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人马出击。将军瑞昌,副都统王明、双成,总兵萨炳请将,从河西截杀,东路由
明庆将军和侍卫都兴阿率领。”
众将齐声喊出“得令”的声音。他们也实在想一决为快了。
13. 河北吴桥(一八五五年三月六日)
天色将晚,洪宣娇、江元拔两骑马进人了吴桥镇,洪宣娇说:“在这里歇一夜
吧,明天就能到连镇了。”
江元拔二人走近一家高挑罗圈幌的小店,江元拔问:“还有空房子吗?”
店主人是个饶舌的歪脖子老头,说:“还有一间房子,不过,只一张大床,二
位客官可否将就一下?”
江元拔说;“那我们再看看别家吧。”
店主人说:“客官不信我话,准是白跑,还不如早早歇息下。这里闹长毛、闹
捻子,客官不知道吗?天天有逃难的人过来,别说一间房子呀,有时候打地铺都没
处打呀。不信你去问问,大店住得更满,老汉我留的这一间,是给一个贩盐的老主
顾留的呢,他后天从高唐州回来,要住,只能住两宿。”
江元拔国视洪宣娇,问:“怎么办?”
“住下吧。”洪宣娇说。
“客官没吃饭吧?”店主人一边替他们把马拴好,一边说,“想吃什么?打卤
面?还是烙金丝饼?有糟好的鸭子、酱好的驴肉,想吃饺子现包,羊肉馅、猪肉芹
菜馆的都有,听便。”
“不吃饺子,吃米饭。”江元拔说,“炒几个菜,清淡些。”
“看来二位客官是南方人,不爱吃饺子嘛。”他领他们走到第二进院子,打开
了一间房子,狭小而肮脏。
江元拔说:“你睡床上,我在地上打个地铺。”
“不行,天还很冷呢。”洪宣娇说。
“一晚上好对付。”江元拔说。
店主人和一个店小二手脚麻利地摆碗筷,上菜,店主人问:“这兵荒马乱的年
头,二位出远门,一定是大事了?”
洪宣娇说:“到北京去投亲。”
店主人说:“一看就知道二位是有身份的人,路上可要小心啊,前面快到连镇
了,朝廷调来了好几万人围了好几个月了。”
洪宣娇故意问:“围什么人啊?”
“这大事客官都不知道?”店主人歪着脖子说,“围长毛啊!听说这股长毛是
要去打北京的,困在这里了。”
“长毛有多少兵马?”洪宣娇问。
店人说:“也就一两千人了。”
“一两千人用几万人围?”洪宣娇问。
店主人小声说:“那双枪兵啊,别提了,欺侮老百姓,一个顶十个,打长毛,
十个不顶一个。”
江元拔开心地笑了起来。
14. 河北东连镇(一八五五年三月七日)
清兵采用了人海战术,在火炮停止轰击后,步兵、骑兵从四面向连镇冲击,清
兵排山倒海。
林凤祥指挥部下拼命抵抗,坑道阵地渐渐守不住了,林凤祥跳到高处指挥,丞
相的大旗在他头上飘动。
汪一中等人在带兵与敌肉搏。
一颗火炮击中了林凤祥,他负了伤,大旗与他一同倒下。汪一中跑过来扶起林
凤祥,节节向里面退,清兵仍在追击。
他们已经退到运河边了,前面是漫山遍野冲来的清兵,背后是宽阔的大运河。
林凤祥甩开汪一中,挣扎着立在河岸上,他将仆倒在地的丞相大旗牢牢地插在
了河岸上。这是无声的命令,太平军勇士向大旗拥来,不一会,一千多士兵把林凤
祥团团围在核心,他们几乎个个带伤,衣不蔽体,可个个睁着同仇敌汽的眼睛怒视
着敌人。
僧格林沁从正面攻上来了,在距离河岸一百步的地方,僧格林沁勒住了马,他
立马旗下,大声问:“哪个是林凤祥?”
林凤祥站了出来,他说:“太平天国靖胡侯林凤祥在此。”
僧格林沁扬了扬马鞭说:“你已陷人绝地,前有追兵,后有大河,你愿率你的
部下投降吗?”
林凤祥大声说:“僧妖,你打错了算盘,太平天国的天条里根本没有‘投降’
两个字。”
僧格林沁说:“本王可代朝廷许诺,只要你们投降,本王保全你们性命。”
林凤祥哈哈笑道:“大丈夫一生一世,终有一死,为我天国大业献身,是荣光
之事,我们的死是清白的,投了你清妖,岂不玷污了灵魂!”
僧格林沁大怒,把马鞭子举起来,高叫:“杀!一个都不留,杀过去!”
敌人骑兵冲来,马蹄声如雷鸣。
林凤祥临危不惧,把大旗一摇,说:“天国弟兄们,生为天国人,死为天国鬼,
宁死不当清妖奴!”
悲壮的吼声盖过了马蹄声:“生为天国人,死为天国鬼!”
他们手挽着手、臂挽着臂,成排成片地跳下大运河,顷刻间灭顶。
汪一中、江玉道等人把林凤祥举到了肩上,几百人簇拥着他们的北伐领袖,林
凤祥仍高擎着大旗,一步步迈向汹涌的大运河。
僧格林沁看得呆了!
15. 连镇外当洪宣娇、江元拔骑马赶到连镇时,正见一队队清兵在向外撤,连
镇城里遍布硝烟、战火。
洪宣娇停下马来向一个匆匆过路的老人打听:“这里怎么了?”
老人说:“刚打了一大仗,长毛全军覆没了,两千多人都投了河。河里到处是
尸首……”老人不断地摇头叹息。
洪宣娇又问:“没听说长毛的林凤祥怎么样了?”
老人说:“投河没死,抓住了,解往北京献俘去了,还不得凌迟处死呀!”
洪宣娇在马上呆了好一阵,对江元拔说:“我在河边哨口等你,你想法去打听
明白,林凤祥到底是死是活。”
16. 向沧州进发的路上(一八五五年三月八日)
凄冷的风摆动着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土路茫茫伸向原野这极。在这条路断人稀
的土路上,一队清兵押着八辆囚车吱吱嘎嘎地驶来,八个人的头都夹在囚车外面,
槛车上贴着封条,每个人头上都插着招子,第一个是林凤祥,还有汪一中、江玉道、
萧在仁等将领。
林凤祥腰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神智清醒,目光坚毅地注视着远方。
17. 沧州城南一个村镇洪宣娇、江元拨来到小村庄外面,两个人下马后,把马
牵到一片坟地后头。洪宣娇说:“他们就住在这个村子里,你去探听一下。”
江元拔从挂在鞍子上的皮囊中拿出几张干饼,递给她,说:“你先吃点,我去
看看。”
“你不要骑马去。”洪宣娇说。
江元拔把两匹马都拴在了树上,在地上抓了两把土,往脸上抹了抹,顿时成了
大花脸。
洪宣娇大惊:“你这是干吗?”
江元拔说:“我装成个叫花子,省得引起清妖的注意。”
洪宣娇说:“你还挺有心计呢,快去快回。”
江元拔向村里走去。
18. 高升店院子这是一家骡马大店,此时院子里挤满了清兵,一人手里捧着一
只大海碗,在吃饭。
八个槛囚车一溜停在马厩旁。负责押解囚犯的副都统巴扬阿吩咐说:“你们吃
过了,给长毛吃点东西,今晚上就住在这里了,赶不到沧州了。”
有人答应着。
巴扬阿又叮嘱:“夜里上夜的要小心,小心有长毛来劫人。”
一个小头目说:“长毛在江北都没人了,谁会来劫囚车!”
这时江元拔拄着双拐一瘸一拐地向高升店走过来了,他走到门口时,守门的清
兵吆喝他:“走远点,要饭的!”
江元拔说:“行行好吧,饿了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正在吃饭的清兵听到,走过来,在地上倒了一摊米饭,说:“抓起来吃了
吧。”周围的清兵都大笑。
江元拔为了装出可怜相,真的伸手去抓,连泥带水地送进口中。
清兵渐渐地失去了警惕,江元拔一瘸一瘸地走进了院子,到处向清兵讨饭吃,
他已经渐渐接近囚车了,首先认出了林风祥。林凤祥胡须很长却精神不倒。江元投
故意大声说话:“可怜可怜我这个残废人吧,给点吃的……”
由于声音熟,引起了林凤祥的注意,他定睛一看,心头一热,认出了江元拔。
江元拔向他使了个眼色,正想暗示点什么,巴扬阿出来了,一见江元拔混迹清
兵之中,他怒冲冲地喝问:“谁放这个瘸子进来的?”
有人小声嘀咕:“一个臭要饭的。”
“要饭的也不行,轰出去。”巴扬阿踢了江元拔一脚,说,“滚,这是你凑热
闹的地方吗?”
江元拔故意磨蹭,一语双关地说:“可怜可怜我吧,我要不着饭,我还有个嫂
子在城外等着,她在挨饿呀!”
上来几个清兵把江元拔拖了出去,江元拔大声嚷着:“赶我出去,我还会来的,
皇上都不打要饭的呢。”
江元拔被几个清兵架着扔到了当街十字路口。清兵走了以后,江元拔爬起来,
看看四周没人,一纵身跳起,飞也似的向村外跑去。
19. 坟地里风吹着坟头的枯草,发出吱吱的叫声,小月牙儿弯弯的像女人的眉
毛,迟迟不肯升上中天。洪宣娇二人在地上跺着脚、搓着手,洪宣娇说:“机会只
有这一个晚上了,明天一进入沧州,站站都是大地方,没机会下手了。”
“干吧。靖胡候他们都认出我了,一定等着我们去解救呢。”
洪宣娇说:“我怕不行,只有我们两个人,力量太单了,弄不好,不但救不出
来,反倒害他们死得更快,”
“能救出一个是一个,总比送到北京等着寸碟、凌迟好受啊!”江元拔说。
洪宣娇说:“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江元拔说:“连那个头头在内,六十一个。”
洪宣娇说:“咱们两个对付六十一个,是有点难啊!”
“这样办,”江元拔说,“我们一个人放火,一个人去劫人。”
洪宣娇在坟地里走来走去,她说:“放火不行,咱两个劫不下来,只能悄悄地
干。”
“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吧。”江元拔说,“我听你的。”
20. 高升店看押太平军的清兵有四个,院外有一个岗哨。天冷,他们在院里升
起了一堆火,四个清兵围坐成一圈,透过闪耀的火舌,看得见马厩旁的囚车,几个
人都闭着眼睛在养神,只有林凤祥警觉地睁大眼睛四处巡视。
高升店院外,洪宣娇和江元拔从相反方向沿着墙根走来,在距离门口哨兵二十
几步时,洪宣娇拾起一块石头,向相反方向挪去。
石头的滚动声引起了哨兵警觉,他朝发声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就在他转身往回走时,江元拔从树后闪身出来,右臂狠狠一夹,那个哨兵立刻瘫软
下来,一声没吭地便没了气,被江元拔拖到了左边一个草垛底下,拿了几捆麦草盖
住,又轻手轻脚地爬回来。
他爬到门口时,见洪宣娇正在向院里了望,四个烤火取暖的清兵打着哈欠,一
个说:“有黑玩艺吗?”另一个说:“昨天就断顿了。”几个犯了大烟瘾的清兵不
断地打哈欠,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抹起来没完。
洪宣娇附在江元拔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江元拔点头,一把大刀紧握在手。
洪宣娇用女人细声细气的甜腻腻的声音说:“不给半钱银子,就想买一个烟泡?
太会占便宜了。”说完嗲声嗲气地笑。
这笑声惊动了四个烤火的清兵,他们正是烟瘾难忍的当口,一听说门外有浪女
人卖烟膏子,全都往门外跑。
洪宣娇和江元拔在门口站着,一边一个那四个人往外跑时,洪宣娇把脚向前一
伸,第一个清兵狠狠摔倒,后面的三个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相继摔倒。还没等这几
个清兵哼哼叽叽地爬起来,两个人轻捷地蹿出来,噗噗几刀,四个人全都躺在血泊
里不动了。
洪宣娇和江元拔轻轻闪身进院,直奔马厩。洪在娇第一个看到林凤祥,她也顾
不得说话,忙去打开槛车,槛车发出的怪动静把另外七个人惊醒过来,江元拔用手
指在嘴唇处一横,示意不要出声,那几个人大为惊喜,全都认出了深夜来救他们的
是谁。
他们用刀一个个撬开槛车,江元拔从马厩里牵出十匹光背马来。
林凤祥他们几乎都有伤,除了汪一中外,没有一个人能自己上马的。
几匹马打着响鼻,四蹄不安静地刨着地,这声音惊动了店里熟睡的官兵,正房
的灯亮了,有人吼问:“怎么回事?”
洪宣娇捅了江元拔一下,江元拔用哼哼叽叽的声音说:“没事,大伙犯痛了。”
上房里又没动静了。
他俩忙得满头大汗,好歹一个个地把八人都扶上了马,有的根本坐不稳,不得
不用绳子捆在马背上。
林凤祥伤得最重,他无法一个人坐马背上。洪宣桥把他向马背前面挪了挪,一
腾身跨上去,搂住林凤祥,一磕马肚,说了声:“一直向南!在吴桥南面石灰窑集
合!”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一匹、两匹……九匹马都冲出去了,江元拔冲在最后。
马蹄声终于惊动了清兵,不一会,高升店里就乱营了,清兵亮着火把从后面追
上来。
21. 出村路上洪宣娇打马狂驰,只听得耳边风声呜鸣,马蹄咚咚,她听得后面
人喊马嘶,回头一看,清兵正在向他们追击,由于慌乱,得救的太平军将领已经慌
不择路了,有的沿着田埂跑去,有的沿着河岸跑去。
林凤祥也看到了追兵越来越近,他对洪宣娇说:“扔下我,你快跑吧!”
“闭嘴!”洪宣娇把他抱得更紧,跑得更快了。
她已经听得见背后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了,火把的光亮把她的坐骑的人马影子忽
而拉长忽而缩短。洪宣娇猛回头,有四五骑已经离她只有一箭地了。
22. 断桥处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在朦胧的星光下湍急奔淌,汩汩有声。
洪宣娇向架在河上的木桥奔去,当她快奔到桥边时,她急忙勒住马,那马竖起
了前蹄,一阵狂嘶。
她真有几分绝望了,眼前的桥是一座断桥,空缺处足有五丈宽,湍急的河水从
桥中间呼啸而过。
追兵近在飓尺,有人在喊:“跑不了啦,前面是断桥!”
洪宣娇在这一发千钧的当儿,已无退路,她让马后退了几步,然后猛磕马肚,
大吼一声:“过!”两眼一闭,纵马而起。只见这匹马四蹄腾空,一声长嘶,腾空
飞越过去,稳稳地落在断桥的另一端。
过了河,洪宣娇拍了拍马脖子,说声:“宝马,谢谢你。”她勒转马头,向对
岸望去,那一群清兵全都驻马桥头,在那里兜着圈子,没有一个人敢飞越断桥。
23. 旷野中高高低低的碑如同石林出世,出现在地平线上,这时已是晨光初现
了。
洪宣娇对林凤祥说:“天快亮了,不敢再走了,前面有一片碑林,我们到那里
去躲躲。”
林凤祥回头看看,问:“他们几个呢?”
“都跑散了,一个也没跟上来。”洪宣娇说,“不过不要紧,我都嘱咐他们了,
到吴桥南面石灰窑集合。那个石灰窑特别大,好找。”
林凤祥担忧地说:“他们那个样子,就是跑出来没人掩护,也得再被抓回去。”
洪宣娇说:“过了碑林,离这里不到十几里就到石灰窑了。”
24. 碑林洪宣娇牵着马进人碑林。这里立着一方方刻满阴纹、阳纹字迹的黑石
碑,有的是石头,有的立在碑亭里。
洪宣娇把马拴在碑亭的柱子上,把林凤祥扶下马来,让他半躺半坐在石窟旁边,
说:“这里轻易不会有人来,你先歇会儿养养精神。我去弄点吃的,也得弄点草喂
喂马,这马今天可真神奇,它是大功臣。”
林凤祥说:“你去吧,小心点。”
洪宣娇整理一下衣服,向远处走去。
25. 天京礼拜堂欢庆的鼓乐声中,男女傧相搀扶着一对新人进人天国最大的礼
拜堂。这里是朴素与辉煌的混合体,没有供奉任何偶像,黄级子的额幔、墙布使这
个大厅有一种神秘感。
东王亲自为杨辅清和韦玉娟洗礼,杨秀清在杨云娇端着的金盆里用手指蘸一下,
在新人头上弹几个水滴。大厅里响起“天父万岁”的欢呼声。
韦昌辉坐在显要的位置上,笑吟吟的样子。
黄玉昆也来了,他与陈承瑢站在一起。陈承瑢说:“北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黄玉昆笑笑,说:“就是这样一个人啊。一面恨不得把那个人碎尸万段,又舍
出妹妹去巴结修好。”
除承瑢说:“他不会出卖别人吧?”
“不会。”黄玉昆说,“这样也好,那个人就会去掉疑心。”
26. 杨浦清的新房洞房里插着十几根红烛,已经烧剩了一半。韦玉娟仍顶着盖
头端坐床上。
门推开了,杨辅清进来,站在韦玉娟面前笑问道:“你怎么还顶着盖头呢?”
韦玉娟不吭气。
杨辅清说:“听人家说,新郎揭盖头的时候胆战心惊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韦玉娼仍不搭言。
杨辅清自问自答地说:“男女婚嫁,全是父母之命、媒的之言,根本没见过面,
揭盖头时,坐在床上将和你过一辈子的,可能是一位天仙,也可能是个麻子、歪嘴、
塌鼻子,脸上长疤,哪能不叫人胆战心惊。”
韦玉娟“扑”一下笑了,但依然让盖头挡住她的脸。
杨辅清也不急,他说:“我是不用担心了,我的老婆是天国少有的美女,我是
不担心脸上长疤,就怕身上有疤,也没啥,反正别人看不见。”
韦玉娟又气又笑地说:“你身上才长疤呢。你这人,唠叨什么,你到底揭不揭
呀?”
“你自己揭呀。”杨辅清说。
韦玉娟说:“别闹了,老人说过,自己揭盖头是穷命,不吉利。”
“那好吧,我来揭。”杨辅清凑过去,掀开盖头一角,却不全揭开。他望着铺
满红光的那一张美丽的脸,嗅嗅鼻子,说;“这么香!”他把脸凑了上去。韦玉娟
说了声:“你这人好赖皮。”向旁边一躲,那红缎子盖头滑落下去了。
杨辅清说:“还是你自己揭了盖头。”
韦玉娟娇喷地斜了他一眼,说:“都是你。万一将来不吉利,也怨你。”
杨辅清坐在床边,拉着韦玉娟的手,说:“你就是吉星,吉星高照,逢凶化吉。
玉娟,我们是最走运的,天王准许婚配的诏旨一颁行,我们是第一对,大吉大利,
占了个元字。”
“你才不知道呢。”韦玉娟说,“民间一天都有几百对成婚的,他们都熬不住
了。”
杨辅清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的心里就长草了,天天盼着见你,生怕有
什么变故,最怕我哥哥不准。”
韦玉娟说:“我可并不愿嫁到你们东殿来。”
杨辅清问:“你看不上我?”
“倒不是因为你。”韦玉娟轻轻叹了口气。
“那是为什么?东殿怎么了?东殿又没有挂杀人刀!”
韦玉娟噘起小嘴说:“你们东殿的狗都比别人家的狗霸气。”
“这可是你骂人了!”杨浦清说,“无缘无故的,这是为何?”
“怎么是无缘无故?”韦玉娟说,“为了一点小事,你哥哥要打我爹一百军棍,
我哥大小也是个王,求情都不行倒底替我爹挨了杖责,叫我们韦家人有什么脸面立
于世上!”
“我哥那人,就是六亲不认的脾气,”杨浦清说,“过后,他心里也一定后侮,
不然能答应我和韦家结亲吗?”
“就你会说话!”韦玉娟的气消多了。
杨辅清把韦玉娟拥到怀中,说:“我们睡觉吧?”
“没羞!”韦玉娟打了他一下。杨辅清趁机把她压到了身底下。
韦玉娟问:“你能在家呆一个月吗?”
杨辅清说:“我哥宽限我半个月。半月后就得上安庆去守城。”
韦玉娟说:“你走了,扔下我一个人好没意思,冷冷清清的。”
杨辅清说:“你快点给我生个儿子,不就有人给你做伴了吗?”
韦玉娟羞红了脸,拼力推他。杨辅清噗一口吹灭了香罗帐前的蜡烛。
27. 碑林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林凤祥,他疲惫地睡着了。这时洪宣娇回来
了,她在碑亭里摊开一大堆肉包子,然后去拨拉林凤祥:“醒醒,吃包子吧,还热
乎呢。”
林凤祥睁开眼,抽了抽鼻子,说:“好香,在哪买的包子?”
洪宣娇说:“在吴桥镇上。”
林凤祥抓了一个包子,只两口就填到嘴里去了,他问:“他们几个有消息吗?”
洪宣娇说:“凶多吉少。吴桥一带来了很多清兵,正在挨家挨户翻,听说从一
个铁匠家抓走了一个,不知是谁。”
林凤祥说:“你也吃啊,你怎么不吃?”
洪宣娇说:“心里堵,吃不下。”
林凤祥说:“我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你会单枪匹马来救我。”
洪宣娇说:“我最恨秦日纲。他见硬就回,走了几百里地就不走了,后来东王
把他训斥了一顿,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倒晋封了燕王。”
林凤祥叹口气说:“当初打下天京后,如果只留下一些守军,然后大军马不停
蹄地向北打,清妖根本缓不过气来,我想一鼓作气打下北京也不是什么难事,当时
天朝犯了个大错呀。”
洪宣娇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只要我活着就行。”林凤祥说,“我会再招新兵,河南一带捻军到处都有,
把他们拉过来,再建一支北伐军。好在没有全完,李开芳在高唐州还有一支人马。”
“怎么,你不跟我回天京?”洪宣娇问,“你还要北伐?”
“不打下北京,我有什么脸回天京!”林凤祥说。
“那又不是你的错。”洪宣娇说,“你和李开芳几乎连南京都没进过就一直向
北打,差不多打了两年,你还对不起太平天国吗?”她说得有些激动,热泪直流。
林凤祥说:“不,我不能回天京去。你送我去高唐州,我到了李开芳那里,就
有办法了。”
洪宣娇叹了一声:“你这个人啊,真拿你没办法。”
林凤祥拉着洪宣娇的手问:“你出天京,是天王准许的吗?”
洪宣娇说:“我请缨上阵,要带女营北伐,可天王不答应,我就只有一个心愿
了,把你救出来,实在救不出来,能见上你一面也行。”
林凤祥说:“天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洪宣娇说:“一言难尽。有一件是最得人心的,不论多大的官,也无论是平民,
不再男女别馆,也可以成婚了。”
“早该这样。”林凤祥深有感触地说。
“为这个云开雾散的日子,陈宗扬和谢满妹搭上了两条命。”洪宣娇说。
“他们死了?怎么死的?”林凤祥问。
“私通!”洪宣娇说,“最后天王想赦免他们死罪,都没救下来,东王以天父
临凡的名义杀了他们。”
“太可惜了。”林凤祥说,“没死在战场上,而死在自己人刀下,这是最可悲
的了。”
洪宣娇说:“本来,我想做媒人,让韦玉娼做你媳妇的,可她哥哥把她嫁给了
杨辅清,也许这会儿已经结婚了。”
“你别替别人乱点鸳鸯谱了。”林凤祥把头枕在脑后,说,“我心里谁也装不
进去了。”
洪宣娇一双明亮如漆的眸子直视着他,柔声地问:“你还是那么傻吗?”
林凤祥说:“你说我傻就傻吧。”
洪宣娇心里一阵热浪滚过,她发烫的嘴唇贴到了林凤祥的面颊上,她说:“你
若还是那么傻,我……我就嫁给你吧。”
林凤祥幸福地笑了,轻轻搂她人怀,说:“怎么样?我到底化开了铁石心肠吧?”
“谁是铁石心肠?”洪宣娇嗅怪地说。
早春太阳下山快,此时已坠入地平线了,大地一片苍茫。
洪宣娇站起来,说:“这里挺隐蔽,你呆着别动,我到石灰窑去看看,如果他
们到了,我来接你。”
林凤祥说:“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洪宣娇要走时,林凤祥说:“把马骑上,快些。”
林风样却没有发现马屁股上烫着一个“绿”字,洪宣娇说:“这马有记号,骑
马去有危险。”
28. 石灰窑只有江元拔一个到达了指定地点,他躺在石灰窑上盖的砖顶上,一
直望着大路。一个人影走过来了,江元拔警惕地从身底下抽出大刀来。
人影走近,他认出是洪宣娇,就顺着斜坡溜下来,反倒吓了洪宣娇一跳。
“是我。”江元拔说。
“没有别人了吗?”洪宣娇问。
江元拔摇摇头,问:“靖胡侯呢?他没事吧?”
洪宣娇说:“他没事,在碑林里藏着呢。”
江元拔说:“他们几个大概又都叫清兵抓回去了。中午我听镇里一个秀才说,
明天要把长毛匪首押到沧州就地正法,一定是他们无疑。”
洪宣娇说:“趁天黑,我们马上走吧。这地方也不是保险之地,跑了一个人他
们也不会甘心的。”
29. 碑林林凤祥的眼前突然火红一片,他坐直身子一望,只见一大群人灯笼火
把地向碑林里走来。他挣扎着起来,刚想躲避,已经迟了,一个灯笼举到他眼前,
那人叫了起来:“这有人!”
接着又有人叫:“这有匹马!”
这群人围了过来,他们都是团丁模样,林凤祥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一个团总问他:“你是什么人?”
林凤祥说:“从江苏过来的商客,叫歹人抢了个精光,受了伤,在这歇息一会
儿。”
“你不像个好人。”团总围他转了转说,“好人夜半三更在这干什么?你大概
是逃走的长毛吧?”
林凤祥说:“我真的是经商的。”
奸猾的团总听到了马嘶声,马上拿灯笼照一照,说:“既是歹人抢了你,岂有
不抢马的道理?”他向那匹马走去。林凤祥心里暗暗叫苦。
团总的灯从马头照到马尾,马屁股上的印字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忽然大叫一
声:“长毛!他是长毛!快捆起来!”
几个团丁一拥而上,把林凤祥捆绑起来。团总走过来,拿灯笼在林凤祥眼前晃
来晃去,狞笑着说:“你是商客?你的马怎么是绿营里的军马?那逃走的长毛正是
抢了军马跑的,老天长眼,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也活该老子我发一笔大财!”
他顺手抓去了林凤祥包头的头巾,大叫:“束发贼!果然是长毛!”
林凤祥照他脸上狠狠吐了一口。
30. 碑林碑林静悄悄、阴森森的,只有风吹草响。
洪宣娇、江元拔拉着马走进碑林,却没有在碑亭里找到林凤祥。
洪宣娇说:“他不在了。”
江元拔说:“可能他换地方了,再好好找找。”
他们转了一圈,洪宣娇说:“坏了,出事了,马也没有了。”
31. 沧州柴草市(一八五五年三月十日)
锣声、铁叶车的滚动声与人的嘈杂声响成一片,市民百姓都跟随着行刑队后面
看“出红差”。“斩立决”的人犯共六名,都是逃走又被抓回的太平军北伐将领,
第一个就是江玉道,只不见了汪一中。
江元拔和洪宣娇杂在人群中,痛苦地看着他们。江玉道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
去,他看到了洪宜娇,他大声说:“抓住我们不要紧,只要靖胡侯在,就一定能带
弟兄们打到北京去!”
他一喊,另外五个将领也一齐喊:“太平天国的志士是杀不完的!”“老子二
十年后又是好汉一条!”
巴扬阿和沧州知府走上了监斩台。
当刽子手举起一排大刀的时候,洪宣娇难过地背过身,走出人群。
32. 进京路上没有了马,洪宣娇和江元拔风尘仆仆地走在土路上,北风卷着黄
尘扑面而来,他们必须侧着脸才能挡住点风。
江元拔说:“你走不动,我背你吧。”
洪宣娇说:“不用,到北京没有多少路程了。”
江元拔说:“我在知府衙门打听时用p 个衙役说,靖胡侯本来也要在沧州正法
的,可皇上非让解到京里去。”
洪宣娇说:“北京那么大,禁卫森严,怕见上一面也不容易了。”
江元拔说:“有买路钱什么都好办,不管是官、是吏,没一个不贪的。”
“你有钱吗?”洪宣娇说,“我可是一两银子也没有了,你不也把银子包跑丢
了吗?”
江元拔沮丧地说:“可不是。不过,老天饿不死瞎眼雀,干别的不会,打家劫
舍不用现学。”
洪宣娇苦笑了起来。。33. 路上林凤祥被国在更坚固的槛车中,有上百名清兵
马队前后左右监押,一路上扬起阵阵尘埃。
第二十三集
1.北京养心殿咸丰捧着手炉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问肃顺和恭亲王奕折:“这个
林凤祥怎么处置呢?”
肃顺说:“无非是杀或令其降。”
奕诉说:“林贼罪在不赦。他两年来攻州夺县,光是败死在他手中的二品以下
大员就有七十多位,这样的人如何能留?”
肃顺说:“奴才以为,杀有杀的好处,留有留的好处。”
“你说说留的好处。”咸丰问。
肃顺说:“据奴才所知,这个林凤祥是长毛中一路打先锋的人,他在伪天王、
伪东王眼里是擎天柱,如果此人肯降,让他去招降长毛余部,可使我朝廷少糜费多
少军饷、少死多少兵勇。”
咸丰说:“万一他招不降长毛呢?”
肃顺说:“那时再杀不迟呀!”
咸丰说:“你去劝降他。如他肯招降长毛,可免他一死。”
肃顺说:“光免一死不足以招降长毛,皇上想,长毛造反为了什么?还不是为
了升官、发财!忘了那个洪大全了?一说给他官做,马上愿降。”
咸丰说:“可他并没有招降一个人。”
“那是因为他是个假货。”肃顺说,“这林凤祥可是货真价实啊。”
咸丰说:“依你这么说,朕还得赏他顶戴了?”
肃顺说:“奴才想,只有这样,才能令发匪们艳羡,纷纷来降。”
咸丰问:“给他个多大的官?”
奕沂说:“七品县令足够了。”
肃顺在一旁晒笑。
奕诉问:“你笑什么?小吗?”
肃顺说:“那些贩私盐的人都可以拿黑钱买个四品道台,欲招降发匪,却舍不
得几个虚衔,那怎么行?”
咸丰问:“依你,给多大官?”
肃顺说:“给个总兵、提督不为过。”
奕诉说:“那可是二品、一品大员了!”
咸丰对肃顺说:“你去办吧。”
肃顺说:“喳。”
咸丰见他要走,又叫住了他:“曾国藩那里怎么样了?三战三捷后,怎么又把
汉口丢了?武昌又不保了吧?”
肃顺说:“奴才以为,胜败得失不在一城一地,那曾国藩湘勇刚刚募成便打了
这么多胜仗,已见端倪,奴才以为,将来破发匪者,必此人也。”
咸丰说:“但愿如你所言。”
2.北京东城一家小店洪宣娇和江元拔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议论。江元拔说:“我
都打探明白了,押在刑部大牢里,想要探视,得好几关,死囚牢一般也不准探视。
不过,只要多使银子,没有不行的。”
洪宣娇说:“银子何来?”
江元拨说:“天上不下银子,地上不长银子,到有银子的地方找去吧。”
洪宣娇说:“你可要小心点,这是京城,不比小地方。”
江元拔说:“我会小心的。”
3.刑部大字的刑讯室当林凤祥被提到刑讯室时,他大睁开眼,看见肃顺带了刑
部官员坐在那里,他已经猜到了几分,就说:“要杀要别由你们,别跟我玩花样。”
肃顺示意狱吏给他搬了一张方凳,让他坐下,然后说:“若想杀你,在沧州,
就让你和你的同伙一起去死了。皇上念你是个人才,是一条汉子,所以才让你到了
天子脚下。”
林凤祥说:“我不稀罕。”
肃顺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图的是什么?还不是荣华富贵?你们起来造
反,也还不是为了这个?现在眼前有个好机会,你要不要?”
“让我投降吗?”林凤祥冷笑着问。
肃顺说:“足下是个明白人。投降并不是屈辱的事,你向大清朝廷投诚,这是
改恶从善,圣上可以不咎汝过,而且可以赏你一个二品顶戴,我想,你在长毛那里
官职也不过如此吧?”
林风样问:“我看,不会没有条件吧?”
肃顺说:“足下是聪明人,你知道,天下太平是安居乐业之本,虽说长毛造反
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深忧,可为国泰民安计,当然也要早早平定才好。”
林凤样哈哈大笑起来:“太平天国如今已据有半壁河山,仅仅是疥癣之疾?那
何必让你的皇上寝食不安?又何必派出战将千员、精兵几十万四处围剿?”
肃顺被奚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十分尴尬。后来他说:“本官想让你活命,
总是成全你吧。”
“未必。”林风样说,“你在西市杀了我,是成全了我林凤祥一个英烈之名,
让后人也知道林凤祥是一条宁折不弯的汉子。你让我投降,那是成全了我一个不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