一会儿,找回来一个旧皮球,在边上剪了一个小圆洞,又用一根软管把它连到小灵杰嘴里,皮球被拉到了梁上的绳子上。小灵杰贪婪地吸水,软管里的水缓缓流进心田,一阵清凉,他仿佛看到水珠碰到发热的内脏时冒出丝丝白汽。他不停地吸,小刀刘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再来看你”,然后叹息着走了。他没有理会,只顾吸水,他要用水把心脏里的火浇熄,小刀刘给他准备的有臭大麻水,也是伸出一个皮管伸到他嘴边,但他不喝,虽然他知道那玩意儿确实有麻醉作用,能减轻他的痛苦,但他就是要赌这个气,他就是不喝。他宁愿喝凉水喝得全身哆嗦,他就是还要喝。

凉水他只喝了一天,小刀刘再过来时说已是第二天后晌,他给小灵杰带来了一罐稀米粥,仍让他用软管吸着喝,算起来,小灵杰已有整整五天没吃东西了,稀米粥就是让他充饥的。

屋里的气味从第三天起开始难闻,因为这两天小灵杰没法下“床”拉屎撒尿,木板子下面放着一个破瓦盆,让他自由的拉稀屎,另外,屋里的血腥气还没除去,小屋又严实得密不透风,一切气味都在方寸之间的空间里熏蒸,不难闻才怪呢。

屋里的气味都是小灵杰自己制造出来的,包括血腥。他一个人静静地躺着在死寂中嗅自己的血腥,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他只有眼睁睁地嗅自己流出的血。他又想起坠着肚子不愿进屠宰场的羊,一阵心酸,但他没有哭泣,他要活下去,反正事已至此,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他的前方现在确确实实就只剩了一条路可走——去当老公!小灵杰再咀嚼一次无尘道人的话,虽千万人,其往矣!这时候他才发觉说出这句话的人若非有大痛苦、大难受作为铺垫,绝不会有如是想法,即便前方有人千万,他仍然要闯上去。他无所畏惧,是因为他经历的一切痛苦连千万人造成的威慑都比不上,他可以坦然面对。痛苦的经历无疑是一种可以凭靠的资本。然而说出这句话的人肯定是把泪水硬生生咽回肚里的,就是大英雄也无可奈何。他可能不怕痛苦,但绝不是不知道痛苦,他可能比一般人更能体会痛苦的意蕴,痛苦某种意义上在他们眼里是一次洗礼,一块跳板,他咽下泪水装出笑脸去迎接千万人的诅咒、殴打,乃至企图从肉体上完成的对他的消灭,他不怕!不怕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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