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再也不让我缠足了,嫁不出去就剩在家里吧……”
“你敢往井里跳?没淹着?”曾晚妹眼里流露着敬意。
洪宣娇狡黠地一笑,说:“秀全哥哥头一天雇人把井掏干了,里面堆了几个沙
袋子,又铺上了厚厚的草……”
曾晚妹咯咯地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洪宣娇看了看曾晚妹的脚,说:“你的也没裹呀!”
“山里不时兴。”曾晚妹说,“客家人也有裹的,我怕,才女扮男装。脚那么
小,风一吹就倒了,活着多没意思!”
“这是实在话。”洪宣娇抬起自己的脚,自我欣赏地说,“怎么样?看我这三
寸金莲,不过得横着量。”
逗得曾晚妹咯咯直乐,眼睛不停在她脸上打转转。
“你总盯着我干什么?”洪宣娇问。
“你长得真好看。”曾晚妹说,“我们大冲家没有你这么好看的。你有婆家了
吗?”
洪宣娇说:“我厉害,又不会做女红,没人要我。”
“我才不信。”曾晚妹说,“说媒的不挤破房门才怪!找举人啊、状元啊也不
难。”
洪宣娇说:“什么有顶戴花翎的,酸溜溜咬文嚼字的书生,我都烦。”
曾晚妹眼一亮,突然冒出了一句,说:“那,萧朝贵怎么样?他人可好了。”
望着天真的曾晚妹,洪宣娇纵声大笑起来,笑得她直捂肚子。
曾晚妹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问:“你嫌他长得丑吗?嫌他是橘子皮脸吗?”
这一次洪宣娇反倒不笑了,她似乎觉得有认真对待的必要了,她拍了拍曾晚妹
的头,说:“你以为是拿把刀去砍香蕉吗?砍哪串都行?”
曾晚妹似懂非懂地望着洪宣娇。她明白洪宣娇的意思——她并不喜欢萧朝贵。
窗外,正有一个影子离去,那是萧朝贵。他的脚步越走越快,消失在大门外。
12. 山间田畔这是山谷中一条河畔的田亩中,正是晚稻扬花时节。
这里聚集了很多人,原来是一个赤脚佝背的老头吊死了,曾水源带领人们把他
从树上卸下来,个个同情地打着唉声。
一个矮个长得很结实的青年农民跑来了。曾水源大叫:“朱锡锟,快来,你爹
叫财主逼得上吊了。”
朱锡锟跑过来大哭:“爹呀,你怎么想不开呀!地不能种,我们去逃荒啊……”
这时洪秀全沿着田埂荒草小径向人们聚集的地方走来。
曾水源看见了他,叫了声“洪先生”,默默站到了一边。
洪秀全一见树下的死尸,就明白了几分,他问:“又是叫财主逼的?”
曾水源说:“可不是!本来打不了几斗粮,财主非逼着佃户交租,我们现在吃
野菜都填不饱肚子,哪有钱交租呀!”
干活的农夫们都在水壕里洗了脚,不干了。人们用芦席把老汉尸体盖上,朱锡
锟叫上几个人,说:“儿子不孝,总不能让我爹黄土盖脸啊!这可怎么是好?”
洪秀全掏出半吊钱,交到朱锡锟手上,说:“快拿去,发送了老人吧。”
朱锡锟说:“这怎么好意思呢,我还不知道先生是谁呀。”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必问了。”洪秀全说。
曾水源道:“这就是你们都想见的洪先生,洪秀全啊。”
人们肃然起敬,全都站了起来。
朱锡锟趴下去叩了个头,说:“谢谢洪先生,葬了老父,我朱锡锟从此鞍前马
后跟洪先生走。”
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死者抬上了田头一辆小独轮车,朱锡锟叫上几个人把老父尸
体运回村里去了。
地头的人们也就无心思再干活了,纷纷围坐在大树下,把洪秀全围在了核心,
谈起天来。
一个叫曾锦谦的农夫把自己抽着的水烟袋用手抹蹭了一下,递给洪秀全,洪秀
全接了过去。
曾水源手拿着铁锨,说:“他不吸烟的。上帝也不让人吸烟。”
可洪秀全却吸了一口,咳嗽了一下,说:“吸这东酉没好处,吸烟、饮酒都是
邪恶。”
曾锦谦说:“戒不掉呢。”
洪秀全说:“今年的禾苗长得不错呀!”
曾锦谦说:“好也没用,到了秋天,没有几粒米能到自己肚中。”
曾水源说:“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苦一年,去了官府的、财主的,到最后
我们自己得挨饿。”
一个叫汪一中的壮汉说:“没听紫荆山里的民谣说吗?‘难啊难,缺少钱粮哪
里搬?借人谷米要加五,借人银两要加三,官府一天一样捐,穷人三根肠子闹着两
根半。’”
洪秀全说:“百姓没法活了。去年广西抚司道府各衙门合伙贪赃谷捐八十二万
两,等于全省一年赋税的两倍半,若不是一个小偷偷到了他们分赃的底账报了官,
咱们哪里知道!”
曾锦谦说:“这小偷会偷,为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洪秀全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官如此,那不清的赃官呢?官府征
劳役,修城、修公署、修刑狱、修路,全逼百姓出钱出力,连石灰、砖瓦都叫百姓
自己出。”
曾水源说:“这差役下来更加如狼似虎,差役中有总头、都总头、都都总头,
下来一回就勒索酒饭、鸦片、行脚费,一次几千文。”
正在锄旱田的农夫黄文金这时停住了锄头,用力在干土上顿着锄头说:“我这
锄头下去,多是给别人干的。一锄供官二锄吏,三锄甲差四锄隶,五锄六锄人把事,
七锄才到自己家。”
洪秀全感叹而同情地说:“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要信上帝呀!人了上帝会,跟
这些贪官劣绅斗才有饭吃。鸦片战争后,大量鸦片流人中国,廉价布帛充斥市场,
咱们自己的织布工人失业,全从广州流人广西,人多地少,怎么活下去。广西本来
是个穷省,一年税收才四十万两,可是兵响就要四十二万两,从哪出?还有官府的
钱呢?鸦片战争打败了,给洋人赔款,哪里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全是榨百姓血汗
啊。”
曾水源用手一指前面水湾处的稻子,说:“你看,这一块稻谷长势好不好?”
他指的这块地绿油油一片,比周围的长势旺,秧苗高出半尺。
洪秀全说:“看来这块田肥足土沃,明显好于别的田。”
汪一中说:“你想不到财主心有多黑。这就是县太爷王烈家的地。他用这两亩
最肥的地当标尺,我们租他的地,说好是收六成租,可今年要按他这两亩好地收我
们六成!”
洪秀全说:“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到秋天,有八成谷子得交租了?”
曾锦谦说:“正是呢。一家人只好去讨饭,这地也没法租了。”
洪秀全走到地主那块“样板田”边看了看,沉思了半晌,问:“那么他这块田
减产呢?是不是也按减产的六成收?”
曾水源说:“是这样。”
洪秀全眯起眼来向远山看了好一会,然后笑眯眯地对曾水源说:“你找一根绳
子来,越长越好。”
曾水源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却真的到堆放农具的小棚里找来一根绳子。
洪秀全把绳子抖开,自己拿了一端,另一端递给曾水源,说:“你从田埂走过
去。”
农夫们不知他要干什么,全都好奇地围拢过来。
洪秀全和曾水源现在分别站到那块样板田的两侧了,洪秀全说:“把绳子拉低,
贴着扬花的稻穗走。”他边说边弯下腰去,绳子拉直了,从稻子身上重重地刮过去,
稻花纷纷扬扬地扫落下来。
给洪秀全水烟抽的曾锦谦看明白了:“哈!打禾花!”
曾水源也笑了:“稻花给他打一遍,到秋一多半是瘪谷子,咱们交六成也没有
多少了!”
人们都为这发明喜笑颜开。
曾锦谦问:“你怎么想出这主意的?”
洪秀全说:“这是上帝教我的。上帝最见不得人间的不平。”
江一中说:“就冲这,我也人拜上帝会。”
黄文金也说:“也算我一个,不知洪先生要不要。”
“不怕人多。”洪秀全说,“天父上帝盼望每个儿女都进人天堂,那时你们都
会有自己的土地了,再不用受财主的气了,咱也不用想出这打禾花的主意了。”
曾锦谦说:“这可是祖祖辈辈做梦都盼的大事,种田人盼的就是有自己的几亩
地。”
汪一中说:“拜上帝会能叫人人有地,有饭吃,天下人没有不跟着走的。”
曾水源从稻田水渠里提了一瓦罐清水过来,环视一圈说:“这里有五个人已经
人会受过洗了,今个要新人的,请洪先生亲自洗礼,这机会不可多得呀。”
洪秀全笑容可掬地接过了水罐,先净了自己的手。
按照老教徒曾水源的安排,十几个农夫跪在田头,跪在青天与黄土之间,十分
虔诚地望着洪秀全那仪表堂堂的脸。
洪秀全依次用水罐中的清水往每个人的头顶浇下,同时说:“洗净从前一切邪
恶滁旧生新。”
然后洪秀全问:“愿不拜邪神否?”
众答:“不拜邪神。”
洪秀全问:“愿不行邪事否?”
众答:“不行邪事。”
洪秀全问:“愿遵守天条否?”
众答:“永守天条。”
洪秀全说:“起来吧,每人用清水自洗胸口,以示洗净内心。”
农夫们于是用水浇洒裸露的前胸。
这时,洪宣娇沿着田埂小路走来了。
洪秀全问:“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洪宣娇说:“云山表哥放出来了。”
“在哪?”洪秀全急不可耐地站起来。
“在胡家。”洪宣娇说,“人瘦了一大圈,快回去看看吧。”
洪秀全向众人拱拱手,说:“改日再会。”
汪一中从水潭中拉出一条水牛来:“洪先生骑了去吧,省脚力。”
人们都笑了。
洪秀全说:“那我不是成了骑青牛过函谷关的老子了吗?”众人又笑。
13. 乎南花洲山人村山人村要比金田村更为荒僻,人迹罕至,在胡以晃的家,
洪秀全与冯云山相见。
洪秀全握住冯云山的手说:“叫你受了牢狱之苦,代兄受过,我心实在不安。”
冯云山说:“你这不是说远了吗?你我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落第,
又一起创办拜上帝教,本来应当肝胆相照的。”
洪秀全拿出一条幅展开,上面有一首怀念狱中挚友冯云山的诗,他念给冯云山
听:“东北西南兮,同予者何人?云龙风虎兮,聚会者何辰?天道不溜兮,上帝岂
无亲?始终一德兮,何日得腾身?”
冯云山卷起条幅笑了:“你这样看重小弟,令我心里不安。不过,我看腾飞之
日已不远了。”
这时胡以晃走了进来,他头戴葛巾,黄脸高鼻,短胡,天生武人相貌,却是一
副绅士打扮,他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印象。
胡以晃亲手给他二人斟了茶说:“我这山人村,山高蔽日,是皇上遗忘了的地
方,尽可放心,只是粗茶淡饭,怕慢待了你们。”
洪秀全说:“你还让我们吃什么?莫非吃天上的琼浆玉液?”
冯云山说:“杨秀清、萧朝贵把我二人送到这里,可有与世隔绝的感觉。”
胡以晃说:“安排了传令人,每天快马来去,二位下什么指令,当天就可到金
田村、平在山各地,误不了事。”
冯云山说:“多谢。”
胡以晃出去后,冯云山问:“听说杨秀清用降童术了?”
洪秀全说:“我正好赶上。这地方的人笃信。”
冯云山问:“你默认了?”
“现在看,有益无害。他虽借口上帝临凡附身,可所说的法语,都是对我们有
利的。”洪秀全说,“我还给天父跪下了呢!”
冯云山说:“我知道了。现在教众中正在流传三八二一的话,都说上帝让洪秀
全为王了。”
洪秀全看着冯云山冷漠的脸色,问道:“你好像有些忧心忡忡?”
冯云山摸着他那稀稀拉拉的胡须,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岂可只看眼前?
既然上帝附在他身上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倘日后杨秀清有异心,他借上
帝附身来制服你,你怎么办?你敢不服吗?你可是口口声声尊奉上帝的呀!”
冯云山无疑道出了洪秀全心中的矛盾和隐忧,他拍拍冯云山的手,说:“知我
者云山也,不是同胞,胜似同胞。你说的何尝不是,可现在怎么办?我难道能够出
尔反尔,去拆穿他,说上帝附他身是假的不成?”
冯云山说:“弄不好,人们连上帝也会认为是假的了。看起来糊涂庙、糊涂神,
只好糊涂下去了。”
洪秀全说:“为了大局,只能这样,我不去计较了。杨秀清这人有韬略,不能
小看他,他在炭工中一呼百应。他不识几个字,办事却有章法,有威慑力,又有萧
朝贵为臂膀,如他功大,日后我让位都无所谓的。”
冯云山钦佩地望着洪秀全说:“他与萧朝贵虽然有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的势头,
可他们的势力毕竟局限在紫荆山、平在山一带。他们还有一弱点,都没有读过书。
我意在把石达开、韦昌辉、陈承瑢、胡以晃这些人重用起来,他们都是知书达理之
人,又都拥有一方教众,让他们也执掌机密,对杨、萧会有个制衡的作用。”
洪秀全击掌道:“我正有此意。”
冯云山在窗前踱着步,望着层层叠叠的山峦,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可放
开手脚。古往今来,在同甘共苦打江山的日子,都能同舟共济、共赴苦难,一旦大
业成就,就会兄弟反目,自相残杀。为的是权利之争,古今概莫能免。”
洪秀全说:“我们也会重蹈覆辙吗?”
“这是后话,”冯云山说,“眼下绝无这样的忧虑。”
14. 白沙渡林凤祥家明烛高挑,林凤祥在灯下看书。外面不时传来江涛拍岸之
声,声如裂帛。
林凤祥时有所悟,便在沙盘上用木棍勾画,或用围棋子摆出军阵。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
林凤祥从墙上拔剑在手,厉声喝问:“谁?”
门推开,是洪宣娇笑眯眯地站在门外。
林凤祥又把剑挂在墙上,说:“夜半三更,我还以为是妖狐、孤鬼化成美女来
引诱我呢。”
洪宣娇手扶门框,说:“我若真是千年妖狐化为人形来敲你的门,你怕不怕呢?”
林凤祥说:“我才不管是鬼、是孤,只要我看中了,我就敢。”
洪宣娇看了他一眼,拾起他刚看过的兵书,问:“是《孙子兵法》吗?”
林凤祥说:“不是,这是一家之言,毫无名气之作。我是卖杂货的,我想用兵
也该像开杂货店一样,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叫对手摸不透你的阵法。这叫用兵奇诡。”
洪宣娇说:“将来你一定是横扫千军的大将军。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学兵法。”
“卖杂货呢?”林凤祥问。
“也跟着。”她从货担上抓起两面鼓,顺手摇了几下。
林风样故意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能带你,那算怎么回事?人家以为你是老板
娘呢。”他一直盯着她眉间那颗好看的红痣。
“你占便宜,真够坏的了!”洪宣娇操起货郎鼓在林凤祥背上打了几下。
林凤祥说:“这可够冤枉的了。我怎么叫占便宜了?叫老板娘,又不是真的。”
洪宣娇又打了他一下。
林凤祥说:“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双大脚,你怕是难找婆家,我替你犯
愁。”他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似笑非笑的眼睛。
洪宣娇说:“那不怕,万一将来嫁不出去,就嫁给你,也省得你再为我发愁了。”
林凤样哈哈大笑后拿起那把剑,说:“来吧,我教你剑法。”
两人走到门外,面对腾起白雾的江面,在月色下,林凤祥舞起剑来,越舞越快,
少时只见一道旋转的白光了。
洪宣娇在一旁直看得如醉如痴。
15. 全田村韦昌辉家韦家正在开家庭会议。
父亲韦源玠、叔父韦源珧、弟弟韦俊、妹妹韦玉娟,以及族中子弟韦以德、韦
以邦、韦王方等,男女上百口人齐聚韦氏词堂。
韦昌辉待父亲在列祖列宗神主前上过香,他也上去拜了几拜,然后转过身来对
族人说:“自去年我韦氏一族人拜上帝受洗以来,无不心诚,现拜上帝教已现异兆,
真主下凡,我韦氏家族要拥戴洪氏真主去营建小天堂。我已同家父商议,韦氏一门
要追随上帝而动,决定毁家纤难,我已令账房清点金银、细软,房产土地尽行变卖,
各房各户的体己也要捐出来,将来小天堂人人有吃有穿,不用有小份子钱。今吾意
已决,有不愿从者可自便。”
在座的人异口同声地说:“愿意!”
16. 韦昌辉家门前一连造起十二座大炉,韦家人和所雇来的工匠在打造兵器,
炉火熊熊,铁砧叮当,打造好的兵器刀枪剑朝俱全,蘸水淬火后,又一捆一捆地浸
入湖水中。
这时一差役从村外骑马而来。
守在村口的韦玉娟和小伙伴们吹起了牛角号。
牛角号音传来,坐在府门前的韦昌辉向韦俊摆摆手,韦俊立刻下令:“打造农
具喽——”
立刻,所有炉前都把兵器坯子藏起,等差役走近,每个砧子上都在打造锄头、
镐头等农具了。
差役多少有些奇怪,对韦俊说:“四少爷,你家莫不是把桂平县的地全买下了?
不然也用不了这么多锄头啊。”
韦俊说:“不瞒你说,我们打造农具是为了卖。听说去年柳州、全州市上买不
到农具,一把锄头长到了半两银子,你说吓人不吓人?”
差役吐了吐舌头说:“够吓人的,那你家可要发大财了。小的今个是来收路捐
的,二十两。”
韦俊叫人:“去账房拿二十五两银子来。”又转对差役说:“多余的五两你拿
去喝酒吧。”
差役满脸堆笑地接下银子,一边上马一边说:“你们这样的积善人家,还要大
发,你不想发都不行。”
差役的马一走,铁匠们立刻从火塘里抽出兵器的毛坯,叮当地锻造起来。
17. 浔江上一条大货船开来,石达开和族弟石样祯等人伫立船头。
船上堆了很多麻袋。
石祥祯说:“这东西真够贵的了。咱石家几千两银子的家私,就换一船黑糊糊
的东西。”
石达开说:“这些火药,打下桂林、长沙都够用了,我们石家人这点家底换两
个省城,还不够本吗?”
弟弟侄儿们都乐了。
18. 花洲山人村胡以晃家大门前洪宣娇在练马术,她骑着一匹枣红马,忽上忽
下,有时来个镫里藏身,一些围观者在叫好。
洪秀全与冯云山站在胡家门口观看。
萧朝贵骑一匹沙青马冲上去了,很快与洪宣娇并马而驰。两个人都使出了兵器,
洪宣娇仗剑,萧朝贵使流星锤,两个人一招一式打得难解难分。
忽见萧朝贵一夹,把洪宣娇轻轻夹过来,横到自己鞍前。
冯云山说:“萧朝贵真是一员猛将啊。”
洪秀全说:“他的本事还不在这。前天鹏隘山里炭工闹事,他只写几个字,立
刻平息了。他是个不比杨秀清逊色的人物。”
冯云山忽然笑着说:“听曾晚妹告诉我,萧朝贵这员虎将在洪宣娇面前是一只
驯服的小猫。”
“这不是风马牛不相及吗?”洪秀全说。
冯云山说:“一物降一物嘛。晚妹说,萧朝贵连洗脚水都替宣娇打好,还自己
爬到悬崖上去为宣娇采什么太平香放在被窝里。”
洪秀全没有笑,他渐渐眯细眼睛,陷人沉思之中。一个潜在的计划正在他心底
形成了雏形。
19. 洪宣娇的住室洪宣娇脚泡在水盆里,悠闲地在看兵书,正是林凤祥曾经看
过的那本。
洪秀全敲敲门走了进来,一见她看兵书,坐下来说:“看来,我妹妹要当巾帼
将军了,研究起兵书来了。”
洪宣娇娇喷地说:“不信,将来你给我一支劲旅,看我能不能斩关破阵。”
洪秀全认真地说:“上帝告诉我们男女平等。将来我们要开女科,取女状元,
还要设女馆,有女官,有女将,你是当文状元啊还是当武状元?”
洪宣娇说:“文状元不好,又得背书写文章,烦死人了。我干脆领女兵,梁红
玉能行,我怎么不行?”
“有志气。”洪秀全夸了妹妹一句,就煞有介事地抽着鼻子问,“什么香味?”
洪宣娇也唤了嗅,就爬到床上,翻开被子,果然又找到了太平香袋,她扔到了
地上:“又是萧朝贵捣的鬼!什么太平香,我不稀罕。”
洪秀全拾起香袋闻闻,说:“难为一个大男人这么细心。宣娇,我问你,你看
萧朝贵这人怎么样?”
洪宣娇说:“有勇有谋。”她是不假思索地不带感情成分说出来的。
洪秀全面露喜色,说:“他在炭工、矿工中举足轻重,不亚于杨秀清,是未来
立国打江山的帅才呀。”
洪宣娇却突然冒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看林凤祥这人如何?”
洪秀全一时没有回过味来,有几分敷衍地说:“哦,也不错呀。”
“你不了解他。”妹妹带几分神秘色彩地说,“文韬武略,他样样行,为人更
好,跟他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有发愁的事。”
洪秀全当然对林凤祥的话题毫无兴趣,他看着地上冒着热气的泥瓦盆说:“听
说萧朝贵悄悄地为你打洗脚水?”
“谁这么快嘴?”洪宣娇从盆里抽出脚来,有些气恼。
洪秀全说:“这样的男人不好找啊!”
洪宣娇似乎听出了哥哥的弦外之音,把书本往桌上一扔,说:“莫非哥哥有意
把我嫁给萧朝贵?”
洪秀全一时摸不透妹妹内心的活动,便不置可否地笑望着她那憨态可掬的脸。
洪宣娇抢白洪秀全道:“为什么?就因为他给我打洗脚水献了殷勤?我最看不
上眼的就是这种男人。若是我看中的人,我倒乐意给他打洗脚水。”
洪秀全用开导的语气说:“外刚内柔才是好丈夫。难道天天打老婆的人才是真
正的男子汉?”
妹妹真有几分诧异了,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问洪秀全:“听哥哥这口
气,好像真打定主意要我嫁萧朝贵?”
洪秀全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的,正是这样。我想你自己也会
愿意的。”
“我不愿意!”洪宣娇反抗地说。
“这就奇了。”洪秀全说,“白天我看你们俩练马术,很是亲密无间啊!”
洪宣娇赌气说:“我跟拜上帝教的人亲密无间的多了,难道我都嫁一回?”
“又上来你这不可理喻的劲了。”洪秀全用兄长的口气教训她说,“我是你哥
哥,我有权决定你嫁什么人;从拜上帝教来说,我是教主,我也有权命令你干什么。
不过,你是我最喜欢的妹妹,这你心里知道,哥哥不会把你往火坑里送。”
洪宣娇意识到这不是好玩的事了,见洪秀全叹气连连,一副愁眉深锁的样子,
她又心软了,自然是想起了从前任性的她曾得到慈爱兄长的百般庇护的往事。
洪宣娇问哥哥:“哥哥,你不是为我的终身想的,你是出于你的拜上帝会,是
吗?”
洪秀全沉默了半晌,他说:“不,为兄是为你想的,我觉得萧朝贵是百里挑一
的人物,不会辱没了你。”
这更加助长了洪宣娇的疑虑,哥哥不是为她的幸福着想,她也许只是他那“江
山梦”棋盘上的一粒棋子。她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洗脚盆,哭着跑了出去。
第三集
1.北京清宫养心殿三十四岁的肃顺在咸丰皇帝一八五零年六月即位后,立刻由
銮仪使升为内阁大学士,这位宗亲成了咸丰皇帝须臾不可少的近臣了。
这一天,咸丰在养心殿东暖阁召见肃顺时,说:“肃六,你举荐这个曾国藩可
是不遗余力呀。”
肃顺说:“回皇上,奴才以为曾国藩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人也方正。”
“你言过其实吧?”咸丰轻蔑地笑了笑,说,“方正吗?”他信手拈起一个估
子,说:“我这有一首小诗,是当年曾国藩写给一个妓女春燕的,看起来,多情得
很,与那烟花女子厮混了几年呢,这就是你称为中兴大儒的人。朕念几句你听,‘
未免有情,忆酒绿灯红,此日竟同春去了。似曾相识,帐梁空泥落,几时重见燕归
来。’听说是那个妓女死时,曾国藩写了这首词的。”
咸丰把帖子掷了下去。肃顺拾在手中,说:“皇上从何得来?即使有这事,也
是他少年轻浮旧事,似不能以一甧掩大德。此人确实文声鼎盛,很孚众望,他把名
字改为国藩,也可见其心地。”
“朕不看改不改名字。”咸丰说,“他这个折子就不通。”说着把批了“留中
不发”的折子扔到炕上,说:“你瞧瞧,曾国藩这个折子,一派酸论。他居然说大
乱四起、洋人欺凌天朝皆由我大清吏治腐败所致,他要整顿八旗兵,说我八旗子弟
是纨绔误国,他胆敢咒朕之天下不久要大乱……”
肃顺沉吟着不语,最后才着说:“念他对皇上一片愚忠。他所言虽过,可防患
于未然当不为错。”
咸丰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跪安吧。”
肃顺只得退下。
2.肃顺府客厅此时的肃顺已不是在皇上面前的谦卑样了,他又恢复了颐指气使
的面目,他正接待曾国藩。
吏部侍郎曾国藩不到四十岁,正值盛年,对坐在太师椅上的这位宗室毕恭毕敬。
肃顺用玩世不恭的语调说:“你那折子差点连我也搭进去了。根本不对皇上口
味,连我也挨了一顿训斥。”
曾国藩唯唯:“让您为不才担过了。”
肃顺叹口气说:“我本意让你在皇上面前露一手,却不想弄巧成拙,险些害你
丢了顶戴。若论过失,皆我之过也。今天皇上脸上是阴天,没选准节气。”他狂放
地笑了起来。
曾国藩说:“总是曾某不才。不过,我深知下情,而今吏治崩坏,民不堪其负,
其势已如干柴烈火,天地会已令人头痛,近闻广西又在兴起拜上帝,这都是隐忧啊。”
肃顺摆摆手说:“你有天大的本事,岂奈报国无门?你想让皇上采纳你的建议,
你必须让皇上觉得你是须臾不可离开的股肱之臣才行。倘像现在,你在皇上心里,
留下个酸腐之印象,可不是报国无门了吗?”
曾国藩颔首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事在人为。”肃顺说,“你须振作起来才是。我算定,三日之内,皇上必召
见你。”
“怕是空想。”曾国藩漠然答道。
“不,我更了解皇上所想。”肃顺说,“你的对策越是离谱、越是不合他口味,
他越是放不下。只要皇上召见,你就有出头露脸之时了,你要仔细,休要自己断送
前程。”
曾国藩老老实实地说:“倘蒙圣上垂问,我据实对答就是了。”
“你又犯迂病了。”肃顺说,“这次你听我的。我已派人进宫去了,托了总管
太监,请他把养心殿东暖阁屋子里的画、条幅、题字统统抄出来。”
“这个何用?”曾国藩真的不明白。
肃顺未等回答,戈什哈来报,说总管太监已经抄录了白折进来。肃顺把白折在
手里摆弄一会,递给曾国藩,嘱咐说:“这是养心殿里所有摆设、条幅、画轴、古
玩的抄本。”
曾国藩看看厚厚的一摞折子,说:“这件我记得,是乾隆皇上的御笔,记述了
当年康熙皇帝巡边的事,各代皇帝都奉为经典的。”
肃顺说:“你回去连夜背熟这些文字。”
曾国藩说:“什么都背?”
“是的。”肃顺说,“你特别要背熟他那个大青瓷痰盂上的五首古体诗,那是
皇上写的,你背下来,他会特别高兴。”
曾国藩摇了摇头,半信半疑。
肃顺说:“有些人,不信任汉人,我则不然,择英才而用方是国家大幸,我这
么做不为别的,是为朝廷揽贤才呀。不瞒你说,你以为那总管太监是那么好求的吗?
我花了两千两银子呢。”
曾国藩吓了一跳,说:“我曾某人不去陛见皇上也罢。倾家荡产,我也拿不出
两千两还您呀。”
肃顺笑了:“我既肯为你垫上,就没有要你还的意思。我早知你为官清正,宦
囊羞涩,这也正是我替你谋划的原因。”
曾国藩感激涕零地说:“涤生当以报国之心来报答恩公。”
这时,戈什哈又来报告,说:“明日早朝后,皇上在养心殿召见曾国藩,让老
爷作陪。”
肃顺不禁哈哈大笑,拍了曾国藩一掌,说:“怎么样,你可佩服我?”
曾国藩笑道:“果然料事如神。”
肃顺说:“你能连夜把这些东西背个滚瓜烂熟吗?”
曾国藩说:“只好头悬梁夜读了,万一背不下来也无办法。”
“笑话!”肃顺道,“谁不知道你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听说你把那个狂傲的
称自己为当今诸葛亮的左宗棠都骗了?”
曾国藩笑道:“足下怎么会知道?”
“是听贵同乡郭嵩焘说的。”肃顺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曾国藩说:“左宗棠弄到一本奇书,谁都不肯借,我和他算是很好的朋友了,
又有他的亲戚郭嵩焘的面子,他才勉强把书拿出来叫我见识见识,我提出只借一个
晚上,第二天早上就奉还,他都不肯。”
肃顺摇着头说:“这也是个少见的吝啬之人了。”
曾国藩说:“对于金钱,他反倒大方,他有一两银子,你可以借出半两。惟独
这书,嗜书如命,到了令人无法理喻的地步。”
肃顺慢慢地品着香茗,极感兴趣地问:“仁兄是怎么骗人的呢?”
曾国藩笑道:“我把书拿在手上,当着他的面,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漫不
经心地扔在桌上,说,我当什么宝贝奇书,不瞒你说,这是十年前鄙人在刚刚取得
功名时所做,怎么值得污先生这样大儒的眼目呢?”
肃顺不禁抚掌大笑:“妙!真妙!那左宗棠会信吗?”
“三岁孩童也不会相信,何况左宗棠?”曾国藩说。
“于是你就背给他听?”肃顺说。
“是的。”曾国藩有几分得意地说,“我对左宗棠说,真是我的游戏之笔,不
信我背给你听。他当即夺过那本书,让我背。我一气背了大半本,气得左宗棠想把
那本书扔到火中去烧掉,我忙说,千万别扔,你不要送给我呀!”
肃顺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先生有这等过目成诵的本事,必能在明日讨得
皇上欢心。不过皇上不是左宗棠,你若说皇上痰盂上的诗也是你写的,那可犯了欺
君之罪,我的脑袋也要搬家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3.紫荆山炭工窑地到处是断村残桩的林地里,林比鳞次地排列着许多炭窑,满
山扔着炭篓。
萧朝贵、江元拔正在这里给炭工们分发黄色号衣及士兵们裹头的红巾。炭工们
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萧朝贵率先穿起了未来太平军的黄战袍,又裹上了绸布红巾。
人们喊着:“真像个英俊将军。”
江元拨说:“等到那一天,将军都太低了呢!”
“那就当王,当皇帝,咱们也闹个封侯拜相!”
李开芳说:“军衣不够。”
萧朝贵说:“不够吗?每人先发一黄布条,别在腰上有个记号。”萧朝贵威严
地瞪起眼睛,人们立刻安静下来。萧朝贵说,“都试试,像我这么穿。”
有人说:“包头巾好,把亮脑门盖住了。”
萧朝贵说:“起义那天,就不必剃发了。”
有人说:“总算可以留发了。”
萧朝贵说:“今后不能剃发刮脸,头发技散着行,或盘于头顶。”
这时冯云山带着蒙得思上山来,他问萧朝贵:“你这里有多少人马?”
萧朝贵说:“能打仗的两千五百二十二人,老幼妇女家人三千七百多人。”
“好。”冯云山说,“再给你添一口人丁,怎么样?”
萧朝贵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愣地望着冯云山。
冯云山搂着萧朝贵的肩膀,走到远离人群的樟树下,说:“我说的是给你说一
房亲事。”
萧朝贵说:“尽开玩笑,这当口,哪有心思想这事。”
“你不愿意?”冯云山卖关于说,“那你可别后悔呀。”
萧朝贵到底经不住诱惑了,问:“这是谁的意思?杨秀清大哥吗?”
“不,”冯云山说,“是秀全大哥的意思,我做大媒。”
萧朝贵动心了,问:“可不知道是哪家姑娘?”
冯云山故意逗他,说:“好像是贵县的一个富户闺女……”
没等冯云山说完,萧朝贵气哼哼地冒出一句:“我不找。”扭身就走。
冯云山扳过他的肩头,说:“别走啊!那你说说,你乐意找哪个当媳妇?”
萧朝贵低下头过一会才说:“说那没意思。我相中了人家,人家未必看得上我。”
“那不一定,说说看。”冯云山说。
萧朝贵仍不肯说。
“那对不住,”冯云山说,“秀全大哥可是要替你包办了。”
萧朝贵突然问:“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冯云山说:“告诉你吧,秀全大哥早看出你的心思了。你看上了洪宣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