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大河浩浩汤汤,几千年的冲刷涤荡,几千年的浮浮沉沉。直到1950年新中国建立之后,中央人民政府于4月30 颁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一夫一妻制为合法的婚姻制度,"妾制"才最终走向了末日。
写作本书前的采访过程中,笔者曾到过一次大连。那座城市在改革之后,被称作是"中国的服装之都",每一届的"大连国际服装节"都会引来国内外数以万计的服装批发商以及个体户。在海滩上,笔者曾遇到过一个老干部,谈及此事,他颇有感慨地说:"你明天到街上走一走,你就会知道,大连的漂亮姑娘有多少被个体户给挑走了!"闻听此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来。紧接着,他又有些忿忿然地说:"你听说过吗?大连有的个体户还常说要找一打的情人、半打的小妾。这些社会的渣滓呀!改革给了他们致富发财的机会,他们却用这种方式来报答社会,这不是作孽吗?"笔者没有作声,老干部却又用了一个反例证明他刚刚说过的话:"你们写书的,也一定看过不少的杂志吧,现在哪一本杂志上都有不少的征婚启事,可征婚人里面有几个是有钱的和发了财的个体户呢?登广告的不是工人、农民、机关小干部,就是有文化却没钱的知识分子。"
也许我们应该相信这位老干部的话,也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到更多一点的思考。
为了采访"亚细亚的头人"王遂舟,我们到了郑州。采访之余,我们却听到了这样一件事。
在河南某县,有一个因搞乡镇企业而出名的著名劳动模范,当地的老百姓说他是凭着自己的"憨胆大"而成了百万富翁。他曾因自己的功绩而走进人民大会堂,走进过中南海,受到过中央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他也曾在故乡的县城里一连数场地做报告,甚至被请到省城许多会议的主席台上。然而,在他看来,"法律就是当官人说的话,谁当官谁说了算,他说的就是法。"他只有初中一年级的文化程度。当他自己发现别人也用一种赏识的目光对待他的时候,他便觉得自己也不再是一个百姓,而是一个"说出的话就能当法律"的官了。口称是为了防贼,他在家养了,四条狼犬.雇了四个保镖轮流在家里值班。他不听计生站的劝告,一连让老婆生了三个孩子,但事与愿违,一连三个又全是女孩。凭着他的财大气粗,村子里姑娘一旦被他看中,就难逃厄运。后来他在郑州开了一家公司,于是又经常以招工为名在家乡招收年轻的女性。他在郑州的公司,名为公司,实为女职工们的地狱,无一不遭受其非人蹂躏与摧残,同时他还扬言,谁能给他生一个儿子,就娶谁为妾,办事那天要用50辆轿车相迎。据说,近几年中,他在郑州曾换过七个"夫人"。
无须再举更多的这样的事例,读者们谁又没有听到过这方面的传闻呢?
不仅仅是一个年广九,其实是一个社会的阶层。由于他们自身素质的局限,他们由穷变富了,却无法学会恰当地支配自己的财富。金钱不仅使他们得以脱贫致富,同时也使他们变得骄横起来,骄横又使他们丧失了理性,忘却了自己对社会的责任。他们无法给自己的人生以准确的定位,消费型人生只能使他们成为一个社会的投机者,他们也许一时可以获得一种"成就感",但几乎必然地很快就走向自己用金钱给自己修建的坟墓。
年广九没有文化,但像更多的中国人一样,心里有一杆秤,秤砣就是"钱"。有了这杆秤,他就至少可以将人分成两类,有钱的人是富人,没钱的人是穷人!有了这杆秤,他就能很清楚地将自己定位。有了这杆秤,也使更多的"年广九"们渐渐地忘掉了最初的伤疤,而一步步地远离人性本身而靠近动物性。
已故的著名作家路遥在他的绝世之作《平凡的世界》里曾有一段耐人寻味的预言:
毫无疑问,我国人民现在面.临的主要是如何增加自己的财富的问题。我们应该让所有的人都变成令世人羡慕的大富翁。只是若干年后,我们许多人是否也将面临一个如何支配自己财富的问题?当然从一般意义上讲,任何时候都存在这个问题。人类告诉我们,贫穷会引起社会的混乱、崩溃和革命,巨大的财富也会引起形式有别的相同的社会效应。有时候,我们不得不预先把金钱和财富上升到哲学、社会学和历史的高度来认识,正如我们用同样的高度来认识我们的贫穷和落后。
我们在夏天打开窗户本是为了纳凉,但苍蝇也跟着飞进来了。
在山东采访,我们遇到的情形与芜湖毫无二致,甚至可以说王恩学比年广九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恩学,山东沂水人。早年为了生计,他编过筐、学过木匠,l987年拉家带口开始"闯关东"以图谋大业。之后的十年里,他南下鄂粤,北上京津,东到吉林长春,西至新疆乌鲁木齐......大半个中国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为了他的"乌鸡素",他曾先后在新疆、山东等地创办了三个资产达数百万元的制药厂,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国家级传媒多次报道过他的事迹。在新疆,他曾掀起过轰动一时的"雪莲乌鸡素"旋风,致使几乎全疆所有的报刊都对此展开了"王恩学现象大讨论";在山东,菏泽人奉之若神,上至市长书记下到平民百姓天天围着他转,时时盼着他能为这一方人民带来福音。鲜花和荣誉无时不在告诉人们,王恩学是一位"英雄",是一位极富传奇色彩的"改革风云人物"......
但正像历史上所有的英雄一样,王恩学一面在极力地释放着自己的能量,证明自己无愧于"英雄"的称号,同时也在展示着"英雄"背面的龌龊与卑琐。
在济南一下火车,采访还没有真正开始,接待我们的朋友便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王恩学与女人的故事,等我们三天之后再驱车赶到荷泽时,汗迹未干,原灵芝制药厂的几位副厂长就给我们上了几个绘声绘色的"段子"。
就在饭桌上,原曾做王恩学副厂长的张之合放下筷子,站起身用地道的方言讲述起王恩学的"艳史"来。
(故事之一)
王恩学在荷泽办起"灵芝制药厂"后,首先声明多招女工,少招男工。第一次招工面试时,张之合、张之坤、郭绍兴三位副厂长也都在坐,王恩学只出了一道考题:《奇人奇品奇迹》读后感。他将报道过他自己发迹史的那篇文章《奇人奇品奇迹》复印若干份,发给每一个前来应招的女工。谁在文章里夸奖和赞颂他王恩学,谁就得100分。
三位副厂长疑惑地问王恩学:"老王,还得再考一考文化课吧?咱总不能把文盲也招进来。"
王恩学答:"不用了,这事你们不懂,别管了。"
招工结束后,王恩学又要挑选几个女秘书,他先在所有的女工中进行初选,而后列队站成一排,由他一个个地比个头,看漂亮。他一边审视着,一边说:"行,你出来,当秘书长吧","你也出来,到办公室去"。
事后,厂里的头头们在聊天时谈起了此事,张之合试探着劝说:"厂长,你说,咱们这厂子也不算大,也没有多少事可让秘书干的,有什么活我们几个多于点就行了,省点人手配到车间里是不是更好些。"
王恩学一拍桌子不耐烦地说:"你们几个全是庸才,根本不懂,这是用人的艺术。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是我的敌人,只有女人才是我的人,他们才肯接受管理。我就是要让所有的女人们都死心踏地地跟着我干,我把她们治得服服贴贴的,企业不就搞活了吗?你看小王,她给我当了秘书长之后,不是干得很好吗?她再也不想着要走了。"
说完这番话,王恩学诡秘地对这几位副厂长笑了笑:"你们几个,真笨!"
王恩学说的小王,就是他亲自从女工中挑选出来的,后来成王恩学名符其实的姘头。
(故事之二)
有一天晚上,王恩学把"小王"叫到自己办公室的套间里,半天没有出来。他的妻子袁培英发现后,就使劲地敲门,可最终还是没有把门敲开。袁培英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堵。然而,一直到半夜l2点多。人还是没有出来,袁培英着急了,"明明看着他们进去了,怎么就不出来哩?你不出来,我就去睡到你床上,看你回来不回来?"于是,她就到"小王"的宿舍里卧底。
凌晨五点钟左右,小王回到了宿舍,她顺手掀开被子一看便惊呆了。袁培英开口就是一顿骂,接着挖苦说:"你好受了一晚上,难道还不能让我躺在你床上好受一会儿?"小王情知不好,撒腿跑出了屋子去找王恩学。
王恩学一听,二话没说,赤裸着上身便跑出来追着袁培英要打,两个人死死扭在了一起。
这时候,陆陆续续已有了来上班的工人,他们见状便上前拉架,劝王恩学说:"厂长,有什么事值得动手哩,屋里说不行吗?"
是啊,厂长,不管怎么着,先回去把衣服穿上再说在一帮人的簇拥下,总算把架拉开,将王恩学送回到他的办公室里。
可是没有过多久,穿好衣服的王恩学却走出来叫道:我命令全厂全线停工,全体人员都到会议室开会。,"
工人们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只好服从。
等人渐渐到齐了,王恩学站着大声地说:""瓜互石,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宣布一项决定,决定开除我这个臭不要脸的死老婆子。"
一句话,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他们从没有开过这样的会,也从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位厂长这么做过的。
王恩学似乎很气愤地接着说:"我这个臭不要脸的死老婆子,当大姑娘的时候就不是个好东西,她跟我爹睡,睡出事了怎么办呢?家丑不可外扬呀!没办法,我只好要了。可跟我结婚以后,她还不老实,又跟我兄弟睡。她品质败坏,我决定从今天正式开除她,把她轰回老家去!"
台下哄地一声像炸了窝。但慑于厂长的淫威,谁也没敢笑出声来。
(故事之三)
王恩学的妻子跟随着他风风雨雨几十年,从关东到武汉,从新疆到荷泽,也曾给王恩学立下过汗马功劳,但王恩学从不把妻子放在眼里。
到荷泽后,时间久了,袁培英渐渐地跟厂里的一些领导们说话也随便了些。有一次,谈及王恩学生活不检点时,袁培英骂不绝口,说王恩学多少年都没有改过,是个见着女人眼就发直的东西。
王恩学听说后,却安之若素,不咸不淡地说:"扯蛋!谁规定的我只能跟她一个女人睡?她也没有买批号,又没买专利,我还能由得着她?"
几位副厂长听了,觉得好像无意中吞下了一只苍蝇似的恶心。
这样的故事,让我们感到异常地吃惊,但讲述者有鼻子有眼地描述着,时间地点乃至见证人都很具体,使人不由得不信。就连当初在灵芝制药厂做过长时间政府特派联络员的市人大副主任胡九学也说:"他王恩学骗过多少的女孩子,这个具体的数字我说不清,但仅我听说过的差不多就有十一二个,这可都是能叫上名字的。像我这种年纪了,都五十多岁了,不可能也不会像年轻人那样了解得有根有底。"
菏泽人有一句骂人的粗话,非到迫不得已时候不会说出口,叫做"这人真不是东西"。采访中,一提起王恩学,听到最多的也就是这句话了。在我们所接触的人中,有菏泽市委市政府的有关领导,也有一般的工人和养鸡户,一提起王恩学的话茬,谁都是滔滔不绝,简直是在声讨。
王恩学前后与十多个女工关系暧昧,也经常是换来换去,但唯独前面说的那个王X X却死心塌地伴着他,一直到他死前一个月。王X X对外的身份是"总经理秘书"。
王恩学经常出差,每一次都带着王X X,上北京、下广州该吃的也都吃了,该见的也都见了,所以她感到很满足。王恩学与菏泽的事闹崩后投靠济南大正集团的余锡俊,王X X也跟着到了济南,两个人就住在了大正集团的汇源楼l07房。王X X与王恩学的年龄相差将近三十岁,走在一起极不谐调,大正集团的许多人也开始感到有些蹊跷,于是便有了下面的一次对话:
王化斌:《大正集团广告宣传部经理》"小王,你是真心想跟着他过一辈子吗?你家里也同意了?"
王X X:"我也不知道,走着说呗。原来家里不知道,知道以后就不让我再到药厂去上班了。为这事,去年那次我回家,他们还把我给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是后来想办法才逃出来的。"
王化斌:"那你觉得跟着他幸福吗?"
王X X:"你说大姐,咱一个农村出来的闺女,能干个啥。跟着他吧,还能去好多地方,北京也去过了,大饭店也吃过,上星级的五洲大酒店也住过,也见过不少有头面的人物。你说要不是他,像我这种出身的人,一辈子恐怕也都没这种福份。这样一想吧,有时候也觉得比和我一块进厂的许多姐妹还强得多,就是名声有些不好。"
"那他对你好吗?"
"不好,他脾气不好,动不动就会打我,可我也只能忍着,啥法呢,谁让咱花人家的钱哩。"
"那你后悔不?"
"都到这份上了,后悔又能咋着,再说了,女人咋活都还不是一辈子。"
平时,王恩学出差还要带着一个人,这就是灵芝制药厂的副厂长郭绍兴。按照分工,郭绍兴负责广告宣传。承包之初,菏泽市有关方面安排郭绍兴负责王恩学的安全,事实上他成了王恩学的保镖。遗憾的是,王恩学对郭绍兴并不是太感兴趣,所以一兼两职的郭绍兴常常是左右为难。而为了乡亲们的利益,他又不得不忍着。有时候,在外出差时间久了,王恩学也会很高兴地找些话题与郭绍兴聊,但却是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很少有与药厂利益有关的。
一次,出差:去北京,王恩学让郭绍兴到他的房间里取东西。郭找到东西正准备出门时,忽然发现床头有几张照片很刺眼,他就禁不住拿起来细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那是王恩学给"王秘书"拍的裸体照。郭绍兴说:各种姿势都有,并且不止一张,床头柜上的纸袋里还有一些。
在王恩学的眼里,郭绍兴这个副厂长加保镖的,并没有他的"秘书"王X×重要,出门之所以带着他,主要是为了避人耳目,而"王秘书的作用可就大了,搞公关全靠她呢。"王恩学喜欢照相是出了名的,别人不理解,他却说:"这也是工作需要。"但究竟是为了什么需要,原灵芝制药厂负责技术管理的张之坤说:"等一会,你们可以到我们的资料室去看一下,那里有许多王恩学留下的照片。他自己照得不是太多,主要是他与别人的合影,每次回来他都说这是某某名人,这是某某歌星,那是某某教授,几乎没有一个是我们认识的,就连我们觉得面熟的也不多。至于是真名人还是假名人,我们也闹不清楚。"走进资料室,他真的搬出来了一大摞照片。
他挑出来一张合影,指给我们看:"王恩学左边这个女的叫X X X,据王恩学说是新疆大学毕业的,学的是英语,也曾当过他的秘书。这个女人后来还来过菏泽,我们都见过,也曾陪王恩学出过差。王恩学说,不久她就要出国留学了,等钱凑足后就去办护照。"
"是不是王恩学过去的照片全在这?"我不,这可能只是三分之一,其余的都让他给烧了,就是他在灵芝药厂的时候,那天他烧时,刚好被我碰着,得有一蛇皮袋还多,就是装化肥用的那种袋子。我看了,他烧的差不多全是和一些女人的合影,或者是她给那些女的照的,还有一档案袋的底片,留下的就剩下这些。"张之坤说。
听了这话,我们说不出心里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似乎觉得我们是在面对一个魔鬼,一个专门玩弄女性的魔鬼。
与此同时,我们也还是想不通,区区一个王恩学,一个其实根本无从谈起算什么"家"的五十多岁的农民,何以会有如此之多的年轻女性将自己的青春和最宝贵的东西"无私地奉献"给他呢?这些姐妹们到底看中的是王恩学的才能呢?还是看中了王恩学的钱财呢?一个其实是微不足道的人,一个看似极其简单不过的问题,在此却又不能不让人做出超过其事实本身分量许多倍的思索。
这是王恩学留给菏泽人的一个噩梦!这也是一个时代留给人们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