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吗?”
曾宪说:“好宽啊。”
傅善祥说:“人的胸怀也要像长江一样宽广,你长大要做男子汉大丈夫。”
曾宪忽然问:“东王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傅善祥感到突兀,不知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她说:“东王支撑着太平天国,
当然是男子汉大丈夫。”
“可他胸怀并不宽广呀。”曾宪说。
“怎么不宽广?”傅善祥问。
曾宪不屑地说:“杀我爹。”
傅善祥为难了好一会才说:“你太小,你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懂。”曾宪的表情与年龄不相符。
“你还在练武吗?”傅善祥问,“少林拳打得怎么样了。”
曾宪在石头平台上拉开架势打了一通拳,傅善祥拍手说:“好,有进步。”
曾宪又从怀里掏出几把飞镖,托在手上,掂着说:“这个更有用。”
这时天边飞来一行大雁,呈人字形向南飞去。曾宪拿起镖说:“看我打下一只
来。”傅善祥连忙制止:“不要打,不可害大雁,那也是生灵啊!”
可他已连续发出两镖,都没打中,他仰脸望着飞远的大雁,说:“够不着。”
傅善祥说:“有洋枪才行。”
曾宪说:“姑姑,能给我弄一只洋枪吗?”
傅善祥说:“你小孩子,要枪干什么?何况,有洋手枪的人很少,咱们的将军
们也不全有。”
“他们都是从哪弄的?”曾宪问。
“都是从洋人手里夺来的。”傅善祥说。
曾宪仰在大石机上,望着天上的流云,问:“姑姑,你怎么总也不带我去东王
府呢?”
“那是不能随便去的地方,小孩子随便去,东王会怪罪的。”傅善祥说,“等
有机会吧,你只要听话,我会领你上东王府看看。别的王府你不想去吗?天王府更
好看。”
曾宪说:“别的王府我不去。”
天京城外此时大军云集,江上也过来许多战船。
曾宪说:“那是我们的船。”
傅善祥手搭凉棚了望了一阵,她看到了陈玉成的旗号,大旗上大书太平天国冬
官丞相陈的字样。她说:“陈玉成到了。”
曾宪问:“又要打大仗吗?”
傅善祥说:“东王调重兵来救援镇江和瓜洲。走吧,咱们回去吧。”
第二十四集
1.南京神策门外红土山这里战旗如云,各路将士从四面八方汇集这里,除了燕
王秦日纲的帅旗外,还有冬官丞相陈玉成的旗帜,春官丞相涂正坤、地官副丞相李
秀成、夏宫又副丞相周胜坤、夏宫副丞相陈仕章都奉调来援瓜洲、镇江。
这里正举行誓师大会,秦日纲在炮声中登台,在欢呼声中,无数面战旗向天空
举着。
2.镇江江面上(一八五六年三月十五日)
在一条小船中,秦日纲对李秀成、陈玉成说:“你们既然已经由汤水上游迂回
仓头,张国梁就被隔断了。”
陈玉成说:“应当让镇江的吴如孝接应援军,里外夹击更好。”
秦日纲说:“向荣还做前堵后追的美梦呢。两天前,他急令邓绍良赴龙潭总统
各军,调张国梁回防仙鹤门,我们的最前面,是陈玉成你的防地,已与吴如孝控制
的黄泥洲仅隔三十里。”
李秀成说:“我们应当乘虚打通沿江交通线。”
陈玉成说:“我去一趟镇江。”
秦日纲惊问:“你亲自去镇江?那可太危险了。”
陈玉成说:“我带本部人马冲人黄泥洲,与吴如孝合兵向外打,李丞相由外向
里打,可以奏效。”
秦日纲说:“好,就这么办吧。”
3.镇江外围这里正展开一场大战,陈玉成、吴如孝率兵何外猛冲,李秀成则由
外向里猛攻吉尔杭阿大营。
张国梁的大营一座一座被攻占、焚毁,张国梁带兵败走。
太平军在镇江会师,欢呼声震天。
秦日纲在战船上高叫:“乘胜追击,击破清妖江北大营!”
4.江西樟树镇(一八五六年三月十六日)
曾国藩召来周凤山、李元度商讨对策。曾国藩说:“石达开太厉害了,他们的
北路已占了新昌后又攻下奉新、靖安、安义,现在连南康、建昌、义宁也都占去了。
中路更是来势凶猛,是石达开亲自率领,他们攻下吉安,已经威逼南昌了。你们守
的樟树,西近瑞州、临江,东接抚州、建昌,是南昌的咽喉,我们如顶不住,江西
就完了。”
周凤山说:“地方团练不堪一击,该从湖南再调一些老湘营过来。”
曾国藩说:“牵一发动全身,不敢再动,二位好自为之吧。”
5.樟树外围(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二日)
石达开在军阵前指挥,他发布命令说:“由张逸谋丞相为一路,以检点黄添用
为一路,以军略余子安为一路,我自领一路,四路猛攻樟树,不给湘军喘息机会,
如破了樟树,黄添用、余子安立即率部攻打抚州、建昌。”
各将均大声喊:“遵命。”
6.樟树太平军多路掩杀而来,周凤山的湘军被围住,四处逃窜。
周凤山眼看着跟他出来的官员一个个丧命,只他带三五骑杀了出去。
7.撤往南昌路上(一八五六年三月二十四日)
曾国藩、曾国筌带领亲兵几百人狼狈后退,周凤山跟在后面。在经过一个小村
庄时,一群孩子出来看热闹,拍手打掌地唱着什么歌谣。
疲累不堪的曾国藩说:“在这歇歇,吃点饭吧。”
曾国筌命令士兵:“在村口放几组哨兵,千万不能麻痹。”
曾国藩从马上下来,坐到卢六给他支起来的马扎上,捶着肿了的腿。他听孩子
们拍着手唱得挺好听,就招他们:“过来,你们唱的是什么呀?”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说:“破了锣,倒了塔,杀了马,飞了凤,徒留一个人也没
用。”
曾国藩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说:“破了锣,是说罗泽南,倒了塔,是塔齐布,马呢……”
“别说了!”曾国筌狠狠踢了孩子一脚,孩子们一哄而散。
曾国藩说:“民谣可杀人啊!可惜罗泽南,一员悍将,在武昌城下殒命,塔齐
布何其英勇,也死了……”
曾国筌说:“我们总还是打了很多胜仗的。”
曾国藩说:“我原来想,训练一支精干军旅,可一鼓作气荡平贼寇,如今想来,
未免轻敌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个轻轻松松的京官有多自在。何必这样奔波,
有时竟如丧家之犬。”
曾国筌也叹了口气。
8.东王府便殿(一八五六年四月一日)
杨秀清从来没有这样兴奋、激动,虽然他没有笑,可说话语气高昂:“摆庆功
宴!五个月时间,石达开竟占了江西八府五十个县,帅才,帅才。”
陈承瑢:“翼王意思,要好好经略一番江西,让天朝田亩制度在江西实行一回,
还要委派乡官,实行收税。”
“好。”杨秀清说,“今后在皖北、皖南也要这样办,以前占了丢,丢了占,
没有后方不行,光武昌就占了三回,损失了多少弟兄啊。”
9.洪宣娇家江元拔在北京死难了,汪一中代替了他的角色,自愿为洪宣娇当牌
刀手。
洪宣娇正在请御医治疗,她从北京几经周折回到南京就大病了一场。
御医号过脉,对卧床的洪宣娇说:“气色好多了,脉息也不那么沉了,再吃几
剂药就能全好。”说毕出去,在客厅坐下,汪一中看着他开方子。
傅善祥带着宫女来了,官女捧着个脱胎漆的漆盒,她对洪宣娇说:“我叫人煮
了点冰糖莲子,喝了败火。”
洪宣娇在枕上摇了摇头,说声:“谢谢。”
傅善祥拉着她的手,说:“你真是九死一生啊,你知道太平天国里叫你什么吗?”
洪宣娇笑着问:“叫我什么?”
“太平之花。”傅善祥说,“你真配呀。”
“我都老了,还花呢。”洪宣娇笑了。
“你才二十四五岁就说老了?”傅善祥说,“一朵花才开呀。”
“早已香消玉殒了。”洪宣娇说,“我躺在棺材里那一会儿,我的灵魂已经随
着林凤祥去了。如今躺在这里的,不过是个躯壳而已。”
“你这一生够叫人羡慕的了。”傅善祥说,“敢爱,敢恨,大喜大悲,不像我,
算个什么呢?”她说这话时心里隐隐作痛。
望着傅善祥一脸忧威之色,洪宣娇说:“他不是对你很好吗?听说天王几次宣
你,他都不准你去。”
“我既非明媒正娶,又非妃嫔,”傅善祥说,“一个玩偶而已。他高兴了,就
把我看成玩物,他发怒了,我就是他的出气筒。”她第一次对别人道出隐忧隐情。
“这不行。”洪宣娇说,“你让他正式封你为王娘。”
“我不敢说。”傅善祥说,“也没意思。”
“你怕什么?你选择他最高兴的时候,譬如晚上……”
傅善祥垂下泪来,她羞红了脸,轻声说:“他就是在那种时候,也没有笑容,
好像天生是不会笑的。”
洪宣娇忍不住笑了起来:“唉呀,天下有这样的男人!”
傅善祥说:“不过,你得承认,他这人是管理国家的人才,太平天国不能没有
他。”
洪宣娇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很看得上他的,又恨又爱,对不对。”
傅善祥在她手上拍了一下,说:“好好养着吧,我还得上韦玉娟那儿送点礼去。”
“韦玉娟?”洪宣娇忽然猜到了,“哦,她生孩子了,对不对。”
傅善祥说:“生了个男孩,头发黑油油的,眼睛又亮又圆。”
“长得像谁?”洪宣娇问。
“像谁也不难看,太小,我可看不出来。”傅善祥说。
“你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起去。”洪宣娇说。
“你行吗?”傅善祥问。
“这几天好多了。”洪宣娇说。
10. 东殿后苑杨辅清住室春日融融,韦玉娟在窗下给小孩绣着红兜肚。奶娘哄
着怀里的孩子,在逗他玩。
忽然有一个侍女来报:“我家将军回来了!”
韦玉娟放下兜肚,三脚两步迎出去,只见杨辅清一身戎装归来,一见了韦玉娟,
立刻拉了她的手向里面走。韦玉娟说:“你这个人,儿子出世,你都不肯回来。”
杨辅清说:“今天若不是有公事,还回不来,你去找东王,不是也顶回来了吗?”
“你哥哥那人真不近人情,怪不得天京城里编他的打油诗,我去找他,请他发
个令,让你回来一下。他说得冷冰冰的:大丈夫本该为国事出力,岂可儿女情长?
他的儿子,看不看都是他的儿子,你听这叫什么话?把我气哭了一大场。”
杨辅清说:“你别在乎,他那个人就是那样。他一片好心,太平天国全是他在
操心,可他并没捞下好,底下都骂他。”
韦玉娟一边叫侍女去打洗脸水,一边为他脱去征衣,说:“有空你也得劝劝他
了,何必得罪那么多人呢!”
杨辅清笑了起来:“我的娘子跟谁学了这么一套中庸之道啊!”
韦玉娟笑着把孩子抱过来,说:“快看你儿子吧,一点也不老实,和你一样。”
杨辅清笑呵呵地抱起儿子,小孩在他怀中乱踢腿,他说:“好小子,练拳脚呢,
将来是顶立门户的大将军。”
韦玉娟说:“算了吧,长大了我可不让他当将军,娶了老婆在家守空房。我看
不如当个小门小户的百姓,守家种地,一家人团团圆圆,比提心吊胆强多了。”
杨辅清把儿子举了几下,说:“长得多英俊,像我。”
韦玉娟说:“像你能好看吗?一对招风大耳朵。”她把孩子接过去,“才多大
的孩子,你给这么耍!”
杨辅清一边洗脸一边摸着自己的耳朵说:“全仗这两个耳朵值钱了。没听人说
吗?两个耳朵往前罩,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韦玉娟说:“你可是骑马了,屁股粘在马背上了!哎,孩子还等你起名呢。”
“该请东王给起个好名字呀!”杨辅清说。
“干吗什么事都找他!”韦玉娟说,“北王要给孩子起名我都没让。”
杨辅清说:“在路上我就想好了,就叫杨太平怎么样,既是太平天国的骄子,
又是太平盛世的宠儿。”
韦玉娟说:“这个名字不错。”
11. 东王府大殿(一八五六年五月二十日)
自北王、翼王、燕王以下,江北江南主要将领均集合在东王府议事。
杨秀清说:“我们打破了江北大营。清妖吉尔杭阿兵败自杀,现在向荣老妖也
慌了。前一段,向荣的主力都推到镇江去了,紫金山巢穴空虚。我看,是破江南大
营的时机了。”
石达开说:“我已带本部人马东进,燕王所部应从两浦返京,与我会攻江南大
营。”
秦日纲说:“我部自一月出征镇江,将士们已有五个月没得休整了,我想请东
王恩准,令我部回天京修整后再战。”
“不行。”杨秀清严厉地说,“我知道你们辛苦,士气可鼓不可泄,向荣正是
惊弓之鸟,不趁机打败他,还等他喘过气来吗?”
秦日纲只好答应:“是。”
杨秀清说:“达开所部,可向袜陵关推进,秦日纲可屯兵太平门、神策门从正
面逼近紫金山,李秀成为后备,负责包围尧化门清妖。当你们两部向江南大营攻击
时,我让北王带兵从南门和通济门杀出,直扑七桥瓮清妖营盘。你们看,还有什么
要说的,现在说。打起仗来我可六亲不认,只能打胜!”
将领们小声议论起来。
12. 紫金山向荣大营(一八五六年六月十七日夜)
太平军已经向江南大营发起了总攻,前哨的营盘已破,大火熊熊,向荣站在大
营辕门口,已听到了来自地平线的喊杀声。
张国梁带骑兵过来,跳下马时,已是个跛脚了,向荣见他脚踝流血,问:“怎
么了?”张国梁说:“中了一弹,七桥瓮已守不住了,我看紫金山也不保。”
这时又一清将来报:“孝陵卫二十多营俱被长毛攻破。”
向荣长叹一声:“两年来江南大营虽无建树,也是防范长毛之屏障,如今一夕
破败,怎么向朝廷交代呀!”
张国梁说:“长毛的杨秀清、石达开二人用兵奇诡,敢于调重兵攻坚。”
“是啊,”向荣说,“他们用兵因势制宜,不拘成算。那石达开或动或静,时
南时北,动向不定,兵源不竭,真是防不胜防。圣上所要,是保守每一个城池,兵
力分散,应接不暇,何能制胜?”
这时喊声杀声越来越近了,成群的败兵潮水般涌入大本营。
张国梁劝道:“快走吧,再不走,你我都成了阶下囚了。”
向荣一阵剧痛攻心,吐了几口鲜血,人也栽倒了。张国梁急上前扶起,与卫士
将他扶到马上,向辕门外疾驰而去。士兵一见主帅逃走,也随之溃逃,向丹阳方向
去了。
13. 天京天京城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满街是太平军将士。
在高桥门、仙鹤门等地兵营中,将士们在摆宴席庆贺。
14. 陈承瑢府第陈玉成家里也在庆贺,应邀的人全是当年童子军的人,李世贤、
谭绍光、范汝增、陈坤书,大家凑到一起不容易,吃得很高兴。
李世贤说:“可惜没有酒。”
陈坤书说:“我都忘了酒是什么味了。”
李世贤说:“破了清妖江南、江北大营,天王也不开个禁,让咱喝一回。”
陈玉成说:“拜上帝教认为酒是败家汤,丧人斗志的,天王对酒是深恶痛绝。”
谭绍光说:“听说当王的有时候偷着喝!”
“别胡说!”陈玉成制止。
范汝增神秘地说:“有酒,你们敢不敢喝?”
谭绍光:“那有什么不敢。”
李世贤说:“我也敢!”
没想到范汝增变魔术一般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罐沉缸酒来,打开盖,香气四溢。
陈坤书求陈玉成:“让大伙喝一回吧。”
范汝增说:“关上门,没人知道。”
李世贤说:“陈玉成官大,你怕,你躲出去。”
陈玉成笑了:“那我成什么人了?行,悄悄地喝,不准声张。”
小将们嗷一声乐开了。你一杯我一杯越喝越尽兴。
李世贤说:“咱们的头儿玉成哥都是正丞相了,才几年啊。”
范汝增依然愣头愣脑:“丞相算什么,日后王侯也是咱们的。”
谭绍光拿筷子敲了他的头一下:“又顺口胡说,小心割你舌头。”
“长江后浪推前浪嘛!”范汝增又喝下一大杯酒,舌头都有点短了,“我就不
信,现在这些王长生不老,他们死了,倒出位来,就该咱们补了。”
陈玉成说:“你喝醉了!去,扶他去睡一会儿,省得他胡说。”
谭绍光起来扶他,范汝增不走,轻轻一推,谭绍光站不稳,自己先闹了个趔趄,
大家都笑起来,陈玉成说:“还扶别人呢,你自己先醉了。”
范汝增说:“这曾晚生怎么还不来,也太薄情了!”
陈玉成说:“她一会就来,她说她到城外去弄几尾新鲜鱼来。”
陈坤书问:“他还那么爱哭吗?”
陈玉成笑笑,说:“天生的,大概这辈子改不了啦!”
谭绍光说:“曾晚生也升检点了吧?左十五?还在我前边呢!他从小就像个爱
哭的丫头似的,想不到也当了检点。”
范汝增说:“你别小看人!人家攻打武昌的时候,第一个登上城去,连天王都
颁特诏嘉奖呢。”
谭绍光说:“可怜他们曾家,从广西出来,一门四十多口,现在就剩他一个人
了。”
范汝增说:“喝你的酒吧,用不着多愁善感,说不定哪天死呢!从前打仗是长
矛、大刀,离近了才捅得着,现在有了火炮,八千斤大炮都有了,轰一声,城墙炸
坍几丈宽,人都炸成了肉泥。”
谭绍光从腰里拔出一支洋手枪,说:“这玩艺更神,离一百步就打死人,早知
有这玩艺儿,从小用不着学那十八般武艺,费那笨功夫了。”
范汝增羡慕地说:“哈,你小子什么时候弄了一支洋手枪?我托人去弄,半年
了还没到手呢。”
陈坤书问:“你这个比玉成哥的哪个好?”
陈玉成也把他的枪放到了桌上,他手枪的枪管比谭绍光的长一寸。
谭绍光说:“他的好,枪管越长,打得越远。”
范汝增左右手各拿过一把枪来,摆弄着,不知怎么扳动了大机头,陈玉成站起
来制止时,他已扣动了扳机,砰一声一股蓝烟,不偏不倚,把挂在墙上的一幅洪秀
全手书《天款十条》打穿,子弹从条幅中间穿过。
大家吓得吐出了舌头。陈坤书说:“怎么这么巧?”
谭绍光打了范汝增的头一下:“你总是闯祸,把天王手书打了,这可是死罪。”
范汝增说:“又不是天王的脑袋,大惊小怪什么!”
陈玉成收回枪,将洪秀全的手书藏起来,他说:“行了,这事谁也不准再提了。”
谭绍光说:“就怕范汝增自己嘴上没把门的。”
众人都笑起来。
忽听窗外有人高声说:“你们都出来,看我给你们弄来了什么?”
范汝增第一个跳起来:“曾晚生回来了!”他们一拥而出。
临。院子里一来到院子,几个青年将军全都傻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提着一个面
盆大小的水鱼的曾晚妹全然是一副女人装束,显出她那双眼睛更水灵,眼眉更秀气,
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她比任何时候更动人、更妩媚。
“愣什么?”曾晚妹说,“不认识了?”
众人嗷的一声怪叫起来,全都恍然大悟,陈坤书说:“怪不得我从前就看你是
丫头呢。”
范汝增说:“花木兰!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真是后悔死了。”
谭绍光说:“你后悔什么?”
范汝增说:“若早知她是个女的,我早就下手了!”
人们都笑着用眼睛去看陈玉成。
曾晚妹拾起水鱼在范汝增脸上甩了甩水珠,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范汝增问陈玉成:“八成你早就知道她是个女的吧!”
陈玉成说:“我也是刚知道。”
谭绍光说:“不可能,我们这些人够傻的了,看起来,她只能是我们的嫂子了,
谁也没指望了。”
曾晚妹咯咯笑着说:“从今以后,我就是曾晚妹了,别再叫我曾晚生。”
范汝增说:“还是叫陈嫂子吧!”
曾晚妹又去抓打他。院子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
16. 陈承瑢家当陈玉成和曾晚妹送几个酒足饭饱的同伴出陈府时,路过一间大
房子,里面灯烛辉煌,笑语喧哗,管弦之声可闻。
谭绍光趔趔趄趄地扶着窗台向里看,说:“燕王!我看见燕王也在喝酒呢。”
范汝增说:“今天天京的人都在喝,都破了天朝规矩了,咱怕什么!”
陈玉成问他们:“你们能不能找到家呀?我派人送送吧。”
范汝增说:“笑话,再来十碗,你问我,哪是东,我也知道!”
曾晚妹问谭绍光:“你行吗?”
谭绍光说:“我根本没醉!”
17. 陈府宴会厅宴席已到半酣,陈承瑢请来的人,只有秦日纲一个,而在宴会
厅里翩翩起舞的舞女却有四五十个。
陈承瑢说:“这次破江北、江南大营,燕王可是功昭日月呀,东王再也不敢说
你不会打仗了。”
秦日纲说:“可他也没有嘉奖我。”
“对了,”陈承瑢说,“昨天我在东王面前说你的功劳,东王说:”他?他还
想进城来歇些日子再出兵呢!若不是我严令其再战,怎么会破江南大营?‘“
秦日纲说:“真是岂有此理!有功劳都是他的。”
陈承瑢叹了口气说:“只能忍着点儿,有什么办法!这次江北江南大捷后,东
王更是不可一世了。”
这时领舞的姑娘旋转着来到秦日纲面前,水袖像陀螺一样拂到燕王脸上,他呆
呆地看着这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孩子。
陈承瑢发现了秦日纲的目光,就说:“这个姿色如何?”
秦日纲目不转睛地看着,点着头。
陈承瑢说:“可惜让东王看上了,三天两日召去给他跳舞。”
那个舞女又一次舞到秦日纲面前,当长袖再次拂到他脸上时,他竟然一伸手将
她抓到,向怀中一提,舞女陀螺一样过来,差一点倒在他怀中,秦日纲大笑,端起
一杯酒,说:“喝了。”
舞女含笑喝掉他手里那杯酒,说:“谢燕王赏。”
“你叫什么?”秦日纲问。
“我叫庞小月。”舞女说。
“坐下吧,陪陪我。”秦日纲拉她坐在自己左边,又问,“天京人吗?”
庞小月说:“镇江人。”
大厅里的群舞又换成了水上荷花。
庞小月给他们斟了酒。
陈承瑢劝道:“燕王海量,多饮几杯没关系,在自己家里,没人知道。难得这
么高兴。”
“是啊!”秦日纲一口干了一大杯,说,“三克武昌,占了大半个江西,如今
又连克江北、江南大营,我天朝从来没这样强盛过。”
陈承瑢说:“燕王殿下和翼王功不可没呀。”
“不遭东王疑忌也就烧高香了。”秦日纲已有三分醉意。
陈承瑢看了一眼庞小月,想把话拉回来:“东王对殿下还是最信任的,你统帅
的大军里,名将如云啊!”
“可我忘不了打我那一百大板子。”秦日纲忿忿地说,“你挨了打,不也对东
工伤透心了吗?”
陈承瑢脸变色了,急忙用眼色制止他说下去,秦日纲不看他,只顾和那庞小月
调情。
陈承瑢只好说:“燕王醉了,尽说醉话。我什么时候怨恨过东王呢?”他一边
说一边用眼去溜庞小月。
秦日纲却说:“你这人,又不认账了!大概是封了你一个住天侯,就乐得不知
东南西北了吧?你不是说过,东王迟早祸国吗?”
陈承瑢大惊失色,他拍了拍手,叫乐工和舞女罢乐息舞,命牌刀手:“送燕王
回府,他醉得太厉害了。”
秦日纲拉着庞小月的手不肯起来:“我没醉,你别走,你跟我回府去……”
但是陈承瑢决然地让人把泰日纲拖走了。
18. 陈府宴会厅门外当舞女们撤离时,陈承瑢叫住了庞小月,他拿出一块玉块,
说:“这块玉块是天王赏给我的,你拿去佩戴吧。”
庞小月看了他一眼,接过玉块说:“谢谢大人。”一扭一扭地出去了。
陈承瑢揩了一把额头的汗,仍然心有余悸。
19. 天京街头人夜,一处处高耸屋顶的守望楼上亮起了灯火,热闹的市街充斥
着市声。北府巡逻的圣兵不时走过街头。
傅善祥的轿子从早西门那里拐过来,来到中正大街,忽见一伙巡逻马队过来,
好像捆绑了一个什么人,拖在马后。
傅善祥掀开轿帘望出去,觉得那被捆绑的人面熟,就叫轿夫停轿。
傅善祥下了轿,指着被巡逻队拿住的谭绍光,他胸前和帽子上标着他检点的职
衔,问:“这是怎么回事?”
骑在马上的一个旅帅趾高气扬地答了一句:“犯军规的。”正要走开,冷不丁
发现了轿前一对灯笼上写着“东殿傅”三个黑字,吓了一跳,赶忙下马,赔笑说:
“小的没有看清……”
傅善祥也不计较,又问:“他犯了什么军规?”
“酗酒!”旅帅说,“他竟敢喝得酩酊大醉,躺在街上骂人,围了好多百姓看
热闹,有失体统。”
“是该责罚。”傅善祥说,“把他交给我吧,我带回东府去处置。”
“遵命。”那个旅帅亲自拽着谭绍光来到轿前,谭绍光的脸上被打得青一块紫
一块的,此时犹醉未醒,还在唠叨:“你能喝一升,我能喝一斗。”
傅善祥上了轿,对跟随在后面的牌刀手说:“带上他。”
20. 杨秀清寝殿杨秀清的床上有个女人,不是傅善祥。杨秀清却没有急于上床,
他在独自喝茶,茶几上放着几碟菜,他面呈得意之色,一杯接一杯地喝,却也没有
笑容。
床上的女人说:“别喝了。”
杨秀清不耐烦地说:“你再多说,就滚。”
那女人不敢做声了。
忽然房门外有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东王安歇了吗?”
杨秀清走过去打开房门,见是庞小月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
杨秀清的脸沉了下来:“谁叫你来的?”
庞小月说:“佐天侯请我们去跳舞,刚回来,我能进去吗?”她已经看到了床
上有个女人用讨厌的眼光看着她。
“你走。”杨秀清说,“今天不行。”
“那东王可别后侮呀。”庞小月卖弄风情地说。
东工杨秀清心有所动,他目视庞小月问:“你有事要告诉我?”
“殿下也可以不听啊!”庞小月卖关子地说。
杨秀清已经警觉地意识到庞小月手里掌握着陈承瑢的什么证据。在他犹豫的当
儿,庞小月抚着陈承瑢送她的玉块亮给杨秀清看:“这是佐天侯送给我的。殿下想,
这本是天王的赏赐,他会平白无故这么大方吗?”
杨秀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他回身对床上的那个女人说:“你走吧,快走!”
那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围着被在床上发愣,杨秀清已经不耐烦了,走过去,
一把掀起她身上的被,那女人叫了一声,围着一块被单,赤脚跳下地,恨恨地看了
庞小月一眼,走了出去。
21. 傅善祥家客厅谭绍光被几个牌刀手架到一张大藤躺椅上,傅善祥的父亲问
:“这位将军病了吗?”
“喝醉了。”傅善祥说完,对牌刀手们说,“你们先回东殿去吧,我今天不回
去了。”
几个牌刀手走了,傅善祥见床上睡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曾宪。她笑着端详
了一下孩子的睡相,问:“你把他接回来的?”
她父亲说:“不是大赏三军、万民庆祝吗?育才书院也放假了。”
傅善祥望着躺在大藤躺椅上的谭绍光,说:“叫厨房给他弄一碗醒酒汤喝下去
吧。”
22. 傅善祥的闺房侍女为她点起了灯,傅善祥已经久违她这充满温馨气味的闺
房了。她走进房子,摸摸这个,动动那个,感慨良深的样子。
父亲跟在后面,说:“比起你在东殿的住处差远了,是吧?”
傅善祥说:“若讲真心话,还是自己的家好。”
父女二人坐下,父亲望着女儿,心疼地说:“你很累,是不是?”
傅善祥说:“从早忙到晚。”
“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呀!”父亲说,“况且,你不
会卷进纷争里去吧?越在高位越是胆战心惊啊。”
“谁让你非鼓动我去考状元了呢!”女儿笑笑说,“我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了,
这只虎可能把我驮进天堂,也可能把我驮人地狱,我没有回天之力。”
父亲说:“你说,太平天国能统一天下吗?”
“如果没有祸起萧墙之危,我看能。”傅善祥说。
“祸起萧墙?有这样的可能吗?”父亲觉得女儿有些耸人听闻。
“也许不会。”傅善祥说,“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迹象,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日
夜忧心这件事,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总向我心上压过来。”
“你是太累了,以至于容易胡思乱想。”父亲宽慰地说,“不过你也得提醒东
王,防患于未然也是需要的。当了几天大顺皇帝的李自成为什么打到北京、坐了龙
庭又败了?还不是内江?”
傅善祥问:“萧墙之祸是不可避免的吗?”
父亲说:“看能不能压住,正气如能压住邪气,万事皆休。若是压不住,就难
说了。越是胜利,越是容易出事,反倒是出生人死一起打天下的时候好,那时没有
什么好争的,容易一心一意。”
傅善祥陷人了沉思。“
23. 傅家客厅半夜时分,曾宪从床上起来到门外去尿了泡尿,回来时发现藤椅
上睡着一个不认识的人。他正想再钻回被窝里去睡觉,挂在谭绍光腰间的手枪吸引
了他。他悄悄地走到跟前,看谭绍光睡得很熟,才伸出手去在那亮着烤蓝的金属枪
柄上摸了摸。
24傅家客厅谭绍光一觉醒来已日上三竿了,他坐起来愣了一下神,不知自己在
何处。
仆人打来了洗脸水,说:“请将军洗脸。”
谭绍光问:“这是什么地方?”
侍女笑着告诉他:“这是傅簿书家。”
“傅善祥吗?”谭绍光吓得站了起来。
侍女说:“正是。”
谭绍光说:“我怎么跑这儿来了,我得马上走。”
刚走到门口,傅善祥出现在房门口,说:“你醒了吗?”
谭绍光还是第一次离得这样近地看傅善祥,被她的美丽所倾倒了,他看了一会
又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对不起……”
傅善祥拿了一面小镜子给他:“你自己照照看。”
当谭绍光见了脸上的青肿样子时,不好意思地说:“我昨晚上在陈玉成那里喝
醉了,是不是……”
傅善祥笑吟吟地说:“亏你还能记起昨天的事,你竟敢违规饮酒!我碰上你时,
你被北殿巡城的人锁拿,我若不把你弄来,你至少要挨一百军棍。”
“谢谢姐姐……”谭绍光赶忙一揖。
“你嘴可挺甜的,你叫什么呀?”傅善祥说,“在东殿议事时我恍惚见过你,
可叫不上你的名字。”
“我叫谭绍光,从小在重子军混大的。”他说。
“那我想起来了,”傅善祥说,“这次破江南大营,立功将领的名册上有你呢。
愣着干什么,洗脸吧。”
谭绍光洗着脸,他弯腰的时候,腰间的皮枪套里已是空空的了。他自己并不知
道。
傅善祥坐在椅子上:“你识字吗?”
“读过两年书。”谭绍光说,“后来在童子军里又跟陈玉成他们一起学。我…
…比状元姐姐差远了,天上地下……”
傅善祥很喜欢这个小伙子,就问:“你在谁手下呢?”
谭绍光说:“地官副丞相李秀成。”
傅善祥问:“李秀成这个人怎么样?”
谭绍光说:“挺有谋略的,待人也和气,抓住清妖他都不杀,他说,人都有父
母家小,杀了他,好多人都痛苦,只要他不再为敌,该放他回家。”
傅善祥笑了:“这人倒是菩萨心肠。”
谭绍光洗完了脸,说:“谢谢状元姐姐,让我免了一百军棍,我得出城去了。”
“吃了饭再走。”
谭绍光说:“来不及了。”
这时傅善祥的父亲进来了,以为傅善祥要走,就说:“明天不能向东王告个假
吗?”
傅善祥问:“怎么了,有事?”
父亲拍了拍桌上的一本天历,说:“明天是什么日子,忘了?”
傅善祥忽然记起来了,笑道:“啊呀,明天是我二十三岁生日呀!”
谭绍光惊问:“姐姐有二十三岁了吗?我以为你最多二十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