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祥赶忙松开手。
江元拨已看了个真真切切,他见洪宣娇似在哭,就问:“要收拾这个王八蛋吗?”
洪宣娇斥责江元拔道:“别胡说。你备上一部车子,把林丞相送回客馆去。”
江元拔虽感奇怪,还是答应着退出去了。
14. 虎贲前街在离东王府不远的地方,贴着醒目的浩谕,许多人都在观看。傅
善祥也杂在其中。
有人议论说:“天国也要开科考了。”
有人说:“倒是天国不一样,取男状元,还要取女状元呢。”
傅善祥一双漂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希冀的光。
这时,副丞相曾水源走出东王府,正要骑马走开,发现了傅善祥,曾水源走过
来,问:“你姓傅,对不对?”
傅善祥很觉奇怪:“大人怎么会认得小女子呢?”
曾水源道:“刚打下天京那天,我在你家东厢房住过一夜,小姐还给我们弟兄
煮过一锅桂圆汤。”
傅善祥笑道:“我记起来了。可惜当时我没在意大人的模样,所以记不起来了,
请莫怪。”
曾水源说:“我这模样丑陋,幸亏小姐没有细看,会吓你一跳的。”
傅善样嫣然一笑说:“大人真会说笑话。”
曾水源问:“小姐来看浩谕,是要考女状元吗?”
傅善祥说:“我才学浅薄,怕要名落孙山呢。”
曾水源道:“真考不上状元也不要紧,可以上我们的女馆,你去认识认识洪宣
娇、苏三娘这些人,都是女中豪杰呀!”
傅善祥说:“好呀!你能带我去看看女馆,我再高兴不过了。”
曾水源说:“跟我走吧。”
傅善祥真的跟曾水源去了。
15. 天王府由内侍引导着,苏三娘正向天王府走来,她看了看嵌在圣天门的
“太平天国万岁全图”,走过第一座大殿荣光殿,又过了一个穿堂,过真神殿,来
到后林苑,这里是天王眷属的住宅区,常人到不了。苏三娘忽见后林苑清溪里河畔
有许多妃子、宫女在划船玩耍,她猛然站住,不再住前走了。
内侍问:“苏检点怎么不走了?”
苏三娘道:“此是后林苑吧?我怎么可以擅人?我还是到前面去等吧。”
内侍道:“苏检点是特许。天王要在后林苑见你。”
苏三娘心里虽然惶惶然不落底,还是举步随他而去。
这一带园林,可称得上是女儿国了,官吏、管家和仆从全是女的。
16. 藏珍闻藏珍阁是水上小岛的建筑,上面有一价值连城的瑰宝,叫“荷叶鸳
鸯”图,全是用翡翠镶嵌而成的。
此时洪秀全正与程岭南在亭谢中的石桌上对奔。见内侍引着苏三娘沿游廊走来,
就对程岭南说:“今天不下了,便宜了你。”
程岭南说:“改天巨妾重整旗鼓,定能赢了陛下。”说着沿石级走到柳林中去
了。
苏三娘站到洪秀全面前时,洪秀全说:“爱卿请坐。”
苏三娘说:“臣不敢。”
洪秀全说:“你若不坐,朕也不坐。”
说罢真的从石墩上站起来。
苏三娘这才不得不侧身坐在石凳上。
天王坐在她对面,说:“爱卿上马杀敌,下马露布,真是文武全才呀,时光虽
如白驹过隙,爱卿依然楚楚动人。”
苏三娘抬头掉向溪水,问:“天王召臣有何谕旨?”
洪秀全道:“没什么谕旨就召不得了吗?”
“启禀天王陛下,臣的意思是,没有谕旨,臣即告退,明晨五更,臣要带一旅
之师与罗大纲在镇江会合,东王已令我率女营助守镇江。”
洪秀全说:“你不必去镇江了。”
苏三娘颇为吃惊地看着洪秀全。
洪秀全说:“朕是为你着想。现在不比从前了,我们已定都天京,已正大统,
天京政务繁冗,所需官员甚众,你毕竟是女子,不必再为征战操劳了。朕已看好,
让你到天王府来就掌朝仪一职,全权管理天王府政务。”
苏三娘一听,急忙推辞说:“不行,天王,我在马背上征伐已久,做不得朝中
京官的,我还是到前线去吧。”
洪秀全的脸已沉下来,他站起身,说:“你去吧,明日去见蒙得恩,即可上任
了。”说罢拂袖而去,把苏三娘扔在了那里。
17. 西华门女馆曾水源、洪宣娇带着傅善祥来到校阅场,女兵正在操练,如今
已升军帅的谢满妹在操练场上指挥女兵们劈杀,一片刀光剑影。
“怎么样?”洪宣娇问傅善祥,“依我看,你不考文状元也罢,直人女馆,好
不好?”
傅善祥说:“我自幼体弱多病,舞刀弄杖,怕是不行。”
曾水源说:“傅小姐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哪能上阵杀敌,来一阵风岂不要刮到
天上去了?”
说得几个人都笑。
傅善祥说:“儿时读《木兰辞》,只知有个代父从军的花木兰,还是女扮男装,
你们太平天国可是叫人大开眼界,居然有女兵、女官!”
忽见江元拔大步走来,对洪宣娇说:“苏检点躲在房里,不知出了什么事,你
快去看看吧。”
洪宣娇对曾水源、傅善祥点点头,随江元投疾步走去。
望着江元拔高大伟岸的背影,傅善祥道:“像一尊黑铁塔,此人是谁呀?”
曾水源说:“他叫江元拔,从前是西王的贴身牌刀手,西王战死后,他跟了洪
宣娇。此人侠肝义胆,给他多大的官也不要,甘愿当护卫兵。”
傅善样不禁赞道:“天国英烈,真是人才辈出啊。”
18. 北京养心殿咸丰病体初愈,正在召见郭嵩焘。
咸丰看完了一个折子,说:“好,这个条陈上得好。过去书上常说板荡识忠臣,
朕一直未有深刻领会,时逢发匪作乱,所过州县,地方大员有如祥厚、常大淳、蒋
文庆这样英烈尽忠的,也有像陆建瀛这样临阵脱逃的,忠奸自明。今后考核政绩时,
实应改革,不单以平素言行为准。”
郭嵩焘说:“文人不爱钱,武将不惜命,则匪早灭矣。”
咸丰忽然问:“你们湖南有一狂士,自称当今之诸葛亮,你认识此人吗?”
“圣上是指湘阴左宗棠吗?”郭嵩焘问。
“对,左宗棠。”咸丰为了核对记忆无误,特意走到屏风后写得密密麻麻的人
名处看了看,“湘阴左宗棠”的字样赫然在目。
郭嵩焘说:“圣上抚驭四海,日理万机,却能把一介布衣写在屏风上,圣明之
至。臣记得,只有创建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有过此举。”
咸丰颇为得意,他走回来坐下,问:“这左宗棠是不是徒有虚名啊?”
“回皇上,”郭嵩焘说,“臣与左宗棠从小就相识,他自幼就才情出众。”
咸丰问:“左氏才具比卿如何?”
郭嵩焘道:“高出臣一倍。”
咸丰笑道:“卿在用水落石出之法,借以抬高左宗棠吧?”
“非也。”郭嵩焘说,“就连林则徐、胡林翼、张亮基,还有他的两位亲家贺
熙龄、陶澎,这些人都十分推崇左宗棠,都说久后必为朝廷栋梁。”
咸丰笑道:一既如此,这左宗棠为何不出来为朕办事?莫不是别有缘故吗?时
逢乱党肆虐,有些人观望时局,这种人也是有的。“
一听此言,郭嵩焘吓了一跳,马上搪塞地说:“他自己说,性情古怪,不容易
与人合得来,在官场吃不开。”
咸丰说:“你既与他是同乡至好,你写封信劝劝他,让他出山为朝廷效力。”
郭嵩焘说:“他憋着一口气,三次进京会试均不售,好多人品、才学不如他的
却榜上有名,他的心渐渐冷了。”
咸丰忽然问:“去年会试,不是为左宗棠的事出了个笑话吗?可见阅卷大臣们
还是要真心取士的。”
郭嵩焘道:“臣不知是什么笑话。”
咸丰说:“这左宗棠的名气越来越大,江南士子都替他鸣冤叫屈,上年的几位
考官就分别与阅卷大臣交待,一定要把左宗棠取上。他们专拣文风泼辣、诡异的卷
子用心,结果真找到一位,大家料定必是左宗棠无异,结果拆封后才知道是另一个
人,左宗棠根本没来应试。”
郭嵩焘说:“他上一科确实没来。他已心灰意冷了。”
咸丰说:“你告诉他,真正有识之士,不必以三榜为荣,即使是白丁一个,一
样可以出将入相,这要看真本事。左宗棠不是自诩为今亮吗?那就拿出今亮的本事
让朕看看嘛!”
郭嵩焘说:“皇上所言极是,臣一定写信劝他出山。”
咸丰脸上带着冷笑道:“有人把左宗棠说神了,什么‘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
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是不是言过其实呀?往往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
郭嵩焘说:“陛下明鉴,左宗棠即使有才,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咸丰的气色这才渐平下来。
19. 西华门女馆中苏三娘下榻处屋子里静悄悄的,苏三娘面带泪痕面窗而坐,
她的右手中指已咬破,她正往一块白绢上写血书。
洪宣娇进来,苏三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去写她的血书。
洪宣娇问:“你怎么了?这是给谁写血书啊?”
苏三娘说:“给罗大纲。”
洪宣娇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你明天不就带兵去助守镇江了吗?就要见
罗大纲面了,写的什么血书啊?”
苏三娘又流下泪来,说:“怕是永生永世也不能见了。”
洪宣娇惊问:“这是何故?”
苏三娘说:“今天你哥哥突然召我进宫,封我为天王府的掌朝仪,不让我带兵
去镇江。”
洪宣娇说:“这是好事呀!”
苏三娘说:“我也说不准。我从天王的眼神判断,我……我觉得他有意让我人
后宫,那怎么办?”
洪宣娇说:“这有可能。他早说过,三娘是另一种风韵的女人。”转而用玩笑
口吻说:“若我是天王,我早把你纳为王娘了,还等到今天!谁让你这么迷人呢!”
苏三娘登时火了:“那我宁可死!王娘算什么!就你看得那么值钱吧。”
洪宣娇说:“你还认真了?我是说着玩的,我想,天王不会有什么别的用意,
他又不是没有耳朵。”
苏三娘说:“我想是的。不然他该避嫌的,太平天国上上下下谁不知我和罗大
纲是怎么回事!”
洪宣娇又安慰她说:“也许,我哥哥是看中你的才干,让你为他管理后宫,单
论美色,我看不至于。天王府后林苑美女如云,干吗非盯着你不放啊?”
“但愿如你所言。”苏三娘说,“你别为我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洪宣娇问。
“进宫去,”苏三娘说,“王命不可违。”
洪宣娇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望着苏三娘眸子里刚烈的光焰,她隐约预感
到不安和不祥。
20. 天京街市昏暗的夜,几颗疏落的星星在天上闪烁,天京城里新搭起来的守
望楼上挂着亮闪闪的灯笼,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韦昌辉亲自带了
兵士在巡城。但这并不妨碍市井商业的繁荣,几条夜市街灯火通明,卖吃食的云集,
依然热闹。
罗大纲连牌刀手都没有带,急匆匆地在街上走着。
迎面碰上了韦昌辉,韦昌辉略有几分吃惊,就问:“你不是在守镇江吗?怎么
回天京来了?”
罗大纲心里有事,只是敷衍地说:“啊,有点事情。”
这引起了韦昌辉的疑心,他追问道:“你回来,是东王之令,还是天王之令?”
罗大纲火愣愣地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韦昌辉见他火气很大,就笑着说:“啊,是想苏三娘了吧?她高升了,当上了
天王府的掌朝仪。”说罢带兵走了。
21. 西华门大馆在女馆门口,罗大纲碰上了谢满妹,他问:“苏三娘呢?”
“在天王府啊!”谢满妹说,“你不知道吗?她已不在女馆住了。”
罗大纲转身就走。
谢满妹问:“你到哪去?天王府可不是随便闯的,小心犯杀头之罪。”
听谢满妹这么说,罗大纲站住了。
谢满妹献策道:“你去找洪宣娇,她有办法进天王府去。”
“谢谢你。”罗大纲问,“洪宣娇在什么地方住?”
谢满妹说:“我带你去。”她向另一个女官交待了几句什么,随罗大纲走到街
上。
谢满妹问:“陈宗扬好吗?”
罗大纲故意地说:“他好不好,与你有什么关系?”
“随便问问嘛!”谢满妹说。
“你那小心眼儿,还想瞒我!”罗大纲说,“过几天,我派他回天京来送粮,
你就能见到他了。不过,你们可别昏了头,天朝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谢满妹只是嘻嘻地笑。
22. 洪宣娇宅第洪宣娇把苏三娘领到了自己住处,罗大纲在房中坐着呢。洪宣
娇说:“你们在这说话吧,我到女馆去看看。”
洪宣娇走后,罗大纲腾地站起来,问:“你写血书是什么意思?”
“你不识字吗?”苏三娘反问。
罗大纲说:“你不该进宫去,他肯定没安好心!”
“我又不比你傻,我会看不出来吗?”苏三娘说,“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
我能公然违抗王命吗?”
罗大纲问:“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苏三娘摇摇头说:“暂时还没有,我现在已是笼中之鸟,飞不出去了。”
罗大纲忽然一跺脚说:“走吧,我们连夜出城去,先到镇江,看看风声再说,
天王他能自侮,自然不追究,也就相安无事了。如果他想治我罪,我就出走,回广
西浔江,去当我的艇军。”
“你别胡说!”苏三娘说,“我怕的就是你牛性子上来不管天不管地的。你是
男子汉大丈夫,横扫千军的太平天国大将,为了一个女人,你做出反叛的事来,会
叫人耻笑一世!”
“我离开他,并不是不降清妖,怎么叫反叛!”罗大纲分辩说。
“在我看一样。”苏三娘说,“你我忠于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上帝天父为我
们安排的小天堂,从前我们在浔江上杀富济贫为了什么?后来投了太平天国又为了
什么?还不是看到太平天国能为穷人出一口气,能建一个人人平等、人人有田种的
国家?况且,当年东王不信任咱们,还不是天王月下追韩信把咱追回来的?半途而
废,那成了什么人?”
“这口气我咽不下。”罗大纲说,“明知你我是未婚夫妻,生生拆散,什么用
意?”
苏三娘说:“人心是杆秤咱有公论。大概是洪宣娇找天王去评理了,我今天听
蒙得恩说,天王已令他草拟谕旨,晋封你为冬官正丞相了。”
罗大纲冷笑道:“连升几级,好大的官,我这官,是靠卖老婆赚的。”
“胡说!”苏三娘说,“我还不是你老婆。我告诉你,你若是萌生脱离太平天
国之心,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罗大纲见苏三娘居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洋手枪来,他忙摆手说:“别、别,我是
说一时气话,你何必认真!”
苏三娘把手枪对着自己的心口,说:“你的心我知道,我的心你也知道,苍天
可鉴,后土为证,我苏三娘有一分办法,也会保全贞节,为我,也为你。不论发生
了什么事情,无论我怎样,你都不能背叛天国,你能办到吗?”
罗大纲看见苏三娘眼中流下泪来,他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苏三娘问:“你怎么不回答?能不能?”
罗大纲说:“我能。”
苏三娘说:“你发誓!”
罗大纲说:“苍天明鉴,后土为证,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事,我罗大纲绝不背
叛太平天国!”他说着说着,也淌下了热泪。
苏三娘放下手枪,伸手替罗大纲拭去泪水,扑到他怀中,说:“这一切大概都
是命啊!”她说着呜咽地哭起来。
罗大纲抱着她说:“你真是个普天下找不到的忠烈女子,我罗大纲此生得不到
你,也心有所甘,值了。”
第十四集
1.长沙抚署骆秉璋与曾国藩正在议事,戈什哈进来禀报说:“有一位自称是布
衣的人求见中丞大人,小的向他要名帖,他说他是平民百姓,无职无伤,当然也就
无片子。”
骆秉璋与曾国藩相视一笑,曾国藩说:“左爷打上门来了!”
骆秉璋忙对戈什哈说:“快快请到签押房相见。”
2.抚署签押房左宗棠大大咧咧地进来,向走进来的曾国藩、骆秉璋拱拱手,也
不坐,很不客气地质问道:“请问骆抚台,为何将我女婿陶恍抓起来?说他抗捐,
抗的什么捐,莫非是你骆大人的苛捐吗?”
骆秉璋与曾国藩相视而笑,拍手道:“我骆某人哪有斗胆,敢把左大人的爱好
抓起来?”他向进来倒茶的戈什哈吩咐道:“快去请陶公子来见他的老泰山。”
这一说,左宗棠气消了,坐下,还没等端起茶杯,陶恍已经跨进签押房,叫了
声:“岳父。”便束手站立。
左宗棠问:“你没有被抓?”
陶恍笑道:“孩儿成了骆大人的上宾,骆大人和曾大人思贤如渴,不过是用这
个法子赚你来长沙罢了。”
骆秉璋、曾国藩大笑。
左宗棠也笑了,说:“左某人有何能,敢劳二位如此垂青。”
曾国藩道:“怎么这会儿又自谦如此!你不是今亮吗?连当今圣上都知道你,
把你写上了屏风后的贤良榜呢,我们区区小吏,岂敢慢待?”
左宗棠说:“我谢二位美意,恕难从命。张公调任山东巡抚后,我已立下铁志,
今后要优游林下,终此一生,绝不出山,岂可自毁自志?”
他说得如此决然,很令骆秉璋下不来台,与曾国藩面面相觑。
3.扬州城北清兵江北大营江北大营设在袁家花园,琦善招来许多民女,大摆宴
席,且歌且舞。
部将来报:“大人,那长毛天天大开扬州南门,自由出入,太藐视我们了。”
琦倚善带着酒意斥责道:“你想怎么样?你想去打吗?”
部将道:“皇上三令五申,让我们进攻,夺回扬州呀。”
琦善道:“打炮,隔一天打一次炮。”
部将说:“离扬州二十里,打炮也够不着啊!”
“那我不管,”琦善说,“叫你隔日打一次炮,你去打就是了。”
部将无奈地走开。
4.童子军营大兵营里的孩子们都已沉入梦乡。陈玉成在外面查哨。
营帐中,曾晚妹没有睡,她旁边有一个空铺位,那是陈玉成的。在这鼾声四起
的深夜,曾晚妹悄悄起身,打开陈玉成的背囊,把所有的东西都倒腾出来,终于找
到了胡玉蓉送给陈玉成的那个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荷包,拉开抽带,里面有两锭银
子,还有一个拴着链子的同心结,是红玛瑙的。
曾晚妹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赌气把同心结扔到了床底下,想想不妥,又爬到床
底下拾起来。
一阵脚步声响近。她慌里慌张地把同心结、银子塞进小口袋,又把东酉快速塞
回背囊,放回原处,躺在床上假睡。
陈玉成回来了,他走到床铺前,替曾晚妹往上拉了拉被子,然后摸索着脱衣服。
当他钻进被窝时,无意中向曾晚妹看一眼,见她眼角有两颗大泪珠。
陈玉成不禁犯起疑来,伸手想替她擦去泪水,却又怕弄醒她。正要躺下,忽见
她的泪水已成串地流下面颊。
陈玉成轻轻碰了碰她:“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曾晚妹用力闲着眼睛,说:“你别碰我!”
陈玉成问:“你怎么了?”
“你还管我死活呀!”曾晚妹一翻身,转过脸去。
陈玉成怕惊动了别人,只得躺下。
5.曾国藩下榻处曾国藩正与左宗棠对饮。左宗棠将一大杯酒一口饮干,曾国藩
却不动。
左宗棠道:“我是豪饮,而你是滴酒不沾,与你喝酒无兴致。”
曾国藩道:“海量豪饮者,都是可任大事、有大作为者。相反,不善饮者,都
是谨小慎微之人,难有作为。”
左宗棠说:“绰号曾剃头的人,居然说自己不能任大事?你我同乡、同龄,你
已经做到部堂了,却在我这布衣面前说自己难有作为,岂不荒谬?”
曾国藩道:“官至三公九卿,一样是昏昏然。你现虽是布衣,岂不闻‘布衣公
卿’之说,布衣傲王侯,可能是匡世大才。”
左宗棠笑道:“你这是在哄我上套,我不会上你当的。”
曾国藩道:“我以为,你不过是假清高,不过是待价而沽而已!”
左宗棠的脸变色了,嘴角的八字纹更深了,筷子一放,说:“我左宗棠尚没有
开出明码实价售人,不像足下,已经是卖过几次的了。”
曾国藩有意激起左宗棠的火,眯起有棱的三角眼,也板起面孔说:“先生既是
将王侯官场视为粪土,又为何常在诗中哀叹自己身在草莽,报国无门呢?既不想为
官,你考秀才、中举人做什么?又跑到北京去考什么进士?”
左宗棠一时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曾国藩说:“你在私下里不是埋怨皇上不能慧眼识珠吗?是的,皇上下特旨召
我这个在籍侍郎出来办军务,你很羡慕啊!你不是埋怨皇上没有给你下特旨吗?你
的清高又在何处?”
左宗棠几乎有点坐不住了,一脸羞愧。
见他的狂傲气焰已经打下去,曾国藩旋即缓和了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大丈
夫一生一世,谁不想建树一番丰功伟业,当真人不可用假话搪塞。你其实在皇上那
里很有面子的,皇上把你的大名写在养心殿的屏风上,上了皇上的贤良榜,这是很
大的荣耀。何况,你不要不识时务,你如再不出来为皇上办事,皇上要疑心你脑后
有反骨了。”
见他神色庄重,左宗棠不禁有些紧张,可依然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又是
什么人吃饱了饭,在无缝的鸡蛋里下蛆?”
曾国藩道:“谁让你名气太大了呢!树大招风,树高易折呀。北京盛传,天下
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元左宗棠,你以为这是好话吗?你如此大才,却不
愿为朝廷所用,如不是大清的逆子贰臣,该怎样解释?”
一席话说得左宗棠的额角渗出汗珠来,他被曾国藩陈剖利害的分析打中了,一
时缄口无言。
曾国藩几乎是用教训的口吻对左宗棠实行最后一击:“你如果真的想当与世无
争的隐士,你就该隐姓埋名,与青山为伍,与泉林为伴,还跑到人间仕途来张扬什
么?既张扬,就是想撷取之,既有此心,正该大展宏图。当此之际,于国于民,于
家于先生,都正是良机。皇上都说左宗棠大可不必把进士看得太重,这已为你的仕
途开了一扇恩赏之门,你日后的成就会远在我之上。你如认为我说得有理,明天即
接受骆中丞之礼聘,不然今天一醉,先生明日回你的野鹤闲云的山林中去。”
左宗棠晒笑道:“我左宗棠今年已活了四十一岁,孤傲轻狂了四十一年,今天
总算遇上比我厉害的了。”
二人不禁抚掌大笑起来。
6.江北码头一排装满粮袋子的大船靠上岸。成千上万的太平军士兵都来运粮,
肩挑人扛,将粮食运到天京城中。
童子军也来运粮,每人一副担子,挑着两箩米。
曾晚妹人小力单,挑得很吃力。
陈玉成从后面赶来,说:“你停一下。”她回头见是陈玉成,便不理睬,头也
不回地往前赶路,陈玉成在后面追去。
曾晚妹走得太急,大汗淋漓,终于支持不住,脚下一绊,摔了个跟头,米撒了
一地,一些太平军士兵帮她装米。
陈玉成赶上来,对帮忙的士兵说:“多谢了,我来吧。”
陈玉成用手捧着地上的米,曾晚妹却坐在扁担上噘着嘴不看他。
“你是怎么了,好几天不理我?”陈玉成说,“我有什么地方做得对不起你,
你说一声啊!”
一说到这,曾晚妹的眼泪又下来了。
“看看,”陈玉成说,“你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呢?”
“我哪有你懂事!”曾晚妹数落着他说,“逃难的时候也不忘找媳妇!”
“这是从何说起呀!”曾晚妹这一说令陈玉成莫名其妙。
“你还不承认?”曾晚妹说,“药铺那个女的不是给你个同心结吗?同心结是
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知道啊?那是定情的信物。”
陈玉成正要回答,李世贤和范汝增几个人挑担过来了,范汝增说:“唉呀,撒
了一地?来,我帮你收。”
陈玉成说:“你们快走吧,我帮她收拾就行了。”
李世贤他们走了以后,陈玉成说:“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怎么,把你的见不得人的东西翻出来,你就急了?”曾晚妹得理不让人。
陈玉成一边收地上的米一边说:“那不是定情的信物。我上船的时候,那个小
姐扔给我一包银子,是给我在路上当盘缠的,我当时看都没看,后来才发现了那个
同心结。”
“那你为什么不扔了?”曾晚妹咄咄逼人地说。
陈玉成又好气又好笑,他赌气说:“你有什么权力管我的事?我爱扔就扔,爱
留着就留着,你是我什么人,这么来教训我?我叔叔从小把我养大,也没用这样的
口气训我呀!”
这一说,曾晚妹更受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抓起扁担,挑起箩筐哭着走了。
陈坤书看见了,问陈玉成:“他怎么了,累哭了?”
陈玉成说:“她今天头疼。”
陈坤书说:“那让他歇着吧。”
陈玉成说:“行。”挑起了箩筐。
7.浦口(一八五三年五月十三日)
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腰挎长剑,威风凛凛地立于阵前,浦口岸上,两万多
将士列着整齐方阵,多为骑师。江风吹来,战旗哗啦啦作响。
军阵前供着三牲和黄裱诰谕。
三声炮响,林凤祥登上将台,对北伐士兵说:“今天,太平天国癸好三年四月
初三日,我们誓师北伐,右路军由我和地官正丞相李开芳、春官正丞相吉文元率领,
左路军由殿前左三检点朱锡锟、殿前左七指挥许中洋、殿右十六指挥黄益芸统帅。
我们北伐军是一支重兵,是为天朝屡立战功的精锐之师,我们一路攻州夺县,将一
直攻下清妖的老巢北京。我们不是孤军,不是偏师,我们定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现在,誓师开始!”
号炮连声,由林凤祥领诵,两万将士吼声震天:誓扫清妖,报效天国!
在阵阵雷鸣般的战鼓声中,骑兵开始行动,顿时大路上烟尘四起。
后卫队尚未动,林凤祥猛回头,见一骑马飞一般直冲而来,他立刻认出是洪宣
娇。
林凤祥拍马迎上前去。
两匹马停在高岗,战马嘶鸣,两个人半晌无语。
洪宣娇从怀里掏出一只手枪,递给林凤祥,说:“这是天王赠给你的。”
林凤祥摆弄着那只小手枪,依然风趣地说:“天王为什么不把他妹妹赠给我呢?
要这手枪,怎能慰我心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忘不了说笑!”洪宣娇说,“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和北
工商议过了,他妹妹韦玉娟是个文静的好女孩,你愿意聘她为妻吗?若愿意,就随
便留下一件东西,当做信物,等你打下北京,我送她过去成亲。我到天王那里去讨
特许。”
林凤祥说:“如果这样可以,洪宣娇为妻,韦玉娟为妾,行吗?”
洪宣娇生气了:“你这人,怎么胡搅蛮缠呢?”
林凤祥哈哈笑道:“告诉北王,多谢美意,此去也许无归路,我不订亲,永远
也不!”
洪宣娇看到了他眼里含着泪水。她忍不住哭了,拿出一方手帕来拭泪。
大队骑兵都已开拔,林凤祥说:“我该走了。如果我不是马革裹尸的话,我一
定能回来娶你!”他顺手扯来洪宣娇拭泪的手绢,说:“让我带上它上阵吧。”
洪宣娇从鞍桥上拿起一个包袱,里面是西王萧朝贵送她的黄金锁子甲,递给林
凤祥说:“带上这个吧。”
林凤祥知道这副锁子甲是萧朝贵与洪宣娇的定情之物,心里颇不舒服,他说:
“我不要。”
洪宣娇猜到了林凤祥的心思,说:“小心眼儿。这是当年一个老和尚送给萧朝
贵的,是一个抗清将领留下来的,你穿了它,不正是去打清妖吗?”
林凤祥这才把黄金锁子甲搭在了马鞍子上。他说了一声:“等着我,我不战死,
一定回来娶你。”
洪宣娇没说,可她心里的话是:我不嫁你,可我心里有你。
林凤祥策马上路了,洪宣娇站在风中,一直望到骑兵扬起黄尘在北方大路上消
散净尽,她仍不忍心离去。
8.天王府陈玉成被天王洪秀全召见,大清早来到真神荣光门外,由黄门女官刘
央引导着一直向里走,走到五龙桥南时,刘央让他在“天堂通路”的匾下等待,不
一会见女尚书司琴来导引,把他引过“天子万年”和“太平一统”的下马牌下,步
人那天大宴功臣的天父台。
陈玉成忽见苏三娘带一大群宫中女官迎面过来,陈玉成忙站住问候。苏三娘冲
他笑了笑,小声说:“我得恭喜你呀!”
陈玉成说:“我有什么喜呀?”
苏三娘弦外有音地说:“是不是喜,那就看你自己了。”
陈玉成还想再问,苏三娘已经带人走了,他不免心里疑惑。
9.内朝房过了圣天门往北的雨道,穿过有朱地金字龙狮象云锦纹彩绘的牌坊,
司琴引他绕过有双龙五色石做护栏的石井,来到内朝房门外,女官燕翅一般两厢排
列,这景象是陈玉成从前所未经历过的,不免有几分紧张。
进了光线不太充足的便殿,他已恍惚看到洪秀全高坐在上面了,模模糊糊一片
黄,黄色的龙墩,黄色的屏风,黄色的绣幔,黄色的龙袍……陈玉成走了几步就跪
倒在地,喊:“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起来吧。”洪秀全温和的样子。
陈玉成爬起来肃立一旁,他用眼睛余光看到,洪秀全旁边坐着的是程岭南,而
不是赖王娘。有妃嫔在场,当不是军国大事,这令陈玉成纳闷。
洪秀全又叫女官在他面前摆了一张矮脚凳,说:“赐你坐下。”
“谢陛下。”陈玉成侧身坐了。
洪秀全说:“朕很赏识你,你是天朝一员小将,后起之秀,将来你会肩担重任,
好自为之。”
“谢天工栽培。”陈玉成说。
“你多大了?”程岭南插了一句。
“回王娘,”陈玉成说,“末将今年十七岁了。”
洪秀全说:“他参加金田起义时,才这么高。”他用手比画了一下。
程岭南说:“真是少年有为呀。”
洪秀全说:“十七岁,也是男子汉了,朕将你调离童子军。你现居何职?”
陈玉成答:“回天王,小的现为童子军总制。”
这时掌朝仪苏三娘进殿来了,立于天王左面。“哦,”洪秀全说,“朕封你为
殿左指挥吧。”他问苏三娘:“殿左指挥排到多少了?”
苏三娘打开一个官簿,说:“已排到第二十九。”
洪秀全说:“那就封你为殿左第三十指挥吧。你兼领正典粮官吧。”
陈玉成忙起立:“谢陛下恩典。”
洪秀全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他慢悠悠地说:“朕今天宣你进宫来,是
有一桩喜事对你说。”
陈玉成用眼睛去膘苏三娘,苏三娘面无表情地在那里站班。
洪秀全说:“朕暗中观察你已有时日了,你为人仁义有信,在战场上屡立功勋,
朕意欲召你为驸马,将朕的天长金许配给你,朕已经同你的叔叔陈承溶说了。”
陈玉成一下子愣住了,拿眼睛去看苏三娘,苏三娘也在看他。陈玉成一时不知
该怎样回答,竟汗流满面。
程岭南道:“还不快快谢恩!有多少人巴望这个荣誉还得不到呢。”
陈玉成冷静了一下,忽然说:“回天王陛下,玉成还小,正是为天朝出力之时,
尚不宜谈论婚姻。”
“十七岁不算小了。”程岭南说。
洪秀全也说:“当了驸马,一样为天朝建功立业呀。”
陈玉成紧张地动着脑子,忽然想到了最好的托词,他说:“回陛下,天朝的规
矩是男有男行,女有女行,是不准通婚的,陈玉成岂敢破坏这个圣规?”
洪秀全说:“朕赐婚于你咱然不受这个约束了。不久前,朕破格赏赐,给蒙得
恩匹配了妻子,儿子都快生下来了呀。”说到这里,他忽然很认真地看了陈玉成几
眼,说:“你好像是不愿意?”
陈玉成只得否认:“如此光宗耀祖之事,玉成岂有不愿意之心?只是,臣再三
思忖,仍觉得不敢高就。臣的意思是,臣当为国出力之时,臣这样的年龄如成了婚,
岂不寒了那些出生人死的老将的心?”
洪秀全的脸阴沉着,内朝房里死一般寂静。终于,洪秀全拂袖而起,下殿去了。
陈玉成目瞪口呆。
10. 东王府春官正丞相胡以晃骑马来到东王府门前五层楼高的望楼前下马。这
正是早朝时刻,门外的十二门大炮同时鸣放,十分威风,胡以晃和夏宫副丞相赖汉
英、殿左一检点曾天养已早早来到东王府前,正站在那面直径有五米的大鼓下,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