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说:“好啊。”
曾晚妹问:“我把心都交给你了,是不是?”
陈玉成说:“是呀!”
“那你为什么欺侮我,干设良心的事?”曾晚妹问。
“什么事呀?”陈玉成仍在装傻。
“你不是当了驸马了吗?全天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你还瞒我!有没有这事?”
曾晚妹虽然一口气连珠炮一样把要说的话全发射出去,她仍希望陈玉成矢口否认。
可她没想到,陈玉成是那样平静、那样不当回事地说:“有这回事。”
曾晚妹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了冰冷幽深、漆黑的玄武湖底,她几乎麻木了,半
晌才说:“你答应了,是不是?”
“我不答应行吗?”陈玉成做出一副无奈的神情说,“你想想,天王要嫁女儿,
能问问陈玉成同意不同意吗?那是天王的诏旨,谁敢抗命抗旨?”
这是曾晚妹也驳不倒的理,她的情绪一下子跌到了最低谷,只感到周身发冷,
她像在自言自语:“是呀,是呀,这是忘恩负义的最好的借口,白费了几年来我对
你的一片心……”
“我知道你的一片心又有什么用?”陈玉成说,“我敢向天王声称我有未婚妻
吗?我敢说我私订终身的人叫曾晚妹吗?”
“你不是男子汉!”曾晚妹说,“大不了是个死吗?你敢把我曾晚妹在天王面
前供出去,我就有胆量陪你去死!你敢吗,陈玉成?”她的目光咄咄逼人。
陈玉成此前一番话等于把事情的最后结局向这天真的烈女摊了牌。直到此刻,
他也面临着生与死的关口。
这时,曾晚妹站起来了,她除下红巾,掠了掠头发,凄然地笑了笑,说:“你
去当你的驸马吧,一个男人,也许只能这样抉择,我不再让你烦心了,不再让你甩
不掉了,我自己走开,谁让我自己没长正眼睛呢。”
泪水哗哗地顺腮而下。就在陈玉成没注意的当儿,曾晚妹双手向上一举,咚一
声跃人湖中。
陈玉成大惊,叫了一声:“晚妹!”也跃入湖中。
6.洪宣矫宅邸头发湿淋淋的曾晚妹躺在床上,洪宣娇在给她梳理头发,她说:
“你真是个死心眼的傻丫头,你怎么能寻短见呢?”
曾晚妹极度伤心地说:“他多余把我救上来,我迟早还会自戕的,我活在世上
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傻丫头,”洪宣娇说,“有陈玉成这样忠义的人守着你,你永远都不该想到
死!你为了他,你也不能死。”
曾晚妹流着泪说:“你别安慰我了,我已经不伤心了,都过去了,从前的曾晚
妹已经死了,他陈玉成好与歹,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你真浑,真可恨!”洪宣娇说,“你直到现在还把陈玉成看成薄情的人,你
对不起他的一片心啊!”
“我对不起他?”曾晚妹认为她在安慰自己。
“天王是要招他为驸马,可你知道陈玉成是怎样回答的吗?为了你,为了你们
两小无猜的那份情,他胆敢在天王面前拒绝了这门婚事!”
曾晚妹惊得眼珠定住半晌不转一下。她坐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真!”洪宣娇说,“为此天王大怒,天王的女儿居然有人敢说不要,
这还了得吗?”
善良的曾晚妹一下子转为替陈玉成担心了:“那玉成怎么办?他不是间下大祸
了吗?”
“是呀,这祸还不小呢。”洪宣娇说,“陈玉成找苏三娘去说,苏三娘让我出
面跟天王谈,我好歹是他妹妹呀。”
曾晚妹满怀希冀地说:“你去说了吗?”
洪宣娇说:“我也碰了钉子。”
曾晚妹的情绪又一落千丈了:“这么说,无可挽回了?”但她已经不恨陈玉成
了。
“就看玉成与仪美公主这一次谈得怎么样了。”洪宣娇说。
“你说什么?”曾晚妹好不奇怪,“你说玉成去和天长金谈?”
“是啊。”洪宣娇说,“仪美指名要与王成谈谈,她说由她去劝说天王收回成
命。条件是她必须见陈玉成一面。”
曾晚妹摇头苦笑,她怎能相信这与虎谋皮的神话呢?她说:“鬼才相信天长金
能答应迟婚。”她认为这是天长金的诡计。
“按常理,你说得对。”洪宣娇说,“可是仪美从小读书明理,她是个通达的
人,也许……”
“别说了,”曾晚妹决然地说,“说来说去,我是个多余的人啊!”
7.东朝房后面的密室苏三娘把陈玉成秘密地领进来,关严门,嘱了一句:“别
超过一个时辰,一会我来接你出去。”说完匆匆走了。
刚迈进室内,陈玉成感到光线有点昏暗,适应了一会,他才看见有一个仪态端
庄秀美一身宫装的少女背光坐在那里。陈玉成料定这一定是仪美公主了,忙说:
“陈玉成请天长金安。”
“你坐吧,不要拘束。”仪美打量着这个英俊的少年。
陈玉成不敢看她,低声说:“陈玉成奉天长金之命来官晋见,不知有何吩咐。”
仪美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是我找你,应该是你求我,不是吗?”
陈玉成说:“不敢。”又偷偷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不敢的!”仪美说,“天王赐婚,你都敢顶着不要,你的胆子不是很
大吗?”她的话平静却隐含着埋怨和讥讽。
陈玉成一听口气不对。吓得马上站了起来。
“你坐下,”仪美莞尔一笑说,“你抬起头来看看我,你还从来没见过我吧?”
陈玉成说:“在武昌时见过,离很远,公主在打秋千。”
仪美说:“我不是嫁不出去的黄脸婆吧?”她说这话时心底涌起阵阵哀伤。
陈玉成诚惶诚恐地说:“公主这样说,小的无地自容了。”他本想说公主很美,
却又觉不妥。
“分明是我无地自容,你反倒说你自己。”仪美公主平静地说,“我堂堂的天
王之女,经父王赐婚给你,你却一口拒绝,你说我是不是无地自容啊?”她的声音
有些颤抖。
陈玉成只得说:“公主容禀,小的能攀龙附凤,那不是祖宗有德吗?小的只是
年龄小,不想成婚。”
“是吗?”仪美公主笑眯眯地说,“若是这样,很简单,晚几年成亲就是了,
可先下定。”她明知陈玉成是玩弄托词。
陈玉成方知公主的厉害,心里不禁暗暗叫苦,他只得再搬出自己也知道不值一
驳的理由:“更主要的,是太平天国有个规矩,丞相以下不能成亲,不许夫妻同住,
陈玉成怎敢冒天下之大不违?”
仪美公主慢条斯理地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天王是一国之主,人人都得按
天王旨意办事,只要天王让你办的,还会有人出来指责吗?”
陈玉成哑口无言,恨不能有地缝钻进去。他现在更摸不准天长金到底何意了。
仪美公主仍不肯罢休,她说:“现在可该你无地自容了,你不是个愚笨之人,你编
出这么两款来骗人,连我都骗不过去,你能骗得过天王吗?论罪过,说你是欺君之
罪,一点不为过。”
陈玉成不想再软下去了,他直起了腰,说:“小的以为,君可使臣,但却不能
强臣之所难。”
“晤,这几句话有点像陈玉成了。”仪美像裁判员一样,她说,“我更喜欢现
在的陈玉成。咱们别绕弯子了。我姑姑想必已经同你说过了,我想见见你,也想帮
帮你,成全你。可是有一宗,你必须说实话。你也能明白,在我面前说假话是蒙骗
不了人的,不说实话,我不可能帮你。”
陈玉成沉默了,他如向公主讲明实情那他就是坦白了欺君之罪,更要命的是要
把曾晚妹牵连进来,她会跟着送命,陈玉成岂能如此愚蠢?
公主起身给他续了茶,平静而极有耐心地望着他。她美丽的眼睛犀利地盯着他
的脸。
陈玉成不想说谎,他说:“我……是有隐情,可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仪美公主说,“人世间能让你抗君命的力量是什么?
只有男女之情。我知道,为了男女私情,可以捐弃生命,那当然什么都不在话下了。”
这一席话令陈玉成大为震惊,也对公主肃然起敬,仪美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她反而敬重他了,她猜对了!
她说:“我说对了,你也不用承认,我明白你也不敢承认,那你就犯了天条,
你就没命了。”
陈玉成说:“我死了不要紧,我不能连累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为了招驸马的
事,消息一传出去,她就寻短见了,幸而救得及时。天长金啊,如果我当驸马,就
必须害死一条无辜的生命,你说我应当怎么办?”他表达得情真意切。
仪美似乎经历了一阵思索和内心的斗争,她终于说:“陈玉成,我成全你。我
去对天王说,让他收回成命。”
陈玉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好像看出天长金也很痛苦。
“你下去吧。”公主的话里充满了苍凉味道,“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愿上
帝保信你。”
陈玉成忽然觉得面前这位温文尔雅、仪态万方的公主也很令他同情,他愣了半
天,嗫嚅地说:“那公主你……怎么办呢?”
“我嘛,”仪美说,“一个别人不要的女人,还有什么好结局呢?”
陈玉成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叫了一声:“天长金!”他有点惶惶不安了。
他看见,仪美眼中有泪,她站了起来,急匆匆地从后门出去了,她的最后一句
话是:“保重,为天王尽忠吧。”
8.洪宣娇家陈玉成从同情怜悯仪美的情结中挣脱出来,费了好大气力,当他赶
到洪宣娇家时已是傍晚时分,门口的玻璃灯已经点燃了,江元拔笔挺地站在门口。
陈玉成问:“宣娇姐姐在吗?”
江元拔说:“去女营了。对了,曾晚妹刚刚出去,她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着
江元拔拿出一个信封交给他。
陈玉成打开信一看,立刻慌了:“晚妹上哪去了,知道吗?”
江元拔说:“她没说,怎么了?”
陈玉成顿足说:“这是她留下的一封遗书!”
江元拔说:“那上哪找去呀?天京这么大,还不像大海捞针一样?”
陈玉成想了想,对江元拔说:“借我一匹好马,行吗?”
江元拔二话没说,到后院马厩里牵出一匹菊花青马来。陈玉成不等江元拔将马
鞍子拿来,就跨上光背马一阵风驰出了院子。
9.玄武湖畔陈玉成没有猜错,曾晚妹果然在玄武湖畔。她已换上了女儿装,打
扮得比任何时候都漂亮,只是脸上的忧戚和绝望与装束形成强烈的反差。黄昏时的
湖上风高浪大,湖面如同卷起千堆雪,莲花也在风浪中飘摇。
陈玉成骑着快马驰来了。他远远地看见了曾晚妹的身影。
马蹄声惊动了曾晚妹,她看见了向她驰近的陈玉成,她回过头去,流着泪说: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马上就跳。”
在相距百步的地方,陈玉成下马,僵在那里,不敢向前迈步,他说:“晚妹,
你不能啊,我告诉你”
曾晚妹不听,她说:“玉成哥,你是有情有义的人,妹妹错怪了你。为了不连
累你,妹妹只有以死相报了,你拦我也没用,你不能时时刻刻看着我呀!”
陈玉成大声地说:“可是,我告诉你,仪美公主已经答应我,她去求天王,她
说她决心成全我们……”
曾晚妹说:“我不信。你是用这个办法来不让我死。玉成哥,因为有我活着,
让你左右为难,让你违抗君命,最后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晚妹不忍心啊!”
陈玉成跺脚说:“你这人怎么不信呢?仪美公主真的答应了,你若不信,你可
以去问,如果没有这回事,你再死也不迟呀!”
曾晚妹有些相信了,在她迟疑的时候,陈玉成已经逐渐接近了她,直到猛扑过
来,把她抱在怀中。
曾晚妹大哭,陈玉成也落泪了。
曾晚妹问:“玉成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玉成替她拭着泪说:“我也不知道,都是你对我太好,要死要活的。”
曾晚妹带着泪笑了,她问:“仪美公主为什么会这样通情达理?”
“不知道,”陈玉成说,“可能因为我说了实话。”其实他知道仪美的宽容也
是因为爱他。可他绝对不敢再刺激曾晚妹了。
“你把我说出去了?”曾晚妹说,“万一她用的是计策,上天王那告发呢?”
“人家并没有问你的名字。”陈玉成说。
曾晚妹叹了一声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呀!”她现在对天长金仪美肃然起
敬了。
陈玉成说:“你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曾晚妹问:“什么事?”
陈玉成说:“你不能动不动就想死,你的命那么不值钱吗?”
曾晚妹在他怀里幸福地笑了:“我呀,我能为你去死,也就觉得心甘情愿,真
的。”
“你今后不能再这么傻了。”陈玉成说,“你光想到你一时痛快,一了百了,
你没想想,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曾晚妹说:“你正好去当驸马呀!”
“你还这么调皮!”陈玉成说,“叫你坏!”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肢窝,抓得曾
晚妹在他怀里打滚,笑得喘不过气来。
10. 后林苑仪美公主寝宫前竹林间斜月东升,在一片湘妃竹的梢头间徘徊,仪
美公主的绿纱窗开着,一阵阵古筝的弦律令人荡气回肠。
洪秀全和程岭南带着宫女从竹林小径漫步过来,听见琴声,程岭南说:“是天
长金在弹筝吗?真好听。”
洪秀全说:“这琴音中潜藏着一股幽怨、凄凉的味道,不是好兆。”
程岭南说:“我怎么听不出来?是不是天长金为婚事苦恼?她想必已知道了陈
玉成拒婚的事。”
洪秀全道二“陈玉成他敢吗?朕已找了他的叔叔陈承瑢,朕不轻言启则必果。”
他们已来到仪美的窗下,举目可见仪美临窗抚琴的身影。
洪秀全对程岭南说:“你先回去吧。让他们把沐浴的水烧热,我到仪美那里坐
坐就来。”
程岭南带宫女们转过房角走了。
11. 仪美寝宫当宫女大声报“天王驾到”时,仪美犹自浸沉在琴韵中,根本没
听见。天王向宫女摆摆手,自己轻轻地来到女儿身后。仪美在弹高音,双手大幅度
地拨动着,身子一俯一仰,十分陶醉投入。突然一根商弦崩断,琴声猛然而止,她
一愣,同时发现了洪秀全,忙起立:“父王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人报一声。”
洪秀全说:“官女喊了,你太专心致志,没听见。”
仪美用手拎起断弦说:“这大概不是好兆。”
洪秀全说:“曲高和寡,音高易折,这里没有什么玄机,朕弹琴时常断弦,你
看朕做事不是一帆风顺吗?”
宫女端上茶来。洪秀全问:“仪美,你好像心上有事,是不是?”
仪美道:“没什么事。现在太优裕了,我倒想起广东花县老家的田园生活来,
那时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院前大榕树下,听爷爷讲南朝北国,你把我抱在怀里,
给我驱赶蚊子……我特别怀恋那种日子。”
洪秀全笑了:“你这是人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啊。有多少人羡慕你,对他们
来说,永远是可望不可及的。”
仪美笑笑。其实她说的是真实感受。
洪秀全问:“你是不是因为陈玉成的事烦恼啊?”
仪美说:“是啊,孩儿正想为此事向父王陈说女儿的心思。”
洪秀全的手向下一压说:“不必担心,朕之意志岂可动摇哪陈玉成文武兼备,
后生可畏,朕看不错的。况且,一箭双雕,陈玉成成了朕的驸马,他的叔叔陈承溶
就不会再是杨秀清铁幕中人物了。”
“孩儿的婚事怎么又扯到东王府去了?”仪美显然不满地说。
洪秀全道:“朕要江山不易,必须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暗中布下千条万条线,
让每一条线都拴在朕的手上,我提一提,它动一动。”他活动着右手五个指头说,
他的动作像木偶艺人在提线。
“这不成了牵线木偶了吗?”仪美也油然想到了木偶戏。
洪秀全为女儿的聪明颖悟而开怀大笑。
令洪秀全大感意外的是仪美竟然说:“父王,女儿不愿和陈玉成成婚。”
洪秀全的思路仍停留在固有的坐标上,他说:“你放心,别看陈玉成说几句抗
旨的话,最终会服服帖帖、高高兴兴。”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仪美说,“女儿昨天找人算了一卦,卦上说我与陈玉
成犯克,即使勉强成婚,也是不能白头偕老的。”
洪秀全却哈哈大笑,说:“朕并不信这些邪门歪道。”
仪美说:“倘父王执意要我嫁陈玉成,我就离家出走。”
洪秀全吓了一跳,不认识似的看着女儿:“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呀?”
仪美说:“我不喜欢他。天晚了,我要睡了,父王请去安歇吧。”她竟自向卧
房走去。洪秀全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女尚书司琴匆匆走来,说:“禀天王,东王来了,在真神殿,天父附体临凡了,
让陛下去接旨。”
洪秀全的脸色立时变得十分难看,他气冲冲地说:“你去说,朕头疼,睡下了。”
司琴道:“那怕不行。每次天父下凡,陛下都是跪下接旨,天朝上下无人不知,
也正因为如此,天父之命才更令四方畏服,倘天王今天不去接旨,那会闹出乱子来
的。”
洪秀全悻悻地说:“走吧。”
12. 天神殿杨秀清已经抖成了一团,杨云娇在殿前大铜鼎中焚起香来,韦昌辉、
石达开等人不知什么时候都来了,一齐跪在大殿里。
一见洪秀全进殿届云娇立即高呼:“天父临凡,洪秀全小子接旨!”
洪秀全趋步上前,在百官前面跪下。
只听杨秀清闭着眼一阵念念有词后说:“秀全小子,尔奠都天京,宜使民众安
居乐业,朕让尔颁行《天朝田亩制度》,为何拖至今天尚不颁行啊?”
洪秀全的脸色好一些了,他俯在地上答道:“小子已令秀清弟近日即颁行天下,
谢谢天父垂问,小子一定让民众安居乐业。”
那杨秀清又抖动着双肩说:“秀全小子,尔欲嫁公主耶?”
洪秀全忙答:“是。”
杨秀清道:“此女不能嫁武将,只能嫁文臣,天机不可预泄,尔要牢记。”
洪秀全点头唯唯:“小子谨记。”
杨秀清又最后抖了科,说:“朕归天矣,汝等好自为之。”
不一会,杨秀清恢复了正常,好像换了个人一样,急忙趋下金殿,扶起洪秀全,
让到金殿上,自己站在阶下,垂首问道:“不知天父临凡有何谕告?”
洪秀全忍着气说:“让咱们把《天朝田亩制度》尽快颁行天下。”
杨秀清说:“臣弟两天内即可办妥。”
洪秀全又说:“还有一家务小事,不让朕将小女嫁于陈玉成,让嫁文官。”
杨秀清问:“这是为何?”
洪秀全答:“没有说原因。”
杨秀清说:“那就不嫁吧。”
洪秀全却闷闷不乐的样子,石达开、韦昌辉早溜出去了。
13. 荣光门外韦昌辉、石达开并肩走着。韦昌辉问:“达开弟明天要去安庆吗?”
石达开说:“东王委我去西边督师,天京防务都靠北三兄了。”
韦昌辉指着从王宫里也可看见的守望楼说:“这些守望楼一直连接天京十三座
城门外的兵营,外面一有敌情,摇旗即可,城里有两万精兵,足够了。”
石达开说:“无父近来不怎么下凡了,今天下凡为何?”
韦昌辉四下看看,说:“不像有什么大事。上次下凡骂了一通赖王娘,说她不
管后宫。今天呢,《天朝日商制度》马上要刊印了,天父不会为这个操心呀。”
石达开道:“那仪美公主嫁不嫁陈玉成之事,更是鸡毛蒜皮小事,无父岂不是
太累了吗?”
韦昌辉神秘地笑笑,说:“这恐怕是为陈承瑢而起。”
石达开问:“此话怎讲?”
韦昌辉说:“天、地、春、夏、秋、冬二十四个丞相,陈承瑢是首,又在东王
府办公,他手上的权力炙手可热。天王有没有借招陈玉成为驸马,将陈承瑢笼络到
天王手中之意呀?”
石达开恍然道:“这样说来,天父下凡是不让陈承瑢离开东王麾下?”
两个人都会心地笑起来。
韦昌辉说:“你马上出去督师了,一条肠子,我可受罪了。”
“你坐守天京,大权在握,”石达开故意说得轻松,“又不受鞍马劳顿之苦,
你有什么罪可受呀?”
韦昌辉说:“我弄不好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石达开仍然以戏谑之语对之:“这么热的暑天,真呆在风箱里两头受凉气,那
是多大的福分啊!我太羡慕了!”
“你说风凉话,”韦昌辉说,“我去见天王、东王,咱们换换,我去督师,你
镇守天京。”
石达开他们已走到大门外,江海洋已经牵来了坐骑,他一边上马一边说:“能
者多劳,我没你那样运筹帷幄的本事呀!”
韦昌辉也从牌刀手手中接过缰绳,跨上马背说:“明天不送了,一帆风顺。”
两人在马上拱手而别。
韦昌辉又凑过来,神秘地说:“我最怕的是天父下凡,一听杨云娇喊,我腿就
打哆嗦。”
石达开圆滑地一笑,怎么理解这笑都行。
14. 天王寝宫洪秀全正拿着一支笔站在起居室的屏风前,那里贴了一张很大的
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从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到以下官员应有尽有,
每个名字都用直线连在别的名字间,纵横交错,看上去很乱。此时他正把陈承溶的
名字下画了一条粗杠。
程岭南走来,洪秀全连忙想把挂图卷起,程岭南已经看见了,说:“哟,陛下
怎么还画了个升官图啊?”
洪秀全不好再收起来,就让她看,他说:“天朝大小官员都在上面了,朕可以
随时记得哪个好、哪个劣。”
程岭南问:“那,陛下画这么多横七竖八的线干什么呀?”
洪秀全矜持地笑笑说:“谁是谁的人,谁是谁的亲戚,朕都用线标出来了,用
人不就有个准谱了吗?该调开的调开,该拆散的拆散,最怕是结成朋党,朕不能不
防啊。”
程岭南说:“天王真是太操心了。”
女尚书司琴站在门外说:“禀天王,东王府来送奏折了,都是急的,请天王批
答。”
洪秀全卷起那张图,藏在壁橱里,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到真神殿去吧。”
司琴答应一声。
15. 真神殿东王府的二尚书侯谦芳跪下三呼万岁毕,呈上奏折。司琴用铺着黄
缎的金盘接过,送到洪秀全龙案前,洪秀全展开一个奏折看。这是请旨颁行《天朝
田亩制度》的奏折。
洪秀全看过,对侯谦芳说:“太平天国要实行的就是有田同耕,有饭同吃,有
衣同穿,有钱同使,让天国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这里说田分五等,朕以为五
等不足以把田的好坏分得细,田有厚薄,地力有大小,有水田、旱田,有山田、平
畴田,有三季田、两季田、一季田,五等怎么能行?朕看要分九等,不管什么地,
按两季或年产量分成上上田、上下田、中上田、中下田等等,以此类推。”
侯谦芳说:“是,陛下。”
洪秀全又说:“在农村实行军制,还要好好筹划一下,你回去对东王说,既然
天父有旨,要尽快弄好,公布出去。”
侯谦芳又说:“遵旨。”
再翻下面的九个奏折,见其中一个夹着一张字条。洪秀全不由得看了看侯谦芳,
侯谦芳向天王递了个会心的眼神。
洪秀全这才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程妃昨去东王府,在密室相见,似有押
亵之情。
洪秀全冲侯谦芳点了点头,将纸条因了攥在手心,又批了几个折子,说:“这
些都按东王说的办吧。”
“遵旨!”侯谦芳又从司琴手中的金盘中接过批过的折子,跪安后退出。
第十六集
1.河南归德府城下(一八五三年六月十三日)
林凤祥、李开芳率北伐军在攻城,大炮向城里轰击,步骑兵用云梯攻城,锐不
可挡。
忽然城门洞开,林凤祥在大旗下对李开芳说:“朱锡锟混进城里的伏兵杀出来
了。”
李开芳一摆手,身后战鼓齐鸣,太平军全线冲击上去,无数清兵倒在刀下、马
蹄下,太平军攻人城中。
2.归德府城林凤祥、李开芳并马入城。朱锡锟带人捆绑了几十个文武清朝官员
过来,朱锡锟指着前面两个说:“这个是清妖参将范正伦,这个是前任商丘知县钱
文伟,知县宋锡庆跑了。二位丞相,怎么处置?”
林凤祥说:“斩首示众。兵勇放掉。”
朱锡锟说:“是!”一挥手,让部下将人犯推走,他说:“这一仗值得,我们
得了两万斤炸药,三十多门铁炮。”
林凤祥说:“那比斩几个参将、知县有用处。”
朱锡锟问:“我们在归德不会久住吧?”
李开芳说:“马不停蹄过黄河,向山东进发。”
林凤祥说:“你带先锋军赶到刘家口去找船。我们如果能从这里过黄河,最好,
清妖山东防务空虚,京城一带兵力有限,这是直扑北京最近的一条路。”
李开芳说:“叫吉文元暂留守归德,等待石军到达。”
3.开封城东太平岗(一八五三年六月十九日)
林凤祥的北伐军已在此扎营,二人在营前计议。李开芳说:“没想到刘家口没
有渡船。”
林凤祥说:“河南巡抚陆应事先想到我们要抢渡黄河,派人把渡船、民船全烧
了。”
李开芳说:“这陆应被打得落花流水,他现在都回不了开封了。”
吉文元走过来问:“什么时候打开封?”
林凤祥说:“打不打下开封并不是主要的,寻找渡口过河是最急切的。”
吉文元说:“近日连降大雨,火药都湿了。我去看了一下,开封城外的民房都
被清妖焚毁了,没有了村庄掩护,我们穴地攻城也不容易。”
林凤祥说:“好在这里的百姓和捻军踊跃加入太平军,我们北伐之师越来越壮
大。”
吉文元说:“我们得到的骡马足可以让全军变为骑兵。”
林凤祥说:“如攻不下开封,就向西走,向朱仙镇靠拢,朱锡锟在那里等我们
呢。”
李开芳说:“如果大军去朱仙镇,就只能在水口渡黄河,我们必须连续扫清障
碍,要打下中牟县、郑州和荣阳才行。”
林凤祥说:“就这么办。听朱锡锟说,在知巩县洛河口岸,停有清妖运煤粮的
大船二十几艘,我们一定要夺到手中,那就万无一失了。”
吉文元说:“我去安排先遣队去夺船。”
4.南昌城下(一八五三年六月二十四日)
太平军大营几十座,已把南昌围得水泄不通。水军则将千余艘战船泊于赣江上,
在滕王阁外也形成水上联营。
曾天养在水军中视察,他来到一条小艇上问一个战船的管长:“你是管长吗?”
管长说:“小的是。”
曾天养问:“你管几个人?”
管长说:“打安庆时战死一人,伤一人,还有圣兵四人,牌尾兵三人。”
曾天养摸摸船前的炮,说:“二百斤的炮太小了。”
管长说:“江水一溅上来,最怕火药湿,炮就打不响了,我想了个法子,用铁
桶装火药,桶口用石蜡封严。”他搬出了一桶火药让曾天养看。曾天养说:“这个
法子好,可告诉唐正财,水师多找这样的桶。”
他又问几个圣兵:“你们吃得饱吗?”
一个圣兵说:“半饱。”
“那不行。”曾天养说,“要打南昌了,要吃饱饱的,回头去查一下军粮供应,
有敢克扣军粮者,立即斩首。”
随行军官答:“我马上去查。”
5.江西抚署江西巡抚张芾正在召集大员们计议对策。他那矮小的身子在宽大的
椅子里不安地动来动去,显得很滑稽。
办团练的前刑部尚书陈孚恩说:“幸亏我们事先将南昌城外民房尽行拆毁,长
毛想依托作为栖息和挖地道掩体的可能性没有了。”
湖北按察使江忠源说:“我已将兵力集中在七个城门,不过,我们的力量仍比
较单弱,应火速求援。”
张芾说:“援军正陆续到来,远水暂不能解近渴,请各位务必尽力,南昌能否
守住,全靠二位了,我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江忠源鄙夷地看了一眼矮小的张芾,站起身来说:“长毛围长沙,用穴地攻城
法没能奏效,可攻南京时成功了,我已想出对策,我江忠源会让长毛照例进不来南
昌。”
张芾拱手说:“有江廉访在,我就放心了。”
6.赖汉英帅营赖汉英对曾天养说:“估计清妖在南昌城里有一万人,援军来了
七千多,和我们的兵力不相上下。”
曾天养说:“我们采用穴地攻城法,有一定障碍,清妖把城外民房拆了、烧了,
我们没有了掩护,又和长沙时一样。我看攻南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们的军粮不
够,应派兵去筹粮。”
赖汉英问:“你看派谁去?”
曾天养说:“让石祥祯去吧,可往丰城、瑞州、饶州、东平一带去筹粮。”
赖汉英点点头,又说:“先攻德胜门,让水师干,他们离得近。”
曾天养说:“好。文孝庙我们的大营要多加防守,让林启蓉注意。”
赖汉英说:“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曾天养的肩说:“请曾老将军多费
心劳神,我对打仗心中无数。”
曾天养爽朗地笑了:“难得有你这么坦诚的人。有的人一肚子狗屎,却要装成
韩信再世的样子。你放心,你坐镇就行,冲锋陷阵有我呢。”
7.德胜门外夜色漆黑,南昌城上仅亮着几盏灯,阴森而恐怖。
水师在向南昌城开炮。敌兵纷纷躲起来。
在炮声掩护下,士兵紧张挖穴道。
8.南昌城上一队清兵簇拥着张芾、候补知府林懋勋等人在城上巡查,两个戈什
哈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张芾忽见城里面城墙角有人在挑灯挖什么,他一惊,叫起来:“不好了,长毛
挖地道挖进来了。”
林懋勋说:“不是,抚台大人,这是城里,长毛怎么会从城里往外挖呢?”
戈什哈说:“那是江廉访在挖瓮道。”
惊魂甫定的张芾沿着炮台台阶下去,说:“什么叫瓮道?”
他下到城墙根,只见几个士兵正在城墙底下挖深坑,有几个坑已经挖好了,士
兵正在江忠源的指挥下,把一口大瓮缸下到深坑中去。
张芾问江忠源:“江廉访,此是何意呀?”
江忠源举着灯笼照着大缸说:“这是在下想出来的主意,专门破查长毛地道的,
我起名叫瓮听法,每一口大缸里坐一个士兵,当城外有掘土声时,瓮中特别响亮,
即可从有响声的地方挖下去,或用铁球击打,或用滚开的稀桐油灌下去,十拿九稳。”
他回手指了指身后的几口大锅,果然正熬着桐油,直冒泡。
张芾半信半疑,忽然不远处有一瓮中的清兵站了起来高叫:“底下有声,挖过
来了!”
张芾、江忠源等人立刻拥过去。江忠源示意清兵爬上来,他亲自下去。蹲坐在
缸中细听了听,果然底下有空声空气的动静。江忠源上来冷士兵:“把缸提上来。”
士兵上去提起大缸,这回,刨土声已清晰可闻,他派几个人用大镐用力刨了几
下,“咚”一声,果真塌了一个大洞,刨土声立刻消失了。江忠源示意士兵抬来了
滚烫的桐油锅,猛然向洞口浇下去,只听洞底下“啊呀”一阵惨叫,接着静寂下来。
接着,江忠源指挥士兵穿梭一样担水,向地道里灌水。
张芾佩服地说:“江公乃神人也。”
9.德胜门外太平军隧道入口几个水师圣兵浑身是桐油,已被灼伤,又全身湿透
了,十分狼狈地爬了出来,地道里水汩汩流出。
唐正财见了,气得大叫:“开炮,打他个龟孙子!”
船上的铁炮向城上射击。
10. 南昌城墙上张芾和江忠源、林懋勋等人在城垣上走着,张芾说:“江公此
法,顶得住一万雄兵啊。”
江忠源道:“吃一堑长一智,长毛不好对付啊。”
忽然一发重炮弹在他们面前开花,提灯笼的戈什哈被炸飞起来又血肉模糊地倒
下去,血溅满了张芾的二品补服,张芾吓得坐了下去,他看见身上的血,神经质地
大叫:“来人啊,我受伤了!”接着就翻了白眼。
林懋勋的腿被炸断,鲜血直流,也哎呀呀地乱叫。
江忠源扶起张芾,这看看,那按按,并无伤处,他说:“张中丞,你没有伤,
这是溅上的血。”
可张芾已经神经错乱了,他目光呆滞,口中淌出涎水,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哎呀,皇上别杀臣,臣不是不忠啊,皇上……”
江忠源不屑地摇摇头,对几个戈什哈说:“把他背回去吧,这是一位吓疯了的
大员。”
11. 镇江罗大纲兵营(一八五三年七月十八日)
陈宗扬带李世贤、谭绍光等人来到中军帐向罗大纲报告,陈宗扬说:“向荣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