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当面错过。”
陈承瑢说:“我想起来了,东王对他的指责很恼火,还疑心他是清妖的奸细呢。”
石达开道:“我当时若知高先生即是我朝夕渴慕的左宗棠,我死活不会放他走
呀。”
石益阳插言道:“这有何难,派一些人去,再把他请来就是了。”
“谈何容易!”石达开道,“他现在湖南巡抚张亮基的幕中,不为我用,已为
敌人谋划,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也许,日后处处与我作对的倒是他。”
陈承瑢说:“殿下也不必为此苦恼,一个左宗棠就算有才,在清妖那里,也是
独木难成林,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石达开说:“你不知道,这左宗棠是个有心计的人,他在我们太平军大营中短
短一两日,对我们的战术知道得一清二楚,既知我们之长,也知我们之短,这对我
们是极为不利的。”
石益阳说:“爹,我潜到长沙去,杀了这个左宗棠,省得让爹这么烦恼。”
对她这孩子气的话,石达开和陈承瑢都忍不住笑了。
42. 东王府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四王正在议事。
洪秀全说:“如今之计,还是北上中原为好。长安、洛阳、开封向有帝王钟灵
之气,在那里建立我们的小天堂,不是最好吗?”
杨秀清说:“现在我们有水军几万人,战船两千多艘顺江东下才用得上。如果
向北攻入中原,岂不全废了?”
石达开道:“金陵也是六朝故都,又地处中国物产最丰饶之湖广、江浙中心,
我们取饷、征粮都比中原便捷。”
天王说:“你们说的也不无道理,待朕再想想。”
杨秀清说:“大计一定,硝磺、火药、粮米就该装船了,没有几百条大船,装
不下,我们这次在武昌所获,实在是太丰厚了。”
韦昌辉说:“上千万两银子可要仔细押运,这是一注大财呀。”
这时,程岭南袅袅地从后面走出来,用漆盘端了些水果,向诸王请了安,退下。
洪秀全的目光一直追踪着程岭南,杨秀清看见了,韦昌辉也注意到了。
倒是石达开先问:“这女子是谁?不像咱女营中的人。”
洪秀全说:“可称得上国色天姿,想必是秀清吾弟所纳新宠了?”
杨秀清爽朗地笑道:“小弟哪有这等艳福啊。”支吾过去,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韦昌辉看着杨秀清莫测高深的神态,若有所思。
43. 东王卧房杨秀清与程岭南卧在被中,程岭南依偎在东王胸脯上,杨秀清抚
弄着她的头发,心不在焉的样子。
程岭南仰头望着杨秀清,说:“东王,您怎么了?好像有什么心事。”
东王说:“啊,没什么。”
程岭南说:“我知道,您不把我当亲人看,不然不会不对我说,我就是不能为
东王解难,也能分分忧啊!”
“傻子,这事与你有关,但是你分不了忧的呀!”他爱抚地摸着她的粉脸。
“与我有关?”程岭南坐了起来,说,“我一个弱女子,我能有什么作为?怎
么会把我牵涉在内呢?”
杨秀清说:“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会忘了我吧?”
“东王您怎么了?”程岭南大惊,“难道东王把妾当做风尘女子看,看我是无
情无义的人吗?”
“不是。”杨秀清长长地叹口气说,“今天我实在不该让你在天王面前抛头露
面,让你送什么水果呀!”
程岭南愣了一下,说:“不是东王您非让我送水果的吗?”
“我原想让你上水果,人标致,也体面,谁想弄巧成拙,天王看上了你。”杨
秀清神情沮丧地说。
“那怎么办?”程岭南说。
“他是天王,”杨秀清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气,“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呀,何
况一个爱妾!”
程岭南滴下泪来说:“你真的又让我去服侍天王?我也是好人家的闺女,好女
不适二夫,我不会从命的,只有一死报君!”
杨秀清把她揽在怀中,替她擦着眼泪,说:“别哭,你一哭我心里更乱了。你
不知道,天王要你,如摘了我的心肝一样不好过,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好在,天王
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不会错待你的。”
程岭南哭着抱住他:“我不去。”
“这由不得你我了。”杨秀清扳过她的脸,问,“我对你怎么样?”
程岭南说:“如再生父母。这还用问吗?我们全家人得以活命,全赖您一声命
令了,我家上上下下已是天天上香祝您长命百岁了。”
“既然这样,你能做到心永远在我这里吗?”杨秀清柔情地问。
泪眼迷离的程岭南郑重地点头。
“也许,我日后有用得着你之处。”杨秀清说,“你能不忘了今日的许诺就行
了。”
程岭南说了句“东王放心”,又扑到他怀中痛哭。
第十二集
1.北京养心殿武昌失守的消息令咸丰十分震怒,他向肃顺等大臣发脾气说:
“朕再三谕旨,令徐广晋、向荣、陆建瀛等员,阻止长毛北上,约期会剿,三路并
进,可是徐广晋一再贻误战机,致使武昌重镇倾覆。倘贼北上河南,如何是好?”
肃顺说:“琦善既为钦差大臣,防堵河南,应谕旨尽力,防止发匪北窜,要陆
建瀛在长江上严密布防,不令发匪顺流东下。”
咸丰说:“将那徐广晋革职拿问,决不宽贷。这些人平时都把自己打扮成清廉
忠勇的样子,待到为国尽力时全都不行,贪赃枉法倒是一个赛一个。”
肃顺说:“听说,当过湖广总督的程局采家里,长毛翻出三百万两白银。”
咸丰道:“你去暗中查实,如实有其事,即将那程局采拿问。”
肃顺答了一声“喳”。
咸丰说:“武昌战事,只得靠向荣了。就委向荣为钦差大臣吧,让他收复武昌。
北路朕倒不甚忧虑,朕断定,贼必沿江东下,而陆建瀛未必有作为。”
肃顺说:“陆建瀛兵力不过三千人,荆江防务由将军台涌专办,上游不要紧,
下游吃紧,宜令张芾、琦善出兵在九江堵截发匪。”
咸丰点了点头,叹息连声地说:“绿营兵今朕失望之至,平日对他们是最高的
兵饷、最精良的兵器。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朕欲用时,个个狼狈不堪。”
肃顺道:“绿营崩坏,已到了不收拾无以为战的地步了。连老百姓都知道,绿
营兵个个手使双枪……”
“双枪是什么?”咸丰不明白。
肃顺道:“另一枪是大烟枪啊。”
咸丰气得闭上了眼睛,问:“发匪日益猖獗,绿营兵又朽不堪用,你有何良策?”
肃顺说:“奴才以为应起用汉人,让他们办团练,再立一支能征善战的新军,
这是惟一可行的。”
咸丰显得踌躇:“王公大臣中,历来对汉人防范,不让兵权落于汉人手中,现
在要这么办,恐有麻烦。”
肃顺道:“正是这些人误国。据奴才观察,好多汉人惟恐皇上疑其有二心,对
大清忠诚之心,比满洲旗下之人尤重。当此天下动荡之时,如再墨守陈规,则可用
之人日少。”
咸丰说:“但也要起用汉人中的能员才行。你有人吗?”
肃顺说。“曾国藩便堪当此任。”
他所以这样鼎力推荐曾国藩,他是看出了咸丰对曾国藩的器重。曾国藩的“大
本大源”四字条幅,肃顺送给了皇上,今天皇上看来是有意地把这条幅贴到了屏风
上。
咸丰半信半疑地说:“这人学问倒是不错,他毕竟是一介书生,看不出是胸中
有百万雄兵的气度。文人带兵,朕不敢期望太高。”
肃顺道:“武将征战,凭一夫之勇可取一时之胜,而长于谋划,又非足智多谋
者不可。曾国藩此人,奴才已观察好久了,他克己复礼,真是属于那种非礼勿视之
人。皇上委差,他会战战兢兢、克勤克俭地去做,文人治兵,也许能匡正军中许多
流弊呢。陛下,他的名字就很吉利,国藩,国之藩篱也。”
咸丰被他说笑了,说:“那好吧,就下一道谕旨,让曾国藩办团练,就在湖南
帮办团练。”
肃顺说:“奴才想,先别急,我请人再通通消息,他在家丁母忧,他这种古板
的人,未必肯应诏呢。”
咸丰忧戚地说:“这长毛是越剿越多,越剿越烈,等于抱薪救火了,此乱何时
能平?”
2.武昌城外东门曾天养率军与向荣军激战,炮火连天,硝烟蔽日。
曹天养对曾立昌说:“你从右翼包抄过去,把向荣堵在老巢中,今天是我太平
军撤离武昌东下的日子,一定要掩护好水路大军。”
曾立昌说:“孩儿明白了。”躬身跑去。
3.长江江面上几千条战船、货船排出十几里,船中遍插五色大旗,坐满太平军。
走前面开路的是罗大纲、秦日纲,他们的座船和所带先锋船都驾着重炮,一路
轰击前进。
洪秀全、杨秀清等四五分坐大船行驶在中间。这些黄罗伞大船极为豪华、气派。
陆路胡以晃、李开芳、林凤祥率步骑兵沿路东下。
千船健将,两岸雄兵,江上帆旗蔽江,帆如叠雪,樯如丛芦,炮声遥震,其阵
势浩浩荡荡,沿江百姓争相观看,欢呼声响彻云霄。
4 长沙左宗棠办公处左宗棠喝着茶看着书,在端详欣赏他的满天星端砚,悠闲
自得的样子。衙役来报,说:“抚台大人到了。”
左宗棠忙起身相迎:“中丞有事,传唤左某人去就是了,亲自来我这里,令我
不安。”
张亮基坐下,说:“你我是朋友,我到朋友处,还论什么品级吗?”
衙役给张亮基冲了茶,退下后,张亮基说:“我听说你又萌归隐林下之心?”
左宗棠道:“我原也只答应帮你几个月。现长毛已从湖南省境离去,危机不存,
且在下也出不了什么大力,理应回家去当我的自在百姓。”
张亮基说:“自从先生帮我整饬吏治,社会得以安定,又帮我平定了浏阳征义
堂会匪,先生功不可没,我是须臾不能离开呀。”
左宗棠道:“张中丞如仍在湖南主政,左某人尚可留些时日,我当初允诺,保
卫桑梓。现中丞移驻别省,小弟恕难从命,左某人没有保卫他省的义务了。”
张亮基料难挽回,只得说:“就去武昌盘桓几日何妨,呆腻了,送先生回来就
是了。”
5.两江总督陆建瀛驻地:湖北广济龙坪镇(一八五三年二月五日)
江西巡抚张布对陆建瀛说:“贼势太众,几乎无法抵御。他们走大冶黄州后,
北岸林凤祥陆师占领了新水。我驻节瑞昌,已派两千四百兵勇驻守下巢湖,如大帅
这里能守住老鼠峡,可挡住发匪。”由于张芾个子小,小近侏儒,陆建瀛看他时须
俯视才行。
陆建瀛说:“寿春镇总兵恩长已率水陆兵勇两千人溯江而上,已去守老鼠峡。
我担心,我们的兵力太少。”
张芾道:“是啊,听说发匪号称三十万众,我们实在势单力薄,你我应联名具
奏,否则一旦失利,你我吃罪不起。”
陆建瀛忧心仲忡地说:“昨天我在文山寺抽了一签,是下下签,很不吉利,我
一直犯疑。”
张芾不以为然地笑道:“大帅还信这个吗?”
陆建瀛说:“我是很信的。我捐资重修的庙宇已有十几座,我有好几个长老方
丈朋友。”
张芾道:“可在这危机存亡时刻,你的长老们未必能帮你破敌呀。”
6.长江老鼠峡总兵思长乘一条小船在巡查江防,他对下属说:“长毛明天就要
顺江而下,我们必须挡住他们,让长毛沉在长江底。”
7.老鼠峡上游二里处(一八五三年二月九日)
太平军的先锋船队已经悄然泊岸。
秦日纲、罗大纲、赖汉英三人在芦苇丛中的小船上商议破敌之策。
罗大纲说:“我已侦察得明白了,老鼠峡有思长的两千兵,一半是水兵,有一
百多条船,他们既未深沟高垒据以为守,水路也没扎排下桩拦江阻截,水陆两途均
无梗阻。”
秦日纲说:“好。找几十个兵勇扮成难民,然后放火船冲阵。”
赖汉英说:“可行。”
8.老鼠峡夜半时分,守峡清兵发现有十几只民船沿江而来,就吼问:“干什么
的?”
罗大纲在船上答:“黄石来逃难的,长毛在后面追上来了。”
恩长在舟中听了,对部下说:“放他们过去吧。”
罗大纲率船一过,紧接着是几十艘带火的船直冲而下,目标对准了老鼠峡清兵
的泊船处。
恩长大惊,急令:“快把船摆开!”
清水勇奋力摆船,可港湾拥塞,疏散不开,不一会,全被太平军的火船引着,
许多清兵成了火人,争相往江中跳。
这时,恩长见大队太平军的战船鸣号通过,他却一筹莫展,看看油船处已成火
海,兵勇已溃散,他大叫一声投水自杀。
9.长沙湖南巡抚衙门现在坐在上首的已不是张亮基,是骆秉璋了,他白胖微须,
油光满面,办事不慌不忙,素有“干员”之美誉。因为是新抚到任,属下各员几十
人都来谒见,可谓翎顶辉煌。
骆秉璋道:“发匪现在水陆并行,向下江窜犯,如匪据有长江天险,两江、两
湖皆必成为其攻略之地,江南皆为米粮之川,长毛垂涎必矣。我到任以来,诸多朋
友都向我举荐湘乡曾国藩,如他能出来支撑局面,当为我湖南一方之幸。十室之邑,
必有忠信,十步之内,必有芳草,谁说我湖南无人?”
江忠源道:“涤生是三榜出身,才情是数一数二的,他能出来办团练,大蠢一
坚,附者云集。只是,涤生了忧在籍,未必请得动吧?”
骆秉璋道:“请不动也要请。去年张亮基把最狂做的左宗棠都请出来了,谅涤
生兄更会顾全大局。”
江忠源说:“骆中丞何不将左季高也请人幕中呢?他尚在长沙呀。”
“君子不夺人之所爱呀。”骆秉璋说,“张公已决定带他去湖北,我怎好再说?”
10. 湘乡县贺家坳曾府候补道员史拜骑着马,带领几个抬着礼品箱子的衙役向
曾家走来,因是服丧之时,曾家大门、二门都糊着白纸。
史拜在大门前下马,正好管家曾贵出来,史拜忙递上片子,说:“长沙候补道
史拜见曾部堂曾大人,在下带来骆中丞手书一封。”
曾贵说:“我家老爷守制在家,一般不见官客,我去回回看,请稍待。”说毕
转身去了。
11. 曾国藩书房曾国藩、曾国筌弟兄二人在书房里接待了史拜,见他头上是正
四品的青石顶子,雪雁补子的袍服,就说:“足下是道员?”史拜说:“候补道。”
见他二人腰中犹系着素带,没着官服。
史拜把骆秉璋的亲笔函递上,说:“骆中丞再三让下官向曾大人致意。”
曾国藩一边拆信一边说:“不要叫我大人,不敢当。我现已开缺,就是平民百
姓喽。”
“大人过谦。”史拜说。
曾国藩看过信,把信交给弟弟,说:“感谢骆中丞一番盛情和美意,为国尽力,
为桑梓做事,本是义不容辞的事。”
史拜忙说:“省城百官无不翘首以待呢。”
曾国藩捻须一笑,说:“但是,在下难以遵命。一则孝眼未满,夺情之举,圣
上也未必肯如此做,孝义乃天下第一大事。二则,本人乃一介儒生,向来未谋兵法,
未统过一兵一卒,怎堪重任?还请足下多多海涵,转告于骆中丞。”
史拜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站了起来。曾国藩指着他带来的礼品说:
“这大礼,曾某不敢受,也请璧还。”
史拜说:“曾大人这就太见外了,不过是些特产土仪,下官焉有带回之理?”
曾国藩道:“曾家有个规矩,服丧期间,不收任何礼物,我不敢破例而违祖制。”
为人威重的曾国藩的有棱的三角限令史拜不敢正视。
史拜无奈,只好命挑夫:“那就挑回去吧。”
曾国藩送到二门,命曾国筌:“九弟,请代送出村。”向史拜双手一揖,走了
回去。
12. 骆秉璋书房左宗棠正与骆秉璋对奕。
骆秉璋执白,他下了一子,左宗棠笑道:“骆抚台今天怕不是约左某人来奔棋
的吧?”
骆秉璋喝了一口茶,道:“何以见得?”
左宗棠指着他方才下的一子,说:“抚台何至于如此手拙?三岁小童也不会有
此失误啊。”
骆秉璋推开棋秤,笑道:“季高高人也。”
左宗棠欣赏着墙上的《岳麓烟雨图》,问:“何事令骆中丞心事重重啊?”
骆秉璋说:“曾国藩不给我面子,礼不收,信也不复,只捎来几句口信,说守
制在身,又未带过兵,拒绝出山。”
左宗棠道:“我已料到不会顺利,倒未想到如此之决绝。”
骆秉璋说:“看来我请他不动了。”
左宗棠问:“中丞是想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骆秉璋说:“你是聪明人,我真是真心诚意广揽人才呀。”
左宗棠忽然问:“中丞派谁去请曾国藩的?”
骆秉璋道:“候补道史拜。”
左宗棠愣了一下,忽然大笑不止。
骆秉璋问:“你笑什么?”
左宗棠说:“事情就坏在史拜的名字上了。那曾国藩我最了解,他忌讳很多,
史拜的谐音不是事败吗?我想,他是因此而不奉诏。”
“不会吧?”骆秉璋说,“曾国藩乃豁达之人,岂能玩这样的小把戏?”
“他也未必真的迷信,”左宗棠解释说,“中丞知道先朝殿斌出过的事吗?那
是道光二十二年的事,新科进土魏太平在殿试时,未曾对策,一见了名字,就叫先
帝轰了下去,批了个永不录用。中丞想因为什么?魏与未谐音,不就成了不太平了
吗?”
“从没听说过,”骆秉璋大笑道,“这样说来,足下才高八斗而会试不举,怕
也是犯了名讳吧?”
“我这不关皇上的事,”左宗棠道,“纯属考官昏庸。须知,八股文章写得漂
亮的,多是误国奸佞,我不屑与之为伍。”
听着左宗棠偏激的言辞,骆秉璋有些不悦,道:“这样说,先生不肯应我之请,
也是因为我是庸才了?”
左宗棠忙赔笑说:“骆中丞不在此列。”
骆秉璋说:“倘我不在,你岂不是连我一并打入昏庸、奸佞之列了?”
左宗棠说:“那也许。”不禁大笑。
骆秉璋说:“依你说法,下次派下书人,应该找个名字吉利的人了?”
左宗棠说:“不妨一试。”
“待我看看名册。”骆秉璋果然拿出在湖南候补的官员名册,看了几页,忽然
叫道,“有了,就叫郭昆焘去,他字意诚,这意诚二字够吉利的了吧?”
“中丞真会选人。”左宗棠说,“郭昆焘与曾国藩的私交也不错,他肯为使,
又多了七分把握。”
这时,戈什哈来报:“郭大人从北京回湘,现来拜见中丞大人。”
“哪个郭大人?”骆秉璋连忙接过名帖。
左宗棠道:“必是耘仙,意诚的令兄。”
此时郭昆焘春风得意地进来,向大家拱手。
左宗棠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郭昆焘笑道:“奉了皇上御旨,来夺涤生兄的天伦之情来了。”
骆秉璋目视左宗棠大笑:“这真是有福不用忙,天佑我也。”
三人全都抚掌大笑。
13. 瑞昌向荣大营部将来报:“长毛未到,下巢湖守军望风而逃,张巡抚已从
德安逃回南昌。”
向荣问:“如今陆制台在哪里?”
部将冷笑道:“他已逃到九江去了。”
向荣道:“好啊,他把军务全推到我一人身上了。九江一座空城,根本保不住。”
他思忖片刻,召来师爷,说:一草拟一个折子吧,告诉皇上,臣统兵至此,粮
台离营日远,兵勇既无口粮,又乏食米,前阻大江,一望茫茫,无舟可渡,而水师
未见贼影,俱闻风逃逸,江上无防,岂能克敌?种种掣肘,殊费周章。“
师爷道:“这样启奏,会不会惹得陆制台、张巡抚不高兴啊?”
“不管他,”向荣说,“我不严参他们,已属笔下留情了。”
14. 安徽省城安庆长江边安徽巡抚蒋文庆站在长江边要塞上视察江防,一些部
属跟随左右。
狼山镇总兵王鹏飞说:“方才有消息来,彭泽已为长毛攻下。”
蒋文庆大惊:“陆大帅呢?他不是在彭泽吗?”
布政使李本仁说:“彭泽不保,那小孤山、宿松也危在旦夕了,桌司张熙宇才
有一千五百人,守得住吗?”
忽见江上一溜官船疾驶而来,蒋文庆说:“是长毛攻来了吗?”
王鹏飞说:“不是,有旗号,是陆制台的官船。”
官船迅即驶到安庆炮台下,蒋文庆率众官到岸边相迎。蒋文庆说:“请大帅上
岸。视察江防。”
陆建瀛慌慌张张地走到船头甲板上,对蒋文庆说:“贼兵在我后面十几里即到,
好自为之。如安庆不能阻敌,南京危矣。”
蒋文庆说:“禀大帅,我已决心与安庆共存亡,不过兵少将寡,恐误了大事,
请大帅再调几镇兵来安庆才好。”
陆建瀛说:“我回南京再说吧,若不行,你可招募兵勇。”说罢,走回了座舱。
官船随即起航,蒋文庆恨恨地说:“这就是大清柱石。”
这时又有一小船自上游飞掉而来,一个守备受了伤,跳上岸说:“禀告蒋抚台,
小孤山已失守。”
“这么快就打败了?”蒋文庆问。
那守备说:“根本没交战,张熙字就逃走了。”
蒋文庆又问:“宿松田大武呢?”
守备说:“败得更惨。”
蒋文庆脸色阴沉地说:“完了!小孤山和宿松一丢,皖西锁钥就落在长毛手中
了,安庆已无险可守。”
知府傅继勋说:“我们也应早为计,别到时候成了瓮中之鳖。”
蒋文庆闻言大怒,按剑厉声道:“汝等俱食朝廷俸禄,城破当一同死难,岂能
预谋遁逃?”
傅继勋与王鹏飞交换了一下眼色,退到后面去了。
蒋文庆对王鹏飞说:“我就指望你了。你马上统兵在城外防堵。”
王鹏飞说:“沐思已将五营士兵扎于紧要关隘了。”
15. 安庆江面上罗大纲统上千只兵船抵达安庆江面,立刻指挥圣兵靠岸登陆。
王鹏飞下令要塞士兵开炮,士兵都不动。当太平军漫山遍野冲上来时,清兵把
枪械扔出去,都投诚了。
罗大纲率兵直逼安庆城下,开始竖云梯攻城。
16. 安庆巡抚衙门如坐针毡的蒋文庆听着外面的呐喊声、炮声,乃大声叫道:
“来人!”
一个戈什哈应声而来:“大人——”
蒋文庆问:“外面怎么样了?”
戈什哈道:“回大人,城外五营兵士尽皆倒戈,长毛正在四面攻城。”
蒋文庆道:“去请李廉访、傅知府,我和他们一起去守城。”
戈什哈没动,劝道:“大人别费心思了……”
“你说什么?”蒋文庆没有明白。
戈什哈说:“李大人、傅大人早都出城逃命去了。”
蒋文庆又惊又气,一屁股坐下,想想,抓起笔来,泪堕如雨,他说:“你去为
老夫准备一口棺材,我得给皇上写一份遗疏……”
他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外面喊杀声震耳欲聋。
遗疏写完,他拿出毒药吞服下去,顿时七窍流血,摇晃着向北跪下,拜了几拜,
倒地。
城中,太平军已杀入城来,满街是潮水般的太平军。
戈什哈发现蒋文庆时,他已不能言,这时,罗大纲带刀跨了进来,他看着已奄
奄待毙的蒋文庆,蒋文庆也看着他。
17. 湘乡贺家坳曾府同样抬着礼品,只是信使已换成了郭昆焘,同时又加了一
个郭嵩焘,他们在门口见到曾贵时,连片子也不用投,曾贵说:“快请书房里,我
家老爷早饭后就沏茶专等了。”
“有这等事?”郭昆焘一边往里走一边大声说,“莫非涤生兄有未卜先知之术
吗?”
曾国藩带诸弟迎出大门,忽然见了郭嵩焘也一起来了,眼里闪着兴奋之光,说
:“耘仙?你什么时候从京师回来的?想不到你们兄弟二人同时光临寒舍,真是蓬
革生辉呀!”
郭嵩焘说:“一回到长沙,就叫人抓了官差,替你当说客。”
郭昆焘说:“别听我哥卖乖,他可不是替骆中丞当说客的,我是。”
大家相见后进入客厅,郭昆焘说:“我郭昆焘字意诚,字号大吉大利,不像上
次来的那位史拜道员,令人扫兴。”
曾国筌与曾国藩相视而笑,曾国整道:“这么说,意诚见又是为骆抚台当说客
的了?”
郭昆焘道:“骆中丞说,他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即使涤生兄这次肯出山办团练,
他也只领个顺水人情。”
曾国葆问:“此话怎讲?”
郭昆焘望着郭嵩责说:“比起他来,我是小巫见大巫了,大说客在这里,他是
替皇上当说客来了!”
曾家兄弟又惊又喜地都把目光掉向了郭嵩焘。
郭昆焘道:“皇上给足下发了上谕,我们连邸抄本都见了,足下还佯装不知吗?”
曾国藩说:“上谕倒是接到了,我正想拟个折子奏进去,孝服未满,不好出仕。”
郭嵩焘笑道:“圣上早防着你这手了,所以上谕里才有‘夺情出任,墨经从戎
’的话。”
“这恐怕不是圣上的旨意,”曾国藩道,“倒像是肃顺的主意,或者是你耘仙
兄的主意吧?”
郭嵩焘含蓄地笑笑,说:“说真的,自文庆以后,肃顺可是最推崇你的,也是
满族王室里推—一个主张任用汉人的开明人士。”
曾国藩说:“圣命不可违,忠大于孝,我有什么办法呢?谁知此行是吉是凶,
这比我在京城当个侍郎要艰难、沉重得多了。”
郭昆焘道:“皇上圣明。我想涤生兄出山,竖起一杆大旗,将来打败发逆者说
不定就是足下,那时你成了正果,也为我们这些汉人的学子争口气。”
曾国藩那双藏在肉棱中的三角眼里含着阅历很深的那种笑意说:“你们二位与
我们家九弟一样天真,我可不是为了封侯拜相而办团练的。”
18. 送行路上曾国葆与曾国藩同行,曾贵与家人打点行李前行,曾国华、曾国
整等人到村外来送行。
曾国筌拉住哥哥的手不放:“我也想出去闯荡闯荡,为何只让季弟去呢?哥哥
还是让我去吧。”
曾国藩说:“我是朝中大臣,已受皇恩,不能不报国尽忠,因此对双亲久疏定
省,已非人子之孝,你等应誉为兄尽尽孝道,有国葆一人出去帮我就够了,你们在
家好好读书,这是至关重要的。”
曾国筌说:“读书考官,来得枯燥而缓慢,当此兵四起之时,朝廷正是用人之
秋,一旦卓有战功,几年下来,当上封疆大吏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总是野心勃勃,从不安于读书,”曾国藩训斥道,“功名都是身外之物,
立德才是做人的根本。”
曾国筌不服气地反驳说:“既如此说,大哥又何必十年苦读,三榜苦求?你不
贪功名,就应在家里老死田园、安于种田呀!”
一时曾国藩无言以对,停了一下,他说:“哥哥此次出山,实为乡梓故里,如
练勇成功,剿匪功成,我也会急流勇退,那兵符是掌不得的呀。”
“有皇上给你撑腰,何惧之有?”曾国筌振振有词地说。
“你总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曾国藩说,“汉人是不能操实权的,权高遭忌。
你看,官到总督,同城必有一满人将军同治;官到巡抚,同城则有一满人都统同治。
什么叫同治?实乃以兵权监视文官也。这样看来,你说那兵符是好玩的吗?”
曾国筌暂时无话可说了。
19. 长江上洪秀全座船上太平天国大旗飘扬在黄绢作篷绣着龙凤图案的大船上,
船前船后布满了炮船、牌刀手船,蒙得思亲自率领护卫。
这时蒙得恩上了大船,洪秀全问:“秦日纲、罗大纲打到哪里了?”
蒙得思说:“回天王,兵锋逼近清妖东、西梁山要塞后,秦日纲诱敌深人,清
妖水师副将陈胜元中计,被歼灭在四合山江面。现罗大纲部进占了太平府,秦日纲
进驻江浦县的石榴镇。陆路林凤祥、李开芳逼近了江宁。”
“好啊!”洪秀全道,“江宁在手,东南半壁就等于拿下了。”
20. 长江湖南巡抚衙门骆秉璋正在宴请曾国藩,郭昆焘作陪。骆秉璋与曾国藩
碰了杯,一口饮干。
曾国藩沾了沾唇,说:“请中丞原谅,素不饮酒,又有皮肤病,不敢奉陪。”
“请便。”他给曾国藩倒了一杯茶,说,“那么,曾部堂就以茶代酒吧。”
曾国藩说:“好,以茶代酒。”
骆秉璋说:“涤生兄一来长沙,我心里就踏实了。”
曾国藩道:“我有何德何能。当前,人心日非,吏治日坏,三纲九法,扫地以
尽,难啊。”
骆秉璋说:“正因为如此,圣上才想起用能臣,以期天朝中兴。”
曾国藩道:“我历来主张苦思以求其通,躬行以试其效。今日百废莫举,千疮
并清,无法收拾,惟有靠一颗忠心,两个字,便是‘忠勤”’“很是,”骆秉璋道,
“志之所向,金石为开。请问,办团练之事,涤生见已有考虑了吧?”
曾国藩说:“我办湘勇,靠一个‘诚’字。”
“以诚治军,倒是新颖。”骆秉漳说。
曾国藩道:“我所说的诚,便是忠信,我想建成一支这样的湘军,是誓不相弃
之死党。”
“妙!”骆秉璋说,“文人带兵自有别种韵致。”
曾国藩说:“过去官兵的隶属关系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天涯一百,海角五
十,打起仗来,不肯卖力。我想这样办,先设官,由官去招兵,实则改为个人隶属,
湘勇造册时,要连该湘勇之父母、兄弟、亲属、籍贯全登上,这才有责任感。”
骆秉璋说:“厉害,涤生兄这一手厉害。这等于是连坐法,如果该湘勇不肯用
命或违军令,势必株连九族。”
曾国藩道:“我说过,练兵以诚,既要求兵勇要诚,我们对兵勇也要以诚相待。
历来官兵饷低,绿营兵月饷多少?”
骆秉璋道:“一两银子是多的。”
曾国藩说:“我要让湘勇能养家糊口,过去乡绅办团练是‘不食于官’,我已
拟了奏折给皇上,我提出练勇之资要破例,取之于官。陆师营官月饷银不低于五十
两,陆师兵勇之月银不少于五两,你看行吗?”
“涤生兄的开价可不低。”骆秉璋道,“只怕绿营兵攀比,那就不好说话了。”
“那样,我自行告退就是了。”曾国藩说,“我不能干那种事,一面驱使兵勇
为国献身,一面又克扣他们的血汗钱。”
“涤生兄已写好了专折吗?”骆秉璋问道。
曾国藩将折子递上,说:“在这里,请过目。”
看过,骆秉璋说:“足下所提用优裕之饷银,养将领之廉,很好,高俸养廉一
定能得到皇上的欣赏。只是,我并不相信有了银子便可出廉吏。试想,官至督抚大
员,一年的养廉银子也有两万两,总该不贪了吧?可是贪赃枉法之官多得令人咂舌。”
曾国藩道:“我不能禁人之苟取,但求我自己不苟取。”
骆秉璋笑道:“说来说去,仍是洁身自好而已。不管怎样,尽快选将,由将招
兵,快快建立湘勇是真。”
曾国藩问:“有邸报来吗?长毛匪势如何?”
骆秉璋把一份邸抄递给他,说:“长毛已在围攻南京,我看南京断然不保。陆
建瀛也跑不了徐广晋、赛尚阿的下场,打了那么多胜仗,最后还是下进大牢中。”
“赛尚阿的死罪免了,到兵营里去效力赎罪了。”
曾国藩弦外有音地说:“即使是头戴铁帽子的亲王,也不保前程啊,尽力就是
了。”
骆秉璋道:“从武昌到南京,水路一千八百里,发匪势如破竹,只用了一个月
时间即兵临金陵城下,这是一支不可低估的劲旅,确非乌合之众。”
曾国藩也说:“是呀。难怪乌兰泰、向荣、和春这些官将都败在他们脚下。不
过,长毛眼下离我们尚远,我倒觉得应搜剿土匪,安定地方为上。”
“太对了,”骆秉璋道,“现在会匪、教匪、痞匪、奸民多如牛毛,残害乡里,
实为湘省大患。”
曾国藩道:“不剿除他们,将来后院不稳,也难抽出兵出省作战。”
骆秉璋问:“你想怎么办?”
曾国藩说:“办一个审案局,以严刑峻法肃清全省,凡本地缉获各邑押来之匪,
审后即以巡抚令旗,就地正法。”
骆秉璋倒有几分顾忌:“想不到你一个文弱书生,倒是铁腕人物。”
“治乱世非用重典不行。”曾国藩道。
骆秉璋说:“过去审讯奸匪,要先经县里审,再经由州、府、桌司、督抚,死
刑犯要报刑部,直至圣上御批的,这立即就地正法,会不会招来酷吏之名啊?”
曾国藩道:“宁可杀过了头,也不能让奸匪有一丝侥幸心理。就地正法,好在
有周天爵、劳崇光他们在广西任上向皇上奏明过的,我想再上一个折子,非常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