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威廉回英国去了,给我留了个地址呢,现在我是跟吟喇学英语呢。”石益
阳说,“我也要在这桌吃。”
石达开真的为她搬过一张椅子来。
黄玉昆说:“你真的把她宠坏了。”
石达开说。“谁让咱家就这么一个公主了呢!”说着给她夹了一块成水鸭。
黄玉昆说:“今天我真想打那杨茂林一顿出出气,他太仗势欺人了,狐假虎威。”
石达开劝慰道:“还是不惹东殿的好。这半年来,东殿的人更有恃无恐了,前
几天竟把他们门前的旗杆加高三尺,比天王府还高一尺,这是不是东王授意就不知
道了。”
黄玉昆说:“一味地息事宁人也不是良策,你和北王也是千岁爷,你们该在天
王面前进一言,我担心不久之后会有阅墙之祸,到那时就晚了。”
石达开说:“我何必出这个头?韦昌辉倒是常在天王面前说几句,没有不透风
的墙,东王把他看成是眼中钉,不然怎么会当众杖责?”
“明哲保身固然是对,可为天朝命运计,也不可听之任之。”黄玉昆说。
“我知道了。”石达开说,“相机行事吧。我冷眼观察,天王并非不想迎其锋、
削其权柄,我想是时机不到。”
“天王这是养痈成患。”黄玉昆说,“到后来还不是自食其果。”
石达开笑道:“等到痈疽长到致命的时候,就自己溃烂了。”
这时,一个牌刀手神色紧张地跪到石达开桌前,说:“祸事来了。东殿来了一
帮差役,拿来了东王诰谕,他们说,翼王要护短不办,他们就冲进来抓人。”
黄玉昆一听脸就黄了,他已意识到必定是杨茂林在杨秀清跟前拨弄了是非。
石达开从他手上拿过东殿的公文,看了看,说:“真是无法无天了,为了岳父
你没忍心再杖打那个马夫,现在东王令我将你抓起来治罪。”
石益阳说:“难道天下是东殿的天下吗?找天王评理去!”
石家正在吃饭的大小男女全都站了起来,一阵躁动、喊叫,人人脸上是不平之
色,有的年轻人甚至喊“跟东殿拼了”!
石达开生恐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地步,就大声说:“住口,都各干各的,与你们
无干,倘有谁再胡言乱语给翼殿惹来祸事,绝不轻饶。”
这一说,才算镇住了混乱场面。
黄玉昆把额头镶有玉石的帽子摘下来往地上一掼,说:“我这个卫天侯不当了!
我也不受这样的气!”
石达开劝也不是,抓他更不是,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8.东王府承宣厅洪宣娇焦急地等待着,在空旷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这时傅善祥
来了,脸上带着笑容,同洪宣娇打招呼说:“洪丞相来了一会了吗?”
洪宣娇说:“我在等陈丞相。”
傅善祥说:“事情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是为谢满妹的事来的,陈承瑢就是经
办此案的人,你还不知道吧?”
“这老狐狸!”洪宣娇愤愤地说,“他还假惺惺地替我去求东王呢,让我在这
傻等,他人呢?”
“他惹祸了。”傅善祥向门外看看,小声说,“他倒是真的去找东王替谢满妹
求情了,他叫东王训斥了一顿,加上他为黄玉昆的事也求了情,两罪并罚,挨了五
十大板,现在趴在公事房的长凳上,都起不来了。”
洪宣娇呆了一下,说:“这么说,谢满妹没救了?”
傅善祥说:“东王正在气头上。他说正好拿谢满妹杀一儆百,他说他知道很多
天国里的男女不守营规,私下里干苟且偷欢的事。又都不举报,可算抓住了一个,
岂可轻饶?”
洪宣娇一阵阵难过,忍不住发牢骚说:“人都是凡胎肉身,谁也不是生下来的
佛祖,这规矩定得莫名其妙,有的人能搂着几个女人睡觉,却叫别的人禁欲,这不
公平。”
此言既出,不但傅善祥为之震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而且话里藏锋带刺,傅
善祥听了一阵脸红,她不知道洪宣娇是不是在对她旁敲侧击,她不敢惹洪宣娇,就
尴尬地笑笑,说:“那,我走了!”
洪宣娇一不做二不休地说:“你去报告东王吧,我在这等着他派人来抓!不是
连翼王的岳父都要抓了吗?”
傅善祥知她多心了,就小心赔笑说:“你别往别处想,我是怎样的人,日后你
就知道了。你快离开这里吧,免得让你生气。”
傅善祥走了,洪宣娇犹在那里生气,后来,她忽然想到了该去通知谢满妹,此
时只有一条活路:逃走。
9.西华门女馆(锦绣营)
洪宣娇快马加鞭一口气跑进锦绣营时,发现很多人在悄悄议论什么,一见她来
了,又都散开。
她把马鞍绳扔给江元拔,大声说:“谢满妹呢?我找她。”
一个叫翠兰的军帅惊讶地反问:“洪丞相,你还不知道吗?方才东殿来人,把
她抓走,押到东牢里去了。”
洪宣娇惊得头皮发炸,没想到杨秀清办事如此干脆利落。恰在这时,锦绣营里
扛大旗的胖丫头走过来了,问候了洪宣娇一句:“洪丞相安好。”
洪宣娇冷冷地问:“是你把谢满妹告发了吧?”
傻乎乎的胖丫头不知深浅,沾沾自喜地说:“是呀。不是说密告有赏吗?”
洪宣娇望着那张油光光可憎的脸,挥手打了她一个大耳光,说:“赏你!”
由于出手太重,胖丫头被打了个大跟头,脸上紫涨起五个鲜红的手印。
众人全都大惊失色,却没人敢言语。
江元拔拉来战马,洪宣娇跨上马一溜烟冲出了锦绣女营。
10. 燕王府秦日纲气哼哼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韦昌辉说:“咽下这口气算
了,你该学学我,扒下裤子在百官面前露出屁股挨打,我不也挺过来了吗?”
秦日纲说:“我是个直脾气,我可没有北王那么深的涵养。”
韦昌辉说:“你不可说气话。封你为王,这不是东王的恩典吗?”
秦日纲忿忿地说:“我只谢天王。”
韦昌辉劝道:“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不要为了一个马夫而引火烧身。”
秦日纲说:“这哪里是教训马夫?打的是马夫的屁股,可羞在我秦日纲脸上。
他杨茂林算个什么东西?对天朝没有尺寸之功,仗着是东王的同庚叔,竟敢在我燕
王府门前打我的人,打个半死还不饶,又要抓到大牢里去问死罪,这不是欺人到家
了吗?”
看看水到渠成,韦昌辉说:“是呀,人总要顾全个面子、尊严。我很佩服黄玉
昆的气节和胆识。”
见他卖关子,秦日纲忙问:“黄玉昆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吗?”韦昌辉说,“都轰动天京城了!黄玉昆摔了乌纱帽,不当
那个卫天侯了!”
如野火燎原,秦日纲心上立刻烧起了一场令他头脑发昏的大火。他也把帽子抓
了下来,大叫一声:“去他的,这受气的燕王我也不当了!”并且大叫:“簿书!
过来,给天王写奏章,辞去王位!”
韦昌辉说:“你还是三思才是,万一惹恼了东王,他会以为你与黄玉昆串通一
气,是要挟他呢,那就把事情闹大了。”
秦日纲说:“我把王帽子都摔了,还怕什么!”
11. 韦昌辉家内书房韦昌辉从燕王府回来,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他对韦俊说
:“有好戏看了,黄玉昆和秦日纲一侯一王都挂印辞官,杨秀清就会在天京城里为
千夫所指。”
“还有好消息呢。”韦俊说,“方才翼王府送来消息,说陈承瑢也同杨秀清闹
翻了,陈承瑢也辞官不干了。”
“这叫火烧连营!”韦昌辉喜不自胜,他见韦俊要出去,就问,“你干什么去?”
韦俊说:“我去听听风声。”
“你还是闭门不出为好。”韦昌辉道,“煽起风来点起火,烧不着自己才是赢
家。我们北王府要在这场风波中稳坐钓鱼台,不能让东殿觉察到我们参与了什么。”
“大哥过于谨小慎微了,”韦俊说,“此事闹大,东王会坍台的,你还怕他?”
“没那么容易。”韦昌辉老谋深算地说,“也许天王不到除掉他的时候,我们
犯不着让杨秀清当成大敌。”
韦俊说:“这样一来,小妹不用嫁给东殿的杨辅清了吧?”
“反正没有下定,”韦昌辉说,“可进可退嘛。”
12. 天王府天父台下洪秀全不得不亲自来主持裁断这场危机了,他坐在天父台
上,左面坐着杨秀清,右面坐着韦昌辉、石达开,台下是文武百官,秦日纲、陈承
瑢、黄玉昆也都在。
洪秀全说:“天时、地利、人和,是国家兴旺之本,昔日我们从广西起兵,弟
兄间情同手足,现清妖未灭,战事频繁,正是尔等为天国用命之时,不可因纷争而
生仇隙,那只能使亲者痛,仇者快。”
杨秀清眼睛半睁不睁地枯坐在那里。
洪秀全又说:“秦日纲、陈承瑢、黄玉昆,尔等不可辞官,朕也不准,今朕为
汝等与东王和解。”
三个人没等说话,杨秀清突然浑身发抖,并且摇摇摆摆地站起来。
韦昌辉国视石达开,悄声说:“又来了!”石达开含而不露地笑笑,他们都把
目光投向洪秀全,洪秀全脸上是厌恶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杨秀清终于代天父执言了:“……朕乃天父,尔等小子听着……”
从天王以下,不得不悉数跪下。
杨秀清说:“尔等小子听着,子不敬父失天伦,弟不敬兄失天伦,服事不虔诚,
一该打,硬颈不听教,二该打,我早就告诫过小子们,天下万部都靠秀清,对他不
恭,即是对朕不恭……”
说到此处,秦日纲与黄玉昆面面相觑已知不妙了。
果然,杨秀清要代天父大行挞伐了:“今秦日纲纵奴违规,黄玉昆不守职责,
陈承瑢助纣为虐,你三人实在令朕心寒,为张正气,今朕发令,将那无父无君的马
夫五马分尸处死,将秦日纲杖一百,陈承瑢杖二百,黄玉昆杖三百,不得宽贷。”
说毕,他浑身抖了一阵,收了神,天父大概驾鹤归去了,杨秀清坐回了他的位
置,众人都掸尘起立,杨秀清问洪秀全:“天父有何教谕?”
洪秀全忍气吞声地说:“天父要朕杖责秦日纲等人。”
东王说:“那就执行吧。”
洪秀全只得挥了挥手,秦日纲三个人到了如此地步已无法分说,被拖到了广场
上,当众仗打。
最惨的是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的马夫秦三,头和四肢各被挂上了一根粗棕绳,另
一端分别绑在五匹马的鞍子上,每匹马上骑着一驭手。
执黑旗的行刑吏挥了一下黑旗,五匹马向前方迈了几小步,马夫被凌空吊起,
又挥了一下黑旗,五马狂奔,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血溅起几丈高。
13. 东牢谢满妹手脚上着铁镣,坐在牢中的草铺上,望着尺方小窗外的一点蓝
天,那里有一只麻雀,在小窗台上跳来跳去,总不肯飞去。
谢满妹不时地呕着,门口地下放着一碗饭,她没吃过,大白天居然有几只老鼠
窜出来围着饭碗怡然自得地吃着。
狱中长廊响起一阵脚步声,接着是打开铁栅门的哗啦声,谢满妹扭头望去,见
李寿春带几个女狱吏走了进来。
小老鼠们缩头缩脑跑开,看看并无危险,又从墙角洞口溜回来。
“怎么不吃饭?”李寿春说,“到了出红差的时候,也得当个饱鬼呀!”
女狱吏为李寿春搬来一把椅子,那肥硕的身子坐上去,椅子像要散架子一样吱
吱嘎嘎地响个不停。他那橘子皮一般粗糙的脸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李寿春问:“想明白没有啊?”
谢满妹说:“没什么可说的。你就是用铁棍撬开我的牙,你也别想问出一个字
来。”
李寿春说:“真没见过你这样死心眼的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东王
说了,只要你把那与你通奸的男人供出来,就赦免你死罪。”
谢满妹绝对不会轻信,她嘲弄地说:“你告诉东王,那个人是神。我夜里做了
个梦,神破窗而入,把一枚珍珠向我投来,醒来就有孕了。”
李寿春知道她是信口胡说,就说:“这话我可不好向东王奏明。”
“你只管去奏,”谢满妹嬉笑怒骂地说,“东王不是常常天父临凡吗?说不定
让我受孕的神正是天父呢,那,我怀中的孩子可就是东王的弟弟了,叫他小心点…
…”说着,她纵声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李寿春吓得捂起了耳朵,连说:“罪过,罪过。你这是自找苦吃,谁也没有办
法救你了。”
李寿春带人走远了,谢满妹挣扎着起来,她手捂着肚子,伤心地说:“孩子,
娘对不起你,也许,你不等出世,就要跟娘一起到阴曹地府去见阎王了……”
14. 东王府承宣厅洪宣娇又一次来见傅善祥,她带了好些东西来,提在江元拔
的提盒中。
傅善祥说:“别人不能见,你还不能见吗?万一东王怪罪下来,我担着。”
洪宣娇问:“你看,东王会杀她吗?”
傅善祥苦笑了一下,说:“这不是不言自明吗?”停了一下,她又补充说:
“东王让她把与她通好的男人供出来,说那样可免她死罪。”
洪宣娇看了傅善祥一眼,问:“你的意思,让我去劝劝她?”
傅善祥看了看周围的女官、宫女们,不置可否。
在送洪宣娇出来时,傅善祥悄声说:“能保住一个是一个吧,千万别让她供出
男的来,何必死一双呢。”
洪宣娇感激地看了一眼,说:“我不忍心看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没见天日就一道
去死,孩子何罪?”
傅善祥同情地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劝劝东王,”洪宣娇说,“能让她活十个月,让她生下孩子再处死,
行吗?”
“我尽力吧。”傅善祥说,“我不敢说一定能行,东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其
实,这也可以去求天王啊。”
“我会的。”洪宣娇说,“我怕越过了东王反而使他更生气,对谢满妹更不利。”
两个人走到二门牌楼下时,见侯谦芳引着杨辅清向里面走来,杨辅清见了洪宣
娇笑眯眯地站下,问候说:“丞相姐姐一向可好?”
“好,谢谢你惦记着。”洪宣娇问,“刚从前线回来吗?”
杨辅清说:“一直在皖北,臂上受了箭伤,回来调治,有一个月了。”
洪宣娇向前走了,说:“杨辅清总是笑呵呵的,不像他哥总是一脸云彩。”
傅善祥真想说,杨秀清就是在做爱时脸也是阴沉沉的。她为自己有这个飞来的
意念感到好笑。她望一眼杨辅清的背影说:“他今天是来相亲的。”
“相亲?谁家的姑娘?”洪宣娇问。
“你想不到吧?北王的妹妹,韦玉娟。”洪宣娇一听傅善祥的话,的确吃了一
惊。她忍不住冒了一句:“北王与东王可是水火不相容的呀。”
傅善祥莫测高深地笑笑,说:“水火不容倒水乳交融,不正是很有趣的事吗?”
洪宣娇努力咀嚼着傅善祥的话,觉得韦昌辉这个人实在不可等闲视之。
15. 东牢中狱卒又一次端走被老鼠吃残的饭,换上了一碗新的,上面有几片菜
叶。
坐在墙角看天空的谢满妹看都不看一眼饭碗。那只灰黑的麻雀依然在窗台上跳。
哗啦一声,牢门打开,洪宣娇出现在门外,她轻轻叫了声:“谢满妹!”
谢满妹像是离娘的孩子回到母亲怀抱一样,顿时泪如泉涌。江元拔一脚踢开挡
在门口的破碗,老鼠吓得吱吱叫着四散逃开,米粒沾了满墙。
他回头大吼一声:“打扫打扫!搬张桌子来。”几个狱车马上跑来,扫地的、
搬桌椅的,一阵忙乱,等收拾得像个样子了,江元技站到了门外,对狱卒们说:
“走远点,不叫别来。”
狱卒们灰溜溜地走了。
洪宣娇把提盒里的饭菜一样样摆到桌上,说:“吃,不吃东西算什么。话又说
回来,就是到了出红差断头那一天,也不能一走三晃提不起精神啊!咱女馆锦绣营
的人都是铮铮铁骨。”
谢满妹拭去泪水,勉强往口中塞了一口饭。
洪宣娇说:“从明天起,我让江元拔天天给你送饭来,不吃他们的猪狗食。”
谢满妹说:“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把我当个人看呐。”
洪宣娇说:“抬起头,挺起腰来,你没什么丢人的。我本来要启程上山东的,
林凤祥他们困在连镇、高唐州,援军上不去,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为
你这事,我只得晚走了。”
谢满妹说:“姐姐别因为我误了大事。”
“别婆婆妈妈的。”洪宣娇说,“你放心,有我在,你死不了。”
也许是有她的安慰,谢满妹心情好多了,吃了几口饭菜。
洪宣娇小声问:“他知道吗?”
谢满妹也小声说:“他领兵在外,怎么会知道。”停了一下,她冷笑一声,说
:“东王想得够美的了,让我供出男的来,说不杀我。”
“你信吗?”洪宣娇问。
“鬼才信。”谢满妹说,“将来,你见到他,就说,我最对不起他的是没能保
住他的孩子……”
“别傻了。”洪宣娇说,“你死到临头了,还替他着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平时甜言蜜语的,到出了事,就把头一缩,有几个敢出来顶事的?”
谢满妹充满爱意地说:“他,倒不是那样的人。”
洪宣娇忍不住笑了:“你呀,我在这替你抱屈,你却还替他说好话,真是不可
救药了。”
谢满妹不吃了,把碗收拾到提盒中。
洪宣娇说:“我要走了。嘱咐你几句话,要多吃饭,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
得吃。还有,你要往宽处想,我不相信我洪宣娇救不了你的命,不但救你,我还要
把男女不能成亲的陋规打烂它!”
谢满妹充满期冀的眸子望着洪宣娇,庄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一集
1.安庆太平军大营早晨,江上一片迷漫的大雾,苏三娘拥被而坐,望着那条曲
折起伏的白带,对罗大纲说:“你说,天京城上是不是蒙着一片大雾?”
罗大纲没有理解,他跟着苏三娘的视线向外看了一眼,说:“这里离天京几百
里,那里不一定有雾。”
“你好笨。”苏三娘对正在穿衣服的罗大纲说,“我说的并非天气,而是人事。”
罗大纲心有所动,沉默了片刻,说:“咱们能怎么样?鞭长莫及呀。”
苏三娘说:“东王专权,各王不服,这次的杖责秦日纲,打了石达开的岳父,
开了这个头,不是好事。”
罗大纲说:“过上好日子,建了都立了朝,该兄弟相煎了,古往今来如此,我
们天国也逃不过此劫吗?”
苏三娘为之长叹。
突然门外的牌刀手大声说:“罗丞相还没起床呢。”
显然是有人有急事来求见,罗大纲问:“谁,有什么事?”
牌刀手说:“回丞相,陈副丞相说有急事求见。”
苏三娘急披衣下床,说:“可能有紧急军务,他不是在城外守渡口吗?”
罗大纲对外面说:“我早起来了。叫他在客厅等我。”
2.罗大纲的客厅罗大纲和苏三娘进来时,见陈宗扬焦灼地在地上走来走去。
罗大纲问:“出了什么事,大清早就进城来了?”
陈宗扬说:“末将请求丞相开恩,换个人接替我的防务,我得回天京去。”
“你回天京去做什么?”罗大纲说。
苏三娘说:“回去当然行,如果方便,我想知道是什么事令你坐立不安,我们
也许能帮上你的忙呢。”
陈宗扬说:“谁也帮不了我的忙。自作孽不可活呀。”
罗大纲不耐烦地说:“你直说。”
苏三娘却从他那难言之隐的表情悟到了别的什么,直着眼睛看了陈宗扬好一会,
突然说:“是谢满妹犯事了吧?”
陈宗扬痛苦地点了点头。
罗大纲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问:“谢满妹是谁?犯什么事?”
苏三娘对罗大纲说:“让他自己说吧。”
陈宗扬说:“听说……听说她有了身孕,叫人密告了。这都是我造的孽呀。”
罗大纲说:“哦,好小子,你比我的胆子大多了。现在傻了吧?我问你,你回
去想怎么办?你能救出她来吗?”
“不可能,”苏三娘说,“你别回去,别把送殡的一起埋了。东王处置这种男
女私情的事,向来不手软。”
陈宗扬说:“他自己可是一大堆王娘。”
罗大纲说:“你说说,你回去想怎么样?劫狱吗?”
陈宗扬说:“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看着谢满妹在大牢里受罪,我在这里
能坐得住吗?”
苏三娘说:“你倒不是个负心汉,这很好。可是你去了,弄不好会去送死。”
“那也顾不得了。”陈宗扬说,“大不了我和她一起死罢了。”
苏三娘说:“谢满妹没有白白和你好一回。这样吧,你先老老实实呆着,我派
人回去一趟,这事只能求洪宣娇,她出面,也许掀天大浪也会平息下来。”
陈宗扬说:“可我一刻也坐不住了啊。”
罗大纲说:“无论如何不能放你回去,弄不好你的小命就没了。”
3.安庆城外傍晚时分,罗大纲、苏三娘坐船巡视安庆外围的水营,李世贤从营
中迎出来,说:“丞相放心,陈副丞相走前已叮嘱末将,一定昼夜严加防范,安庆
城防万无一失。”
一听这话罗大纲惊问:“陈宗扬哪去了?他走了?”
李世贤也颇为吃惊地反问:“丞相不知道吗?不是丞相派他回天京有紧急公务
吗?”
罗大纲没有来得及答言,苏三娘最先反应过来。她接话说:“派是派他去,有
这回事,可告诉他明天走啊。”
罗大纲也附和地说:“早走半天也好。世贤,江防要注意,一点也不能大意呀。”
李世贤说:“丞相放心。”
4 杨秀清寝殿秋风在东王府院子里的梧桐树间穿行,顺势摘去败叶纷纷,树上
剩下的球形果在风中可怜地摇曳着。
即使躺在床上,风声依然很大。杨秀清早早躺下了,胳膊露在被子外面,用两
个棉球堵住耳朵。
里面的盥洗室里灯光昏暗,热气腾腾,傅善祥在洗浴,杨秀清不时地向镜子里
看一眼,从镜子里可反射出博善祥半裸于水中的倩影。
杨秀清随手从小几上拿起几本奏折,看了看,又放下。
傅善祥裹着大浴单走了出来。她说:“殿下也该去洗洗了,你好几天没洗了。”
东王懒洋洋地说:“你洗干净就行了。”
“这叫什么话。”傅善祥说,“臣妾干净与否,岂能替代殿下?”
杨秀清坐起来,动手去解她围在身上的被单。傅善祥双手按住,娇喷地坐到他
身旁,说,“你总是性急。臣妾有几句话想跟殿下说。”
杨秀清说:“在睡觉的时候,我什么公事也不想办,你偏偏来扫我的兴。”
傅善祥丰腴的玉臂搭在杨秀清瘦骨嶙峋的肩上,说:“只有巨妾跟殿下是一德
一心,殿下信吗?”
杨秀清说:“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不一样。”傅善祥说,“同样的话,出自不同人之口,在不同场合说出来,
真假、轻重也是不同的。”
杨秀清抬了一下沉重而过长的眼皮说:“你说说看,怎么不同。”
傅善祥说:“所有的臣民见了你都喊九千岁,都毕恭毕敬,甚至挨了你二百军
棍还要忍着疼痛跪在殿下面前谢恩,殿下以为他们是真心吗?”
杨秀清说:“我不管真假,只要他们怕我、服我就行了。我要做到,让所有的
人,即使在一个人没有的时候,也不敢对着墙壁说我一句坏话,这就够了。”
“这叫淫威。”傅善祥平静地说,“殿下其实已经做到了,现在东王殿下已经
到了人人侧目的地步了。”
杨秀清说:“你这不是好话,什么叫人人侧目?我杨秀清也封官,也许愿,也
施惠于人,我不相信人人都对我阳奉阴违。”
傅善祥说:“可是,臣妾觉得不可再有责打秦日纲、黄玉昆的事发生了,物极
必反。”
“他们敢造反不成?”杨秀清冷笑,他伸出青筋暴露的手,在傅善祥雪白如凝
脂的腿上滑来滑去。
傅善祥说:“一个王,一个候,一个丞相同时摔掉纱帽,这不是造反吗?只是
你用了天父的名义压服了他们。你打了黄玉昆,等于也打了石达开,韦昌辉是原来
打过的,你不是把所有的王都推到仇人地步了吗?”
杨秀清说:“天父会叫他们臣服的。况且,太平天国有今天,都是我杨秀清的
功劳。”
“桃李无言,下自成蹊。”傅善祥循循善诱地说,“东王大功大德,天下人无
人不知、无人不晓,居功不自傲才是万人景仰的。”
“你说我居功自傲?”杨秀清有些生气了。
“我是为殿下着想。”傅善祥说,“我何尝愿意看到人人不敢向你说真话,人
人喊着你九千岁底下却骂你祖宗的局面?我以为,殿下应与朝中大臣修好,多施点
恩给他们,笼络人心,比什么都重要,我看天王比你有城府,他不轻易责罚人,因
此他的口碑比殿下好。”
“是吗?”这句话似乎打动了一点杨秀清的心,他沉思了一会,问,“依你,
我该怎么办?老猫闭上眼,让老鼠成精?”
傅善祥笑了:“这倒不是,至少,仍然该让群臣不是一味地怕你,你要恩威并
用。我听说韦家上门来说亲事,殿下答应了吗?”
杨秀清说:“辅清倒是看好了那个韦玉娟。他不看中,我都想过纳为妃子的,
只是我看不上韦昌辉,才迟迟没办。我正在迟疑,韦昌辉处处与我作对,想背靠天
王与我分权,我若是答应了这门婚事,他岂不更有恃无恐了吗?”
傅善祥笑道:“正好说反了。人家上赶着巴结你要做成这门亲事,就是想背靠
东殿这棵大树啊!你既怕北王投靠天王,不是正好借这根裙带把韦昌辉拉到东殿一
边吗?”
“你说得也是。”杨秀清把傅善祥拉到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傅善祥说:“东王殿下从来不会笑的吗?我进东殿前,就听人这么说了。”
“谁说我不会笑?”杨秀清问。
“我都没见过。”傅善祥说,“你在我身上时,你都没笑过。”
“是吗?”杨秀清又亲了她一下,说,“我笑一个给你看。”他真的咧开嘴笑
了,这阴森森的不自然的笑叫傅善祥哭笑不得。她说:“人都说千金难买一笑,都
是说美女的,东王一笑,可是万户侯也换不来的。”
杨秀清已经把她抱到了床上。傅善祥趁他高兴,说,“放了那个谢满妹吧,她
怀了孩子,怪可怜的。”
杨秀清突然翻了脸,从她身上翻下来,吼道:“你别得寸进尺,你想吹枕边风,
由你来左右朝政吗?我不是那种昏庸之君!”杨秀清跳下地,穿起衣服走了出去。
枯叶被风吹到窗子上,沙沙作响,傅善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5.北王府内书房韦昌辉、秦日纲、陈承瑢、黄玉昆、韦俊几个人正在聚会,一
桌肴撰。
秦日纲问:“翼王怎么还不来?”
黄玉昆说:“可能有事绊住。啊,对了,我出来时,他说天王有事宣他去,也
许去了天王那里,我们不必等了。”
陈承瑢说。“如果东殿的狗嗅出味道,知道我们几个在一起聚会,那可就大祸
临头了。”
韦昌辉说:“我们又没有谋反,怕什么?每一个天国的忠臣,谁不期望天下太
平,国富民强!我们充其量只占了几个省份,正是需要协力同心的时候,唉,可有
时候大家苦于报国无门啊。”
秦日纲说:“你们不敢说,我敢说。东王如此专横,这是蔑视天王。朝中已经
有人议论,说天王是‘虚君’,我们为巨子的,理应为匡正朝纲尽力。”
黄玉昆说:“为今之道,只能靠天王来贬抑东王,别人都没有用。”
韦昌辉弦外有音地说:“那也不一定,欺君罔上,就是谋反,乱臣贼子,人人
得而诛之,这话不是现成的吗?”
黄玉昆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最可取的。”
“对。”韦昌辉端起碗来,说,“各位心中有数,我们期望东王能过而能改,
别逼到令众人取下策的地步。那是天朝万幸。今天之事,望各位勿泄出去。”
黄玉昆老奸巨猾地说:“你们说了什么?我可是过耳山风,什么也没听见啊。”
除承瑢会意,附和地说:“睡到明天起来,我连到过这里的事也不记得了。”
众人皆笑,彼此心照不宣。
6.天王府仪美公主寝宫洪秀全被惊动从真神殿赶到后林苑时,赖娘娘正坐在仪
美公主的寝殿里啼哭。这里已是人去屋空。
一见洪秀全进来,赖娘娘哭着说:“天王啊,仪美到哪里去了?你可得派人去
寻回来呀。”
司琴从案几砚台底下拿出一页花笺,递给天王说:“这是天长金留下的。”
洪秀全看了,神色黯然说:“她说她要走得远远的,叫我们不要去找。”
赖娘娘说:“她说不让找就不找了吗?都是你,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
洪秀全说:“怎么是朕逼的?人各有志,这也是上帝的意旨,非人力所能强求
的。朕虽可以派人去寻找,可天下这么大,上哪去找?即或找到了,你怎知她肯回
来?”
这时有宫女来报,说天王妹妹洪宣娇进宫来了。洪秀全以为她知道了仪美出走
的事,就对她叹了一声:“你看仪美,中了什么邪,说走就走了。”
“我是进府来才听说的,怎么说走就走了?”洪宣娇说,“我早来几天好了,
可以劝劝她。”
“这都是劫数,”洪秀全说完,长叹一声,对赖娘娘说,“你也不要啼哭了,
朕可派人到天京城外访查一下,朕以为她只身一人,不会走得太远。”
洪宣娇问:“她一个人走的?连个宫女也没带?”
司琴说:“有一个叫山茶的宫女跟她一起出走的,山茶也是个古怪的人。”
洪秀全往外走着,洪宣娇跟过去,说:“我有要事想要回禀。”
洪秀全说:“我心里烦闷,我们到清溪里河上去吧。”
7.清溪里河畔的水榭上草枯水浅,眼前的清溪里河两岸显得萧飒凄凉。洪秀全
兄妹坐在清风凛冽的水榭藏珍阁石桌旁,宫女们送来了手炉让他们暖手。
洪宣娇说:“秦日纲北上援军兵败而归,天朝好像无意北援了。”
洪秀全说:“支撑天朝,不可无所依托,现有兵力应经营江浙苏皖一带,否则
我们会断了粮饷,有了实力,再图北伐吧,你说说,此时朕怎敢抽调重兵北上?那
天京不成了一鼓可破的空城了吗?”
洪宣娇说:“你也是这一套话。我也不求救兵了,请天王允我带锦绣女营八千
女兵杀向北方,我甘愿立军令状。”
洪秀全为难地说:“小妹,你听朕说,你的心朕懂,朕若是答应了你,别人会
怎么说?为了救洪宣娇的心上人,拿八千女兵去送命!你是个通达情理之人,你以
为这可行吗?”
洪宣娇垂下头去,她驳不倒天王。泪水滴到手背上伴晌,她说:“我什么也不
求了,我独自一人去。”
“你去送死吗?”洪秀全问。
“不管死不死,我得去见上他一面。”洪宣娇说,“这你不能再拦我,我偷着
走,你也不知道的。”
洪秀全拿她没办法,只能叹气。
8.东牢女牢狱卒守望处已经换了民装的陈宗扬来到守望处,向女狱吏说:“我
想见见女牢的谢满妹。”
“你是谁?”狱吏警觉地打量着他。
陈宗扬将一锭银子塞到她手上,说:“我是她哥哥叫谢满生。”
狱吏手里掂掂银子,看了看他,似信非信地拿了一大串钥匙在前面走了。陈宗
扬紧跟在后面,向黑洞洞散发出一股霉气的女牢走去。
9.女牢房小麻雀不是在窗台上跳,而是绕着小窗飞来飞去,欢快地喳喳地叫。
谢满妹充满向往地望着那自由的小洞。
铁门在响。当她懒洋洋地掉过头来时,她的心几乎停跳了,她的血液也仿佛在
血管里凝固了,她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陈宗扬就站在她面前,她由惊喜、
意外旋即变为恐惧,最后是愤怒。
她听见陈宗扬柔情地叫了一声:“满妹,哥哥来看你了。”
理智、聪慧一瞬间闪电般回到了谢满妹的意识里,她以最快的反应接过话茬,
做出冷漠而厌恶的表情,她说:“你来干什么?你把咱父亲的一点田产都折腾光了
还不够吗?咱谢家没你这样的不肖子孙!”
陈宗扬知道谢满妹在保护他,他却一切都不在乎了,他说:“我总算见到了你,
叫你一个人在这受苦,我于心何忍?”
这话立即引起门外女狱吏疑窦丛生,她说了一句:“你们先谈。”转身走了。
谢满妹疯了一样上来抱住他,只亲了一下,马上往外推他:“快走,还来得及,
你不要命了!我护着你还护不过来,你倒往火坑里跳。”
陈宗扬说:“我从安庆回天京,就没想再回去,甚至也没想再活!”
“你胡说!”谢满妹说,“你快走,走呀!”
陈宗扬反倒坐了下来,说:“能和你一起死,我陈宗扬也知足了。”
谢满妹哭着往外拖他:“你走呀!你这不是傻吗?死一个干吗还要搭上一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