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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是削去林绍璋官职的诏旨吗?”苏三娘问。

“这林绍璋真是庸碌无能之辈,湘潭之役,折损两万人马。”

苏三娘说:“已拟好诏旨,明日就可以发往湖北。臣听说东王的意思是降两级

使用。”

洪秀全说:“你告诉杨秀清,我没追究东王用人不当的过失已经够宽容了,这

样的大仗本应让出外督师的石达开管,他却把石达开调回天京,还不是看石达开的

名气太大,在安徽有口皆碑他不舒服了?”

苏三娘听着,不好表态。

洪秀全说:“朕近来常常害怕,不敢入睡,几乎天天失眠。”

苏三娘说:“该请内医看看。”

洪秀全说:“看不好,也不用看的。朕一躺在床上就觉得恐惧。从前也偶有这

种时候,程工娘在的时候,她拉着朕的手,给朕轻轻地说点什么,朕也就慢慢人睡

了。自从程妃走了,朕就视黑夜为最恐惧之事了。”

苏三娘不知天王是什么意思,只得听着。

洪秀全终于摊牌了:“你留下来陪朕吧,朕谁都信不过,你是朕惟一信得过的

人。”

苏三娘最担心的事,终于以程岭南的猝死而提到日程上来了。她很冷静地说:

“天王如果夜里害怕,我去请哪位王娘来伴你,臣留下多有不便。”

“有什么不便?”洪秀全说,“你只须坐在床边就行了,朕真的害怕。”

苏三娘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16. 天王寝宫夜已深,摆在桌上的馏金西洋自鸣钟在打午夜十二点。洪秀全蜷

伏在绣龙凤缎被里,半闭着眼,似睡非睡的样子,一只手紧紧地拉着坐在床头的苏

三娘的手。

苏三娘显得十分疲倦却又不敢走开。

突然,洪秀全一抖,惊悸地叫了一声:“天父、天见……朕是真的天父之子…

…”。

苏三娘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洪秀全刚刚安静下来,突又恐怖大叫:“妖魔!妖

魔!”猛地坐起来,把苏三娘死死地抱在怀中。

“不用怕,陛下,你在寝宫里,没有什么妖魔。”苏三娘又惊又怕,却又不得

不安慰他。

洪秀全惊出了一头冷汗,他渐渐清醒过来,松开苏三娘,说:“方才朕又做了

个噩梦,梦见曾水源和程岭南都来追朕。”

“那是陛下的错觉。”苏三娘说,“他们两个都是陛下最信赖的人,怎么会为

难陛下呢?”

洪秀全坐在那里望着苏三娘,不知在想什么。苏三娘给他倒了一杯茶,叫他喝

了后,说:“陛下睡吧。”

洪秀全说:“你陪朕睡,没有你,朕无法成眠了。”说着他把苏三娘拖到床上。

苏三娘挣脱了,她说:“陛下,你怎么能这样?”

洪秀全说:“你还在想着罗大纲吗?告诉你,你不跟朕,看他罗大纲有几个胆

子敢娶你?你天天在宫里,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

苏三娘整整衣衫退后一步,说:“君有君样,臣才有臣样,天王你别错看了人。”

“朕错看了你吗?”洪秀全说,“哪个女人不求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上人?

你依了朕,朕日后废了赖娘娘,立你为娘娘,朕言而有信。”

苏三娘说:“就是现在王娘位置虚位以待,臣也不愿意。不是天下所有的女人

都巴结这个位置的。”

“你的口气很大。”洪秀全说,“你在我宫中,你不按朕的意旨办,你自己也

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不过,朕绝不会强制你,若想那样,就拖不到今天了。”

苏三娘说:“圣上没事,臣告辞了。”

“站住。”洪秀全喝了一声,赤脚跳下地来,突然跪下了,一路膝行爬到苏三

娘脚边,说,“三娘,朕想你都想得疯狂了,为了得到你,朕不惜跪在你石榴裙下。”

又惊又气又惶惑的苏三娘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她向后退了几步,还是走上前,

双手扶起了洪秀全,说:“别这样,天王,这不是太失体统了吗?我苏三娘不值得

天王这样。”

洪秀全说:“为你,朕把王位丢了也在所不惜,你就真的不可怜朕吗?”

苏三娘说:“臣妾已是罗大纲的人,我不能做人人唾骂的贱人。”

“你给朕做工娘,谁敢骂你为贱人?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洪秀全说着又把她抱住,并且伸手去撕她的衣衫。哗一下,衣襟扯开了,在露出酥

胸的同时,也露出了插在她腰间的弯把洋手枪。

天工吃了一惊。

枪,似乎提醒了需要自救的苏三娘,也同时给了她胆量,也使她失去了理智。

她嗖地一下拔出了短枪,对准了洪秀全。

洪秀全向后踉跄地退着,双手做着推拒的动作,他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三娘说:“是你逼我走这一步的,你把苏三娘看成了没有节操的人,你把君

臣之间的圣洁玷污了。你如果仍要胡来,我就先打死你,然后我也死。”

洪秀全完全颓了,坐到了地上。

苏三娘走到条案旁,说:“你起来,只要你去掉邪念,你还是主,我还是臣,

我绝无犯上作乱之意。”

洪秀全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说:“你,放下枪,走吧。”

“不,”苏三娘说,“你马上写一道亲笔诏旨,解除我宫中掌朝仪的职务,派

我到罗大纲兵营里去。”她已经把枪放下了。

洪秀全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条案前,拿起笔来,笔是枯的,干硬,足有二

尺见方的龙纹大端砚的砚田里也是干的。

苏三娘倒进一点水,为他研墨。

洪秀全说:“朕没有福气呀,你别怪朕,朕实在是太爱你了。”

苏三娘说:“那你把它留在心里吧。”

洪秀全在砚台上濡着笔,说:“苏三娘是奇女子,美烈兼备,难得。苏三娘,

朕封你为美烈侯,如何?”

苏三娘说:“我不要侯,论功劳我也不够,我不愿叫人说三道四,人家会以为

我苏三娘卖身求荣。”

“何必说得如此难听呢!”洪秀全的笔在空中悬一会,说,“丞相的职位都满

着,给你一个思赏丞相吧。”

苏三娘问:“事后你会说是苏三娘用手枪逼封个丞相的吧?”

洪秀全说:“那怎么会。”

苏三娘说:“找一个杀我的借口啊!”

洪秀全不知不觉已转到了条案这面,已离手枪飓尺之遥了,他顺手抓枪在手,

笑着说:“杀你现在就行,还用找什么借口吗?”

面对举起来的枪口,苏三娘只冷笑了一下,说:“开枪吧。”

洪秀全笑着把枪放下,说:“朕与你开个玩笑,我实在不忍心打死你,尽管你

已经冒犯君颜了。”说完,他仍深情地看着苏三娘。

苏三娘凌厉不可侵犯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她拿起手枪,揣起那份用了天王大印

的浩谕,说:“谢谢天王成全了我。”

不知为什么,她眼里饱含了太多的泪水。

洪秀全的眼睛也发潮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地说:“你不会再来看朕了吧?”

苏三娘说:“天王要多少美女,天下尽有,容易得很。臣要去冲锋陷阵,为天

王、为天国去疆场洒血,臣妾不能做天王的妃子,却是您的忠贞不贰的臣子。”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大步走了出去。洪秀全的泪水流了满腮,他喃喃地说

:“原谅朕,你真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17. 圣粮库陈玉成已奉命随韦俊西征,范汝增和曾晚妹拿了几面军旗进来。

曾晚妹说:“军旗做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陈玉成打开看了看,上面绣着“太平天国殿左三十检点陈”一行大字。

陈玉成说:“我是随韦丞相出征,我有没有旗号都行。”

“那怎么行?”范汝增说,“若是他派你去单独进兵呢?你难道不打旗号?”

“有太平天国的军旗也就够了。”陈玉成说,“既然做了,就算了。咦,怎么

还有好几面?不是你们俩也做了军旗了吧?”

曾晚妹说:“我们俩是芝麻粒小官,哪配有旗?”她打开来一看,也是陈玉成

的旗。

陈玉成问:“干吗做好几面哪?”

曾晚妹说:“万一大旗倒了、烧了、丢了呢?万一你派范汝增为偏师,是疑兵,

不也得打你旗号才能迷惑清妖吗?”

“行啊,你们俩!”陈玉成乐了,“看来兵书都没白看。”

曾晚妹问:“你的行装好了吗?用不用我来帮你收拾?”

陈玉成说:“好啊。”

范汝增说:“我也去收拾一下。”走了出去。

两个人抖开行李开始收拾,曾晚妹又从背囊里倒出胡玉蓉送给陈玉成的那个同

心结,她撇了一下嘴,说:“还留着呢?是不是等着猴年马月在什么地方相见啊?”

陈玉成说:“你若看着不顺眼,扔了吧。”

曾晚妹在手里掂掂,说:“扔了怪可借的,好歹也是人家一番心意呀。再说,

被人家爱着,也不是坏事呀!”

陈玉成双手捧着她的脸蛋,说:“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宽容、这么体贴别人了?”

“这也是感化的。”曾晚妹说,“公主送你的洋表呢?”

陈玉成从衣襟底下取出来,说:“在这呢。”

曾晚妹又撇了撇嘴,说:“这可是太宝贝了屈身藏着呢。”

“又来了!”陈玉成说,“我也不能把一块表挂在脖子上招摇啊。”

曾晚妹托着那个带梅花丝络套的表,不赞表,却赞那丝络套:“这手工真细,

仪美公主一定是个心灵手巧的人。”

“我哪知道。”陈玉成说。

“你不敢说。”曾晚妹说,“你心里不知怎么称赞她呢。哎,她长得美不美?”

“你都问八百遍了。”陈玉成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天王的女儿别看地位

高贵,人不一定长得美。”

“你这人不老实。”曾晚妹激了他的额头一下。

“我又哪儿不老实了?”陈玉成问。

曾晚妹说:“我问过好几个见过仪美公主的人,都说她在几个公主里是最标致、

最有教养的一个,说比她姑姑还好看。你不敢说她好看,是你心里有鬼。”

陈玉成说:“我的鬼都是让你的鬼吓的。”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都告诉

你了吗?仪美真是个好人,通情达理,又善解人意。”

曾晚妹说:“你后悔了吧?当初你不如顺水推舟,当了驸马呢,岂不是有了个

才貌双全的媳妇?”

陈玉成说:“那你怎么办?岂不又得去投河?”

曾晚妹说:“你那时心就铁石一般硬了,管我跳河还是投井?”

陈玉成说:“说心里话,我总觉得对不起她,她成全了我们,自己却病得死去

活来。”

曾晚妹说:“你要上前线了,你该去向她告个别,别让人家骂你是个无情无义

的人。”

陈玉成大为惊讶,看了她半天,问:“你是真是假呀?”

曾晚妹说:“小狗才说假话呢!”

陈玉成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这是对她如此大度和懂事的回报。

18. 安庆城下长江码头苏三娘乘一艘战船来到城下,恰巧碰上陈宗扬骑马巡查

过来,一见靠岸的船上站立着一身戎装的苏三娘,立刻下马,跑步上了刚刚搭起的

跳板去扶她,问:“你不在朝中当掌朝仪,换上戎装来安庆干什么?”

苏三娘说:“来处置一件要案。”

陈宗扬说:“我乐了一半。我还以为你是专门来看望罗丞相的呢。”

苏三娘说:“看他干什么。”

陈宗扬说:“你可辜负了罗丞相一片心了,他腰上总挂着你给他的香荷包,一

想你的时候就托在手上看。”

“你别玄了。”苏三娘说。

“有一句谎话,天打雷劈!”陈宗扬说过,又问,“到底有何公干,让你亲自

出马呀?”

苏三娘说:“发现有人私通。”

“谁?”陈宗扬一抖,脚踩在跳板上,差点摔下江去。

“怎么了,你慌什么?”苏三娘忍住笑,问,“你和谢满妹没有越轨之事吧?”

“我哪能呢。”陈宗扬紧张得脸都涨红了,说,“我们清清白白。再说,天朝

法度谁不知道呀,怎敢违反?少不得男的在兵营里当和尚,女的在女馆里当尼姑罢

了。”

“看看,一肚子怨艾!”苏三娘说,“反正你得小心点,若要人不知,除非已

莫为。”

“我真的没事。”陈宗扬扶着苏三娘上了自己的马。

“你用不着向我表白。”苏三娘说,“我又不管你的闲事。”她见陈宗扬在前

面为她牵着马,就笑道:“这多不好意思,你这么大一个副丞相,替我牵马,我可

要折寿了。”

陈宗扬说:“我就是升了主将、军师,封了候,在你面前也是牵马坠镫的角色。”

苏三娘咯咯地笑起来,她望一眼高远深阔的蓝天、雪浪无垠的浩浩长江,还有

安庆城那青灰的城墙、朱红的城楼,她说:“还是天京外面好啊,自由。”

19. 罗大纲衙署罗大纲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招待苏三娘,请来了陈宗扬等几个

人作陪。罗大纲的拘谨和恭敬完全是对待上级,这使苏三娘极不舒服。他端起一杯

茶,双手擎到苏三娘面前说,说:“一杯淡茶,不成敬意,为掌朝仪接风洗尘,末

将视天王万寿无疆。”

说毕他一口饮干,用手指抿了抿沾在络腮胡须上的茶水。

苏三娘直视着他,连杯也没有端,这一下,陈宗扬也不敢喝了。

“请。”罗大纲又说,“掌朝仪总得给个面子呀!”

“我不是掌朝仪,”苏三娘压住火气说,“我是思赏丞相,是到安庆来带兵的,

受你冬官正丞相节制,你口口声声称我为掌朝仪是什么意思?”

“我错了,”罗大纲小心地赔笑说,“安庆本是顶天侯秦日纲巡守,因他北伐

皖北,令我驻扎,如恩赏丞相有何教谕,请随时告知。”

这明显生分的话令她吃惊,令她伤心,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转。

罗大纲亲自为她夹了一大块鱼,说:“安庆的鱼正肥,请用一点,请……”

“我不要你用请字!”苏三娘突然火了,把面前的杯盘一推,一阵哗啦啦响,

在众人都目瞪口呆时,苏三娘昂首离席而去。

20. 苏三娘下榻处的院子里苏三娘被牌刀手带人有月亮门、假山和人工湖的富

丽堂皇的庭院时,她问:“这是什么地方?”

牌刀手答:“从前是安徽巡抚衙门,后来翼王住这,再后来是顶天侯住,又后

来是罗丞相住,如今是你住。”

苏三娘边走边测览着几进院子数不清的房舍和水上的亭榭,她问:“这么大一

座园子,只我一个人住?”

牌刀手说:“罗丞相吩咐,这院子没事不准任何人进。”

“好啊,把我隔绝起来了。”

21. 苏三娘的卧房窗明几净,古香古色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制作精良、考究,

屋中间放着一只景泰蓝盖的宝鼎,里面点着藏香,香烟袅袅。

苏三娘一进屋子,早有几个牌刀手上来侍候,有的打洗脸水,有的上水果,有

的冲茶,个个毕恭毕敬。

苏三娘突然大声说:“叫罗大纲来!”

一个小头目说:“罗丞相在忙……”

苏三娘啪地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音说:“去叫罗大纲!”这种不客气的称谓和

语调都对牌刀手们有震慑力,哪个敢违抗,小头目答应一声跑了出去,其他的也纷

纷躲避,踪影皆无。

天渐渐黑下来,一个牌刀手来,悄然地点起上上下下几十支蜡烛,屋子里亮如

白昼。

罗大纲到底来了,他站在门外,问:“有什么事吗?”

“你进来!”苏三娘用命令的口气说。

罗大纲仍然没有进来的意思,说:“在这里也行。”

“我吃人吗?”她又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罗大纲不得不进来。苏三娘发现门外

还站着七八个牌刀手,她心里没好气,走到门口,说:“丢不了你们的罗丞相,都

走开,不叫不准来!”说着“砰”一声关上了房门,面面相觑的牌刀手们只得识趣

地离开。

主动权完全操在苏三娘手中。她命令似的对罗大纲说:“坐下。”

罗大纲木偶似的,机械地坐下。

苏三娘倚在一个镂花柜子前,看着罗大纲,问:“你怎么回事?”

“没怎么呀,”罗大纲说,“我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讲。”

苏三娘气得眼泪快掉出来了,她说:“我明白了,你是把我当成下钱女人了,

是不是?”

“这从何说起!”罗大纲说,“你是天王身边的人,怎能说是下贱呢。”

“你还敢说!”苏三娘更加委屈了,她说,“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变了,

变成今天这副样子?我天天等,月月盼,总算盼到到你身旁这一天了,你却这样对

我,你是个黑心狼、负心汉!”

任她骂,罗大纲一句话也不说。

“你怎么不说话?”苏三娘厉声追问。

“你让我说什么?”罗大纲说,“这是太平天国里妇幼皆知的事,你非让我说

破它,有什么意思呢?”

苏三娘的眼泪哗哗淌,她说:“好啊,你说的太平天国里妇幼皆知的事,怎么

偏偏我不知道?你倒要说给我听听,你今个非说不可。”

罗大纲扭过头去不看她也不说话。

“我替你说,”已经被愤怒之火烧得眼都红了的苏三娘走到他面前,大声说,

“说我苏三娘是天王的宠幸女人,不是王娘的王娘,对不对?”

罗大纲不敢正视她的目光,别过脸去小声说:“这是你自己说的。”

“可这是你心里想的!”苏三娘说,“只不过你不敢说罢了。”

罗大纲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挑战,他不能再容忍下去了,

霍地跳了起来,说:“我有什么不敢说?你都敢做,我还不敢说吗?”

“好,好,”苏三娘咬牙切齿地说,“你罗大纲有种!”

罗大纲说:“想当初,天王硬拉你进宫去当掌朝仪,你对我哭诉,你不愿去。

我舍不得放你进宫,我还不知道他对你垂涎已非一日了吗?可你不肯跟我走,你说

得多好听啊!为了太平天国,为了我们的理想,你不让我拉出去单干。现在我明白

了,你忠于的是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

“啪”一声,苏三娘重重地打了罗大纲一个耳光。罗大纲呆住了,意外比愤怒

更攫住了他,他的心在痛苦地收紧。苏三娘自己也愣住了,手尖发麻,心底隐隐作

痛。

就在罗大纲转身决然离去的当儿,苏三娘送着哭声厉声高叫:“你回来!”

罗大纲站下了,却没有回过身来,他听到了委屈的哭声。

苏三娘一边哭一边宽衣解带,脱去了戎装,最后脱得一丝不挂,恰在这时罗大

纲猛一回头,他吓得大叫起来:“你,你疯了吗?你这是干什么?”

苏三娘以泪洗面,无限伤感地说:“不这样,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罗大

纲,你可以打我,骂我,你不能作践我的人格。今天,我就给你了,我让你知道,

我苏三娘是不是一个黄花处女!你过来!”

罗大纲震惊得脑子出现了一片空白,他只听得见她痛不欲生的哀哀哭叫。他想

不到他所挚爱着的女人是如此之烈,如此之美,难怪天王封她为美烈丞相!时间凝

固了,万籁凝固了,只有爱情的火山在喷涌。

第十九集

1.天京街上陈玉成走在街上,曾晚妹跟在一旁,她问:“今天进天王府不换女

装吗?”

陈玉成说:“今天大可不必了,我是经过允许,以陈玉成的身份去拜别公主的

呀。”

“我也去。”曾晚妹突然说。

“你开什么玩笑!”陈玉成没理她。

“我说的是真的。”曾晚妹固执地说。

陈玉成站住了,为难地说:“又上来你那小孩子脾气了。”

“你能去看公主,我为什么不能去?”曾晚妹咂着嘴说。

“是你鼓动我去的呀。”陈玉成说,“这会儿又反悔。我知道你的小心眼,你

是怕我又和公主有什么藕断丝连的事。”

曾晚妹说:“你小看人!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是提着醋瓶子呢?”

陈玉成说:“那你又想怎么着?”

曾晚妹说:“我呀,我早就想见见仪美公主了,我觉得她比我好,比我有修养,

比我通情达理……”

陈玉成大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感觉,他睁大眼睛说;“晚妹,你真是这么想

的吗?”

曾晚妹庄重地点点头。陈玉成从她那对亮晶晶的眸子里看到了真挚和火热的光

束,他说:“也好,也好,她也想见见你呢。不过,到了天王府门外,你得先等等,

我得去找人。苏三娘离开天王府以后,就不那么方便了。”

曾晚妹问:“放着掌朝仪不当,苏三娘干吗要去带兵打仗啊?”

陈玉成说:“你只懂你自己的感情,从来不想别人的。苏三娘和罗大纲是怎么

回事你不知道吗?”

曾晚妹又大吃一惊,她说:“听人家说,苏三娘和天王……”她不说了,笑个

不住,下面的话心照不宣。

“你别听传言。”陈玉成说,“我看不像。苏三娘也是个烈女子。如果她是你

说的那个样子,她该老老实实在天王府里呆着,还去找罗大纲干什么?”

曾晚妹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陈玉成他们已经来到了天王府前,东朝房、西朝房前面的十二面大锣正在敲响,

声震百街,陈玉成说:“这是天王要出宫去了。”

2.天王府仪美公主寝殿廊下自从陈玉成来看过仪美后,她的病已奇迹般地痊愈

了。这几天她的行为古怪反常,平静随和地各处走走,言语之中大有话别的意思。

当陈玉成和曾晚妹来到她寝宫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的香鼎前,里面燃着火,

她把一摞摞诗稿、书籍都放在火中烧了,其中包括《太平礼制》等天朝颁行的书,

这不能不令陈玉成惊讶。

“哎呀,你来了!”一见了陈玉成,仪美笑吟吟地起身,把焚化的活儿交给了

一个宫女,说,“快请里面坐。”

仪美发现了跟在陈玉成身后的曾晚妹,问:“这位是谁呀?”

曾晚妹抢先答:“回天长金,我是他的牌刀手曾晚生。”

仪美笑着打量她说:“牌刀手?不像,你这么纤弱、文静,倒像个女孩儿。”

陈玉成说:“公主好眼力,她叫曾晚妹,是曾天养副丞相的孙女儿,从小女扮

男装,没有几个人知道。”

仪美笑了:“天朝花木兰。”

3.公主寝殿陈玉成一进屋,就敏感地发现了屋子里有变化,宝贵浮华之气一扫

而光,代之的是肃穆和冷清。

陈玉成问:“天长金的屋子这么冷清?”

仪美笑了笑,说:“我真想带发修行。可我知那就犯了天国大忌,也会让父王

震怒、伤心。”

陈玉成:“岂可信佛门妖教?”

仪美点点头,请他们坐下后,一边与他们说话一边打量曾晚妹。

“这是为什么呢?”陈玉成颇为惋惜地说,“天长金应当高兴才是。”

“也不为什么。”仪美淡然答道,“在凡世间倦了,想斩掉烦恼之根,现在心

静如水,身体也好多了。”

曾晚妹叹道:“可惜你这个金枝玉叶了。”她随手拿起了公主放在案几上的一

本经书,是《佛说大乘天星无量寿庄严清静平等觉经》,打开第一页,便是“佛说

请佛阿弥陀三耶三佛萨楼檀过度人道经”之类的深奥之语,她放下了,更觉公主进

人佛门的枯燥乏味,她指指无量寿经说:“天长金天天看这个?好人也看呆了,看

痴了。”

陈玉成拍了曾晚妹的手一下,说:“快别胡说。”

仪美笑笑,说:“我今为菩萨道,已发无上正党之心……如法修行,拔诸勤苦

生死根本,速成无上正等正觉,我心清远而高洁矣。”

“公主说些什么呀,我一个字听不懂,”曾晚妹说,“好好一个人,怎么变成

这个样子了?”

陈玉成又拍了拍曾晚妹的手,不让她说下去,他问仪美:“天长金,咱们天朝

可是痛斥佛教的。”

仪美说:“我并不想在这里修行。我是偷着看佛经的,没人知道。”她说这话

时,忍不住打量晚妹,忽有所悟,她笑吟吟地说:“哦,我知道了,你这个美貌的

女孩子便是陈玉成青梅竹马的伴儿,是吧?”

陈玉成忙说:“正是。我们马上要到武昌前线去了,她一直没见过公主面,想

来看看你。”

曾晚妹冲公主笑笑,仪美说:“天造地设的一对啊!玉成,难怪你痴心如此,

值得呀,值得。”她发着感慨的时候,显然是心旌摇动,脸都红了。

曾晚妹说:“我是来谢公主的大恩大德的。”

“说哪里话。”一瞬间,仪美摒弃了几心浮动的意念,又变得平静如水了,她

说,“生生之处,常识宿命,一切皆命也,岂是别人能帮得了的吗?”又是几句槛

外之语。

三个人相对无话,曾晚妹望着公主的样子直想哭。

陈玉成觉得索然无味,站起来告辞:“公主,那我们走了,改日再来拜会。”

仪美也不挽留,也站了起来,说:“尔时大千三千世界,六种震动,异日相见,

原妙花纷纷而降。”她伸出一只手,向他们揖了揖。

走出宫门,曾晚妹几乎哭出声来了。

“你怎么了?”陈玉成问。

“她好可怜啊!早知这样,我当初会成全你和公主,这都是因我而起的呀。”

曾晚妹说。

陈玉成深深地叹口气,说:“这不能怪你,你没听公主说吗?生生处处,常识

宿命,一切都是命,都是天定的。”

4.静海北伐军营寨(一八五四年五月一日)

太平军为防清兵突人,在大营四周密布鹿角、树栅,有五六层之多,最里面一

层用铁锁勾连。

清兵正引河水向大营倒灌。

僧王僧格林沁和副都统乌陵额骑马在营前督促士兵掘水。

北伐军的房屋全都被水淹了一半,衣物尽皆漂在水上,上兵正抢出火药放到房

顶上。

林凤祥趟着水找到李开芳,说:“这里已经守不住了,必须向南突围了。”

李开芳说:“突围出去,怕也要折损很多弟兄,但也只有这样了。”

林凤祥说:“北上援军不是出发了吗?怎么还没有消息?”

汪一中说:“我化装溜出去,接应一下,看援军到了什么地方。”

林风样说:“你去吧,我们马上要突围,你在河北东光一带找我们。”

汪一中答应一声走了。

5.突围路上林凤祥率骑兵开路,从僧格林沁的包围中杀开一条血路。李开芳统

后军紧紧跟上。

僧格林沁带骑兵追击。

6.东光县东、西连镇(一八五四年五月五日)

东、西连镇跨于运河两侧。

林凤祥率兵到达,他骑马在运河畔兜了一下,说:“就在连镇死守,在运河上

搭一浮桥,我们可以据河以守。”

总制汪玉道说:“我去扎营盘。”

“可以借用民房。”林凤祥说。

总制萧在仁说:“我去找木料搭浮桥。”

这时李开芳的后队到了,李开芳说:“僧格林沁跟得很紧,不过有十里地之遥。”

这时,汪一中沿着运河划一条小船过来了,他说:“我们的北上援军到达临清

了,离我们不过二百里!”

林凤祥高兴地说:“好!李丞相,你带兵去吴桥接应一下曾立昌。”

李开芳说:“好,我带兵南下。”

7.馆陶县外曾立昌率北伐援军正在用先锋炮(火球)攻打陕西提督桂明的兵营。

陈仕保对曾立昌说:“我们本不应该南撤,打临清时就该北上,现在不是离林

丞相他们越来越远了吗?”

曾立昌说:“现在也不过几百里,我们拿下馆陶再向北,打到阜城去,就快到

静海了。”

许中洋忧虑地说:“新加入太平军的人害怕困苦,不愿北上,陆续有好多人逃

散。方才又走了一千多人,自动南撤了。”

曾立昌长叹一声,说:“又是功亏一篑呀。”

8.丰县漫口支河(一八五四年五月五日)

曾立昌带兵退至河岸时,河水正涨大水,漫出四野,背后胜保骑兵追来,曾立

昌人马都陷进了河滩淤泥中,越急越拔不出马腿来。

敌骑师追到,双方展开马战,太平军伤亡惨重。

曾立昌见大势已去,站在河崖上,一纵马,跃入滔滔河中。

许中洋大叫了一声:“曾丞相——”

陈仕保在与胜保拼马刀时受伤落马,许中洋扑过去救他,陈仕保说:“别管我,

快走,一定要……打到天津去呀。”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许中洋上马,大吼一声,带着几百残兵沿河岸撤退而去。

9.天京满城内一队队骑兵从东王府门前冲过来,赶着市民,大声吆喝:“回避,

东王驾临!”

市民逃难似的走避,来不及的全都脸冲外跪下。

东王的仪仗过来了。第二队大锣二十面,蓝镶白、红、黑等色旗帜几十面,接

着是第二队,前导者军健马牌百人,各执皂旗。第三队马牌八对,黄伞六顶,龙凤

黄旗两对,蜈蚣旗四对,接下来便是傅善祥、陈承瑢等东殿百官骑马而来,后面才

是杨秀清的龙凤黄幔大轿,最后面跟着鼓乐队、牌刀手,浩浩荡荡占了一条街。

正巧此时一乘小蓝轿从斜胡同里出来,没有看见东王大驾,等轿夫发现急向后

退时已迟了,第三队马牌手冲过来,三拳两脚打倒了轿夫,轿子在东王仪仗大队前

倾倒,里面爬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正是韦昌辉之父韦源玠. 杨秀清的轿也被

迫停下来了,他打开轿帘,怒气冲冲地问:“怎么了?前面出了什么事?”

陈承瑢、傅善祥立刻打马前去。这时韦源玠已经跪下了:“小的该死,误冲了

东王大驾。”

一个牌刀手对傅善祥小声说:“他是北王韦昌辉的父亲。”

傅善祥看了陈承瑢一眼,对韦源玠说:“你快走吧。”

没想到,杨云娇此时也在一旁,她大声制止说:“慢。”她骑马跑到了杨秀清

轿前,报告了前面发生的事。

杨秀清说:“把他给我锁了,拿回东殿去审!”

杨云娇得令又跑到前面,此时韦源玠已经走远,杨云娇亲带牌刀手追上去,将

韦源玠锁了,让他跟在大队后面游街。韦源玠又羞又愧,不敢抬头。

傅善祥小声对陈承瑢说:“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恰在这时,韦玉娟从街上走过,一眼见到老父被锁,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往北

王府跑。

10. 北王府守望台上韦昌辉正带领蒙得恩、李秀成等几个将住在守望台上观看

天京城外敌情,他站在一面黑旗下说:“你们看到江面上向妖头的红单船了吗?”

李秀成说:“听说是向荣从广东运来的,每个红单船上有十几门火炮,打起来

一片火海;封锁江面很厉害的。”

韦昌辉说:“向荣让皇帝逼急了,再围而不攻不行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翼

王又令各部天天夜间扰敌,向敌船、敌营投掷火药罐,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城内

也要防范,据情报线人说,城中有清妖的探子,要特别防备里应外合。”

蒙得恩说:“我已在着手查处,东殿的陈丞相也在严防密查。”

李秀成向下一看,忽然看见了韦玉娟在守望台底下喊什么,风大听不清。

李秀成指指韦玉娟,对韦昌辉说:“令妹在找殿下。”

韦昌辉向下望,妹妹拼命在招手。

韦昌辉对蒙得恩、李秀成说:“明天咱们到城外去视察大营,翼王在城外呢。”

蒙得恩、李秀成答应一声,韦昌辉匆匆下了守望台。

11. 守国台下韦昌辉脚一落地,韦玉娟哭着说:“哥,父亲被东王锁了去了。”

“什么?”韦昌辉一听,头皮发炸,忙问:“为了什么?”

韦玉娟说:“只因父亲的轿冲了东王的仪仗。”

韦昌辉的手摸得骨节咯咯作响,眼里露出凶光,他咬牙切齿地说:“欺人太甚,

连天王尚且不敢如此辱我,这杨秀清太不像样子了!”

韦玉娟说:“快去救父亲吧。”

韦昌辉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说:“我不去。我不信他敢把父亲怎么样。我若

是去了,他更以为我怕他,今后没有安生日子了。”

就在韦昌辉转身欲进北王府大门时,东殿大尚书李寿春坐了一乘轿赶来,叫住

韦昌辉道:“北王留步。”

韦昌辉站住,冷冷地问刚下轿的李寿春:“是不是东王要拿家父正法呀?”

“那怎么会呢。”李寿春赔笑说,“东王叫我来请你过去一趟。”

“连我一并责罚?”韦昌辉问。

“北王殿下又说笑话了。”李寿春说,“快过去吧,东王等着呢。”

韦昌辉不能再说下去,就喊声:“打轿。”几个等在朝门房内的牌刀手和轿夫

应声出来,抬出了大轿。

12. 东王府便殿外杨秀清威严地坐在殿内,丹陛下跪着韦源研和几个轿夫。

杨秀清说:“把几个目中无我的东西推出去斩首!”

牌刀手上来,把几个轿夫提着领子提起来往外拖。几个轿夫大嚷大叫:“东王

饶命,小的确实没看见大驾呀……”

轿夫拖出去后,杨秀清对韦源研说:“你自己说说,你是什么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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