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宗扬语气平缓地说;“堂堂五尺男儿,敢作敢当,我躲到一边,让你受罪,
我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满妹,你别赶我走了,我跟你在一起多呆一会儿也是好的
呀,从前都是偷偷摸摸的,现在还怕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怕了!”
谢满妹扑过来抱住他呜呜地哭着,说:“天下没有你这样傻的人啊!你走吧,
我跪下求你了。”她真的跪下了,她哭着说;“你活着,我被处死,还有个替我收
尸的,你听我的话,你走吧……”
但此时已为时过晚了。沉重的脚步声惊醒了这一对痴男怨女。李寿春带着一大
群人来到了狱门口。
谢满妹站了起来,陈宗扬也站了起来。
李寿春认出了他,他说:“原来是陈副丞相,什么时候从安庆回来的呀?”
方才去告密的女狱吏说:“还说是亲兄妹呢。我要不多长一个心眼儿,就叫你
们蒙骗过去了。”
“你这个小人!”陈宗扬说,“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从安庆赶回来,
就是来投案自首的!”
李寿春皮笑肉不笑地说:“佩服。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与谢满妹通奸的人了?”
“我们是相好,不是通奸。”陈宗扬说。傻愣愣站着的谢满妹突然回过神来,
她大声否认说:“不,不是他,他胡说。”
李寿春笑笑,根本不理她,依然面对陈宗扬说:“大丈夫敢作敢为,在下佩服。
既然不用动刑,你已自招,可否在供词上画押呀?”
“我画。”陈宗扬说,“只求李大人一件事,不知可否。”
李寿春说:“请讲。”
陈宗扬说:“请让在下与谢满妹同牢,死后同穴。”
李寿春说:“你真是痴心妄想,死到临头,淫心不改,你们是苟合,又非明媒
正娶,还想在一起苟且?这绝不可能。”说罢向狱吏、狱卒们一挥手,进来三四个
大汉,将陈宗扬扭了出去。
谢满妹叫一声“宗扬”过来夺人,铁门早咔一声落了锁,只听远去的陈宗扬一
直在喊:“别害怕,我离你不远,我就在你跟前……”
10. 洪宣娇宅第傅善祥坐轿来到洪宅门前,她下了轿问江元拔:“你家主人在
吗?”
江元拔向她点点头,进去了,少顷出来说:“傅簿书请——”
傅善祥走了进去。
11. 洪宣娇家客厅傅善祥一落座,洪宣娇连茶也来不及倒,就问:“东王开恩
了?”
傅善祥说:“头两回说不行,好容易答应免她一死了,今天又节外生枝,从安
庆回来个送死的!”
“陈宗扬回来了?”洪宣娇一听安庆,下意识地惊叫出来。
傅善祥瞟了她一眼,问:“丞相早就知道他们间的私情?”
洪宣娇醒过腔来摇摇头否认,又觉不妥,又点点头。
“真是个血性男儿!”傅善祥由衷地夸赞道,“他口口声声说,赶回天京来,
就是准备与谢满妹同死的。”
“这个傻透了腔的蠢货!”洪宣娇说。
傅善祥说:“这等于给东王火上浇油,他说,好啊,陈宗扬这小子回来跟我挑
战来了,我若挂免战牌也对不起他呀!你听,这不是把棋走死了吗?”
洪宣娇说:“这么说,一点转回的余地也没有了?”
“我是无能为力了。”傅善祥说,“东王今天在东殿早朝时说,有为陈宗扬、
谢满妹说情者,同罪论处。”
洪宣娇叹口气,说:“谢谢你了。”
“惭愧,我没办成,要屈死两条人命了。”傅善祥目光黯淡地说。
洪宣娇说:“不,一定要救下他们来,你不知道,他们是一对多么好的人!他
们为天朝出生人死,从无怨言,为什么因为相爱就非死不可!为什么——”说到后
来,她几乎是扯着喉咙在喊了,心痛得满眼是泪,傅善祥也不禁陪着流起泪来。
12. 天王府便殿韦昌辉、秦日纲、黄玉昆和蒙得恩在陪洪秀全下棋,韦昌辉执
黑,洪秀全执白,秦日纲三人观战。
韦昌辉下了一子,说:“臣可是步步紧逼了,天王若再不使杀手铜,可就成了
孤家寡人的虚君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话外之音。
洪秀全也下了一子,说:“别看你威风张扬,你是不知自忌,最后你会吃苦头
的。”天王的弦外之音也是明白无误的。
秦日纲说:“听说东殿把旗杆加高了三尺,比天王府的都高出一尺,我是没有
爬上去量,不知确否。”
蒙得恩说:“确有此事。”
这时有个叫石汀兰的宫女端了茶上来,之后悄悄退下,却躲在屏风后偷听。
洪秀全说:“高一尺高一尺吧,东王不是功高盖主吗?”这充满了激将法的言
语令秦日纲愤愤不平:“他一试再试,是看天王太仁慈了、太宽容了,才越来越肆
无忌惮。”
韦昌辉说:“我们受点委屈没什么,石达开一听说天父下凡,每次都立刻冷汗
如雨。”
洪秀全又下了一子,并且吃掉了韦昌辉一个角,说:“怎么样?没防备朕的卷
帘攻势吧?《圣经》说,太阳照好人也照歹人,别看你洋洋得意,自以为胜券在握,
时机一到,朕来个例卷帘,你就前功尽弃了。”
韦昌辉听了这话,心头不禁狂喜,他等于从洪秀全的双关语中听出了玄机,他
不能不佩服洪秀全,任何人都可能只是洪秀全股掌上的玩物而已。
石河兰未必对这些隐语全懂,她在屏风后拼命眨着眼默记,仍然忘了一半。
这时,洪宣娇进来,说:“你们好清闲啊,下起棋来了。”
韦昌辉问:“怎么了?天会塌掉半边吗?”秦日纲听了与黄玉昆暗笑,黄玉昆
说:“若塌,也是塌东半天,女娲补天就是补东边。”
几个人全都大笑起来。洪秀全问供宣娇:“又是要北上的事吗?”
洪宣娇说:“今天是救人命的事。”
“就你事多。”洪秀全并不生气地说。
洪宣娇说:“我是来讨赦免诏旨的。”
“谁怎么了?”洪秀全一边下棋一边问。
“明天东殿那边要处死谢满妹和陈宗扬了,说他们私通。”洪宣娇说。
洪秀全推开棋盘不下了,问:“真有私通的事吗?”
韦昌辉代答:“先是谢满妹有了身孕,被人告发。后来这陈宗扬从安庆跑回来
自首,自己承认与谢满妹有染,请求与她同死。”
洪秀全说:“这陈宗扬倒是个血性汉子。不过,天朝是有法规的,男有男行,
女有女行,明令不得夫妻同住,更何况非婚私通?他们二人都是从广西出来的老兄
弟了,这不是知法犯法吗?创业之初,必先有国而后有家,将来会开禁的!”
洪宣娇争谏道:“将来,将来是什么时候!这法早该取消了,难道让人一辈子
当孤男怨女?那太平天国岂不成了和尚庙、姑子庵?”
“放肆!”洪秀全一拍桌子训斥道,“你越来越不像话。你去吧,此事东王处
置得当,朕不管。”
洪宣娇一听呆住了,马上用求援的目光轮流去看韦昌辉几个人。
韦昌辉碍于洪宣娇情面,进言道:“这两个人怎么处置,姑且不论,不准男婚
女嫁,似已过时。从广西出来时,一路打仗,倘人人有家室,岂能轻装上阵?现在
就不同了,稳定军心,也须改变陈规了。”
黄玉昆也说:“前些天有些老兵出走,臣问过原委,多数因不愿再过没有家室
的日子而离去。”
这多多少少引起了洪秀全内心的震动,他沉思了半晌,说:“那就先从拯救陈
宗扬、谢满妹开始吧,马上草拟一道诏旨,赦免其死罪。”
洪宜娇一听,竟高兴得忘乎所以,双手拉住洪秀全的手,跳了起来:“哥哥,
你真英明!”
洪秀全对几个大臣说:“你们看,朕把她宠成什么样子了!”
13. 东王府便殿杨秀清正在批阅奏折,有的直接交给陈承瑢说:“照准。”有
的递给傅善祥说:“这个奏报天王核准。”
这时侯谦芳进来,说:“殿下,天王府送来一件紧急诏旨。”
傅善祥接过来展读,立刻面露喜色。
杨秀清扬起耷拉着的眼皮看看,说:“又是什么人拨弄是非?这样一件小事也
弄天王那去了?”
傅善祥趁机进言:“天王既然出面了,就饶过陈宗扬两个人的命,也做个人情。”
杨秀清没有固执己见,哼了一声,说:“回头再说。”
这时,李寿春走过来,附在东王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样子很神秘。陈承瑢注意
到了杨秀清的表情,他几乎没有犹豫就走了出去。
陈承瑢见东王出去,就伸了个懒腰,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傅善祥笑笑,说:
“各位也都宽松一下吧。”
陈承瑢说:“我去出个恭。”便走了出去,在廊下,他看到杨秀清正听一个小
丫头在讲什么,她正是天王府的宫女石汀兰。
14. 东王府便殿当杨秀清再回到办公的便殿时,脸上又是乌云密布了,重重地
坐下。把方才洪秀全送来的诏旨抓起来掷于地上,这令傅善祥和陈承瑢大吃一惊。
当傅春祥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杨秀清时,他恨恨地说:“明天处死陈宗扬、谢满妹!”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是怎么回事?傅善祥摸不着头尾,她试探地问:“殿下,
方才你可是说赦免死罪的了。”
“现在不是刚才。”杨秀清说。
“可是,天王……”傅善祥只能端出这张王牌来压他了。
杨秀清说:“我不会越过天王的。明天就去天王府,当着天王的面发落。那时
天王如果愿意放人,也可以当众赦免嘛。”
傅善祥看了看陈承瑢,一时没了主意。
15. 天王宫殿司琴来催促说:“天王,人都到齐了,东王已经来催三遍了。”
洪秀全说:“为什么非到天王府来?朕昨天已经发了诏旨呀!”
司琴说:“那我去回东王,说天王身体违和,叫他们看着处置,行吗?”
洪秀全略一思忖,说:“不,朕去。摆驾天父台!”
司琴马上向廊下拍了拍手,全副执事、仪仗都恭候在那里了。
16. 天父台上下又是一次文武百官的集会。洪秀全步上天桥向天父台攀登时,
看了一眼立在一厢的杨秀清,不由得想起上次他在这里“天父附体”使自己受辱的
事,心里未免生厌。
洪秀全坐在龙椅上,杨秀清为首,与文武百官照例三呼万岁。
杨秀清大声说:“带天朝逆臣、犯官陈宗扬、谢满妹!”
同样的喊声一声声接替传递出去,一直传到大门外,一群牌刀手推着各上了一
面二十斤大枷的陈宗扬、谢满妹走来,一路上镣声响亮,百官中没有不认识这二位
英雄的,有的不忍看,有的送去同情的目光。
陈宗扬、谢满妹二人都毫无惧色,两人尽量向一起靠拢着一走,谢满妹还说;
“挺起胸来,值了!你看,咱们上路,从天王以下,天京文武百官都来为咱们送大
行,值了!”
他们在天父台下站定后,一个牌刀手喊:“跪下!”
二人不得不面冲天王跪下。
洪秀全不知东王意欲何为,他附司琴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司琴悄悄走到杨
秀清身后,同样小声说了几句。
杨秀清面无表情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三通炮响后,杨秀清突然发神经一样抖起来局云娇立刻大呼:“天父临凡,请
小子们接谕旨!”
尽管天王早料到了会有这一手,依然触目惊心,不得不跪下,广场一阵叮当环
佩之声,百官全都跪下了。
杨秀清闲着双眼,且舞且蹈,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众小的们,尔等多次聆听
福音,也聆听教诲,可恶性难改。那男女苟且偷欢之事,向来为天国大恶,罪在不
赦,今有小子陈宗扬、淫女谢满妹,胆敢勾搭成奸,全不把朕放在眼中,你等小子
听着,朕即委杨秀清代朕赏罚,必将二淫男淫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跪在地上的洪宣娇几乎听傻了,她向前膝行两步,凑到傅善祥身边,问:“这
是怎么了?他不是都答应宽恕了吗?”
傅善祥小声说:“天王府有个官女送信出来,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他一下子就
火了。”
洪宣娇抬眼看看台上的洪秀全,跪在那里十分可怜的样子。
只听杨秀清一边跳着一边说着走到了洪秀全面前,这次的天父训斥是直接针对
洪秀全的了。
杨秀清说:“……秀全,尔是朕派下去管理太平天国的,你管得如何?”
洪秀全忙答:“臣不敢有一丝一毫懈怠。”
杨秀清又问:“你做事有主心骨吗?你身边有奸佞之臣吗?”
一听问出此话,跪在下面的韦昌辉转过头去目视石达开,石达开避开了他的目
光。韦昌辉又去看秦日纲,秦日纲看了看黄玉昆。
天王洪秀全答道:“近贤臣而远奸佞,有为之王应有之举也,秀全正是这么做
的。”
杨秀清又说:“朕早说过,杨秀清,乃尔御弟也,亲如手足,是派去辅佐你的,
尔信任他吗?”
洪秀全的汗滴到了台板上,汗水逐渐在木板上渗湿了一大片。他的声音已有些
沙哑:“我无比信任秀清弟。”
杨秀清又问:“秀清此人怎么样?专权吗?”
洪秀全答:“不专权。”
杨秀清又问:“他功劳大不大?”
洪秀全说:“天朝百官中第一人。”
似乎上帝满意了,杨秀清且舞且蹈说了句:“朕回天矣!”再用力一抖,于是
仙风离休。
洪秀全以下全都战战兢兢地起来。
杨秀清似乎才从幻境中走出来,他站到了天王面前,无比天真而又无比滑稽地
问:“天王陛下,方才天父下凡都说了些什么?”
洪秀全哭笑不得,又不得不敷衍,他答道:“天父问你功大不大,专不专权,
问朕信不信任你,朕已当百官—一作答。”
杨秀清颇为满意地站在天父台上,说:“现将违反天朝之法的二犯押赴刑场!”
人群一阵骚动。
洪宣娇目视洪秀全,洪秀全已经看见牌刀手押着陈宗扬、谢满妹向外走了,可
他束手无策,他终于这样说:“处死他们,既是天父之意,也无力回天。但朕借此
宣布朕之诏旨。”
杨秀清有些紧张,努力挣大眼睛盯着洪秀全。
洪秀全说:“无父无时无刻不期望我太平天国富国强兵、人丁兴旺。为让天国
大业千秋永驻,从今日起,废止夫妻不同居,男女不准通婚之法度!男婚女嫁,天
经地义!”
广场上先是奇静,随后海潮一般掀起欢呼声浪,许多人带着泪水跳跃、欢呼,
高呼“天王万岁”,连傅善祥也在欢呼。
最叫人感动、叫人心酸的是陈宗扬、谢满妹二人,他们满眼是泪,却在笑着,
仿佛他们不是在走向死亡。
“我们要结婚哦们要穿上婚礼服上刑场!”突然谢满妹大喊起来。
陈宗扬也大叫:“既然天朝已准婚配,我们虽死,也应为夫妻,我们要洗雪商
合之名!”
洪宣娇含泪说:“你们等着,我去请天王诏旨!”她飞跑着上了天父台,向洪
秀全说了一阵,陈宗扬和谢满妹看见天王在频频点头。
他们带着泪在笑。
17. 天京城这是陈宗扬、谢满妹走向刑场的路。他们双双站在刑车上,去掉了
镣铐,去掉了大枷,他们都换上了大红吉服,盛妆而过街市。谢满妹的女傧相是洪
宣娇,陈宗扬的男傧相是江元拔,他们四个人都带着泪水。
南京城万人空巷,都来争睹这旷古未见过的死亡婚礼。
红衣、红绸、红盖头,一片红光的后面是刽子手的鬼头刀,那长长的流苏也是
鲜红的,像流出的血。
第二十二集
1.雨花台下凛冽的寒风吹起满天的雪花,雪花飘落江中立刻不见了踪影,只有
覆盖在松针上的雪形成洁白的雪团,离远看像是挂在树上的白花,颤巍巍的。在雨
花台的松柏环合的山坡上,有一座新墓,墓碑上写着“太平天国勇将陈宗扬、谢满
妹伉俪合葬之墓”字样。
洪宣娇和江元拔木立在风雪墓前,他们的肩上都散落着雪花,洪宣娇已是男儿
装束,英俊而潇洒。
洪宣娇终于拉马上路了,上马前,她最后回眸,看一眼锁在岚雾里雄伟的天京
外城城郭的轮廓。
两骑马向北边的大路急驰而去。
2.武昌曾国藩临时官邸(一八五五年一月六日)
曾国藩下榻的地方,又是从前的巡抚衙门,这里岗哨林立,门前摆着各种执事,
有戈什哈站班,十分威风。
曾国藩正与罗泽南、曾国筌等会商军情。新任湖北按察使胡林翼也在。曾国藩
说:“我湘军自克湖北重镇武昌以来,连下黄州、兴国,新州,又在田家镇打了个
大胜仗,可谓湘军军威大振了。”
罗泽南说:“长毛自湘潭惨败后,一败再败,半壁山防线突破后,据算,长毛
战船损失万余艘,南京上游各城失陷殆尽,他们派能打仗的燕王泰日纲来督战也未
能扭转战局。”
胡林翼道:“现塔齐布已从上游琵琶亭渡江,罗泽南也从白水港渡江,加上我
所带黔勇,围九江之兵力已达一万五千,一定攻下九江。”
曾国筌说:“听说杨贼这次又派了石达开来,此人诡计多端,我听左宗棠说,
此人懂兵法。”
“又是以讹传讹,他没去过敌营,他怎么知道长毛虚实?”罗泽南笑道。
曾国筌不答,与曾国藩相视而笑。
忽然一个戈什哈进来,说:“左大人来访,已到门外。”
曾国筌道:“他这次没有送来一串给死人焚化的纸钱呀?”
罗泽南问:“他专门从长沙跑来干什么?”
曾国藩刚说了声“快请”,左宗棠早已潇潇洒洒地走了进来,他新穿了一件裘
皮袍子,外罩银鼠皮青色四花马褂,显得阔绰而风光。
曾国藩拉住他的手,说:“几次大捷,都有你的头功啊!你募粮饷及时,使湘
军无后顾之忧啊。”
左宗棠又与胡林翼等人寒暄毕,坐下,抚弄着茶碗,尖酸刻薄地说:“仁兄为
此立了大功,圣上赏了黄马褂穿,我左宗棠还得穿青马褂呀!”
曾国藩颇不好意思,连连解释说:“在下在奏报中并未漏报季高见之大功,无
奈军机处的人总是看战功,眼睛盯着攻城略地的将领,对幕后的人常常忽视。”
左宗棠说:“玩笑,玩笑。”
曾国藩说:“季高见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必有要事而来。”
左宗棠喝了一口茶,捻须面笑:“我来时带来了五百个木匠,已住在汉口。”
“这是何故?”曾国藩问,“难道要为我打造攻城器具吗?”
“非也。”左宗棠说,“让他们日夜加紧打造棺材,也未必够用。”
曾国藩脸色不好看起来,但尚能忍耐,曾国筌早忍不住了,声音里带三分怒气
地说:“季高何屡次作狂士之举?上一次靖港之役后,你送了一串纸箱来羞辱我们,
这次又带来木匠为我们打造棺木,你这是为何?”
左宗棠也不生气,抑扬顿挫地说:“无我之羞辱测无后来湘军之屡战屡捷。”
胡林翼笑道:“如此说来,湘军连战连捷,都该归功于先生了?”
左宗棠道:“你们不要因此而犯忌,五百木匠既可打造棺木,也可修造攻城云
梯呀。”
曾国藩问:“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左宗棠说:“手无利剑,说话也没有分量。我想问问,下面湘军将怎样破敌?”
曾国藩说:“我下一步是再攻九江,九江之重要,不下于武昌,九江得手,就
可沿江东下了。”
左宗棠说:“谈何容易。现在,石达开从天京到九江一线指挥了。此人通晓兵
书,用兵奇诡,非秦日纲可比。九江,打不下来。”
曾国筌心里不平,暗含讥讽地说:“季高兄口口声声说石达开用兵奇诡,想必
你与石达开有交情了?否则何以如此熟知?”
曾国藩怕左宗棠多心,忙瞪了弟弟一眼。
左宗棠说:“说这些话岂不没意思,我风尘仆仆而来,并没期望得个一官半职,
还不是为了湘军安危?”
曾国藩说;“别听九弟信口胡言。季高,那你以为湘军应怎样克敌呢?”
左宗棠说:“九江东北的要塞老塘、白水港,西南的甘棠湖,西面的龙开河,
都是易守难攻的天险,石达开已派大将林启蓉率重兵把守,久攻不克,必堕己志,
我以为不可取。”
罗泽南说:“那总不能因为城坚不可摧就无所作为呀!”
左宗棠说:“应用游击之术,将长毛分批诱出城来,在水上、陆上歼灭,消灭
其有生力量,长毛军力损耗,则城也无力防守了。”
曾国藩说:“从长远看,季高兄的主意不无道理,可是圣上会认为湘军裹足不
前,不可取。”
左宗棠见曾国藩不取其策,乃长叹一声:“靖港之败不远了。”
曾国筌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是诅咒湘军呢?”
左宗棠说:“骄兵必败。现在湘军从主帅到湘勇,无一不骄,以为自己是天下
第一雄师了,岂有不败之理?”
曾国藩问:“我骄傲了吗?”
左宗棠说:“我是半个局外人,所以看得清楚,涤生兄骄傲如此,自己尚一丝
不觉,这正是危险所在。你这种情绪,必传染下级。”
曾国藩仍不以为然,他说:“骄与自信并不相同。人无自信心,将一事无成。
当初我选择的带兵人全是秀才、举人,京中一片嘲笑声,说,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
书生若能领兵打仗,那些将军、武士岂不都失业了?可两年来结果如何?恰是这些
书生打起仗来节节得手,令那些吹毛求疵者瞠目。这就是自信,而非骄傲!”
左宗棠听曾国藩如此自信,便拂袖而起:“那我回长沙去了。还是把那五百木
匠留下给湘军打棺材吧。”
曾国筌怒形于色,曾国藩怕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连忙拿眼神制止。左宗棠拱
了拱手,走了。
曾国筌说:“这个人,太狂了!他好像是湘军的教师爷广”左宗棠是有才之人,
“曾国藩息事宁人地说,”有才的人大多古怪自负。“
3.九江湖口太平军大营(一八五五年一月七日)
石达开营帐中红烛高照,石达开在夜读兵书,石益阳进来给他送来一杯莲子羹,
说:“爹,我给你冲了一杯莲子羹,趁热吃了吧。”
石达开吃着莲子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石益阳说:“这曾国藩还是很厉
害的,攻九江不下,他改用了‘越寨攻敌’之法。想先取湖口,欲借水师之优势,
先灭我水营,扫清九江外围,再夺九江孤城。”
石益阳说:“我们的水师没有湘军的多吗?”
石达开点点头,说:“硬拼,难以取胜,现湘军彭玉麟的水营已压过来了。”
石益阳拿起石达开刚看过的兵书,问:“何不智取?”
石达开乐了:“我女儿也懂兵法了。你说说看,该怎样智取?”
石益阳说:“用火攻!当年诸葛亮借东风火烧连营不也在长江上吗?”
石达开眼一亮,冲外大叫:“汪海洋!”
江海洋应声而出。石达开说:“去叫罗大纲、苏三娘、陈玉成。”
汪海洋出去后,石达开对石益阳说:“以后我教你用兵之法。”
石益阳说:“纸上谈兵不行,爹爹应带我上阵才行。”
“有志气!”石达开说,“好,明天就带你上阵。”
石益阳高兴得跳了起来。
这时几个将领陆续来到了。石达开说:“走,我们到江上去看看。”
4.江上石达开等人分乘几条船在乌黑的江面上悄然行驶,望着对岸湘军灯火辉
煌的水营,石达开说:“用火攻怎么样?”
罗大纲说:“好办法。可以把五条小船连成一排,上面堆柴草,填充砂药,灌
上膏油,纵火放下去,可烧敌营。”
陈玉成说:“可以水陆合击。”
石达开问:“陆上怎么攻?”
陈玉成说:“可用火箭和火球往敌营里投掷,狂呼大喊,敌营必乱。”
殿右二十检点李秀成说:“建大楼很有用处。”
苏三娘说:“对,我们可在湖口江面上设置木楼数座,四周环以木城,中间设
立望楼,在木楼上安上炮位,这样可封锁湖口,万一湘妖反攻,可为策应。”
石达开说:“好,分头去准备吧,后天晚上,我们给曾国藩来个火攻。”
苏三娘问:“翼王殿下是怎么想出火攻主意的?”
石达开指指石益阳说:“这是我女儿益阳看三国看来的。”
罗大纲大笑:“哈,没想到,《三国志》也成了兵书了,那陈寿不是要和孙子
齐名了吗?”
船上的将领们都笑起来。
5.湖口长江江面上(一八五五年一月二十九日)
罗大纲、苏三娘指挥水营将点着火的几十条船顺风放下去。那些船猛烈燃烧着
向湘军水营推过去。
江中大楼上,太平军的炮火向湘军射击。
陆上,陈玉成、李秀成各率一千精兵拼命呐喊,向敌营冲击,把无数火球、火
箭掷射湘军大营。
湘军水师营官萧捷三从睡梦中醒来,见大火烧着了他的几百艘战船,一面大叫
:“不要乱,稳住阵脚!”一面叫:“大炮射击!”
萧捷三亲自带兵分乘没有烧着的船冲出大营,可在江心遇到了石达开亲率唐正
财的水师迎战,太平军呐喊之声震天动地,萧捷三的船大多被击沉,他只带了几条
小船狼狈逃往九江方向。
6.九江城外湘军大营萧捷三在自己背上绑了一根木棒跪在曾国藩面前负荆请罪。
曾国藩问萧捷三:“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萧捷三已明白曾国藩的用意,他叩了一个头,抬起满眼是泪的脸,说;“禀部
堂大人,小的家中只有一七旬老母。”
曾国藩转头对曾国筌道:“你明天就带人回湘乡去,将萧捷三老母接到咱们家
去,告诉你欧阳嫂子,要像敬奉咱们父母一样,直到天年。”
曾国筌答应了一声。
曾国藩问萧捷三:“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萧捷三说:“惟一的遗憾是出师未捷,不如战死疆场,也比兵败被斩好听。”
曾国藩心有所动,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战死沙场,还能留下英烈之名,
我也好为你向朝廷请功,虽败犹荣。如果被我斩首,那就是罪官了。我成全你,我
马上要打九江了,你想办法自裁吧。”
萧捷三连连叩头:“谢部堂大人大恩,萧某在九泉之下铭记不忘。”
7.营帐中曾国筌正监督着湘军士兵在打点箱笼。曾国藩来了,问:“这是谁的
箱子?”
曾国筌说:“萧捷三的。他托我带回。”
曾国藩皱了皱眉头,弯下腰试着要挪动一下,却纹丝不动。曾国藩下令:“打
开。”
曾国筌把士兵打发出去,小声说:“大概都是黄白之物。”他亲自撬开一个箱
子,果然露出白花花的银子。
曾国藩冷笑道:“这就是我在湘军里所倡导的‘文官不爱钱,武将不怕死’,
怕死倒不见得,现在连武官也贪起财来,就这一项,萧捷三就该杀。”
曾国筌一边把箱子重新钉好,一边问:“怎么办?”
“充军饷。”曾国藩说,“还用问吗?”
曾国筌说:“他已是必死之人了,又有高堂老母,此事又没有人知道,何不…
…”他下面的话虽未出口,已不言而喻。
曾国藩想了想,说:“你酌量着去办吧,就当我什么也没看见。”
曾国筌露出喜色,说:“大哥,有些事不可太拘泥,人家跟着你出生入死,为
了什么?四个字,‘升官、发财’,你若管得太死,大家没油水可捞,谁肯用命?”
曾国藩看了看摆在地上的几口箱子,忽有所悟地问:“不都是萧捷三的箱子,
也有你的吧?”
曾国筌没有正面回答:“你就别操那么多心了。”
“除非你不犯在我手上。”曾国藩说,“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宁肯饿死,决
不拿一文赃钱,我也不希望曾家门楣染上铜臭。”
曾国筌眨着狡黠的小眼睛,说:“哥哥放心,我不会出事的。”是有事不露,
还是决心不贪,他的话极为含糊。
8.湖口石达开营帐(一八五五年二月十日)
石达开这次召开的西线军事会议,人到得最全,秦日纲、韦俊、罗大纲、苏三
娘、林启蓉、陈玉成等都在座。
石达开分析形势说:“湖口、九江大捷,曾妖头轻取九江、直捣金陵的美梦已
破灭,我太平军自湘潭失利后的危机已解除,我们现在要分割湘军,各个击破,湘
军湖口失利后,曾妖头水师陷于内湖,陆军在小池口遭陈玉成打击不轻,罗大纲,
你的队伍现在何处?”
罗大纲说:“回翼王殿下,在小池口。”
石达开说:“现曾妖头已急调胡林翼、罗泽南二部由湖口改攻九江,现已驻扎
南岸官牌夹。今晚三更,林启蓉你要带兵从九江杀出,罗大纲、苏三娘所部从小池
口出击,用喷火筒、火箭猛烧敌船,我和燕王、陈玉成、韦俊从陆路攻击。”
众将皆说:“遵命。”当下散去,各去布置夜袭。
9.小池口湘军水师大营(一八五五年二月十一日)
曾国藩坐在气派的指挥船上,对杨载福说:“长毛有可能来劫营,要小心。”
杨载福说:“萧捷三已带十条船去劫长毛的水营。”
话刚说完,只听号炮连天,顿时水营内火光冲天,许多战船起了火。林启蓉和
罗大纲从西面开炮夹击,喊声震天。
罗大纲冲在最前面,指着悬挂四只“礼部侍郎”字样大灯笼的官船大喊:“开
炮!打那个有灯笼的船,曾妖头坐在上面!”
士兵们纷纷抛出硫磺火球,在曾国藩脚下腾起团团大火,曾国藩吓得站起来,
曾贵、卢六一左一右架着曾国藩想逃,却又一时无路可走,这时一条战船靠上来,
萧捷三跳上船,将曾国藩一夹,跳上了他的小船,飞掉划走。
曾国藩的座船已成了一片火海,不一会就下沉了,撅起了船尾,灯笼在江水中
浸灭了。管驾官刘盛怀、李子成,监印官潘兆奎被当场击毙。
水师全乱了套,来不及上岸逃走的湘军全都跳水夺路而走,被罗大纲、林启蓉
水军追杀,在水中砍头如砍水葫芦一般,水面一片殷红。
萧捷三护着曾国藩在太平军围攻的缝隙中穿行逃走,迎面苏三娘的船冲过来,
她拔出手枪向戴红顶子的曾国藩射击,没有击中,打到了萧捷三身上,没有致命,
他指挥着兵士将船划出了包围圈。前面,有罗泽南的陆师来接应了,就在小船靠岸
的时候,身负重伤的萧捷三举起刀横在脖子上,冲曾国藩说了一句:“萧某不食言!”
一用力,血溅起几尺高,曾国藩木然地望着萧捷三的尸体横在船头,曾国藩说:
“悔不听左季高之言,致有今日之败,我活着还有何面目见皇上!”说着又想投水
自溺。幸而罗泽南及时跳到了舟中,紧紧抱住了他,说:“老师不可如此,我们虽
有损失,还可重整旗鼓再战啊。”
曾国藩心有余悸地望着九江城下江中大火,一语不发。
10. 九江石达开大本营(一八五五年二月十五日)
石达开志得意满地对部将说:“曾妖头到底又尝到太平军的厉害了。”
秦日纲说:“九江大败后,一场风暴,曾妖头被刮沉了二十多艘大船,他是雪
上加霜啊。”
石达开说:“曾妖头已慌忙撤往武昌,我截获了他一份六百里加急奏报,他向
他的皇上撒谎,说上武昌是速剿上犯之贼,我看是到大码头修船、避风去了。”
众将领都笑了。
陈玉成说:“现湘军已被我们分割成五处,他们无法统筹了,正是我们歼敌良
机。”
石达开说:“是呀。湘军一部困在湖内,塔齐布五千人在九江外围,李元度三
千人在湖口,罗泽南部又去援赣东了,只有胡林翼、王国才五千人回援武昌。明天
是他们的旧历除夕了,他们想过年,咱帮他们放放炸炮。”
众将都笑了。
罗大纲问:“翼王想三克武昌吗?”
“你猜对了。”石达开说,“燕王和陈玉成、李秀成昼夜兼程赶往武昌,据探
子报,新任湖北巡抚困守省城,只有两千兵勇。韦俊,你也参加攻城,这次要速战
速决,打下来后也要好好守住,不要像上次轻易放弃。”
各将都充满信心地表示一定拿下武昌。
11. 河北连镇林风样营地(一八五五年二月十九日)
僧格林沁亲自站在镇外炮兵阵地上,用千斤重炮向连镇猛攻。
林凤祥在坑道里对汪一中说:“把西连镇的人都带过来吧,集中兵力守东连镇。”
江一中说:“出了一个姓詹的叛徒,使西连镇陷落了一半。”他躬身沿坑道向
西连镇跑去。
12. 价格林的阵地上僧格林沁坐在大炮旁,说:“我们围林凤祥围了几个月,
现在他到底弹尽援绝,该我们总攻的时候了。”
都统西陵阿说:“我打北路。”
僧格林沁又对另外一些将领下令:“侍郎瑞麟、总兵经文岱、副都统伊勒东阿、
珠勒享,侍卫达崇阿你们也随西陵阿都统全力攻打北路。”
这些旗人将领都垂手遵令。
僧格林沁又说:“南路由总兵庆棋,副都统绵询、巴扬阿,侍卫穆腾阿等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