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这可好了,湖南两杆旗,一个插在山野之中避乱世,一个穿着孝服告了忧,湖
南休矣!”
“你也太危言耸听了吧?”曾国望哈哈笑道,“那个在山中避乱的是哪个?左
季高,对不对?”
郭昆焘点点头。
曾国筌半开玩笑地说:“不用发愁,哪天我高兴了,我来支撑危局。”
郭昆焘讽刺道:“也许先生有管仲、乐毅之才,可识才的人还没出世。”
两个人相对大笑。
10. 长沙城外(一八五二年十月七日)
夜幕从田野边慢慢垂落到湘江四野,大地终于陷入了黑暗。除了长沙城上守兵
的灯笼外,长沙城也是一片黑暗。
一行夜行人悄悄从夜色中钻出来,脚步放轻接近了城墙。这是新任湖南巡抚张
亮基到省视事了,他堂堂一个封疆大吏,不敢走正门,只能让随从以击掌为号与城
上联络。
当城上的罗绕典举灯认出是张亮基到来时,从上面垂下了一条绳子。随从将绳
子系在张亮基腰间,上面用力提起,张亮基就这么摇摇晃晃地进了他的省城。
11. 巡抚衙门张亮基与罗绕典连夜秉烛密商。
张亮基说:“王事不可怠呀!赛尚阿够可怜的了,打到了刑部大牢里,他是当
年的首辅呀!”
罗绕典说:“湖广总督程局采不也即行革职了吗?”
张亮基说:“徐广晋接任湖广后,有什么作为?”
罗绕典说:“那是一只老狐狸!他对广西军务一直观望,不愿插手,他接任钦
差后,拖了四十八天才到了衡州,其实皇上看错了人,他比赛尚阿、程局采更无耻、
更无能。”
“隔墙有耳。”张亮基摆摆手制止他说下去,“我们既食大清俸禄,只能为国
尽忠,城破则身死,没有苟活之可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只能拼死力了。”
张亮基停了一下,又问:“敌我态势如何?”
罗绕典说:“据探子报,妙高峰长毛驻兵约万人,像是大本营,另有一支由最
会打仗的石达开率领进扎湘江西岸之龙口潭、见家河、阳湖一带,岳麓山、金牛岭
也有敌兵。长毛最擅长穴地攻城,有几次很险,他们把地道都挖到城里天妃宫底下,
几次轰坍了城墙,幸而守城将士血战击溃了登城的长毛,总兵邓绍南就是那次被打
伤右臂的。”
张亮基说:“现在兵临城下的有各路十镇之兵,总兵力怕不少于五六万人,我
只是湖南巡抚,恐无力驾驭十镇总兵,还得咨请钦差大臣徐广晋亲临长沙坐镇统辖,
我写一封公文,你马上派人送往徐广晋处。”
罗绕典说:“好吧。”
12. 柳庄左宗棠骑着一头驴悠闲自在地回到柳庄来,打开自家篱笆门上的锁,
走到屋中,翻找了几部书带上,正要关门出来,发现一个牧童探头探脑,出来一看,
认出他来,说:“放牛怎么放到我家院子来了?有人找我吗?”
“有。”小家伙有几分神秘地眨着眼,说:“是长毛,来了好多人。”
左宗棠一愣,马上唬起脸来说:“小孩子不许胡说呀,要割舌头的。”
“真的,”放牛娃说,“我问他们是不是长毛,那个官儿自己说是长毛,可也
不是红毛绿眼睛啊。”
左宗棠有几分紧张,四下张望一阵,问:“别人知道这事吗?”
放牛娃说:“就我一个人碰上的,村里人一见长毛进村,都吓得跑到村外躲起
来了。”
左宗棠放下心来,从怀里掏出几个制钱塞到孩子手中,说:“留着买童子糕吃
吧,记住,这件事不许跟别人说。”
“我不说。”放牛娃很庄严的样子。
“你若说见了长毛要杀头的。”左宗棠又吓唬他说,“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
放牛娃点点头。
左宗棠一边把书往驴身上驮,一边问:“他们没说找我干什么吗?”
放牛娃摇了摇头,想了想,又说:“好像说过姜子牙、诸葛亮什么的,我听不
懂。”
左宗棠被触动了心事,站在驴前发了一阵子愣。
13. 妙高峰天王行营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四人在密议。
石达开说:“我们虽然爆破城墙几次,最厉害一次轰塌八丈宽,可攻城仍未成
功。依我看,单依仗穴地攻城不行。”
韦昌辉道:“何况清妖大兵云集,久攻不下,对我们不利。”
杨秀清说:“是啊,最要紧的是军粮、弹药越来越缺乏,久攻不下,容易影响
士气。”
洪秀全道:“有些弟兄怀恋故土,不愿转战,怕吃苦了。”
杨秀清道:“已骑在虎背上,想下来也不行,只有向前闯,回到广西老家去能
有什么进展,这是鼠目寸光。”
洪秀全说:“加紧攻打长沙,倘打不下来,我们就像桂林那样,及时撤围。”
杨秀清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14. 山野之中左宗棠化装成为一个打柴人,一边在山中砍柴,一边东张西望,
离山口不远的地方便是太平军的兵营。
夕阳快落山了,左宗棠背了一捆柴,走下山来,他故意在通往太平军营寨的茅
草小径上走。
“站住!”忽然一声断喝,几个持长矛的太平军士兵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一个人发问。
“打柴的。”左宗棠说。
“打柴的?”那个人围着左宗棠转了一圈,说,“看你这样,就不是个打柴的
人,细皮嫩肉的,伸手看看。”
左宗棠伸出手去用阶太平军说:“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你根本不是干粗活的
人。”
另一个太平军说:“他一定是清妖的奸细!”
左宗棠也不分辩,任他们说。
“走!”那几个人不由分说,把他推推搡搡地带到了太平军大营前。
15. 阳湖石达开营寨在营门口,游动哨兵对迎面走来的汪海洋说:“我们抓住
一个清妖的好细。”
“那留着他干吗?砍了脑袋不就完了?”江海洋说。
左宗棠吓了一大跳,忙说:“首领,我不是好细,我想见见你们的大头目大首
领,有机密相告。”
江海洋看着左宗棠那不俗的相貌,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是读书人?”
左宗棠说:“是。”
汪海洋又问:“你考过功名吗?”
左宗棠说:“考过,举人。”
“当过官没有?”汪海洋越问越细。
左宗棠说:“没当过。”
“那你不是妖魔。”汪海洋说,“我们翼王最恨当官的。读书人没当过官的,
他说是人,考了功名当了官就是鬼!”
左宗棠不知怎样回答。
停了一下,江海洋又问:“你姓什么?”
左宗棠随口胡编:“姓高。”
汪海洋问:“你学问大不大?”
左宗棠忍不住想乐,他说:“这怎么说呢?我自己认为我有经天纬地之才,别
人不一定认同。”
“不管别人怎么说。”汪海洋说,“你有学问就好,我们翼王到处找有学问的
人呢。”
左宗棠心里一动,忍不住问:“那你们翼王找过哪个呢?”
“一个姓左的,”汪海洋说,“叫左什么我可记不得了,可惜那人搬走了,回
来我们翼王后悔了好几天。”
“看来你们翼王是个爱才如渴的人。”左宗棠既是恭维也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走吧,翼王到天王那里去了,晚上能回来,他回来我领你去见他,你好好准
备准备,把你肚子里的墨水全倒出来。”
左宗棠不由得笑出声来。
16. 湖南巡抚衙门郭昆焘坐在张亮基的上座,张亮基说:“谢谢你为我举荐乡
贤,曾涤生我见过,才智过人,我尤其赞佩其品行。他当然是堪当重任了,只怕要
皇上发话,我了解涤生,他不会坏了纲常、礼法的。”
郭昆焘说:“左季高呢?”
“这也是个如雷贯耳的人物。”张亮基说,“我在京师即听说过此公,他的笑
料也不少,只是我还没见过。就烦仁兄请他出山如何?请他出山比请涤生容易。”
“我试试看吧。”郭昆焘说,“他这人性情执拗,喜欢冒险,他什么事都干得
出来。”
张亮基说:“你说得太玄乎了吧?”
郭昆焘说:“的确如此。”
17. 回龙潭太平军兵营一个帐篷里左宗棠正与几个太平军战士攀谈,汪海洋走
了进来,说:“高先生,翼王回来了,他在等你。”
左宗棠一听,马上站起来,对那几个太平军士兵说:“回头咱们再谈。”随汪
海洋走了出去。
1 吕。翼王帐幕中令左宗棠惊奇的是太平军里有石达开这样一表人才的大将,
而且行军打仗带着那么多书。石达开一见左宗棠进来,忙起身让坐,让江海洋倒茶。
翼王说:“汪海洋把先生的家世大致同我说了,先生说要见见我,不知有何见
教。”
左宗棠说:“我是个懒散之人,寄情于山水泉林之间,本不问世间的事,但时
下天下有事,令我在茅屋里读书也难以静下心来。知贵军过境,特来拜望,有诸多
要请教之处。”
石达开说:“像先生这样不视我等为贼寇的读书人,属凤毛麟角,可贵之至。”
左宗棠说:“在下与你们的士兵交谈,大致知道太平天国的信仰追求,你们没
有打出反清扶明旗号,高某人以为高明之至。”
石达开道:“天王开始创立拜上帝教时即说过,明朝灭亡已三百年了,明朝与
平民百姓毫无利害关系,这旗号既得不到百姓欢迎,也不会讨好读书人。”
“很是。”左宗棠说,口唇用力一闭,八字纹更深。
石达开问:“先生以为我们能成大事否?”他那微有胡须的脸一直带着笑。
左宗棠道:“当今社会动荡,民心浮动,应该说已处末世,此时揭竿而起,令
那些啼饥号寒者有所期望,这是太平天国得人心处。在下以为,正因为如此,太平
军所到之处,平民望风归顺,如火如茶,如能因势利导,不出偏差,高某人想打到
北京去捣掉大清,也不是难事。大清国有如朽木,外表徒有树形,其实内里已腐蚀
殆尽,它并非强敌,摧枯拉朽而已。”
“先生所论极是。”石达开又问,“先生说到不出偏差,请问,我们现在有何
偏差吗?”
左宗棠笑而不答。
“请先生不吝赐教,我天王求贤若渴,特地嘱我延揽天下贤士呢。”
左宗棠徐徐说道:“恕我直言。在下以为,天国武将有余,文事不足。”
石达开击掌应和道:“很是,天王所虑也为此。”
左宗棠说:“这尚可补救。须知打天下以武功为主,而治天下则非文治不可。
况且,打天下之时,谋划时局也是少不了文事的。”
石达开越听越高兴,他问:“依先生看来,我们现在应当怎样做?”
左宗棠道:“拜上帝教宜改弦易辙。”
石达开没有料到左宗棠矛头所指竟是太平天国发家之根基。他沉吟着说:“拜
上帝教,乃我天国柱石,一旦抽去它,岂不是大厦将倾吗?”
“拜上帝教作为招附百姓的招术,在下以为无可无不可,它与天地会、白莲教
以及历史上的教派如出一辙。但恕我直言,此皆蒙骗无知百姓的,而它对于读书人
却是无用的。”
石达开道:“先生是说,读书人不肯为太平天国做事,乃是不喜欢拜上帝教了?”
“人家会以为这是洋教。你想,恰是洋人欺侮我们,贩鸦片、占口岸,读书人
痛恨之至,你们却把洋教抬出来,这岂不是令人反感吗?”
石达开解释说:“天王说,这上帝是中国人早就信奉的,三经五典早有论述,
并非洋教。”
左宗棠道:“可你们做礼拜、受洗礼、信奉天父天兄,这不正是基督教所有的
吗?窃以为你们最不该砸孔庙,这等于把读书人推拒千里之外。大清朝廷不等于是
孔孟之道,二百多年前,清兵人关时,满洲女真人即使说不上茹毛饮血,也是鸿蒙
未开之民族,可康熙皇帝极为聪明,他最先尊孔,开科举用汉人,一下子笼络了汉
人的有识之士,你们应比康熙更聪明。”
一席话说得石达开有些难堪,他解释地说:“天王说将来建了小天堂,我们也
要开科取士,广纳人才。”
左宗棠料定太平天国的决策人物是不可能吸取他的建议改弦易辙的,因此他又
说:“我是姑妄言之,翼王殿下姑妄听之。”
石达开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先生不弃,留在太平天国内,朝夕
请教,共图大业,先生可屈就?”
左宗棠说:“我已说过,我已经无意仕途久矣,不愿受约束,谢谢翼王的美意。”
石达开明显感到一种失落,他说:“先生不肯帮我,是看我们不能成大事吗?
真是天不助我,去找左宗棠,失之交臂,先生登门献策,却又不肯屈尊。”
“你们也不要再费心机找那左宗棠了。”左宗棠说,“他与我交谊不浅,在下
了解他的脾气,他与我之所想,相去无几。”
石达开说:“即使先生要走,也请在这里盘桓几天,闲时,我把天国的典章制
度和历次征战与先生探讨一番,留不住人,也总该留下先生真知灼见,才不枉认识
先生一回呀。何况天王也会见你的。”
左宗棠不忍心拂其好意,说:“好吧,那就叨扰几天。”
19. 长沙外围石马铺林凤祥率一小股太平军在向陕兵攻击,总兵福诚、协副将
尹培立率兵迎战。
林凤祥故意退兵诱敌深人,退到冈岭附近,林凤祥又带兵折回再战,突然号炮
连声,左有萧朝贵,右有洪宣娇、苏三娘,伏兵齐出,把陕军团团围住。
福诚大叫:“快撤!”可撤到营门口时,李开芳、曾水源早已占领了清兵大营,
正从营中杀出,福诚无路可逃,被李开芳一刀斩于马下。
尹培立率几十人力图突围,却被洪宣娇、苏三娘团团围住,苏三娘卖了个破绽,
待尹培立挺枪来刺时,因用力过猛身子前倾,被苏三娘活捉过去,又用力掼于地上,
洪宣娇驱马上前,弯腰一剑将尹培立刺死。
大部分清兵跪地乞降。
20. 长沙南门外林凤祥、李开芳、曾水源和女营在消灭了外围陕兵后,转而猛
攻长沙南门。
21. 妙高峰塑山庙高地(一八五二年九月十二日)
这里架设了十几门大炮,架在高高的土台子上。
萧朝贵站在鳖山庙高地上,亲自挥舞大旗,手下的人拼命擂鼓。
大炮向敌人的魁星楼轰击。
敌人的炮火也很猛,炮弹不断地在攻城的太平军阵地中爆炸,太平军不断有人
倒下。
萧朝贵急了,策马驰下妙高峰,江元拔紧紧跟上。
22. 长沙城外萧朝贵骑马扬刀,在阵中左右奔跑,亲自指挥勇士们进攻。
洪宣娇带着女营在城下竖起了云梯,林凤祥的吕公车也接近了城墙。
23. 魁星楼上立在城楼上急得团团转的罗绕典发现了目标,他对炮兵说:“瞄
准那个穿王袍的,那是贼首,冲他开炮。”
几门大炮同时向萧朝贵轰击。
一片硝烟过后,萧朝贵已躺在马下。江元拔高叫:“西王中炮了!”跳下马去
救西王。
已攻到城下的洪宣娇一听,立即后撤,林凤祥也撤了下来。
24. 长沙城外中军帐(一八五二年九月十二日)
萧朝贵胸前血流如注,洪宣娇用白布缠裹,依然重重湿透。她不断地叫着:
“朝贵,你挺住,去叫医生了,你要挺住啊。”
萧朝贵颤抖着伸出手,洪宣娇双手抓住他的手,萧朝贵头一歪,一句话没有说
就死去了。
洪宣娇的眼泪扑籁籁落下来。
军营里传出低沉伤感的牛角号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25. 郴州天王临时驻地洪秀全、杨秀清正在议事,穿一身孝服的洪宣娇两眼红
肿地闯了进来。两人都大吃一惊。
杨秀清问:“怎么了?”
洪宣娇哭道:“西王中炮阵亡了。”
洪秀全和杨秀清都呆住了,半晌无语,洪秀全回过神来时说:“天丧我也,西
王丰功盖世,八面威风。短短五个月,连折我两员大将,这怎么好?”
杨秀清问洪宣娇:“长沙战况如何?”
“不好攻。”洪宣娇说,“清妖先时惊慌失措,连城隍庙的神像也搬到南门去
守城了。后来西王出事,大家光顾伤心,穴地攻城又没成功,现在和春率一万多人
已向长沙扑来,大家让我来取援兵的。”
洪秀全说:“全军北上。郴州也不是久守之地。”
杨秀清说:“令罗大纲率永兴将士先行,取道安仁,奔袭长沙,中军随后开拔。”
洪秀全说:“一定拿下长沙,为西王兄弟报仇雪恨。”
26. 作为驿馆的小帐篷里左宗棠洗了脚,拿起石达开的一卷书,在灯下看起来。
汪海洋端来一个方盘进来,有几个精致小菜,他说:“翼王给先生宵夜的。”
“多谢,多谢。”左宗棠仍手不释卷。
汪海洋说:“先生真是读书人,外出也不忘看上一卷书。”
左宗棠笑道:“这食物嘛,可不吃,这书却不可一日不读啊。”
27. 兵营中几天以后,石达开视察兵营,左宗棠跟随左右。他们看操练、看装
备,也看了阵法,并且登上守望台去看了对面清兵的营寨。
当他们从守望台上下来时,杨秀清带了一大群将领、护从来了。石达开向东王
请了安,因左宗棠已避之不及,就向东王介绍说:“这是我向东王说起的湖南名士
高季左先生,我正要给东王引见,确有奇才。”
东王扫了左宗棠一眼,问:“哦,我知道了,就是那个指责我们信洋教、失人
心的先生了?”
这话来得突兀,不单左宗棠吃了一惊,连石达开也吃了一惊,当时谈话时,除
了汪海洋在场,并无别人啊。
左宗棠见东王已点破了,只得不卑不亢地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在下所
言,均属妄评。”
东王说:“既然洋教不得人心,太平天国军兴以来,攻州破府,一路北上克敌,
如今已拥有八万之众,先生以为如何?”
左宗棠也不去看杨秀清,半仰着脸,说:“倘有明人点拨,你们的胜利也许不
只于此,或许已攻破北京城,坐了天下了。”
东王冷笑一声,说:“你有何能,胆敢如此口出狂言?试问先生,你能指出我
天国军兴以来,有什么失误吗?”
石达开很是不安,劝也不是,拉左宗棠走也不是。
左宗棠却不以为然,他侃侃而谈:“金日起兵,即应挥师北上,你们竟在大山
里盘桓几个月之久,失掉了大好机会,那时候清廷尚来不及调兵遣将,本是你们势
如破竹之时,此一误也。攻桂林,围了四十一天,围长沙已经七八十天,这是消耗
战,为兵家所不取,打不赢则走,避实就虚,此浅显之理也,此二误也。你们攻下
全州,却误了十一天宝贵时日,彼时广西清军跟不上来,湖南是空的,如不打全州
直插长沙,怕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此三误也。”
杨秀清的脸色极不好看,他说:“夸夸其谈,谁都会。”说罢上马离去。
左宗棠哈哈笑了起来。
石达开很过意不去,连连说:“让先生受委屈了。”
左宗棠犀利地说:“翼王说说看,这等礼贤下士,谁人敢来天国献策?”说罢
拱拱手,“就此告辞。”
石达开说:“无论如何不行,明天走吧,我们也快撤围了,天王尚且不知道。”
左宗棠说:“我已决计不见天王了,请翼王勿使我为难。”
石达开说:“好吧,我为君饯行。”
28. 翼王中军帐酒菜摆上,只有石达开、左宗棠两人。石达开说:“太平天国
禁酒,恕我不能作陪。请!”汪海洋按剑立于帐外。
左宗棠饮了一杯酒后,石达开请求道:“与先生一别,也许终生无会期。能为
我留几个字纪念吗?”
左宗棠推托道:“我的字不行,恐贻笑大方。”
石达开道:“是不是先生怕字迹落于贼手,他年有被株连之虞呀?”
这一说,左宗棠反倒不好意思了,他说:“我这人并不怕这些,怕,我就不来
了。”
他拿起笔,濡墨挥毫,在纸上写下十六个大字: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
卷,神交古人。
然后落了题款:高季左。
等他掷下笔时,石达开称赞道:“好一手漂亮的字,意佳字秀,双绝。谢谢高
先生惠赐,来,先生再痛饮几杯。”
29. 中军帐外有一个下级军官走过来,附汪海洋耳畔说了几句什么,又匆匆离
去。汪海洋大惊失色地闯进帐篷。
30. 中军帐汪海洋不管不顾地叫道:“快,叫高先生快走。有人来送信,东王
让捉拿高先生呢,说他可能是清妖派来的奸细。”
左宗棠放下筷子冷笑。
石达开又气又羞,他对左宗棠说:“有我呢,尽管喝,一会儿我护送你出去。”
第十集
1.长沙巡抚衙门郭昆焘刚从北京回来,当他去见张亮基时,张亮基说:“你来
得正好,你和左宗棠是最要好的朋友,你看他能出山吗?”
郭昆焘说:“他这个人古怪得很,我都没有把握劝得动他。”
张亮基拿出一封信来说:“你看,胡林翼是第二封信向我力荐左宗棠了,说他
廉洁耿介,刚直方正,一副忠肝义胆。”
郭昆焘道:“他还有一奇呢,他平时爱研究地图、兵法,又熟知本朝典章,精
通时务,你一定会赏识他的。”
张亮基说:“那就请先生替我去请请季高吧,我理当亲自去,兵临城下,不得
一日安枕,实在脱不开身。”
“愿为张中丞效劳。我弟弟和家眷也在白水洞避战祸,我反正要去一趟的。”
张亮基说:“回头我亲自写封信给季高。”
2.湘阴自水洞左宗棠隐居处白水洞并没有洞,山谷之中有一小河穿林而出,左
宗棠就在河畔结庐而居,纯粹的茅屋。
屋子狭小,郭昆焘和左宗棠几个人坐在小河旁,面前设一方桌,摆的全是农家
蔬菜,他们正在豪饮。
左宗棠说:“我们只管饮酒,九陌红尘,目迷五色,天塌下来,与我何干?”
郭昆焘说:“季高失踪了几日,回来后好像换了个人。”
郭嵩焘问:“失踪?怎么回事?”
左宗棠说:“听他胡说。我回柳庄去取书,碰上儿时一起读书的几个朋友,拉
我去盘桓了几天。”
郭嵩焘道:“张抚台确是林则徐一流的人物,否则我也不会劝你去当他的幕僚,
胡林翼也不会再一再二地向他举荐你。”
左宗棠道:“我并不认识张抚台,我怎知他是林则徐一样的人物?”
“你也别太狂做了。”郭嵩焘说,“他以堂堂巡抚一省之长,卑辞厚礼来请一
寒士,这种事,也许古时候有,当今可极少见了,你的面子上也很可以了。”
左宗棠说:“皇上请我,我也不一定遵命。”
郭嵩焘说:“就算你不为作官,总得为湖南父老乡亲尽一点力,湖南正处发匪
蹂躏之下,你能忍心看着故土糜烂、生灵涂炭而不为所动吗?张抚台区区愚诚,你
怎能不理?”
郭昆焘说:“话又说回来,万一湖南沦陷,白水洞也就不是世外桃源了。”
左宗棠笑道:“你们兄弟拿了这张抚台多少银子,如此卖力气地为他当说客?
既然各位这样看重我左某人,不去应付一下,于情于理不合。那我就成全张亮基一
个礼贤下士的美名吧。”
郭嵩焘说:“瞧他这人,自己把名声捞足了,却说是成全别人的美名。”
左宗棠说:“其实,张抚台不用过度惊慌的,贼兵不久即会撤围长沙,他们甚
至不会在湖南久驻,湖北、河南、江苏,倒可能要好好守一守。”
郭昆焘问:“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长毛的军师!”
“我想当,还真能当上他们的军师。”左宗棠一口饮干了一大杯酒,他这话没
引起别人的注意,以为他在说狂话醉语。
3.长沙湖南巡抚衙门郭嵩焘把左宗棠引见给张亮基时,张亮基离座迎接,握住
左宗棠的双手,说:“季高令我渴念朝夕,总算把你盼来了,湖南幸甚,朝廷幸甚!”
左宗棠却说:“我是冲着张中丞一句话来的。其余不论。”
张亮基问:“哪句话?”
左宗棠说:“保卫桑梓。”
“对,对,”张亮基说,“季高果真是快人快语,不过,你我虽初次相见,早
有一见如故之感,我有一句肺腑之言相告,在别人面前,千万别说这话,先生出山,
第一是保卫大清,第二才是保卫桑梓呀。”
左宗棠笑道:“左某人是张中丞的幕宾,并不吃朝廷俸禄啊。”
张亮基及时改变话题,说:“两天前,徐广晋到了湘潭,他死活不肯到长沙来,
我叫江忠源亲自去请,他也不来,足下想,他这是何意?”
左宗棠说:“他看到长毛全力攻长沙,他怕落贼手中,他在湘潭,即使长沙被
贼所据,自有张中丞承担罪责,他可以像每次一样,躲得一身干净。”
张亮基没有出声,倒是郭嵩焘拍手道:“深刻,入骨三分,徐广晋的为人就是
如此。”
张亮基说:“昨天徐大帅给我写来一信,他说,现已是冬日,一天比一天冷,
长毛是南方人,生长炎荒,畏寒喜暖,攻不下长沙,不会北上趋寒冷之地,一定会
窜回两广,他说他在湘潭利于堵截。季高,你以为他判断得如何?”
左宗棠说:“鼠目寸光,判断得恰恰相反。他把长毛当成一般股匪、流寇,那
就大错特错了。贼人意欲灭清立国,那就势必北上不可,长沙如果拿不下来,他们
也不会久攻,我判定,撤围北上,就是近日之事。”
张亮基半信半疑:“如事情如季高见所判断的样子,那长沙可是万幸了。”
“是呀,”左宗棠说,“张中丞也可以逃脱一劫,否则城破,或被贼杀戮,或
殉节,或逃走被罪,无论怎样,都无好结果。”
4.太平军童子军营中曾晚妹已经能走路了,陈玉成搀着她在大营里来回遛着。
洪宣娇匆匆走过,看见了曾晚妹,她停下步子,问:“你好了?”
曾晚妹说:“明天就能骑马。”
洪宣娇对陈玉成说:“好好照顾他,你这个小弟弟体质弱。”
陈玉成答应一声,待她转身走去,曾晚妹掩住口一笑,说:“她还以为你不知
道我是女的呢。”
陈玉成说:“宣娇姐姐瘦多了,西王死得太可惜了。”
曾晚妹说:“其实,她并不喜欢西王。”
陈玉成吃惊地说:“你胡说什么!”
曾晚妹说:“你哪有我知道,她真正爱的人你知道是哪个吗?”
陈玉成瞪大眼睛望着她。
曾晚妹一字一板地说:“上官正将军林凤祥!”
陈玉成摇了摇头。
曾晚妹说:“这回西王死了,她可以嫁她的心上人了。”
“又胡说。”陈玉成说,“女人要守贞节,你不知道吗?况且是西王的妃,别
人不好要的呀!”
“太平天国不是不讲这些吗?”曾晚妹说,“咱还不缠足呢,女人还能当兵呢。”
陈玉成说:“这事,得天王说了算。”
这时,江海洋走了来,叫陈玉成:“翼王叫你呢。”
“你先自己走走。”陈玉成松开曾晚妹,三脚两步地向石达开的帐篷跑去,曾
晚妹在后面紧紧跟了过去。
5.石达开营帐陈玉成刚刚进来,曾晚妹就跟进来了。石达开说:“我找陈玉成,
曾晚妹你跟来干什么?”
石达开知道自己给说漏了底,忙说:“对对,看我这记性。你叫曾晚生。”
陈玉成在一旁偷着笑。
石达开问陈玉成:“派你去一趟向荣的大营,你有胆量没有?”
陈玉成说:“翼王殿下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敢去。”
石达开问:“我前天借给你的兵书看过了没有?你不是说两天即还吗?”
曾晚妹说:“我帮他抄呢,抄下来天天可以看,不用再借了。”
石达开说:“有心计。说不定陈玉成日后是天国的一员大将。”
陈玉成急着要知道分派给他什么任务,就问:“让我给向荣投书、下战表吗?”
石达开说:“我想把向荣的兵力都调到长沙城里去,让他们以为我们非攻下长
沙不可。”
曾晚妹问:“不攻长沙了?”
陈玉成扯了她一把:“别打岔。”
石达开说:“你去告诉向荣,就说我们已把地道挖到长沙城的大般寺底下,炸
药堆了二十石,只等另一条地道挖到抚台衙门底下,就一起爆炸。”
曾晚妹问:“向荣能信吗?”
陈玉成瞪她一眼:“空口说白话,当然不会信。”
石达开说:“是呀,得想个办法让他信,你不是学过兵法了吗?”
陈玉成说:“用苦肉计吧。”
“打你一顿?”石达开说,“向荣未必上当,你才十五六岁,还是个孩子,他
不会相信你掌握着太平军的机密。”
陈玉成动了一会脑筋,突然说:“我剃了秃子,冒充大般寺的小沙弥,他们准
信,前几天咱们不是抓了个大般寺出城的小沙弥吗?我就冒充他。”
石达开沉吟片刻说:“有门儿。”
6.向荣大营几个清兵押着穿起僧衣的陈玉成进了向荣的大营,陈玉成的头已剃
得光光的,脑门还烧了戒疤,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
一个清兵把总报告说:“向军门,这个小和尚是奉他师傅之命,前来报告紧急
军情的。”
向荣打量了陈玉成一眼,问:“你是哪个庙上的沙弥呀?”
陈玉成道:“大般寺,四天前慧园长老让我出城去三山寺接师兄,叫长毛抓住
了,逼我挖地道。”
一听挖地道,向荣问:“挖进城来了吗?”
陈玉成道:“一条挖到了我们大般寺藏经阁底下了,我都听见师父们诵经声了,
他们堆了那么多火药……”
向荣让人把陈玉成带下去,说:“先给他弄点斋饭,吃饱了让他带咱们去挖大
般寺底下的地道。”
陈玉成走后,有个副将说:“咱们冒险人城去,值得吗?守城又不是咱们的事。”
“你懂什么,”向荣说,“城破,你我一样获罪。我们如果把情报告诉了张亮
基,他挖出了炸药,他破坏了地道,那功劳就是他的了,到口的肥肉岂能擅让?”
7.巡抚衙门张亮基正带着兵丁在城中走动,每人手里拿着一大镐、大锤,走到
哪里都要在平地上捶打几下,听听是实音、空音。
左宗棠说:“这么个探查法,不是大海捞针吗?”
张亮基说:“万一他们挖通了地道,炸个大洞,突然间从地下冒出来,我们岂
不是只有束手被擒的份儿了吗?”
左宗棠说:“这法子就是太笨拙了。”
张亮基诉苦道:“长毛穴地攻城十分厉害,有时把地道挖到了城中,防不胜防,
我把张国梁的四千楚勇调回湘江东岸,本欲调提督福兴的三千广东兵回守龙回潭,
可福兴不听调遣。”
左宗棠道:“福兴是徐广晋的心腹嘛。”
“是呀,处处掣肘,”张亮基说,“我转请向荣回兵防守,向荣也不买我的账。
这一下,龙回潭就空虚了。”
左宗棠说:“无论如何,要派兵堵住龙口潭,我断定,将来长毛突围北走,必
从龙回潭北上。”
张亮基说:“我调不动兵啊!”
左宗棠发牢骚说:“这就是官兵屡败的原因!这样吧,实在不行,把守城的兵
勇拨出两千来,我带着去守龙回潭。石达开不好对付呀。”
张亮基迟疑地说:“一来我实在不敢撤城内之兵外援,二则先生初到,席未暇
暖,怎好令你带兵出征?”
正说着,罗绕典来报告说:“向荣率一千精锐从西门杀进城里来了。”
张亮基愕然:“他怎么有这样的善心,肯助我守城呢?”
左宗棠道:“或许别有缘故。”
“不管怎样,不能慢待了他。”张亮基说,“我们回到抚院去接他吧。”
他们刚上轿子,一骑马飞驰而来,是一个守备,他在张亮基轿前落马,说:
“不用回抚院了,向提督直奔大般寺去了。”
张亮基等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互相看看,张亮基只好说:“那就去
大般寺吧。”
8.大般寺长老一见向荣带兵直入山门,急忙带僧众出迎。
走在向荣前面的陈玉成双手合十,给长老请了安,说了句:“大事不好,师父,
地道都挖到藏经阁下了。”他这种问讯和说话的样子,给人一种很熟的印象,根本
不认识他的长老也不会生疑问他是哪个寺院的人!
兵勇们直奔后面的藏经阁,陈玉成煞有介事地抓了一把石灰,从院子撒起,一
直撒人藏经阁里,之后说:“就在这底下。”
向荣大声下令:“挖!”兵士们立刻挥镐抡锹,大挖特挖起来,一时尘土飞扬,
吓得长老大叫,去找向荣,向荣睬都不睬,他只得去拉住陈玉成的袖子,问:“这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不能乱来,毁了本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