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绍良的镇江大营抽出两千人去援赣,南昌快被赖汉英攻下来了。”
李世贤说:“邓绍良大营兵力削弱,正是进攻良机。”
罗大纲说:“陈宗扬,你要固守住北固山营寨,切断清妖后路,迫使邓绍良分
兵,别把兵全投到大本营来。李世贤,你和谭绍光两人带一小股队伍出城诱敌。我
亲自带精兵从城垣暗门潜出,直扑江南大营。你们分头去准备,明天动手。”
几将都说:“遵命。”
12. 邓绍良大营李世贤、谭绍光的诱兵起了作用,清兵在邓绍良率领下直追下
去。
镇江城的城垣暗门打开,罗大纲率骑兵一拥而出,火箭、火罐接二连三向清营
抛去。敌营顿时起火,一处、两处,很快连成了一片。
邓绍良发觉上当,放弃追击赶回来时,见大营已焚毁,士兵溃散,他只得带了
少数亲兵落荒而走,逃向丹徒。
13. 东王府杨秀清、韦昌辉正在议事。
杨秀清道:“林凤祥、李开芳的北伐军前一时期进展迅速,在渡黄河时,船少
人多,有一千多人没过去,清妖的黑龙江马队截过来,这一部,恐怕要陷入敌人重
围。”
“是哪一部分?”韦昌辉问。
杨秀清说:“是春官丞相吉文元部。”
韦昌辉说:“林凤祥在朱仙镇时,曾派两个信使回来,一个叫清妖抓住,另一
个下落不明。昨天第二批信使回来,才知道,原来林凤祥、李开芳已进入怀庆,怀
庆是黄河以北重镇,有沁河、丹河经这里人黄河,林凤祥想攻下来,可是怀庆知府
余炳焘很奸诈,他把狱中囚犯都放出来了,其中有一个挖过煤,这家伙每天早上到
城外去看草地,只要草叶上没有露水,就判明底下有地道,一目了然,林凤祥他们
挖的地道都叫他破坏了,攻城失利。他们觉得势孤力单,清妖为了保卫京城,调来
很多蒙古骑兵、黑龙江马队,最厉害的僧格林沁骑师也上去了,林凤祥的意思是叫
我们派援军去。”
杨秀清说:“现在看来,林凤祥、李开芳是孤军深陷险地了。可现在江南江北
大营在加紧围攻无京,这边有向荣、邓绍良,北面有琦善、陈金绶、雷以诚攻扬州,
西征军攻南昌久攻不下,实在抽不出兵力北上啊。”
韦昌辉说:“无论如何得派一支援兵北上。林凤祥、李开芳得手,会让清廷震
荡,对瓦解清妖营垒人心极为重要,倘林凤祥他们溃败了,对我们的士气有影响。”
杨秀清说:“我相信林凤祥、李开芳能独撑危局。从广西打出来,一路上他们
都是挂先锋印的,攻无不克,不然我也不能派他们二人率师北伐。”
韦昌辉说:“正因为他们二人久经战阵,沉着勇敢,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接连
派信使回天京来求救兵。”
这句话打动了杨秀清,他思忖了一下,说:“你先给林凤样写封信去,叫他审
时度势行事,不一定非围攻一个城市不可,怀庆攻不下来就撤走,反正打下来也无
力防守。告诉他们,我尽快调一支援兵北上去支援他们。”
韦昌辉说:“好。”
14. 九江清兵兵营(一八五三年七月三十日)
赖汉英正亲率将士向九江大营进攻,炮火猛烈。
九江镇总兵马济美领兵出迎,双方打得十分激烈,马济美渐渐不支,率队后撤。
他同时令一个部将:“再去请江廉访出兵救援。”
部将得令而去。
马济美渐渐被包围,这时一骑马杀出重围来到马济美马前,这是他的儿子参将
马炳文,刚去求援回来,他向父亲报告说:“江忠源老贼,见死不救,他正过生日,
大摆宴席呢,不但不出兵,还责怪父亲你违军令,只宜坚守,不应出击。”
气愤已极的马济美大吼一声,向敌阵冲去,儿子紧跟在后。
李秀成从赖汉英马后杀出,直奔马济美,只几个回合便把马济美砍于马下,前
来营救父亲的马炳文一急,长矛刺空,用力过猛栽于马下,又一个太平军小将跃马
上来,正是范汝增,手起刀落,砍掉了马炳文的头。
15. 天王洪秀全寝宫洪秀全刚刚出浴,脸上还有水珠,他手秉烛台来到屏风前,
又挂起了写满人名的挂图。他的手茫然地在人名中间画来画去。最后手指停在杨秀
清那里。杨辅清、杨宜清、杨云娇、陈承溶、林凤祥、李开芳……一些人的线头都
集中在杨秀清名下。
洪秀全沉思着,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偶然想起了前些天东王府二尚书侯谦芳夹
在奏折里的纸条,就走到书案前,从《太平礼制》这本书中找出了这张纸条,已经
皱巴巴的了。
他侧头向后看看,那里水声很大,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那
是程岭南在洗浴。洪秀全起初想把纸条再夹回书本,却又觉不妥,在灯火上引着了,
直到看见纸条烧成了片片纸灰,才松开手。
这时浑身缠绕着一片雾气的程岭南从浴室里出来了,她一眼看到了屏风上的挂
图,她说:“陛下又看你的挂图了?臣妾幼读诗书,却从来不知道有这种驾驭天下
的妙法。”
洪秀全坐在绣墩上,看着半裸的程岭南说:“你明天又要过东王府去?”
“可不是。”程岭南说,“那边捎来信,说天父明天临凡,要让我接旨。”
洪秀全弦外有音地说:“天父怎么频频对你下诏旨呢?又都是小事。”
程岭南说:“可不是!上次天父告谕臣妾,说臣妾是天父特地派下来服侍天王
的,让臣妾不准有半点疏漏,每餐饭都让我亲口尝过之后才能让天王下筷,惟恐别
人投毒。”
洪秀全言不由衷地说:“天父想得太周到了。”程岭南再也不会想到洪秀全已
对她起了疑心。
程岭南正要换衣服,却感到不适,连着呕了几口清水。
洪秀全注视着她,问:“你这几天总是作呕,你是不是有喜了?”
程岭南撒娇地说:“天王真是细心人!连女人的事也都留心,陛下不说,臣妾
还想多瞒几天呢。”
洪秀全说:“这么说,你真的为朕怀上龙种了?”他的表情却并无喜悦可言。
程岭南扑到洪秀全怀里娇滴滴地说:“看陛下好像不乐,也不在意,反正陛下
早已立了幼天王子,早知陛下不高兴,我这又何必呢!”
洪秀全在她脸上捏了一下,说:“王子越多越好,朕岂有不高兴之理?”说完,
天王洪秀全若有所思地望着天花板,好一阵,突然说:“要他们弄点菜来,你我小
酌几杯,庆贺你怀了王子。”
这一说,程岭南才高兴了,跳起来喊:“来人啊!”
16. 仪美寝宫仪美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面容憔悴,赖王娘和几个姐妹、侍女
守在一旁,喂她药,她躲着不吃。
赖王娘道:“有病不吃药怎么行呢?”
门外苏三娘说:“王妹来看公主了。”话音刚落,她陪着洪宣娇步人卧房。
人们都起身相迎。洪宣娇向赖氏点头后,走到床前,说:“哎哟,才几日不见,
仪美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怎么不请御医来看病?”
赖王娘说:“开了方子抓了药也没用,这孩子犟,不肯吃。”
挣扎着半躺半坐起来的仪美说:“我这病是没药可治的。”
一听这话,洪宣桥与苏三娘相互看了看。她端起药碗,对赖王娘说:“你们先
忙你们的吧,我和苏三娘陪仪美多坐一会儿。”
赖王娘说:“这最好了,你的话最管用,我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女大不由娘
了。”她带着一群宫女退出去了。
洪宣娇问:“你感到怎么样?”
仪美说:“老做噩梦,睡不好,吃不香,夜里盗汗,心虚气短。”
苏三娘说:“可能是时令不好,染了风寒。”她是故意不往心病上引。
洪宣娇说:“先吃药,不吃药怎能治好病呢?”她其实也知道吃药无济于事。
仪美仍不肯吃,她说:“这药不治我的病。”
苏三娘笑道:“这可奇了。你又不是医生郎中,你怎么知道这药对不对症?”
“我知道的。”仪美的眼光黯淡,像是蒙着一层云雾。
洪宣娇说:“对了,有一个英国的传教士在天京,他是洋医生,请他来看看,
怎么样?”
苏三娘说:“行。前天北王的儿子肚子疼,卢威廉给了两个小白片的玩艺儿,
吃下去就不疼了。”
仪美说:“快别给我请洋大夫,满身满脸是毛,怪吓人的。”
洪宣娇说:“又不跟你亲嘴,满脸是毛有什么关系?”
苏三娘哈哈地笑起来。
17. 后林苑从仪美寝宫出来,苏三娘说:“我看,仪美的病挺重,人都快脱相
了。你看是什么病?”
“痨病?”洪宣娇说。
“什么痨病。”苏三娘道,“我看是心病。”
“我也有些疑心。”洪宣娇说,“若真是心病,那肯定是从陈玉成身上引起的
了。”
苏三娘道:“这丫头,成全别人,毁了自己。也真怪,她只见了陈玉成一面,
怎么就想得死去活来了呢?”
洪宣娇说:“这要问你自己,你不也是这样吗?”
“我哪像你!”苏三娘反唇相讥,“说正经的,你去请请那个洋大夫,怎么样?
今天卢威廉到官里来了。”
洪宣娇说:“我去找我哥,今天他召见那个洋人,你陪着,不如你说。”
18. 天王寝宫用膳厅宫女们摆好了杯等,站在后面。
洪秀全说:“都去吧,我们自己来。完了也不用收拾了。”
几个宫女应声退下,关上了房门。
天棚上一架木制的机关风扇缓缓地摇着,发出呼噜噜的响声。
程岭南拿起一双象牙筷子,逐个菜盆里点试一下,说:“这种印度象牙筷子验
毒最管用的,不管是砒霜还是红矾,一沾上就发黑。”
洪秀全说:“你对毒药挺在行啊!”
程岭南说:“我爹当湖广总督时,怕有人下毒害他,就让我天天用这法子试,
他谁也信不过。”
洪秀全笑道:“朕也是谁也信不过。”
程岭南说:“连臣妾也信不过?”
洪秀全道:“你例外。”
程岭南一样一样地品尝着菜,她说:“陛下,最忠于你的就是我了,若有人投
毒,我替陛下死。”
洪秀全接二连三地喝了几杯酒,却不吃菜。程岭南说:“陛下平日酒量不大,
今日用得太多,别吃醉了。”
“不妨事的。”洪秀全又一连干了几杯,他说,“朕今个高兴。”
程岭南也陪着喝了一杯,她发现洪秀全很快就醉了,坐在那里打晃,抓酒杯也
抓不准了。
“别再喝了,万岁用酒用多了。”程岭南去夺他的酒杯,洪秀全不松手,一边
喝一边说:“朕醉不了,一点没醉。”可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了。
程岭南说:“万岁,天朝里谁对陛下最忠,陛下知道吗?”
洪秀全说:“当然是东王。”他这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程岭南说:“可有人说东王专权,有些大事都不奏请陛下。”她在替杨秀清试
探。
“这是离间。”洪秀全说,“他的权,是朕给的,朕让他专权的,没有人专权,
都说了算,政令多出,那才要出乱子呢。”
程岭南信不实,又问:“东王知道陛下的心吗?”
洪秀全说:“我们同是天父的儿子,岂有不知之理?别看东王叫人怕,他的心
是好的,天朝没有他支着,不定会什么样子,朕也没有这么自在了。”
程岭南又问:“这么说,陛下并不愿理朝政了?”
洪秀全说:“朕有你们陪着,及时享乐足矣,叫东王他们管去吧。”
程岭南进一步启发说:“这可不行,你太放手了,万一东工变了心,来个后宫
篡位,陛下怎么办?不可不防啊,放手也要有一个限度。”
洪秀全大大咧咧地说:“他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去。我在东王府里安插有人,
他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程岭南大吃一惊,问:“这太对了。是哪一个呀?”程岭南立功心切,问得直
白。
“这不能说。”洪秀全故意卖关子。
程岭南说:“陛下还信不着臣妾吗?有谁还能比我与陛下更亲密呢?”
“你千万不能泄露与人。”洪秀全神秘地压低声音说,“丞相曾水源,朕从武
昌出来时,就把他安插在那里了。”
程岭南说:“太好了,这才万无一失。”好像要咀嚼一番洪秀全泄露出来的机
密,程岭南思忖了好一会儿。
19. 莫神殿洪秀全坐在金殿上,司琴和苏三娘引着卢威廉款步走来。这卢威廉
金发碧眼,鹰钩鼻子上架着一副金丝镜,穿一身黑色的传教士长袍,胸前挂着一个
很大的绿莹石十字架,红润的脸上总是挂着微笑。陪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洋人,叫
吟喇,居然穿着太平天国服装,看上去有些滑稽。吟喇倒确实是太平军。
吟喇一进入大殿,立刻匍匐在地,用不很纯正的汉语三呼万岁。卢威廉仍站着,
莫名其妙地耸耸肩。
司琴说:“那卢威廉,你为什么不跪?”
卢威廉也能操汉语,比吟喇又差了一个成色了。见问,卢威廉说:“洪,不是
我的皇上,我的皇上在伦敦。洪,只是我的朋友。”
听他这一说,苏三娘在一旁直想乐。
司琴道:“你还是跪下吧,吟喇也是洋人,他为什么学我天朝礼仪?”
吟喇说:“我和他不一样,我已经是太平军了。红胡子蓝眼睛的太平军。”
洪秀全这时发话了:“你们英国人不懂规矩,入乡随俗,你也该在朕面前三呼
万岁的,何况,你们信的是上帝,朕和太平天国的臣民也信上帝,我们是一个上帝。”
卢威廉又耸了耸肩,表示不赞同,他说:“我们的上帝恐怕不是一个,你们的
上帝不吃面包,可能吃馒头。”
这一次连洪秀全也忍不住乐了。他想出一个妙法:“你不好跪,朕与你同跪,
我们一起跪拜上帝,如何?”卢威廉表示同意:“这样可以。”他与洪秀全并肩跪
拜后起来,洪秀全挥挥手,对司琴说:“行了,赏他一个坐吧。”
卢威廉远远地坐下,说:“怎么是赏一个坐?应该是请我坐。你的弟弟洪仁轩
先生就没有你这么大的架子。”
洪秀全吃惊地问:“你认识我的族弟洪仁轩?他在哪里?”
卢威廉说:“我是在香港认识他的,他很有天才,英语也说得很好,我不知他
现在在哪里。”他说话时,几乎都是倾着上半身大声喊着说的,大厅里嗡嗡的回音
此起彼伏。卢威廉说:“我应该离天王你坐得近些,我们好像是在伦敦歌剧院里,
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
吟喇说:“这里的规矩是这个样子,别人是不能和天王坐到一起的。”
“近些总可以吧?”卢威廉不等天王允许,就自己搬了那个圆形绣墩走了过去,
放在丹壁下,近是近了,说话反而要扬起脖子了。
司琴想上来制止他,洪秀全宽容地笑笑,说:“让他随便好了。”
卢威廉说:“我看过你们的各项诏书,书上说你曾经上过天,见过上帝,这是
真的吗?”
洪秀全说:“是呀。上帝是一个金须老者,说话很和气。”
“他说的是英国话还是中国话?”卢威廉不客气地问,“我想他应该说英语的。”
“不,”洪秀全说,“我们中国的诗经、书经里都提到过上帝,我们的上帝是
说中国话的。”
卢威廉妥协地说:“那么我们是亲戚。”
洪秀全也说:“你算我们的西洋本家。”
卢威廉说:“上帝、耶稣和圣灵本来是三位一体的,可天王你的诏旨里不是这
么说的。”
洪秀全说:“不是一体。耶稣低于天父,他是天兄,而朕是耶稣的弟弟,是天
父天兄让朕当太平天国天王的。”
“这我不能同意。”卢威廉说,“《新约》、《旧约》,都没有提到过耶稣有
你这么一个弟弟。”
洪秀全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是孟子说的,他别的话都是妖论,这句话对。
你们的《新约》、《旧约》也不能尽信。天父、天见、天王是最神圣者,天父执掌
天上、凡间,天兄管理天堂,朕管理凡人世界,你怎么能说基督教三位一体是正确
的呢?”
卢威廉哭笑不得,耸耸肩。
洪秀全又说:“你不要到中国来传你的基督教。在《圣经》里,《约翰启示录
》中,约翰亲眼见到羊羔站在天父面前,这羊羔是谁?他就是天兄。”
卢威廉无法再严肃下去,哈哈大笑。
洪秀全有些生气,但旋即又耐心地开导这个异教徒:“朕是去过天堂的,你为
什么不信?因为你没有去过,你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天兄、天父是什么样子。”
卢威廉说:“看来,我只能继续传我的教了,我们无法统一。”
洪秀全说:“如果你愿意,朕可以封你官,你可以在我们这里住下去,我们继
续讨论。”
“封我什么官呢?”卢威廉感兴趣地问。
“丞相,如何?”洪秀全的慷慨令吟喇大为吃惊。
卢威廉却问:“这是个什么官?九等文官吗?”
吟喇告诉他:“这是个很大的官,相当于英国的首相呢。”
卢威廉惊愕之余,说:“太大了。”
洪秀全说:“这是洋务丞相。天国的通事、外交都由你来管,让那些外国人不
能随意欺侮中国人,不准向中国卖鸦片!”
“这我要考虑考虑。”卢威廉说,“你们的官,我可能不会当。我看到你们占
领的地方,老百姓都在头上包了红巾,兴高采烈地跟你们走,也看到你们把官仓打
开,把粮分给人民白吃。还有,你们不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住……我觉得我到了一
个十分美好又十分古怪的国度里来了。我不知道,天王见到的金色胡子天父是不是
这样同你说的?”
洪秀全渐渐失去了劝他皈依拜上帝教的兴趣和耐心了,他忽然说:“你去告诉
那些驾着铁甲炮船的英国人、美国人,不准他们随便闯到长江来窥视天朝。”
“我不明白,天王你指的是什么。”卢威廉摊开了双手。
洪秀全说:“吟喇爱卿,你来告诉他。”
吟喇说:“前几天英国公使文翰带着两艘英国军舰打着中立旗号闯人了镇江江
面,太平天国命令他们离开,他们竟敢开炮,天王为此很恼火,也命令炮台士兵向
英国军舰开炮,他们才退出了长江口。”
卢威廉做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手势,他说:“我只是代上帝传言的教士,我管
不着大英帝国的事情。不过,我可以向天王进一言,若是他们再敢来,你们就用大
炮打沉它。”
天王一听,极为高兴,他说:“你是朋友,你是洋人里惟一公道的。”
“这是自然的嘛。”卢威廉扶了扶快从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说,“若是你们
太平天国的军舰随便开到泰晤士河里去,英国人会答应吗?”
“好极了。”天王说,“你不要走,今天朕宴请你。”
“我非常高兴。”卢威廉双手交叉捂在胸前,说,“不过有个请求,能不能只
上三道菜,最多四道,我害怕。”
“吃饭怕什么?”洪秀全问。
吟喇说:“前几天在镇江时,罗大纲丞相请卢威廉先生吃了一顿饭,上了二十
六道菜,桌子上堆成了小山,他说他被吓坏了。”
洪秀全说:“也不能薄待你呀。中国是礼仪之邦,你懂吗?听吟喇说,你们洋
人很小气,来了客人,给吃些芹菜、胡萝卜,浇上点酱,这也算一道菜,这和我们
喂兔子差不多。”
满屋的人大笑,连门外的牌刀手全都捂着嘴笑起来。
洪秀全站了起来,说:“送客。”
卢威廉也站了起来。
苏三娘走到洪秀全面前,低声说:“请卢先生去给仪美公主看看病行吗?听说
他手到病除,很灵的。”
洪秀全说:“你不提,朕倒忘了。卢先生留步。”
卢威廉站住,问:“又是让我跪下吗?”
洪秀全笑了:“不是。小女有病,想请先生去给诊治一下,方便吗?”
卢威廉问:“现在吗?”
“不,宴会之后。”洪秀全又吩咐苏三娘,“诊金要丰厚些。”
卢威廉说:“乐意效力。不过我不能喝醉,醉了就看不成病了。”
20. 东王府一间密室门外杨秀清与程岭南、杨云娇一同走进去,立刻关上了房
门,侯谦芳和宫女们被挡在外面。侯谦芳遣散了宫女们,自己贴着房门听听,只听
得见私语声,很小,听不清。
21. 密室内三人一走进屋子,杨云娇立刻从另一个暗门出去了,根本没有停留。
杨秀清没打哆嗦,天父没来附体,倒是淫欲之心附了体,不顾一切地将程岭南抱在
怀中。
程岭南说:“你既这么爱臣妾,何必把我送给他?”
杨秀清说:“他是君,我是臣啊,不得已的事。”
程岭南说:“你这里我再不能来了,他起了疑心。”
杨秀清问:“他训斥你了吗?”
“那倒没有。”程岭南说,“他问话的眼神不对,我害怕。”
“没事。”杨秀清拥着程岭南说,“过几天我让天父说话她就服服帖帖的了。”
程岭南说:“他未见得真的相信天父附在你身上,只是不得不认账而已。”
“他说了吗?”杨秀清有几分紧张。
程岭南摇摇头,说:“他那张图上,画在你名下的人名,圈圈最多,他总是站
在那儿琢磨,眼睛阴沉沉的。”
杨秀清自信地说:“羽翼已成,他不能对我怎么样。何况,他应该感激我,南
征北讨,都是我东王在替他打江山,他坐享其成,还有什么不知足?”
程岭南冷笑道:“你太小看他了,你在他身边安钉子,他也早就在你身旁安钉
子了。”
“谁?”杨秀清问。
“曾水源。”程岭南说。
“不会吧?”杨秀清松开了程岭南,感到事态严重,他说,“我对他很好啊,
封他为丞相就是我的意思,他知道。”
程岭南说:“可天王说,曾水源救过他的命。”
“这倒是,”杨秀清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影,他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少顷,杨秀清又显得泰然了,又笑着来搂程岭南,把她往床上拥。
程岭南说:“你还有这个心思?”
“天塌不下来。”杨秀清说,“是天王亲口告诉你的吗?”
程岭南被他放倒在床上,她说:“是他亲口说的。”
杨秀清动手去解程岭南的衣带,说:“不管怎样,我与天王是患难与共的弟兄,
我忍着点、让着点就是了。”
他如此大度,又不能不令程岭南感到诧异。
22. 天王府仪美公主寝宫外在洪宣娇、苏三娘陪同下,卢威廉夹了个黑色的皮
包向仪美的寝宫走来。
司琴跑在前面,去给公主报信。
23. 仪美卧房一些宫女们在仪美床前摆了一长溜玻璃屏风,是磨砂的,半透明。
司琴进来说:“快,洋大夫来了。”
仪美说:“我不见洋大夫。”
司琴说:“这是天王旨意呀。再说,管他洋大夫、土大夫,能治好病就行呗。”
这时卢威廉已经进来,嗅了嗅鼻子,问:“什么香味?怎么和你们的佛堂一样
味道?”
苏三娘说:“是安息香,人闻了容易入睡。”
卢威廉看了一眼插在香炉里冒烟的残香,说:“这是烟,人吸人肺中,不会好
受的。”
司琴说:“这烟吸到鼻子里,怎么会进到心肝肺里?”
卢威廉说:“都是通着的。”
司琴拿了一张椅子放在屏风外面,请卢威廉坐。
卢威廉屁股沾了一下椅子又起来了:“怎么不让我看看病人?”
洪宣娇说:“你给号脉就行了,公主是不能随便见的。”
卢威廉耸耸肩,说:“不见病人,怎么看病?”
司琴把一根细绒绳绑在仪美的手腕上,另一端递给卢威廉。卢威廉问:“这是
什么意思?”
苏三娘忍住笑,说:“号脉呀,通过这红绳儿号脉,我们的大夫都这样。女人
手别人不能随便摸的,何况是天长金公主。”
卢威廉把红绒绳一丢,说:“我没有你们中国大夫高明。这根绳子能传达脉息?
那小姐的心脏跳动,一定像打雷一样响了。”
人们都忍住笑。
卢威廉说:“不让我看看小姐,我走。你们中国医生看病,讲望闻问切,这望,
不是看吗?看脸色,才知病情啊。”
洪宣娇听他说得在理,就下令:“撤掉屏风,让他看。”
宫女们将屏风折叠起来,卢威廉看见了纱帐后面的仪美,他说:“公主真美丽
呀,怪不得不让别人看。”
宫女们全都背过身去掩口而笑。
卢威廉自己拿了椅子;坐到了床头,吓得仪美向床里缩去。
“你脸色不大好。”卢威廉说,“请公主闭一下眼睛,可以吗?”
仪美不肯按他说的办。
洪宣娇道:“你就闭一下嘛,这有什么。”
仪美闭上眼,看得出紧张而用力。
“不要用力,轻轻地闭上。”卢威廉说。
仪美松弛下来,眼皮震颤得厉害。
“好了,”他又说,“能伸出舌头来看看吗?”
“这成什么样子!”仪美死活不肯。
卢威廉拿起吊在床钧上的一个内画鼻烟壶把玩,他说:“看舌头是看舌苔,看
有没有病,这有什么?”
洪宣娇自己先示范地伸了伸舌头,说:“仪美,这样伸一下,不就完了?”
仪美无奈,只好伸了一下舌头,舌苔很厚。卢威廉说:“病得不轻啊。”他把
手撩开帐子搭在床边说:“现在请公主把手伸出来吧。”
仪美望着他那多毛的大手,吓得缩回了手。
苏三娘说:“这怕不行。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随便摸呢?”
卢威廉说:“在我们的白金汉宫,我给公主、王妃都看过病,我摸她们的脉,
还趴在胸部听心音,这是看病啊!中国人真难理解。”
洪宣娇说:“还听心跳?什么意思?”
卢威廉说:“心是血液循环的中心,许多病都反映在心这里。”
“心不是想事的吗?”司琴说。
“不对,”卢威廉哈哈大笑,“心不是想事的。”他拍拍自己的头:“大脑,
才是想事情的,发号施令的。你们能看看人体解剖就好了,就是,把人体打开,看
一看肺在哪里,心在哪里,生小孩的子宫在哪里……”
女人们全“嗷”一下叫起来,堵起耳朵不敢听了。
洪宣娇劝仪美说:“洋大夫就是这么个看病法,就让他号号脉吧。”
在仪美犹豫着的时候,卢威廉又托起了那个内画鼻烟壶,说:“中国人了不起,
我知道这叫内画,怎么把笔伸进小瓶里画成的呢?”
洪宣娇说:“中国好东西有的是。一个米粒上刻满《太平诏书》,好几千字,
你见过吗?”
“不可思议。”卢威廉说。
洪宣娇见他对那个内画界烟壶爱不释手,就说:“你好好看病,若是把公主的
病治好了,就把这个鼻烟壶送给你。”
“太好了,谢谢。”卢威廉毫不客气地摘下鼻烟壶揣了起来。
“哎——”洪宣娇叫了起来,“你这人,我没说现在就给你呀,你得治好病才
行。”
卢威廉笑着说:“公主的病我保证能治好就是了。”他从长袍衣襟里摸出一块
大揭盖的打簧表,金灿灿的,托在手上,说:“我不好意思白拿公主的东西,这块
打簧表送给公主吧。”
洪宣娇接过表在耳边听听,那表走着,宫女们也都围过来看新鲜。
洪宣娇把表放在仪美枕边,说:“合适。这块表可值银子了。在花县的时候,
那个姓牛的县太爷,拿了八百两银子跟洋人传教士换了一块表。”
仪美根本无动于衷。
洪宣娇坐到床头,从被子里拖出仪美的纤细的胳膊,将腕上的玉镯卸下来,让
腕子搭在自己腿上,然后对卢威廉说:“我做主了,你快点号脉吧。”
卢威廉从皮包里拿出一小瓶无色的药水,倒在棉球上,在自己手上搓了搓,伸
出右手的三个手指,轻轻放在仪美的手腕上,扭过头去,过了一会,他收回了手。
“不要紧吧?”苏三娘问。
“到外间去说吧。”洪宣娇说。
“就在这里说。”卢威廉说,“公主的病,是很小的病,又是很大的病。”
洪宣娇说:“这叫什么话?倒是大呀还是小?怎么又大又小?”
卢威廉说:“病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然后问公主:“做噩梦,对
不对?失眠,对不对?厌食,对不对?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对不对?”
一个贴身宫女代答:“对,太对了。”
“你要想开些,”卢威廉说,“我们把这种病叫忧郁性神经官能症。”
“一大串,什么乱七八糟的!”洪宣娇当然听不懂,“你别多说了,你说怎么
治吧。”
“要用镇静剂。”卢威廉又打开了黑皮包,拿出针管、针头和注射剂。
“要打针?怎么打?”洪宣娇问。
“皮下注射。”卢威廉说。
“皮下?肉皮下吗?”洪宣娇问。
卢威廉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屁股,说:“就是在屁股上打针。”
宫女们又“嗷”一声叫起来,仪美早用被蒙住了头。
洪宣娇上来往外推他:“你快出去吧,亏你想得出,居然要公主露出屁股来;”
卢威廉不情愿地往外走,说:“屁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呢?人人都有一个屁股
呀!”他这么一说,众人简直是哄堂大笑了。苏三娘小声说:“这个洋人傻乎乎的,
挺有意思。”
洪宣娇说:“傻?粘上毛比猴还精。”
周围的宫女们又都笑起来。
卢威廉来到外间起居室,从一个小瓶里抖出十几片白药片,说:“不打针吃这
个吧,每次两片,一天三次,饭后白水送服。”
洪宣娇向司琴示意,司琴用银盘子托着五锭大元宝过来,洪宣娇说:“一点小
意思,请笑纳。”
“啊,不,”卢威廉说,“我和天王是朋友,不能收诊金的,有一个鼻烟壶就
够了。”
苏三娘说:“他这个人,可是出家人不贪财。”
洪宣娇说:“他是传教士,就像中国的走方和尚、行脚僧什么的,也算出家人
嘛。”
24. 北王府北王府坐落在中正街,虽是旧宅第,也是经过扩建的,府门上绘着
彩龙,墙上绘着天国战事图,这座王府最显眼的是门前有一座极高的守望楼,日夜
有人把守、值班,北王大旗迎风飘扬。
韦昌辉的弟弟韦俊刚从前方归来,带着仆从骑马而来,在府门前下马后,也有
门吏引导他步入北王府。
转过龙凤影壁墙后,看见韦玉娟迎面过来,他叫了声:“玉娟!”
玉娟笑吟吟地说:“四哥,你还是头一回回家来吧?”
“可不是,”韦俊说,“我在马背上的时间比在床上的时间还多。”
韦玉娟说:“大哥听说你回来,要好好给你接接风呢。”
“接什么风,说饯行还差不多。”韦俊说,“东王令我马上去西征,要攻武昌
呢,和翼王一起走。”
韦玉娟说:“走吧,我先领你去见父亲、母亲、叔叔、婶子他们。”
“老人家都好吗?”韦俊问。
“都好,”韦玉娟说,“就是不放心你,妈老是梦见你从马上掉下来。”
韦俊道:“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从马上掉下来,也是随时可能的。怎么,
大哥不在吗?”
“在东王那里。”韦玉娟说,“在商讨破江南大营的事吧。”
25. 东王府议事厅杨秀清与石达开、韦昌辉、陈承溶、曾水源等人议事,侯谦
芳在下面设一桌,在记录。
杨秀清说:“开科在即,这是为天国拣选人才,咱们和清妖开科不一样,曾水
源,县试、省试不是都完了吗?”
曾水源道:“只剩京试了。”
杨秀清问:“选在哪个日子为好?”
曾水源说:“我以为选在天王寿诞之日开京试为好,可称天试。”
杨秀清没称赞也没反对,曾水源接着说下去:“京试分元甲、二甲和三甲,元
甲取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封职相当于指挥,二甲暂无定额,为翰林,封职同
将军,三甲也无定额,为进士,封职同总制。”
杨秀清问:“都考什么?”
曾水源道:“以诗文两项为主,文用八股式,诗沿袭试帖式。”
“不能全用清妖那一套。”杨秀清说。
陈承熔补充说:“试题全是从咱们的们日遗诏圣书》、《天命诏旨书》上选的,
不用四书五经。”
“这好。”杨秀清问,“京试由谁命题?”
韦昌辉说:“东王命题吧。”
曾水源说:“已经定过的了,京试、省试由天王命题。”
杨秀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石达开问:“有多少人应试?别弄得冷冷清清。这是第一科呀。”
“不会,”陈承瑢说,“太平天国废除了门第、出身限制,也不分应试者籍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