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非常之举,杀一个人,层层上报,一拖年余,怎能威风震慑?”
骆秉璋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说:“如皇上有谕旨,可行就地正法之制,那当然
好。”
21. 养心股东暧阁太监、宫女都在廊下窃窃私语。叶赫那拉氏姗姗而来。
东暖阁中,咸丰一个人坐着,垂头丧气,天气已不太冷,炭火盆仍生得很旺。
叶赫那拉氏掀了帘子进来,看了看咸丰的脸色,问:“皇上这是怎么了?我见
养心殿那里跪了一地的王公大臣,皇上却躲到这里生闷气来了!”
咸丰说:“都是无用之辈。现在,发匪几十万大军,在南京城外建营二十四座,
南京一旦攻下,江南半壁河山震动,这事可大了!”
叶赫那拉氏说:“拣选一个能员去御敌呀!皇上不是说,起用了那个姓曾的汉
人了吗?”
“远水何能解近渴?”咸丰道,“江南是朝廷财赋、漕粮征调之地,南京得失,
关系甚大呀。”
“光在这唉声叹气有何用?”叶赫那拉氏说,“快去调兵遣将,难道眼看着让
长毛攻陷南京吗?”
咸丰气冲冲地拿她出气:“住口吧,你不知道大清祖制吗?社稷大事,哪有后
妃参言的余地!”说罢负手走了出去。
叶赫那拉氏哼了一声,顺手捡起一个奏折看起来。
22. 南京城外太平军连营数里,旗幡蔽日。
南城城下,李开芳、林凤祥二人在计议。林凤祥说:“南京有十三座城门,城
墙也厚,又有内城,有瓮城藏兵洞,比武昌要难打。”
李开芳说:“咱们大军一到,清妖总兵程三光弃守雨花台,适人城内,是一大
失误。”
林凤祥说:“守城的清兵有两万多人,不可轻视。”
李开芳说:“但真正的绿营兵不过五千多人,其余都是临时募集的兵勇,是不
堪一击的。”
林凤祥说。“先围着,不断出小股军队攻城,消耗清妖的弹药,等他们弹尽粮
绝的时候,攻起来就容易了。”
这时吴如孝过来说:“水师也到了,分泊上河和下关,已攻下城北重镇浦口、
江浦,东王请二位去议事。”
林凤祥对吴如孝说:“我们去,你在这里带兵。”
23. 浦口江面大船上当林凤祥、李开芳赶到飘着东王大旗的船上时,见水陆各
将均已到齐,杨秀清正在部署攻坚。
杨秀清说:“还是老办法,穴地攻城,南京城不就是砖厚一些吗?多放几石炸
药就是了。”
众将领都笑了。
杨秀清又说:“我看了一下地形,在仪凤门外静海寺、天后宫一带开凿隧道较
为方便。同时,要大造攻城云梯,届时四面环攻。曾水源,你能保证两千部云梯六
天以后备齐吗?”
曾水源说:“我已叫人拆了十多座寺庙了,拆庙的木料够造云梯的了,一举两
得,一定不误军令。”
“好。”杨秀清又说,“由林凤祥指挥仪凤门外的总攻,李开芳在聚宝门外策
应,其余各部跟进。现在我们到仪凤门外去看看。”
24. 静海寺杨秀清与众将领走进静海寺山门,太平军正在拆庙,烟土冲天,泥
像倒地,庙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老残和尚惶恐地躲在角落里瑟缩。
杨秀清等人登上尚未拆的藏经楼顶上,眺望仪凤门,指指点点。忽然杨秀清发
现,一群群和尚正从城外通过仪凤门进城去,守城门的士兵一律不加拦阻。
杨秀清很奇怪,就问:“这和尚怎么都往城里拥呢?”
林凤祥说:“从昨天起,就有和尚进城了。平民百姓此时不准出、不准进,惟
独和尚特殊。”
杨秀清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对李开芳说:“去叫几个和尚来。”
李开芳下去不一会,押上来两个一瘸三拐的老和尚上来。
杨秀清和气地说:“你们信奉妖教,本在不赦,今天我不杀你们,我问你们,
要说实话,为什么出家人可以随便人城呢?”
两个老和尚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个满脸核桃皱纹的说:“这是陆大人的恩赐,
陆大人信佛,虔诚得很。他传谕下来,说你们情洋教,专杀和尚、道士,就让我们
都到城里去避难。”
杨秀清问:“那你们俩怎么不进城啊?”
老和尚说:“我们一瘸一拐的,走也走不动,也老了,死了也无所谓。”
杨秀清说:“好了,去吧,脱了袈裟还俗吧,再不准兴妖作怪。”
李开芳把他们一带下去届秀清立即对林凤祥说:“天助我也。这个陆建瀛,他
万万想不到,信佛会给他带来大灾大难。你知道我们该做什么吗?”
林凤祥说:“化装和尚,混入城去。”
杨秀清双手一拍:“正是。马上到静海寺库房里去搜,看看能搜出多少套袈裟、
僧衣,派人打人城去,等轰坍城墙时打开城门做内应。”
25. 仪凤门这里仍有三三两两的和尚向城门走来。杨辅清已经戴起了船形僧帽,
正向城门走来。
他顺利地进入了仪凤门。
26. 仪凤门外早晨,大雾从江中腾起,弥漫到南京城四周,仪凤门在雾中若隐
若现。
炸药陆续向坑道深处运送。
城墙底下的隧道口有如三间房子一样开阔,已经堆满了火药,林凤祥亲自检查
导火线。
攻城部队带着云梯、绳索进入了城外前沿阵地。
导火索点燃,火花一闪一闪,向坑道内烧去。
太平军将士伏在地上屏息等待。
猛然间,霹雳般一声巨响,狮子山正面城垣尘雾腾起,颓下几丈宽的口子。守
城清军叫喊着溃散。
牛角号吹响,战鼓齐鸣。
林风祥从地上一跃而起,大喊一声,第一批四百人凶猛地冲入城去。
接着,城外伏兵四起,扑到城下,用云梯攻城。一场壮烈的攻坚战开始了。清
提督祥厚带领守城清兵向城外开炮,与攻城太平军搏斗,无数云梯被摧毁、折断、
掀翻。
27. 南京城内聚宝门内杨辅清带着他的二十几个“和尚”正冲向聚宝门,他们
杀死守城门清兵,可是增援清兵又从瓮城冲出,攻了上来,假和尚们大多阵亡。在
这千钧一发之际,杨辅清大吼一声,蹿到大炮跟前,向反扑的清兵发了一炮,敌兵
炸倒一大片。杨辅清趁机去开启瓮城城门,怎么用力也打不开门栓,他急了,又跑
回大炮旁,对着城门发了一炮。
城门轰一声破裂开来。一声呐喊,李开芳率众冲入。
28. 南京外城攻人南城的太平军势不可挡,向前冲杀,趁势占了水西门、旱西
门。
祥厚带兵退入满城。
29. 南京港城上陆建瀛亲自上了满城,他已被咸丰下诏“革职革问”,只是上
谕未到,他尚不知,他对祥厚说:“一定要守住满城,否则玉石俱焚了。”
祥厚说:“大帅放心。只是兵力不够。”
陆建瀛说:“我去招募市民上城助守。”他说完匆匆下去了。
太平军在林凤祥、李开芳率领下,对满城实施正面强攻。
清兵从满城上拼命发射炮弹,放箭,太平军在城下死伤无数,第一次攻城未能
成功。
杨秀清来到了战场。不断有人来报:“报东王,水西门拿下来了!”“报东王,
聚宝门已攻下!”“报东王,女营已从旱西门入城。”
杨秀清对石达开、韦昌辉等下令:“从四面开始围攻满城,一鼓作气,拿下南
京!”
石达开、韦昌辉说:“我们马上去领兵进逼满城!”
这时见满城上来了好多女人,在搬石头、砖瓦。
杨秀清冷冷道:“连女人都驱赶来守城了!”
李开芳道:“炮火太猛,正面强攻伤人太多,第一阵就有上千弟兄阵亡了。”
杨秀清说:“你和林凤祥带兵下去到清淮桥以西去休整。”
不等二人应答,杨秀清马上回头叫:“胡以晃、秦日纲、石祥祯、林启蓉、曾
水源!”
五人马上跑步上来听令。
杨秀清说:“你们各带本部弟兄,从这里接着强攻,攻不上去马上撤下来,再
换一拨!”
五人说:“得令!”
战鼓擂响,胡以晃、石祥祯率第二批生力军潮水般向满城攻击,一张张云梯竖
起来,一批又一批勇士登上了满城,可一张张云梯被炮火摧折,一批批勇士血染满
城。
这一梯队又退了下来。
战鼓擂得更响了,第三梯队开始强攻,由秦日纲、林启蓉率领,攻势更猛,士
兵们冒着炮火和滚木擂石,奋勇登城。
肉搏战在满城上展开。
登上城的太平军几乎全部战死,第三次强攻告一段落。
杨秀清亲自张弓射箭,把一块白绢射上了满城。一个清兵拾在手中,交给满脸
硝烟、血迹的祥厚,他已浑身多处带伤。
他看了那份劝降书,一把扯断,掷于地上,说:“我堂堂大清宗室,江宁将军,
岂肯降贼耶?”
他走到前面,面对太平军大喊:“宁死不降!”
30. 城下杨秀清说:“不投降,继续攻打。派人四面放火!”
霎时,太平军的带火箭矢如飞蝗一般射向满城,引起一片片大火,连明故宫也
被引着了。
又一梯队在曾水源率领下强攻上去。
一架架云梯更密集地竖起,死亡枕藉的清兵已守不住了,纷纷后退,太平军的
大旗插上了满城。
祥厚拔剑自刎。
第十三集
1.南京城内太平军编队入城,队伍浩浩荡荡。
很多百姓家门前贴出了用纸剪的“顺”字。
童子军和女营开过来了,南京市民颇感惊奇,跑出来观看。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也杂在人丛中观看,她长得特别出众,又有大家国秀和书
香门第的气质,她就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傅善祥。别的女孩子都拍手、欢呼,只有傅
善祥似有羞怯之意,躲在牌楼后面观看。
杨秀清骑着高头大马在众多牌刀手簇拥下走过来了。
杨秀清对走在身旁的韦昌辉说:“马上发布浩谕,不准扰民,何官何兵,不许
进入民宅,左脚踏入门内,砍去左脚,右脚踏人剁去右脚,人进去,斩勿赦。”
韦昌辉说:“是。”
杨秀清一眼看见了美丽的傅善祥,韦昌辉也发现了,他让自己的马快走两步,
跟上了东王坐骑,用鞭子指了指傅善祥给东王看。
东王视而不见的样子,眼皮半垂着。
韦昌辉说:“怎么,东王不喜欢?”
“连程岭南我都没有要。”东王说。
韦昌辉说:“那小弟可要占先了?”
杨秀清说:“你敢!这与强抢民女有什么两样?你敢以身试法,你就去做。”
韦昌辉马上说:“我是开个玩笑而已。”
杨秀清说:“要特别约束弟兄们,在城内要秋毫无犯。南京将作为我们太平天
国的都城,岂可不从严?”
韦昌辉说:“我想,应该带人查看一下几个衙门,给几个王府选选址,修一修,
这是永世的基业了。”
“是啊。”杨秀清说,“这事交你了,城防、城建,你要多留心,我没那么多
心思管这些。清妖丢了南京,岂能善罢干休?一定调集重兵来围攻,我们也不能单
独守一座南京城啊。”
韦昌辉说:“是啊,西王、南王若活着就好了。现在才感到人手不够了,天王
又不管这些事儿。”
东王说:“你说天王不管这些事儿?那你可大错特错了。”
韦昌辉愕然,不知杨秀清此言何意。
杨秀清说:“你可小心着点,他什么事都知道。”
韦昌辉依然没有深解。
几骑快马从后面追上来,是开路先锋林凤祥、李开芳和罗大纲。林凤祥问:
“东王,你找我们?”
东王杨秀清道:“你们不要把军队带进城。你们先合兵东下,不给清妖喘气机
会,攻下仪征、金山,进兵瓜洲,然后兵分两路,罗大纲、吴如孝取镇江,林凤祥、
李开芳下扬州。”
几个将领都在马上拱手:“遵命。”
林凤祥提出了异议:“清妖向荣已从后面追来,我怕威胁南京。”
“不必担心,”杨秀清说,“我已命秦日纲、胡以晃带兵去堵截,万无一失。”
三将得令而去。
2.扬州林凤祥率所部太平军不战而克扬州,守城的漕运总督杨殿邦早已逃往清
江浦去了。林凤祥率兵入城时,百姓夹道来迎,许多人都仿效太平军装束,头裹红
巾、腰系红带。
3.天王洪秀全临时驻处杨秀清进来,喊了万岁,正欲屈膝,洪秀全说:“不是
已经诏令全国了,只有你东王可不跪,站在陛下奏事,你又何必拘礼。”
杨秀清说:“是。”立在陛下。
洪秀全喊:“赐东王坐。”
管理天王府和女营事务的蒙得思亲自搬了一把椅子让杨秀清坐,然后退出去。
洪秀全说:“《圣经。马太福音》书里把天国比成一粒小小的芥种,这芥种种
于田中,虽是小小的种子,长成的芥菜却硕大如树,鸟儿都栖于树上。你看,我们
的太平天国是不是已由一粒芥种长成了参天大树了呢?”
杨秀清说:“天王所譬极是,太平天国已震荡了江南半壁,等打下北京,这棵
树就更根深叶茂了。”
洪秀全问:“你统计过吗?从金田打到南京,打过几个省?占了几座州城?”
杨秀清说:“没来得及算。从广西打到湖南、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哦,
七个省了。”
洪秀全说:“我们历时两年两个月,攻破州县府省城市三十七座,打死官员五
百四十人,州县官以上至巡抚、总督四十二人,武职考将以上至提督、将军三十一
人。清妖怎能不如丧考妚?”
杨秀清情绪高涨地说:“清妖江苏巡抚杨文定和副都统文艺只顾守江阴江面,
镇江是一座空城,扬州也是不战而克。”
洪秀全道:“扬州一落人我天朝之手,就切断了清妖漕运水道。”
杨秀清说:“现在,我们既可北伐中原,也可东攻苏浙。我已令林凤祥、李开
芳他们继续从那里征集粮食随时解运来南京。”
洪秀全说:“朕的意思是,分一部兵力守南京,主力立即北伐中原。”
杨秀清道:“陛下仍欲在河南立都吗?”
这时程岭南袅袅婷婷地端茶出来,然后挨着洪秀全坐下了,她看了杨秀清一眼,
竟插言道:“天王啊,不可去河南。”
洪秀全不但不加以申饬,反倒在她手背上爱抚地摸来摸去,问:“爱妃有何高
见?”
程岭南说:“河南水小而无粮,陛下今得江南,又有长江天险,舟船万只,又
何必去河南?南京乃帝王之家,城高池深,民富粮广,不在此处建都,还要去哪里
呀?”
杨秀清说:“河南虽地处中州,足备稳险,其实远不如江南。南京系王气所钟,
是六朝故都,虎踞龙盘,控扼长江、大运河,地处江浙财赋之区,粮物丰裕,臣弟
以为,金陵即天国的小天堂啊。”
“既然大家都说在南京建都好,朕也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了,只是北伐不能不
举,清妖在北京一日不灭,我们的后顾之忧便一日不去。”洪秀全说。
杨秀清说:“陛下放心,臣弟已着手安排派精兵良将克日出师北伐中原。”
洪秀全说:“南京这个名字不好。”
程岭南说:“改回去叫金陵,好听。”
洪秀全说:“应叫天京。天朝的国都叫天京不正合适吗?”
“好,天京好。”杨秀清说,“陛下可立即颁渝旨,改南京为天京。”
4.北京养心殿东暖阁咸丰卧病在床,形容憔憔悴南京的陷落打击之大,难以承
受,他一病不起。
现在,王公大臣们跪了一地,咸丰有气无力地问:“南边的事怎么样了?”
恭亲王奕沂奏道:“圣上宽心。那简善已派察哈尔都统西陵阿与副都统明庆、
乌陵阿,还有总管魁福率黑龙江马队扎营浦口以北江浦县之东葛,倚善在扬州城外
扎下了江北大营,钦差大臣向荣也及时赶到,在南京东面紫金山扎下了江南大营,
想那发匪已被合围,不久即会有捷报传来。”
咸丰挣扎着坐起来,问:“湖南曾国藩的湘勇可以上阵了吗?”
肃顺道:“尚不能指望,湘军刚刚在组建、招兵,还要训练一些时日才行,曾
国藩上来折子,说兵饷无着落。”
咸丰道:“湘勇的月饷发四两?那朕的绿营兵怎么办?那不是要攀比吗?”
肃顺道:“重赏之下才有勇夫,奴才以为他给几两都没关系,叫他以自筹为主。”
咸丰叹道:“这几年,国库都拿去当军饷了,钟粹宫的殿顶被雷击坏,都没有
钱修……”
大臣们都默然。
咸丰颓丧而又无奈地说:“食大清俸禄的文臣武将千千万,平日里忠君啊、保
国呀喊得震天响,真的有事,竟没有一个肯为朕排忧解难者。”
恭亲王小心地说:“黑龙江马队会让长毛惧怕的!”
“朕已不信了。”咸丰怒气冲冲地从床上挣扎起来,说,“明天发上谕,诏告
天下,不管是谁,是满人、是汉人都不论,凡能破南京、剿灭发匪者,朕封他为王。”
此言一出,王公大臣均吃了一惊。
奕沂道:“皇上,咱们的祖制,可是不能给汉人封王的,万—……是汉人攻破
了南京呢?”
“那就封汉人为王,铁帽子王也可封。”咸丰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与其说封
了那么多酒囊饭袋的皇亲国戚,不如封一个有用的汉人!是呀,祖制不许,可英明
之主也是可以随时为社稷着想,更改祖制的。乾隆爷就改了许多嘛!”
这一席话骂得王公大臣们个个垂下了头,不敢对答。
咸丰意犹未尽,环视一周说:“肃顺写旨来看。”
“喳。”肃顺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皇上圣明,只是万一将来……奴才
以为,兑现才好。”
“你这叫什么话?”咸丰道,“只要朕活着,一定兑现!”
5.天王府这一天,是在天王府大摆庆功宴的日子,或骑马或坐轿的太平天国功
臣将领们陆续来到题有“真神荣光门”巨匾的大门外下马落轿,由女官引导,走人
题有“真神圣天门”的二门。大殿上悬着洪秀全手书巨匾:“太平一统”、“天子
万年”。
林凤祥来到黄缎糊裱的大门前,看着五尺见方的一块禁令牌,上书:大小众臣
工,到此止行踪,有诏方准进,否则云中雪。
有人拍了林凤祥肩膀一下,他一扭头,见是洪宣娇,他笑了,说:“这天王官
真气魄呀!”
洪宣娇与林凤祥并肩走过摆有十面大锣的黄门官朝房,过御沟上的五龙桥,一
路上遇上很多熟人,—一拱手互贺,他们来到黄色照壁后的广场上,在三座牌坊中
间,摆好了两溜长桌,肴馔巴罗列停当,各官按品级入席。
乐工大奏喜庆之乐,蒙得思高呼:“天王驾到——”
只见洪秀全在一片罗伞宫女的簇拥下,徐步来到天父台。只见他头戴圆规式纱
帽,上缀双龙双凤,身着黄缎九龙袍,与往日大有不同。
除东王外所有王侯大臣全都跪倒在地,三呼万岁毕,起立归位。
东王等各王坐在天王左右。所有的官员、将领己都是按新品级服饰装扮了,已
与前大不相同。
杨秀清起立,他说:“天国弟兄们,我等在天父天兄护佑下,自广西起兵以来,
转战南北,今已克南京,建都此地,改为天京,此皆仰仗上帝之福,仰赖各位之征
杀挞伐。今天大开庆功宴,酬劳各位,望大家为太平天国千秋万代之基业共勉!”
众人举杯起立,三呼:“太平天国万岁!”
6.南京西华门原两江总督衙门韦昌辉和杨秀清带着蒙得思、陈承瑢、李寿春、
侯谦芳、侯淑钱等人在这里指指点点地视察。
韦昌辉说:“明朝这里是汉王府,大概是永乐年间。清妖一直当作两江总督衙
门。我看,这里扩建一下,可为天王府。”
杨秀清说:“可把墙加高,在前面开挖御河,建两道宫门,就定在这里吧。你
去回天王,看他愿意不愿意。”
韦昌辉说:“好。”
7.中正街韦昌辉又把杨秀清一行引到了中正街,韦昌辉指着大宅院说:“这里
从前是湖北巡抚伍长华的宅第,风水好,地点好,扩建一下会很壮观,我意此处可
为东王府,不知东王中意否?”
杨秀清在大门二门间转了转,说:“看看你的北王府选在了哪里。”
韦昌辉见他已上马,只得上马跟着,一边走一边说:“北王府我选在旱西门黄
泥岗,原是山东盐运使何其兴的宅第,倒是富丽堂皇,终有一些俗气,所以就没敢
给东王。”
杨秀清笑笑未答。
8.旱西门黄泥岗这里已有士兵和民工在搬运砖石到高墙下。杨秀清看了韦昌辉
一眼,韦昌辉有些不自然。
杨秀清说:“已经动手了?这是在干什么呀?”
韦昌辉说:“我想把城墙加高一些。”
“是该防范森严了。”杨秀清下马在院子里走了走,站住,说,“东王府就设
在这里吧。”语气平静中充满了霸气。
韦昌辉十分尴尬,他呆了一下,马上堆起笑来,说:“行。既然东王看中了这
里,小弟理应让出,我随便有个地方往也就行了。”
杨秀清说:“这门前要建一个门楼,门外建一座望楼,要五层高,门外要置十
门大炮,早晚鸣放。别忘了,门外要设大鼓一面,越大越好。”
陈承溶恭维地说:“东王是想让百姓随时可以击鼓鸣冤啊。”
杨秀清说:“侍从馆要建在墙外。”
韦昌辉答应一声,又问:“天王府也照这个格局重修吗?”
杨秀清道:“你去请天王自己定。”
韦昌辉说:“是。”
9.长沙校场曾国筌、王鑫和彭玉麟、杨载福、鲍超、李续宾等湘军将领正带着
本营士兵在校场上操练,阵容齐整,喊声响亮。
士兵们拥着两乘大轿来到校场。骆秉璋、曾国藩亲自来视察演练。曾国藩身后
跟着护卫卢六,那卢六人高马大,一看可知勇力过人。
骆秉璋说:“经过这样严格训练,湘军必能成为一支新军。”
曾国藩说:“但愿如此。”
骆秉璋说:“皇上着急了,恨不能让你的湘勇马上杀到南京去。”
曾国藩笑笑,说:“长毛建都南京,骆中丞以为是好事还是坏事?”
骆秉璋不假思索地说:“岂能说是好事?发匪占了江南膏腴之地,切断了京杭
大运河,这损失太大了,等于失去了半壁江山。”
曾国藩道:“发匪没有全力挥师北进,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中丞想想看,以发
匪目前的气势,以朝廷绿营兵之腐败,倘发匪倾全力北图,谁人能御?”
骆秉璋说:“这样看来,发匪据南京而裹足不前,乃大大失策了。”
两个人走着说着,来到湘江边。
骆秉璋忽然说:“左季高在干什么?他肯出来帮张亮基,独不肯帮我,是厚彼
薄我呀。”
曾国藩笑问:“中丞一定要让他出来吗?”
骆秉璋问:“你有办法?”
“赚他来就是了。”曾国藩说,“当初他给足下出谋划策,赚我出来,我现在
给你出个主意,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骆秉璋笑道:“公有何主意,快说!”
曾国藩说:“他的女婿你知道吗?”
“知道,”骆秉璋道,“他的女婿好像是陶澎的儿子吧?”
“正是。”曾国藩说,“左季高对这个女婿格外器重,你只要把他女婿抓起来,
他就非打上门来解救不可。”
骆秉璋说:“倒是个百发百中的主意,可这未免过于阴损了些吧?”
曾国藩说:“你又不真的让他的东床快婿受苦,怕什么?”
骆秉璋说:“好,就这么办。”
10. 长沙审案局曾国藩和审案局的几个委员正在审问抓来的犯人,堂下跪了十
几人。
曾国藩问:“你们是不是济阳天地会征义堂的人?”
为首的大汉答:“是,可我们没罪!”
曾国藩冷笑:“没罪?结党即为罪,天地会、三合会、征义堂,还有常宁的何
六、衡山的刘炽厚,统统是乱民贼子,扰乱乡里,意在造反。行了,不用审了,推
出去,就地正法!”
一个审案委员大声重复了一句:“推出去,斩!”
上来一伙衙役,把十几个人犯推出审案局大门。
11. 临时刑场人犯一字儿排开,正在一个个砍头。
曾国藩若无其事地在监斩台上与郭昆焘闲谈:“意诚那首赏荷诗我看过了,清
风明月,荷香醉人,有李太白遗风。”
郭昆焘却扭过脸去不敢面对杀人现场,他说:“我此时可没有月白风清的心境,
我是特地来进上一言的。”
曾国藩眯起三角眼,问:“是不是劝我勿做恶人呀?勿做酷克?”
郭昆焘说:“你明知不可为却执意如此,是何故?你知道湖南人给你起了个浑
号吗?”
曾国藩不屑地一笑,说:“知道。不是叫曾剃头吗?”
郭昆焘说:“你扯巡抚令旗杀人,连会审都不经过,这是越权,骆抚台已有微
词,你何苦呢?”
“不杀无以立威。”曾国藩说。
郭昆焘说:“听说,昨天你在城郊斩了一个卖桃的?”
“是呀。”曾国藩坦然答。
郭昆焘说:“这事告到骆抚台处了。卖桃的指责买桃的没给钱,买桃的说给了,
这是市场常见之纠纷,公何必为几文钱杀了一个卖桃的呢?”
“刁民之风,是养成贼风之初,”曾国藩说,“我要让穷乡僻壤的刁民知道惧
怕。”
郭昆焘说:“你不要因为朝廷嘉奖你杀贼有功而肆无忌惮,这会损了你的名声
的。”
曾国藩说:“我为家乡办事,却冒着得了个残忍残酷之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不狠测乱党必狠。何以消除逆乱之前?我是纯粹用重典锄强暴,但愿良民有安生
之日,我得恶名,也在所不辞。”
郭昆焘又一声长叹:“我以前小看你了。看起来,长毛非灭于你手不可。”
曾国藩笑了起来:“谢谢意诚对我的新评价。”
12. 洪宣娇住处林凤样跟在洪宣娇后头,来到她的房中。这虽是一间不大的房
子,却华丽而温馨。
江元拔木雕泥塑般站在门口。
林凤祥坐下,说:“这江元拔对你够忠诚的了。”
洪宣娇说:“给他官当他都不去当,拿他没办法。”
锦绣女营兵过来给林凤祥倒茶。
林凤祥打量着房间的陈设说:“这是侯门千金才能有的绣房啊,好香啊!”他
接连地嗅了嗅鼻子。
洪宣娇说:“睡了好几年帐篷了,刚有了这么好的房子,头几夜还睡不着觉呢。”
林凤祥说:“可我马上又得上战场,不知打到何年何月。”他往床上一躺,说
:“我从来没像今天这样感到疲累不堪,我老了,实在打不动仗了。”
洪宣娇坐过来,拿了一块湿巾敷在林凤祥的额头上,说:一你才二十八岁,就
说老了?“
林凤祥伸出手去,把洪宣娇的一只手抓住,说:“我真的打不动仗了。”
洪宣娇甩开他的手,向门外看了看,说:“你若真这么想,我去找天王、东王,
让他们把你留在天京城守卫,改派别人北伐。”
林凤祥说:“那可太好了,我就可以天天见到你了。”
洪宣娇说:“从广西打出来,你一路上都是先锋,你不怕人家笑话你吗?”
林凤祥拍拍洪宣娇的手,说:“我说着玩的,我不替太平天国打先锋,谁去打
先锋!只是,只让我和李开芳带两万兵马北伐,东王可是太轻敌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争谏?”洪宣娇问。
“我争谏了,李开芳也争了,没用。”
林凤祥说:“东王说,天京要固守,江浙要发展,还要派大兵西征。”
洪宣娇说:“我明天去找东王,我带女营随你去北伐。”
“你别去。”林凤祥说,“此去危险重重,有我一个够了,你得好好活着。”
“别说这不吉利的话,”洪宣娇把两个指头压在他嘴唇上,说,“我等着听你
打到北京攻进紫禁城的消息,那时我到北京去犒师。”
林凤祥坐起来,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洪宣娇,说:“宣娇,你心里还有我吗?”
洪宣娇低下头,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
林凤祥说:“那时候,你哥哥非逼你嫁给萧朝贵,我林凤样为顾全天国大局,
忍痛割断了我的情丝,你知道你哥哥为什么非要拆散你我吗?”
洪宣娇:“他看上了萧朝贵老实、忠诚。”
“不,”林凤祥说,“他是用西王分东王的权。东王不是借天父附体发威吗?
后来西王就以天见下凡传谕旨,西王的谕旨都是有利于天王的,你没注意到吗?”
洪宣娇张着一双大眼睛,深为不解地说:“怎么会这样?你是胡猜吧?”
林凤祥说:“我说的绝对错不了。现在东王权重功高,天王都听他的,可长此
下去,我担心……”
“你担心东王功高盖主吗?”洪宣娇问。
林凤祥说:“功高盖主,那是天王的疑忌。你哥哥断不允东王专权的。”
洪宣娇说:“我哥哥对东王可是放心的。”
林凤祥说:“你哪里知道,他半闭起一只眼,半睁着一只眼,比两只眼都睁着
要厉害。一有机会,他就把我们召到他那里去优赏有加,最明显的是曾水源,东王
因曾水源的弟弟外出催粮误事,要处罚曾水源,天王却把他封为副丞相。”
洪宣娇说:“也许我哥哥不知实情。”
“他什么都知道。”林凤祥说,“天朝大将,都认为天王最信任自己,其实,
天王是以甲制乙,再抬乙抑甲,又宠着丙去制甲乙,只有这样,人人都受制于天王,
互相攻讦,他们永远没有可能联合起来一致对付天王。”
“哎呀呀,不得了,你怎么胡说呀!”洪宣娇对林凤祥的一派政论毫无兴趣,
她说,“我送你回去。”
可是林风样不肯走,他说:“我明天就要带兵出征了,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多呆
一会都不行吗?”
洪宣娇又何尝不愿意?她说:“那好,你不许再说那些我不爱听的话。”
忽然,林凤祥发现洪宣娇脖子上挂着什么东西,在胸口前晃来晃去,他伸手一
提项链,提出一个带着她体温的翡翠长命锁,正是林凤祥在她大婚时送的礼物。他
很感动,说:“谢谢你,一直戴在身上,看来你心中有我。”
洪宣娇支吾地说:“那是因为我想长命百岁,戴长命锁吉利。”
13. 洪宣娇住处外面传来更鼓楼报三更的声音,桌上的蜡烛也烧去了一半,蜡
泪堆了一摊。
林凤祥说:“我头疼。”
洪宣娇说:“你躺下。我给你揉揉。”
林凤祥顺从地躺下,说:“我躺到你床上,可就不起来了!”
洪宣娇说:“去!尽说没用的。”
林凤祥说:“那年你掉进老龙潭,我嘴对嘴呼吸救你活过来,你那时怎么那么
亲近?你当时不是说——”
洪宣娇捂上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她用手指轻轻地揉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说
:“什么也别说,就这么坐着吧,坐到天亮也行。”
林凤祥忘情地把洪宣娇的手抓住,说:“宣娇,现在天王不会再阻拦了,你嫁
给我吧。”
洪宣娇“扑”一笑,说:“我早知道你要冒出这句话来。你是不是想当天王的
妹夫都想疯了?”
林凤祥说:“那我不如想办法去当天王的驸马去。”
洪宣娇说:“你耐心等着吧,真有可能。我哥哥的大女儿仪美已经十六岁了,
正在择婿,我哥哥和嫂子那天提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玉成,一个是你。”
“我?”林凤祥笑道,“那不是差辈了吗?我还是当妹夫,不当驸马爷了。”
洪宣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问林凤祥:“你是正经有这个意思吗?”
“笑话,”林凤祥说,“我的心思,你还猜不到吗?”
洪宣娇说:“我又不是木头人,怎能不知道?”她心底一阵酸楚,不禁悲从中
来,她声音哽噎地说:“我谢谢你,可是,今生今世是不可能的了。你好好找一个
夫人吧。”
林凤祥说:“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可能?你就是给西王服孝,也
满服了呀。”
洪宣娇背过身去,说:“我已是开败的花,我怎么能配你呢!”
林凤祥抱住她说:“我不嫌你就是了,我也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我不信,西王
娘不能改嫁。”
“天王也一定不允的,”洪宣娇说,“东王更不会答应,让西王娘下嫁一个丞
相。凤祥,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知你心,你知我意,这就够了,今生只能如此,我
们多烧几炷香,期待来世吧。”说到这里,她啜泣起来。
林凤祥把她抱得更紧,并且试图要吻她。洪宣娇用力推拒,而且喊了起来:
“你走开,你不松手,我喊人了!”
门忽地推开,怒目圆睁的江元拔闯了进来,手扶在刀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