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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取材从宽,应试者空前踊跃。”

曾水源说:“湖北应试者达千人,安徽省试,应试者有二十七个县举子,其中

举人七百八十五人之多。不过有的读书人不敢来,也有不少是拉考拉来的。”

杨秀清突然问:“听说天京省试出了个出类拔革的女举人,叫什么?”

曾水源说:“叫傅善祥,文章写得特别精彩,天王都赞不绝口。”

杨秀清说:“卷子拿来我看看。别以为我就不懂。”

他这么一说,曾水源坐不住了,忙说:“回头就送来请东王一阅。原来我想,

因省试、京试命题都是天王的旨意,请天王批阅佼佼者之试卷,顺理成章,天王于

科考上是有见地的。”

“有见地不是也屡试不第吗?”杨秀清此言一出,举座皆惊,杨秀清也意识到

过分了,马上改用玩笑口吻说,“天王如不落第,岂能有今日天国大业?清妖那狗

屁科考,不值一提,与天朝不能相提并论。”

韦昌辉忙附和道:“很是,很是。”

杨秀清说了句:“准备京试开考吧,我不一定要亲阅元甲前三名的卷子。可我

要面试他们。”

曾水源忙说:“是。”

杨秀清放下科考的话题,对石达开说:“达开先不要到南昌去了,还是到安庆

去看看。”

石达开道:“有一个胡以晃坐镇安庆还不够吗?”

杨秀清说:“你去,要着力经营皖北,分兵攻取皖南,以巩固天京门户。听胡

以晃说,安庆一带,抗命者多,收不上粮来。现在《天朝田亩制度》暂时行不通,

租税还要照收。”

石达开说:“那我就去安庆。”

杨秀清说:“昌辉,你管天京城防,不能有疏漏,我听说,有些清妖在城破前

没走,常在城中散布谣言惑众。如果出现内外勾结的事,可是事关重大,要拿你是

问。”

韦昌辉说:“我日夜悬心,不敢怠慢。近来,江南大营时时发动攻势,我已严

密布防,已集中精锐之师守东南城垛,城上布满吠犬,壕沟内插满了竹签,系上了

铜铃,各守望台日夜有人监视,天京万无一失。”

“好,”杨秀清说,“我已令罗大纲在镇江时时作出佯攻的姿态,牵制向荣老

贼,使他不敢窥视天京,等南昌战事平定,赖汉英回守天京,就不忧了。”

26. 北王府内书房棚高富小,书架占去很多地方,内书房显得光线很暗,又很

狭小。门紧闭着,韦昌辉与韦俊在吃饭,桌上摆了些冷荤菜肴。

“真的有哥哥说的那么严重吗?”韦俊问,显然韦昌辉已将内讧端倪和盘托给

了胞弟。

韦昌辉说:“你看吧,用不了多久,天王、东王有一场火并。”

韦俊说:“东王太跋扈了,大权在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不要因为天王不问

政务而欺人太甚。”

韦昌辉说:“天王心中是有数的,也不是不问政务,他是后发制人。”

韦俊道:“天王为何惧他?一句话,削了他的权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不那么容易。”韦昌辉说,“一是杨秀清羽翼已丰,东王府无形中成了另一

个皇权所在地,剪除他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他的嫡系在外领重兵,弄不好会出

乱子,这可能是天王迟迟没下手的第一个原因。”

韦俊问:“还有什么?”

韦昌辉道:“还有天父附体托降呀!东王动不动来个天父附体,让天王跪在脚

下听他训斥,你说天王心里是什么滋味?”

“什么天父附体,”韦俊说,“我看是假的。谁不知道降童术那一套玩艺儿,

都是蒙骗愚氓之辈的,东王大概还是从他妹妹那学来的呢。天王怎么看不破呢?”

韦昌辉意味深长地说:“天王是何等睿智之主,会看不透这个小把戏?”

韦俊说:“既看透了,揭穿了有何难?”

韦昌辉说:“你我不信,有人信哪!天国上上下下都相信天父是能下凡显灵的,

法不责众。又何况天王当初容忍了,认可了,起事时也借了天父附身的力,现在突

然不信,弄不好会使教众连天父有无也信不实了。”

韦俊道:“这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谁说不是。”韦昌辉默默地吃饭。

韦俊问:“哥哥你怎么样?千万不要卷人两王之争啊。”

韦昌辉说:“我岂有那么傻!不过,东王欺人太甚,他实际并不信任我,我是

他的眼中钉,石达开比我圆滑。他若篡权,我是他最大障碍。”

“那你处境不妙啊。”韦俊说。

“我事事、处处都很小心。”韦昌辉说,“让东王感到我事事恭顺、谦卑,毫

无野心,恐怕这也不行,只有除掉我和石达开,天王才没有了左右手,可任其宰割

了。我以为,迟早会出事。”

“那不如先下手。”韦俊说。

“不可。”韦昌辉说,“他还只是飞扬跋扈,尚未露反迹,我想天王是心里有

数的,我只暗中看天王眼色行事就是了。我看,天王是欲擒故纵,让他杨秀清张狂,

使世人皆知,这一手很高明。”

韦俊惊奇地望着哥哥。

韦昌辉说:“你领兵在外,是我惟一的后援,今后我没有手书给你,千万不要

贸然回京,切记。”

韦俊放下筷子,突然悲凉地说:“干得热火朝天时,怎么就要秋风扫落叶了呢?

这人都是怎么了?”

27. 天京东巷翼王府这翼王府也是后改建的,从前是明末清初一等侯加封太子

少傅张勇之府第,园中有水池几亩,绿柳盈堤,广阔修廊,大门一样绘龙虎纹,也

有高高的守望楼。

石达开从东王府回来,骑马一直进到二门。

石益阳小燕子般飞出来,替父亲牵马坠镫,石达开笑盈盈地问:“今天没去学

馆上学?”

“刚放学。”石益阳说,“今天来了个洋先生,鼻子那么高,满身是毛,好吓

人。”接着石益阳说了一句英语:“哈哇优!”

“哈哇优?这是什么意思?”石达开问。

“英语呀,这是你好的意思。”石益阳接着又用英语说了一句“认识你很高兴”。

石达开乐了:“好啊,我的翼长金会说洋话了。你好好学,将来天国和洋人打

交道的时候多了,咱自己有人会洋话,省得洋人通译骗咱们。”

石达开把马交给了汪海洋,拉着石益阳的手沿着青石板路走过七孔桥,石府一

家老小、仆人都出来打招呼,问安。

石达开并不怎么认真与家人周旋,兴趣全在女儿身上,他问:“你那个洋先生,

是不是叫卢威廉?”

“是,”石益阳说,“他可好玩了,下了课还和我们一起踢毽子呢,他给我一

块叫契司的东西,臭哄哄的,臭脚丫子味,可他说他们每顿饭都吃这个。”

石达开笑起来,说:“卢威廉在街头尝过咱们的炸臭豆腐,他说,和茅厕的味

儿差不多呢,习惯不同嘛。”

石益阳咯咯地乐起来。

石达开说:“他是个有学问的人。我认识他,你好好跟他学吧。”

他们向客厅走去。

28. 客厅一进客厅,石益阳立刻给父亲拧来一个手巾把,又马上沏了一杯茶,

说:“是香片,刚贡进来的。”转过身又去替石达开脱靴子,找来便靴替他换上。

石达开的王娘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翼王有益阳一个女儿足够了,连仆人也

都可以省了。”

石达开爱抚地看着石益阳,说:“可不是,这是缘分,上帝送给我一个懂事的

女儿。”

这工夫,石益阳已经端来了一盘橘子,剥了皮给石达开吃。石达开正端着茶杯,

说:“我岂不是忙不过来了吗?”

石益阳咯咯地乐。

夫人问:“马上开饭吗?”

石达开说:“我不饿,你们先吃,我明天启程去安庆,你把行装帮我打点一下。”

夫人笑道:“益阳几天前就替你打点好了。”

石达开满意地笑了,等夫人出去,他问:“洋先生今天给你们开了什么课呀?”

“别提了,”石益阳说,“陈丞相说要禀报东王,把他赶走呢。洋先生说,我

们脚下踩着的地不是平的,是个大圆球,天也上不去,是空气。”

“哦,”石达开大乐,“他这个传教士很新派呀!如果我们踩着的是个球,这

球可太大了,从南京跑到北京,快马也要跑半月呀!”

石益阳说:“我下课时问他了,既然是个球,为什么河里的水洒不出去呢?为

什么这转着的球不能让我们大头冲下呢?”

“问得好。”石达开说,“他怎么说?”

石益阳说:“洋先生说了一大堆,听不懂,什么地球引力呀,我觉得有意思。

他还告诉我,除了我们的方块字,还有天文学、神学、数学、物理学,他说,英国

有剑桥大学、牛津大学,到那去念过书,才真正有学问。”

石达开说:“是吧?你动心了吧?”

石益阳说:“过几年,我想上英国的剑桥大学,学好多好多的学问,回来为天

国服务。你肯出钱送我去吗?”

石达开惊讶地看了她好一会,把她揽到怀中,说:“我女儿真是胸有大志呀,

连这么大的中国也嫌小了。好,你好好努力,三年后,你过了十五岁,我就真的送

你去外国念洋书。”

石益阳有些信不实:“你不骗我吧?那要好多好多银子呢。”

“要多少?”石达开问。

“洋先生说,恐怕一年要一百两。”石益阳说。

石达开哈哈笑了:“我以为多少银子呢,才一百两,不多。不一过,八字还没

一撇,你不能说出去呀,天朝可没有让人出国读洋书的先例呀。”

说着他站起来,说:“替我收拾的箱子在哪,我看看有没有丢下什么。”

石益阳就牵着他的手进了书房。

29. 石达开书房石达开见墙角放着四口包钢角的樟木箱子,—一打开,脸上露

出满意的微笑,开到第三只箱子时,发现里面有一个纸卷,打开,原来是左宗棠赠

他的字画。

石达开问:“你怎么知道带这个?”

石益阳说:“我见父亲每次都带着的。”

石达开吁了口气,说:“现在带不带它,已经没意义了。”可还是扔在了箱子

里扣上了盖。

第四只箱子一打开,石达开笑了,全是女人衣裳。石达开问:“怎么都是女人

的东西,装错了吧?”

“没错,是我的。”石益阳说。

石达开好生奇怪:“你的东西打箱子干什么?”

石益阳说:“我跟父亲去呀。”

“不行,”石达开说,“真是让我把你宠坏了。我去打仗,哪有工夫管你!”

石益阳噘起嘴抗议道:“我用你管了吗?都是我管你呀!你不让我去,我就哭,

哭七天七夜。”说着立刻掉下眼泪来。

石达开摇摇头,叹口气说:“可真拿你没办法。好了好了,别掉金豆,我带你

去还不行!书本带了没有?”

石益阳把箱子表层的衣服拿开,里面全是书。

石达开没话可说。

石益阳说:“王娘也让我去,她说,只有我在你跟前你才没脾气,只有我能管

住你。”

“不得了,”石达开说,“原来你是王娘派来的监军啊。你有那么厉害?看着

吧,今后我什么都不听你的。”

石益阳示威地说:“那,走着瞧吧。”

第十七集

1.傅善祥宅第门外报喜人接二连三打锣而来,高叫着:“傅善祥高中太平天国

女科头名状元喽!”在锣鼓与鞭炮声中,围观者如堵,门上已挂了彩,家人在给报

喜的人分发赏钱,傅善样已换上了女官官袍,洒脱而漂亮。

鼓乐声大作,仪仗、卤簿排到街口了,来迎新科状元的曾水源骑着马走在前面,

到了门口下马,向傅善祥拱手,说:“恭喜傅小姐,你是天国头一名女状元,怕也

是古往今来头一名女状元了,可喜可贺。”

傅善祥的父亲出来,拉着曾水源说:“快到屋里吃杯茶。”

曾水源说:“改日再来叨扰,东王等着新科状元去谢恩呢。”

傅善祥的父亲忙说:“既这样,我就不留了。”又转对女儿说:“快进宫去吧。”

曾水源叫随从给傅善祥十字披红,又在胸前戴上了一朵大红花,然后亲自扶她

上马,傅善祥无论如何不肯,说:“这可不敢当。我对曾丞相已感思不尽了,不是

你提携,我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有今天?”

曾水源说:“状元客气了,你是以文才取胜,这是天朝的福啊。”

傅善祥的坐骑一动,鼓乐齐鸣,仪仗队在前引路,浩浩荡荡沿中正大街走来,

南京市民万人空巷,驻足观看这一盛况。

2.东王府前大殿这里钟鼓齐鸣,鼎内香烟缭绕,傅善祥和另外两个女榜眼、女

探花趋人大殿,向高坐上面的杨秀清呼“九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毕,起立。

杨秀清努力张大眼睛问:“哪个是新科状元傅善祥?”

傅善祥上前一步,说:“傅善祥在。”

杨秀清为看得仔细,说:“到前面来。”

傅善祥只得走到离东王五步远的丹陛之下。杨秀清深为博善祥的美丽吸引了,

看了半晌,说:“你就留在东王府办事,本三封你为东殿女簿书,兼领礼部尚书衔,

你的职责是代本王批答公文,你就住在东王府里,回头叫陈承瑢在参护厅后面给你

收拾出公事房和住处,再给你四个牌刀手做侍从,你须仔细为天国尽职尽责。”

傅善祥忙跪下:“谢东王恩典。”

3.天王府真神殿洪秀全早早地坐在了龙椅上,殿外旗幡如林,牌刀手和百官皆

肃立两厢。

洪秀全等得不耐烦了,问立在丹壁下的苏三娘:“怎么回事?新科女状元还不

来谢恩才几步路啊!”

这时司琴喘吁吁地从外边跑进真神殿,说:“回禀天王,女状元傅善样留在东

王府当了女簿书,来不了了。”

百官尽皆失色,都偷偷拿眼睛去看洪秀全。洪秀全脸色铁青。

洪仁发说:“这太不像话了,谁是天王啊!”洪仁达扯了他袖子一下。

蒙得恩出班,奏道:“臣去交涉一下,可好?”

“不必了。”洪秀全这时脸上早已带上了微笑,他说,“留在东殿也好,东王

那里政务繁冗,应找几个文笔好的人代批代答文书之类,他们有时呈上来的奏折竟

然文理不通。”他像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回后林苑去了。

洪仁发愤愤不平地说:“这还了得!天王也太好说话了。”

洪仁达说:“天王自有道理,你别又多事,言多语失。”

4.东王府便殿杨秀清半卧半坐在躺椅上,正口授什么,傅善样在旁边一张条桌

前恭恭敬敬地书写。

杨秀清说:“这个叫文翰的英国人,竟然要求我太平天国承认江宁条约,这不

是让我们和清妖一样卖国吗?你措辞要强硬,也要劝谕他们归顺我天朝,此浩谕要

让吟喇译成英文发出去,那文翰还在上海等回话呢。”

傅善祥说:“我已写好,我念给东王听,好吗?”

杨秀清说:“念吧。”

傅善祥念道:“尔海外英民不远万里而来……”念到此处,她顿了一下,解释

说,“东王口授是不远千里,英国离我天朝不是千里,而是万里有余,所以我斗胆

改了。”

“改得好。”杨秀清说,“不然要你这个女状元做女簿书干什么!”

傅善样又接着念下去:“归顺我朝,不仅天朝将士兵卒踊跃欢迎,即上天之天

父天兄,亦当嘉汝忠义也。兹特降谕,准尔英首,带尔子民,可自由出人,无论协

助我天兵歼灭妖敌与否,只要遵我法度,均可自由贸易。清妖与尔所订屈辱之约,

天朝概不承认且不准助清妖反我天朝,一经发现,将严惩不贷。愿尔等能随吾人勤

事天王,以立功业而报答天神之深思。”傅善祥完全是按杨秀清口授写的,只是略

加文字润色,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给洋人的诰谕有点滑稽。

念过,等待杨秀清的认可。杨秀清说:“很好,到底是女状元,用印吧。”

傅善群打开大印盒,拿出东王那方六寸六长、三寸三宽的大印来,盖上后,方

看清是太平天国东王杨秀清字样。

傅善祥站起来想告退,杨秀清摆摆手,示意她坐下,面对杨秀清那不怎么规矩

的目光,傅善样不敢看,垂下头去。

杨秀清问:“你知道你的权力有多大吗?”

傅善祥说:“我都是秉承东王殿下旨意办事,并不敢专擅。”

“你很会说话。”杨秀清指指她面前的印盒说,“这大印才是东王,我离了它,

什么也不是。你有了这方大印,你可以对天下发号施令,你的权不大吗?”

傅善祥不觉胆寒起来,忙说:“这印信如此关系重大,还是殿下自己保存为好,

我担不了责任。”

杨秀清笑道:“岂有堂堂东王每天捧着印信之理?总得有个近臣替东王执掌才

行啊。我找了好几年,一直没找到令我放心的掌印人,如今总算找到了。”

傅善祥诚惶诚恐地说:“我敢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时三尚书侯淑钱来报:“禀东王殿下,曾水源来听您吩咐了。”

一丝冷笑浮上杨秀清的嘴角,他说:“宣他进来。”

曾水源跨进便殿,跪下去,喊了一句“请东王九千岁大安”,然后站起来。

傅善祥很有好感地望着曾水源。

杨秀清对曾水源说:“你带一百个牌刀手,去到丹徒运回二十万石粮来,天京

快闹粮荒了。”

“是。”曾水源说,“可是,丹徒被清妖占着,从那里弄粮,二十万石,我带

一百人去,怕不济事吧?”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杨秀清道:“我会告诉罗大纲从镇江、曾立昌从扬州出兵掩护你。”

曾水源仍迟疑着,说:“东王,我去皖北吧,那里毕竟有几十个州县在我们手

中。”

杨秀清不容置疑地说:“远水不解近渴,就近吧。怎么,你不敢去?你从前不

是这样啊。”

曾水源无奈,只得说:“我去。有期限吗?”

杨秀清看也不看他说:“十天为期,你仔细些,我的军令森严,你是知道的。”

傅善祥有些不解地来回望着他二人。

曾水源说了声:“我去准备了。”见杨秀清点过头,他出殿去了。

傅善祥问:“东王,他好像觉得挺难。”

“是很难。”东王说,“人人都知道,他曾水源是东殿的台柱子,我不派他去,

谁肯用命?”

傅善祥说:“亲者严、疏者宽,东王会用人啊。”

5.仪美公主寝宫仪美的病仍无起色,洪秀全坐在床旁,说:“病急乱投医,说

不定洋人的药片管用,你不吃怎么行?”

一宫女说:“天长金把洋大夫的药片都扔到窗外去了。”

司琴走了进来,说:“回天王,天官正丞相曾水源要见驾。”

洪秀全愣了一下,说:“不见。”

司琴说:“他好像有急事,在金龙城外面等候多时了。”

洪秀全依然说:“不见,你告诉他,朕没有空。”

倒是仪美说了句:“父王去见吧。女儿的病没事的。那曾水源是救过父王命的

人,别冷了人家的心。”

这话如针一样刺痛了洪秀全的心,良心使然,他的口气软多了:“有没有人看

见他到天王府来?”

司琴没法回答,只好沉默着。

“叫他到上书房去等朕,不要让人看见。”

天王如此小心,令司琴和仪美都很不理解。

6.上书房洪秀全一跨入上书房,曾水源忙跪下说:“给万岁请安。”

洪秀全于心不忍,忙说:“起来、起来,没人在的时候,不必拘此大礼。”

曾水源站起来,抬头正对着洪秀全自己写的那首悬在正面墙上的诗:鸟向飞兮

必如我,我今为王事事可,身照金鸟灾尽消,龙虎将军都辅佐。

洪秀全也随着曾水源的目光移向条幅,末句犹令他悚然心惊。

洪秀全仿佛预感到了什么,问:“你在东殿做事,来找朕做什么?”

“没有事,来告个别。”曾水源的情绪十分低落。

“告别?你到哪去?”洪秀全问。

曾水源说:“东王令臣去丹徒筹集二十万石粮,十天为期,运回天京。臣明晨

上路。”

洪秀全大吃一惊,他预料中的事终于发生了,他呆了一下,才说:“你此去必

死无疑,你知道吗?”

曾水源抬起含泪的眼睛,望着洪秀全,幽幽地说:“臣岂不知吗?”

洪秀全有些激动:“丹徒不在天国版图,又隔着江南大营,有向荣、邓绍良把

守要津,你怎么过得去?过去了,你向谁筹那么多粮?是买,是抢?你完不成军务,

是死罪,你被清妖杀死也是死,你有什么活路?”

曾水源说:“臣有什么办法?臣以为,这是东王要巨死,借刀杀我而已。我不

明白,我曾水源出生人死,为天国忠心耿耿,不知犯下什么大罪,如此处置我。还

不如把我推到雨花台明令问斩呢。”

洪秀全见爱将泪如雨下,一时心如滚油煎熬,他呆坐半晌,说:“你想让朕救

你吗?”良心使洪秀全深深地自悔、自责。

曾水源说:“不敢奢望。臣只有一个愿望,臣死后,莫以罪臣论处,别革去我

的职衔,我只有一子,托付天王,别让他流落街头,臣死而无憾。”说罢放声大哭。

这一会儿,洪秀全几乎动摇了,可他终于战胜了自己的怯懦和人之常情,他渐

归平静,说:“你放心去吧,所托之事,朕当记在心里。”这等于说对曾水源的送

死无动于衷,这更令曾水源痛彻心肺,哭着拜别了天王,走了出去。

他走了以后,天王倒是难过得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满眼是泪。

他能不记起当年曾水源从战场上把自己救下来的往事吗?他当时对曾水源许过

愿:“日后,朕该好好待你,你是朕第一忠臣。”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可现在却眼

睁睁看着东王设了个陷阱让他跳,而始作涌者难道不是洪秀全自己吗?为了试探程

岭南是不是杨秀清埋在他枕旁的钉子,他故意牺牲了曾水源,曾水源的无辜他是知

道的。如今,杨秀清是把曾水源当成“异己”除掉的,而洪秀全却是除掉了自己的

救命恩人,他怎能不心痛。

可洪秀全也知道,在这场背对背的权力的较量中,他不能动声色,不能公开出

面救曾水源,那等于承认了自己在东王跟前安置奸细!

7.九江城下太平军在猛烈攻城,水陆之师齐上,一顿猛烈炮火后,太平军正持

旗已第一个登上了城头,大旗一摇,云梯如林,圣兵一拥而上。

石样祯、林启蓉并马入城。

石祥祯说:“林将军,我意你率部留守九江,我分一半兵给你。”

林启蓉说:“你去攻打两湖吗?”

石祥祯说:“正是。翼王再三告谕,九江控扼天京上游江面,又是经略两湖的

基地,将军万万不可大意。”

林启蓉说:“石将军放心,丢了九江,我林启蓉绝不独生。”

8.武昌湖广总督府此时张亮基已经是湖广总督了,一听太平军又杀过来,十分

惊慌,忙召来部属,他说:“长毛占了九江后,石逆一部进至广济县武穴,水师直

下田家镇,新州和黄州发发可危。好在江忠源已从南昌回援,我意请劳崇泰率炮船

去防守江面,唐廉访协助督师。”

二人都答应下来。

9.田家镇清兵在劳崇泰、江忠源率领下,编造了巨筏,上置火炮,横列江面。

石祥被的水师排山倒海而下,一举冲破了敌人江防。敌水师望风溃散。

陆上,韦俊在半壁山指挥炮兵轰击田家镇,炮火过后,骑兵、步兵冲过去,清

兵望风而逃。

江忠源吆喝不住溃兵,只好骑马快逃,等到跑出伏击圈时,身边无一人在。

10. 武昌湖广总督衙门新任湖广总督吴文瑢唉声叹气地说:“张亮基是个有福

之人,当年他守长沙,长沙保住了。今他督湖广,不等城陷,他又拍拍屁股走了人,

我一到任,长毛便兵临城下。”

汉阳知府俞舜卿说:“贼势甚猖撅,田家镇、新州一战,督粮道徐丰玉、黄德

道、张汝瀛战死质州知府金云门被长毛斩首,江忠源差一点儿,仅以身免。”

吴文瑢说:“我们只能闭城株守,武昌城不过千余兵,连守城都不够。”

忽闻炮声隆隆,一个戈什哈来报:“不好了,大帅,长毛已占了汉阳,正向武

昌开炮。”

吴文瑢一屁股坐了下去,吓呆了。

11. 河北深州林风样、李开芳率兵突入河北深州。

知州陈希敬犹带着兵勇在州衙门前顽抗,林凤祥马快,冲过去,用手枪打死了

陈希敬,兵勇纷纷投降。

林凤祥、李开芳等人进入残破不堪的知州衙门,坐下来。

这时部将汪一中进来说:“天京来人了。”

随后,一个天朝信使走进来,大声说:“林凤祥、李开芳、吉文元、朱锡锟接

旨!”

林凤祥、李开芳忙面南跪下。林凤祥说:“吉文元、朱锡铭统领后军未到。”

信使打开天王诏旨念道:“天王诏旨,太平天国李开芳、林凤祥等将领北伐中

原,战功赫赫,为彰尔等功勋,特晋封林凤祥为靖胡侯,李开芳为定胡侯,古文元

为平胡侯,朱锡锟为剿胡侯,望卿等再接再厉……”

林凤祥、李开芳同声谢恩毕,站了起来,林凤祥对江一中说:“去为信使准备

饭菜洗尘。”

汪一中领信使出去后,林凤祥说:“封侯拜相,不如发援兵来。”

李开芳笑道:“看来尾大不掉,天京有难处。”

林凤祥说:“我们从山西打入河北,京师震动。清妖已派僧格林沁进占琢州,

胜保在保定一线防守,我们直扑北京怕不容易。”

李开芳说:“一路斩关过县,圣兵过于疲累,该歇一歇了。”

林凤祥说:“那就屯兵深州休整几日,然后乘虚折向东北,先攻下天津,再去

围攻北京,出清妖不意。”

李开芳说:“告诉吉文元、朱锡锟,就这么办。”

12. 天津静海(一八五三年十月二十九日)

太平军北伐军在占领静海后,立即建立土垒木栅,干得热火朝天。

林凤祥与李开芳在木栅外话别。林凤祥说:“你马上进兵独流、杨柳青,我在

静海驻防,可以互相支援。”

李开芳说:“到了独流,我准备多雇民夫,编木为筏,乘之北上冰陆攻天津,

那时你再移师过去。”

林凤祥说:“我得为你挡住胜保骑兵,善禄、西陵阿的骑兵也到了静海外围,

僧格林沁也围上来了,加上天津的敌兵,我们有点腹背受敌了。”

李开芳说:“清妖还会调大兵来,不会让我们轻而易举地拿下天津去围攻北京。

是不是还应派人回天京去请援兵?否则我们功亏一篑呀。”

林凤祥说:“我们想的一样。你把队伍多带些去,我这里留三分之一。”

李开芳说:“那怎么行?清妖的压力都在你这里。”

林凤祥说:“你放心吧。”

两个人分手前拥抱到一起,都泪花闪闪。看着李开芳骑马走远,林凤祥叫:

“汪一中。”

汪一中扔下手中的镐头跑过来。

林凤祥说:“弄一套老百姓的衣服,马上回天京去请援兵,信,我马上写好。”

汪一中说:“是,遵命。”

13. 水西门内曾水源已经点齐了一百名牌刀手,个个精悍,一人牵一匹战马。

他走到正持旗身旁,扯开旗,上面大书“太平天国天官正丞相曾”,曾水源苦笑了

一下,说:“旗卷起来,不带旗了。”

正持旗有些纳闷,还是把旗卷了。

曾水源心绪复杂地在队前走了两个来回,忽然问:“有父母高堂的有谁?”

约有一半的人把手举起来。

曾水源说:“你们留下。日后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命你等留下的。”

有一个牌刀手说:“丞相怕我们死不起吗?”

曾水源说:“为天国而死,虽死犹荣,可是白白去送死,令人痛心。你们这些

人守在水西门外,准备接应我们运粮回来。”

被留下的士兵同声喊:“遵令。”

曾水源喊了声:“上马!”

五十多名牌刀手纵身上马,曾水源第一个策马出城,众骑手紧跟驰出城门。

14. 天京圣典粮库兼着典粮官的陈玉成正在监督着发放粮食,女营来领粮的是

谢满妹。谢满妹让司秤每次过秤时都把米堆得尖尖的。

陈玉成恰巧看到,用刮板哗地一下刮平了。

谢满妹说:“陈玉成,你当了粮官,不认人了?”

陈玉成说:“姐姐,最近江西战事失利,粮运不进来,北王已下令,凡不上前

线者一律吃粥,你们女营只是担任城防任务,也在吃粥之列。”

谢满妹说:“说得好听,我不信你们管粮的也吃粥。”

陈玉成笑笑,拉着谢满妹来到圣典粮库的伙房,大锅里热气腾腾,厨子正用大

木勺搅拌粥锅,稀溜溜一大锅。

谢满妹缩回头来,对陈玉成说:“那我没说的了,公平就行。”

陈玉成说:“连北王都吃粥了。”

谢满妹说:“是吗?”

洪宣娇带着江元拔走来,谢满妹问:“江元拔怎么瘦了一大圈?”

江元拔说:“喝粥喝的。不过,我还能力举千斤,不信?”他哈下腰一手抓起

一个二百斤的粮袋子,往腋下一夹运走如飞,顺着跳板走上粮库尖,又快步走了下

来,气不粗喘。

谢满妹说:“喝粥你还这么有力气,索性让你喝凉水得了。”

人们都笑起来。

陈玉成问洪宣娇:“姐姐又不来领米,来此何干?”

洪宣娇说:“来看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玉成见她并不像开玩笑,就收敛起笑容,把她拉到粮囤旁,问:“我怎么是

忘恩负义之人?”

洪宣娇说:“你如愿以偿退了婚,又当起了京城典粮官,你可知有一个人为你

吃苦,都快命染黄泉了?”

“谁?”陈玉成先还以为洪宣娇故意耸人听闻,但旋即猜到了,“是、是仪美

公主吗?”

洪宣娇叹口气,点了点头。

“她怎么了?”陈玉成问。

“她不见你倒好。”洪宣娇说,“见了你一面,反倒忘不了、丢不下了。这几

个月,她都瘦得不成样子了,御医束手,洋大夫也没办法,我看她是不久人世了。”

陈玉成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可他又能怎么样呢?道歉?安慰?似乎都是荒唐的

事。

洪宣娇说:“除了她自己,只有苏三娘和我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洋大夫倒猜

对了三分,可仪美又不肯吃人家的药。天王还以为她得了痨病呢,都叫人预备后事

了。”

陈玉成说:“我的罪过可大了,怎么办?我去看看她。”

洪宣娇故意激他:“你不奉旨,你怎么敢人深宫去?”

陈玉成说:“我从小学过轻功,我就是冒死也要去见她一面,当面赔罪。”

洪宣娇抓住陈玉成的手说:“你果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仪美没有白白为你搭

上一条命。我成全你,你去见见那个可怜的人吧,也许冲一冲,能让她死里逃生呢。”

陈玉成说:“那我们快走吧。”

“急不得。”洪宣娇说,“果会儿你化装成北殿的宫女,跟着韦玉娟到天王府

去办事,反正你装过女孩的。”

“万一露了馅呢?”陈玉成问。

“有我呢。”洪宣娇说,“总比一个大男人进宫去强,那会引起诸多不便。”

陈玉成点点头,说:“就这么办吧。”

洪宣娇说:“你先跟我到北王府。”

陈玉成向另一个典粮官交代了几句话,随洪宣娇、江元拔走出去。

15. 丹徒漆黑的夜,几十辆大车载着粮食逶迤驶来,曾水源和他所带的牌刀兵

押着粮车缓缓前行。

前面不远就是邓绍良的大营了,曾水源将牌刀兵集合起来,形成一道防线,他

吩咐:“如果清妖没发现,算咱们走运,如果发现了,咱们只好拼死顶住。”

一个两司马问:“不是说罗将军从镇江派兵来支援吗,怎么不见动静?”

曾水源说:“咱们派去联络的人也一去无踪影了。”

正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对面路驰来,驰近,才看出正是曾水源派出去求援的两

司马。

曾水源忙问:“找到罗丞相了吗?”

那个两司马大喘着气说:“找是找到了,他说,他根本没接到东王的命令,不

知道咱们去敌后运粮这回事。”

曾水源问:“他不肯出兵?”

两司马说:“罗丞相说,既是给天京运粮,死活也得救,不管有没有命令。他

已派陈宗扬检点带三千兵来了,叫我先来报信。”

曾水源说:“好,大家先隐蔽下来,吃点东西,等大军一到,我们一鼓作气冲

过去!”

他们坐在一个荒坡下,拿出带来的干粮吃起来。

16. 邓绍良大营外陈宗扬带着轻骑兵已经悄悄接近邓绍良大营,突然掷出几个

火药包,山崩地裂一声呐喊,陈宗扬开始喘营。

邓绍良早有防备,引兵杀出,两军在阵前厮杀。

17. 曾水源隐蔽处一听见前面的喊杀声,曾水源霍地跃起来,大叫:“陈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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