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秀全说:“去叫石达开秘密回京,他回来后只准他和韦昌辉两个人到朕这来。”
蒙得恩说:“石达开就在城外,臣马上叫人去找。”
“绝不可叫东头知道。”洪秀全说。
蒙得恩道:“东殿正是意得志满之时,他认为百官都已眼服帖帖,连天王也挨
了他的责打,还有什么人敢对东殿说个不字呢?”
洪秀全说:“从今天起,天王府要严加戒备,进出之人都要严加防范。”
蒙得恩说:“除了天王府的牌刀手,臣再去调三千兵来。”
“不,”洪秀全说,“不要露出一点痕迹,内紧外松就行了。在外面巡逻的人
要用民装,不要叫人看了以为天王府出了什么事。”
蒙得恩说:“臣懂了。”
洪仁发说:“你总算明白过来了,不挨四十大板,你还说杨秀清是好人呢。”
洪秀全笑笑,说:“让天下人说话,比朕一人说话不是更好吗?让天下人看清,
非朕负人,而是人负我。”
洪仁发说:“天王还想依靠那个两面三刀的韦昌辉?”
洪仁达也说:“韦昌辉不可靠,他早吓跑了。”
洪秀全的表情是不以为然的,他自认为天朝上下每个人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个
棋子,韦昌辉会逃过他的掌握吗?
19. 北王府内书房韦昌辉在看一本什么书,看得津津有味。
他父亲韦源玠走了进来,说:“你还有心思这么逍遥?”
韦昌辉说:“怎么了?”
韦源玠说:“天京城我看都要翻个了,这杨秀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连天
王也敢打起来了?”
“他这是试试锋芒而已。”韦昌辉说。
“试什么?”韦源玠问。
韦昌辉说:“试试他手上的权力到底有多大的分量,试试他杨秀清在太平天国
里有多少人心。”
“结果呢?”韦源玠说,“他可是大失人心了,人人都看出了他的狼子野心。”
韦昌辉说:“他自己可不这么看,正相反,他得意极了,他当众责打天王,和
打我、打秦日纲又不同了。结果没有人敢怎么样,最多像我一样,请求代天王挨打。
特别是天王自己甘愿挨打,这使杨秀清高兴极了,他成功了,认为谁也奈何不得他
了。”
韦源玠叹了口气说:“想不到是这样。若是南王、西王活着就好多了,他不敢
这么张狂。”
“龙越多越不下雨,龙越多越打架。”韦昌辉说,“其实,最傻的还是杨秀清,
他只有野心,却没有权术,他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韦源玠摇摇头,说:“不可能。你看天王那个逆来顺受的样子,天生是个弱主
儿,他已经彻底让杨秀清拿下马了。”
韦昌辉说:“爹,你把天王看得太简单了,十个东王捆在一起也斗不过一个天
王。你信不信,天王太高明了。”
韦源玠说:“怎么可能?当着巨下挨板子都不敢吭一声,脸都丢尽了,威风扫
地,还说什么高明!”
韦昌辉说:“他这是引而不发,也是诱蛇出洞,让杨秀清的丑态大白天下,让
天下人起而诛之,那时他就顺应了人心,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东王削平了。否则,东
王有那么深的根基,外边有那么多将领都是他的人,你动他,会天下大乱的。现在
到时候了,天王不去动他,反倒失人心了,你说天王不高明?”
韦源玠道:“既然天王早就不喜欢他,为什么又给他那么多权力?同是王,他
要节制诸王!”
韦昌辉说:“打天下没有人怎么行?天王总不能自己上阵杀敌呀。天王其实谁
也不信任,他不过是用张三来抵制李四,用李四来打王五,再用王五反张三,谁都
是天工手上的一个棋子,只要这些人不联合起来,天王都有办法控制,并—一击破,
他们都认为自己最忠于天王,也是天王最宠信的巨子。”
他父亲仍旧不很相信,问:“你说现在到时候了,我不信他有魄力杀了杨秀清。”
“这个魄力天王是有的,且游刃有余。不过,我想,他不会亲自动手,他可能
借刀杀人,他绝不会冒着当暴君的危险的。等着吧,用不了几天,他会来召我去,
他肯定把我当成诛杨的第一把利剑。”
“你可不能出这个风头。”父亲说。
“你看你,”儿子说,“你不是早就恨他恨得牙根发痒了吗?现在又怕了。”
“不是怕,”父亲说,“你会在青史上留个犯上的名儿。”
“诛道和犯上,有时差不多,”韦昌辉说,“就看历史是谁写了。你胜利了,
不就是你写吗?”
“还有翼王、燕王,这种事,还是让给他们去干吧。”韦源玠说。
“不,不能让。”韦昌辉在屋子里踱着步说,“这是权柄,怎么能拱手相让?”
“怎么杀人又成了权柄?”父亲问。
“谁讨逆诛杨,谁就立了大功,在天王面前就讨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何况,除了天王,我头上只有一个东王压着我了。”
父亲不无忧虑地说:“你弄不好,会把韦氏一门的身家性命都搭上的。”
韦昌辉纠正说:“正是为了韦氏一门的身家性命,才必须铤而走险。”
韦源玠长叹一声,闭上了眼,说:“天朝刚刚建立几年,怎么就出这种事呢?”
他忽然又睁开眼,问,“那,玉娟怎么办?”
“玉娟有什么关系?”韦昌辉问。
“灭门的话,她不是在劫难逃了吗?”韦源玖说。
“那不是咱们说了算吗?”韦昌辉说。
“都是你,非拿玉娟去买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即使料到了今天,当初也没有错。”韦昌辉说,“委屈一个玉娟,换来韦家
一门平安,有什么不好?杨秀清至少现在不会对我有什么疑心吧?”
这时,侄子韦以邦进来了,他小声说:“东殿一切都照常,没有加岗,好像在
庆贺,鼓乐齐鸣。”
韦昌辉望着父亲笑笑:“他是个很有才干的蠢人,他真的以为天下都是他的了,
居然毫无防备。”-“天王府呢?”韦昌辉又问。
韦以邦说:“表面看没什么,可出人盘查严了,什么东西都打开检验,门口好
像有便衣走来走去的。”
韦昌辉又看了看父亲,那意思是说,高下分明了吧?
20. 东王府八月的江南,天气又问又潮,几乎天天下雨,又常常伴有大风。方
才天上还是很晴的,月在中天,二门里正在演出一场大型的“太平舞”,满场长袖
飞舞。杨秀清一直在看,虽不笑,却也没板着面孔。天上忽然阴云密布,雷鸣电闪,
大雨骤至。人们事先毫无准备,个个淋得落汤鸡一样,杨秀清和傅善祥回到寝殿时,
也淋湿了。
杨秀清喊官女烧洗澡水,他催促傅善祥换下湿衣服准备洗澡。而博善祥却一副
心事重重的样子,愁眉深锁,站在窗前,看着如麻的雨丝,耳听鸣呜的风声,她真
的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杨秀清指着脸走过来,问:“你在想什么呢?”
傅善祥说:“我有点害怕,不寒而栗。”
恰在这时响了一个霹雳。杨秀清把她揽在怀中,说:“有我呢,你怕什么?”
“越是有你越可怕。”这话她是脱口而出的。
杨秀清松开她,打量着她,问:“你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吗?”他想到的首先是欲望。
“我怎么能不知足呢。”傅善祥说,“你对谁都冷冰冰的,惟有对我不这样。”
“你知道就好。”杨秀清说,“我愿意看你笑,可你总是满腹愁肠的样子。”
“我也想笑,可笑不起来。”傅善祥说,“这不是因为我自己,而是因为殿下。”
“胡扯。”杨秀清说,“我有什么叫你替我发愁的事!”
“你对我好,我就应当报答你,你说是吗?”傅善祥眼波里流荡着的是真诚。
杨秀清说:“不用你报答,你多给我点笑脸就行了。”
傅善祥说:“你关心过别人的笑脸吗?你关心的只是别人恐惧的脸,卑下的脸。”
杨秀清说:“这叫什么话!”
“不对吗?”傅善祥说,“看着别人在你面前吓得不敢抬头,在你的杖责下恐
惧得发抖,我看你这时候是最满足的。”
杨秀清说:“这又怎么了?”
傅善祥说:“可人活在世上,不光是有了权力的满足欲就完事了。权可以毁人,
也可以成人,古人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杨秀清有点不耐烦了:“你倒是想说什么?你怎么教训起我来了?”
“我怎敢教训殿下?”傅善祥挽着他离开溅着雨水的窗户,走到浴室门口看着
宫女往木盆里注水,她说,“殿下之荣,也是臣妾之荣,殿下之辱,也是臣妾之辱,
你我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殿下说对吗?”
杨秀清再硬的心肠也会为她的柔情所打动,他抓住她的手,说:“你说得对,
你有什么话说吧。”
傅善祥说:“你千不该万不该当众责打天王。你打在他身上,疼在大家身上,
冷在大家心上,你知道吗?”
杨秀清说:“可他们能怎么样呢?我打他,是代无父打他,我又不篡他的位,
我是让天下人服我,不然,这个国家无法管理。天王除了在后宫与女人鬼混,什么
也不干。我本想把他的丑事亮亮的,你知道他纳了多少个王娘吗?八十八个,这都
是有名有姓的,我不该责打他吗?”
傅善祥说:“纳多少妃,是合乎天朝朝规的呀,他并没有抢男霸女。况且天王
在天下人的心中,是圣洁的,是至高无上的。你打了他,人们会恨你,你没有想到
吗?”
“我不怕人恨。”杨秀清说,“早就有人恨我,我知道。我还恨呢!我为太平
天国操碎了心,有谁对我感恩戴德?天王还不知足吗?他整天吃喝玩乐……”
“你口口声声说天王吃喝玩乐,这是不对的。”傅善祥说,“我冷眼看去,天
王是极有城府、极有心术的。他怕你,只因为你有天父托降一说,总有一天,他连
这个也不怕你了。”
“什么时候?”杨秀清说,“我不信他敢违抗天父意旨。他敢违抗,臣民也不
答应,天国里的人都相信天父。”
傅善祥说:“可你杖责天王时,那么多人哭那么多人要求替天王挨打,我见到
的都是愤愤不平之色,没有听到哪个人说天父惩罚得大快人心。”
杨秀清问:“说来说去,你想要我怎么样?”他有些不耐烦了。
傅善祥说:“挽回一下,也给天王一个面子。你同样可以用天父的口气来慰勉
天王,他有了面子,就不会对你不满了。”
对于裹在神圣的光环里的“天父下凡”,傅善群居然赤裸裸地让杨秀清“用”
一下,这使杨秀清受到了尊严上的伤害,他斥责地说:“天父下凡,那是天父的事,
怎么可以说下凡就下凡呢?”
傅善祥真想说“天父不就是你吗?天王还不知道这里的奥秘吗”?可她不敢这
样说,谈话也只能到此中止。她脱了衣服跨入浴盆没人水中,突然有一种即将遭受
灭顶之灾的感觉。
第二十七集
1.湖北洪山李秀成大营一骑马飞一样驰往洪山李秀成大营。骑在马上的是石益
阳。李秀成的营帐在洪山高阜处,挑着丞相官衔的大旗。
在营帐门前,石益阳下马。她穿着一袭红袍,头戴露着头发的纱罗围帽,脚登
一双平头薄底红鞋,腰扎黄带,别着那把金柄手枪,潇潇洒洒。她看见门前有个穿
百姓衣服的女人在洗衣服,就走过去,问:“这位大嫂,李丞相在吗?”
那个高颧骨面孔蜡黄的女人打量她一眼,问:“有什么事?”
“有公事。”石益阳说。
那女人似乎不大相信,又问了一句:“什么公事?”
石益阳不高兴了,说:“公事怎么能与你说?”走过去想推门。那女人甩着手
上的水珠说:“唉,你这小丫头,怎么乱闯?”
“我不是小丫头!”石益阳说,“我是太平天国翼王帐下的旅帅,你不能挡我
见李秀成。”
一听她直呼丈夫名讳,那女人更火了:“我不管你是驴帅、马帅,这地方就是
我说了算,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
石益阳说:“你是李秀成什么人?一个洗衣匠,也敢这么猖狂?”
“我是他老婆!姓陆!”那女人双手叉腰,说,“你小看我,看我是个洗衣匠?”
石益阳笑了起来:“没想到,那么精明一个李秀成,娶了这么一个女人!”
这一说,那女人更不依了,端起大木盆,冲石益阳泼了过去,泼了她一身水。
“住手,这是干什么?”这时,李秀成带了几个牌刀手过来了。他立刻认出了
石益阳,说,“是你呀!你怎么惹着她了?”又马上对他老婆说:“你怎么能这样?
这是翼殿的公主,翼长金。”
“我管她长金、长银的呢,”他老婆端了盆就走,咕咕哝哝地说,“你又看上
了人家的长金公主了吧?”
李秀成极不好意思地对石益阳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没教养,就是这个
样子。本来不叫她来的,她从天京自己跑了来!”
石益阳抖着身上的水,说:“若不是看在李丞相的面上,我今天得好好教训教
训她。”
李秀成把她让到帐中,说:“我找件衣服你换换。”
“不用了。”石益阳说,“我要穿了你家的一寸布,你的夫人回来不得闹翻天
啊?我说李丞相,你怎么讨了这么个老婆?”
李秀成说:“没办法。小时候我家穷,那年天大旱,吃不上饭,借了她家两斗
米,他爹就非要把她给了我们家不可。她是村里出名放泼的女人,谁也不敢娶,又
比我大五岁,可后来我爹死了,还不起两斗米,这婚事也就背上了。”
“我说呢,她看上去像你娘。”石益阳一边说一边大笑。
李秀成说:“翼长金公主可是骂人了!”
石益阳说:“对不起,我道歉。”
李秀成问:“你来送文书吧?”
石益阳拿出石达开亲笔写的信,交到李秀成手上,说:“曾国藩有调兵遣将的
动向,可能又想打武昌。”
一边看信一边听她讲话的李秀成习惯地以脚拍地点头说:“你回去禀报翼王,
洪山在我李秀成手里,不会丢的。”
望着李秀成精明强干的样子,石益阳突然说:“在东王府祝寿那天,我扣了你
一身寿桃糕,今天令正又泼了我一身脏水,这是报应啊。”
李秀成笑了起来。
石益阳问:“你有什么真本事呢?”
李秀成说:“这叫我怎么答?”
“据实答嘛。”石益阳说。
“天王、东王都没这么问过我。”李秀成说。
“这么说你不肯回答我了?”
“我是个平平常常的人,”李秀成说,“从小种山帮工就食,八九岁时跟舅舅
念了几年书,十岁起就下地干活了。若没有拜上帝教,我现在可能还在新旺村种田
呢。我这样的人,只会感恩,认真地干,我会有什么本事。”
“你挺自谦。”石益阳说,“可有人断言,用不了多久,你就是太平天国的一
大柱石了。”
“这可不敢当。”李秀成有点诚惶诚恐地说,“这是什么人信口雌黄呀!”
石益阳笑了:“你敢说我父亲信口雌黄?”
李秀成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是翼王说的?”
石益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李秀成说:“那是翼王看走眼了,我真的没那么大本事。”
石益阳说:“不过,他也说你不好的了,你想听吗?”
李秀成说:“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石益阳说:“他说,你这人软了一点,容易计较。”
李秀成的脸色为之一变,但马上恢复了正常,他说:“我身上欠缺之处比这要
多。”
石益阳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承认你有这毛病?告诉你,我爹看任何人
都人骨三分,还没错过呢。”说着站起来往外走。
李秀成发现了她挎在腰间的手枪,说:“你这把枪好,比我的好多了。”他拿
出自己的手枪,样子差,质地也粗糙。
石益阳说:“我这支枪是一个美国舰长的。”
李秀成说:“翼王的那支也没你的好,你怎么不给他?”
“他不要。”石益阳说,“他说君子不掠人之美。”
“你们父女真有意思。”李秀成送她出来,又碰上了他老婆陆氏,正不怀好意
地看着他们。
石益阳故意显得格外亲切地靠在李秀成身旁,说的却是这样一句:“把她休了
算了。”
李秀成笑了:“快走你的吧。”
石益阳这才上了马,猛听“当”的一声,原来黄脸婆把木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2.武昌黄鹤楼下石达开踏着月色在长江边上漫步,石益阳陪着他,石达开一副
心事沉重的样子,走走停停。江海洋带几个牌刀手远远地跟着。
石益阳只顾说她的新闻:“那李秀成的老婆是个又老又丑的黄脸婆,李秀成干
吗不休了她呀?”
“糟糠之妻不下堂嘛。”石达开说。
“我告诉他,你说他软,容易计较,我看他脸都变了,不怎么认账。”石益阳
说。
石达开在想心事,没吱声。石益阳说:“你听没听见啊?”
“听见了。”石达开应付地说。
“听见什么了?”她追问。
石达开说:“你不是说伙食账吗?”
石益阳笑得前仰后合:“你真能打岔!爹,你什么事又发愁了?”
“没有啊。”
“你骗不了我。”石益阳说,“今天天京来人了,送来一封信,是不是为这事
呀?”
石达开说:“天天有信,有东王浩谕,也不值得发愁。”
石益阳说:“这封是天王的密诏,让你星夜回京,对吧?”
“你怎么知道?”石达开惊愕地问。
“我偷看了呀!”她顽皮地冲石达开挤眼睛。
“若是别人偷看了,我会砍了他头。”石达开握起拳头吓唬她。
“别人也不是你女儿呀。”她说。
“你都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调皮。”石达开说,“一会劫法场,一会抢洋人
的枪,你总是叫我操心。你不知道我一天有多少烦心的事!”
“你都告诉我就不烦心了呀!”石益阳说,“我长大了,什么都懂。”
“是吗?”父女俩站下来,来到水面栈桥上,石达开说,“那我请你帮我拿主
意,天王让我星夜回京,我回去不回去?这一去是吉是凶?”
“君命岂可违?你是非回去不可。”石益阳说,“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才
能判定是吉是凶。”
石达开望着江面上扑拉着翅膀起飞的麻鸥,又陷入了沉默中。
一个人骑马从后面赶来,追上来才看清是黄玉昆。石益阳说:“外公来了。”
当黄玉昆把马缰扔给牌刀手走上栈桥时,石达开对石益阳说:“去吧倒那边去
玩吧,我们走时叫你。”
石益阳撒娇地说:“没人做伴时你怎么不赶我走?外公来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黄玉昆说:“益阳这嘴真是刀子嘴。去玩吧,我还给你留了云片糕、麻糖呢。”
石益阳只得下了桥,在江边捡些石片在水里打水漂玩。
黄玉昆问:“你今夜就动身吗?快船我都给你预备好了。”
“再想一想。”石达开说,“你说会不会与天王挨打的事有关?”
“我看像,”黄玉昆说,“大概天王已经忍无可忍了。不然,用不着写密诏。”
“如果是这件事,那就很有风险了。”石达开分析着局势说,“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天王决心除掉杨秀清,把我召回去动手。另一种是讨论个对策,让我在天王、
东王之间搭个桥,使搭在弦上的箭松下来,我反正想不出有别的什么事。”
“是啊。”黄玉昆说,“倘是征战上的事,令都是出自东殿,天王不用操心的。”
“岳父以为韦昌辉会怎么样?”石达开问。
“家里来信不是说了吗?那么多人跪在后林苑请天王自强,韦昌辉却不领这个
头,溜了。”黄玉昆说,“这个人太有心计,他现在看东王势力大,早早把妹妹嫁
过去,他是在保他自己。”
“韦昌辉可不是保自己的人。”石达开说,“他是要夺得实权的人。他嫁妹讲
和,不过是麻痹东王,障其眼目,即使东王不算计他,他也会算计东王的。”
“那你犯不上和韦氏联盟。”黄玉昆说,“他这人名声不比杨秀清好,杨秀清
专横在明处,韦昌辉却是暗中较劲。如果让他们鹬蚌相争,你坐收渔人之利,岂不
更好吗?”
石达开说:“但天王也未必不知韦昌辉的人品,也未必对他放心,所以才想到
了我。不然韦昌辉就坐镇天京,用不着千里迢迢召我进京啊!”
黄玉昆说:“那你就回天京去吧。武昌战事不会有什么大事,曾国藩正在扩军,
训练新兵还要一段时间。”
3.丹阳城下月夜,太平军上营在向丹阳城开挖隧道,陈玉成亲自来视察,他下
到地道中,对挖土的土营士兵说:“挖深一点,不要被城里的清妖发觉。”
这时曾晚妹领着人用人挑肩扛的办法运来了好多火药,曾晚妹问:“够了吗?”
陈玉成说:“足够了,这次一定把丹阳城轰开。”
曾晚妹笑道:“再拿不下小小的丹阳城,燕王的头要挂在水西门外示众了。东
王已经说他帮妖了。”
4.秦日织营帐营帐外岗哨林立,有的士兵从附近过,都被把守的亲兵赶走了。
原来营帐里的秦日纲正与刚从天京溜出来的陈承瑢密议。显然他已经报告完东
王责打天王的事,他说:“我今天是化了装才溜出来的。”
秦日纲说:“打了天王,这是好事。”
“是好事?”陈承瑢说,“天王挨了打,屁也不敢放,我想去传个信,连大门
也没让我进,胆小到如此地步,别指望天王了。”
秦日纲说:“杨秀清利令智昏了。他打了天王,他在众臣民中就声名扫地了,
这样的乱臣贼子,人人可以得以诛之,你还干吗愁眉不展,快出头了。”
“天王不动手,谁来动手呢?”陈承瑢说,“东殿党羽遍布天下,稍一走露风
声就完了。”
“成大业者当为此人。”秦日纲在手上写了个“石”字。
“他?”陈承瑢摇摇头,说,“他太圆滑、世故,成不了大事。”
“那要看天王的态度了。”秦日纲说,“如果天王让他干,那就是受王命,他
一点责任也不担,何乐而不为?”
“他们都没有危险,你我已经背上了帮妖的罪名,不知哪一天被杀头。我看别
人指不上,你手握重兵,又在天京外围,你该自己做打算。”
秦日纲说:“我不是没做这方面的准备,我手下除了本部兵马两万,还有陈玉
成等四丞相兵马,加在一起有六万,杀回天京去,那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我以为还
要静观一下事态的发展,看看天王那里的动静再说。”
“你在兵营里安然无恙,我可是等于在天京大牢中啊。我今天不能再回去了。”
陈承瑢哭丧着脸说。
“不行,杨秀清一旦发现你失踪,就会疑心你是畏罪逃走,他会警觉起来,你
必须回去。”
陈承瑢叹了一声气。
秦日纲说:“沉住气,我看现在是刚刚亮了闪电,雷声马上就到。”
陈承瑢仍是一副快快不快的样子。
5.丹阳城下陈玉成带伏兵在城外,准备攻城的圣兵都带着云梯。
城下地道里长长的导火索引着了,人们看着火花向前一寸一寸地燃着。陈玉成
掏出他的打簧表不眨眼地看着。秒针咋咋咋地走着。曾晚妹看着滑动的秒针,说了
声:“响!”
轰的一声巨响,丹阳城一片火光,接着,清城墙被轰开了一个大豁口。
陈玉成喊:“攻上去!”
一时战鼓齐鸣,呐喊连天。
秦日纲站在高阜处看着陈玉成率众攻城。
陈玉成、曾晚妹率几百人首先冲人豁口,杀退了顽抗的清兵,正往城里冲,曾
晚妹忽然叫了声:“不好!”
敌人从新筑的第二道城墙——月城向外射击,箭石和火铣枪、火炮齐发,把陈
玉成他们压在内外城之间,太平军阵亡很多人。
陈玉成说:“清妖什么时候修了个月城呢?”
曾晚妹说:“撤吧,改天把地道挖到月城底下再攻。”
陈玉成说:“你带人撤,我掩护。”
曾晚妹说:“不,我掩护。”
陈玉成火了:“走!啰嗦什么!”他亲手向月城投去一个火球。
几个火球在月城爆炸了一阵,借着烟雾,太平军弓起身后撤。曾晚妹刚跑了两
步,猛听有人喊:“丞相受伤了!”
她又跑回来,见陈玉成胸前一片血渍。她一弯腰架起他就走。
清兵不敢下来,只用更猛的火力攻击,曾晚妹指挥攻城士兵很快撤出了外城。
6.天王府上书房天气热得让人顾不得君臣礼节了,洪秀全、石达开、韦昌辉三
人都脱去了长袍。木制的风扇吱吱嘎嘎地转着,没有多大的风。
洪秀全说:“不到万不得已,朕不会召二位兄弟来。今天之事,朕连胞兄也不
让知道,蒙得恩也没让他来,朕的心你们也就知道了。”他的表情是万分屈辱和伤
感的。
石达开说:“我们无能,让主上受辱。”
韦昌辉说:“主辱臣死,我等恨不能为主上而死,而现在报国无门啊。”
洪秀全诉苦似的说:“杨秀清本也是广西老兄弟,为天国屡建功勋的。可他自
恃功高,专横跋扈,动辄凌辱百官,连各王他都随意杖打,这些朕都忍了,向以天
国大局为重,没有计较。”
韦昌辉说:“天王是海一样的胸怀,换别人早容不得了。”
石达开说:“天王对他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洪秀全说:“前几天,他居然当众责打起朕来,百官哭求饶恕,他都不听,朕
无法再宽容下去了。朕今天想找二位兄弟商议一下,为太平天国计,到了该决断的
时日了。”
石达开说:“愿为天王驱遣。”
韦昌辉的话杀机毕露:“天王下诏旨吧,诛过讨贼,虽粉身碎骨也心甘。”
“二位兄弟之心,朕都领了。”洪秀全滴泪道,“朕想,那不是要大开杀戮吗?
不管杨秀清有罪与否,这总是兄弟阅墙之祸,朕心实不忍。”
韦昌辉道:“杨秀清是自作孽不可活,他恶贯满盈,怪不得别人。”
石达开说:“天王向以仁慈为本,时到今日,仍有不忍之心。不过天王也要从
天下苍生之大局从长计议。”
洪秀全仰面长叹道:“杨秀清所要,无非是天王宝座而已。朕这几天再三想过,
朕禅让就是了,何必让他如此焦心呢?”
这是韦昌辉、石达开万万想不到的,看他涕泪交流的样子,倒也不像虚情,不
管真假,他们断不能让此事在天国里发生。
韦昌辉立刻跪下了,说:“天王如此说,臣弟无颜活在世上了,请天王先杀了
我,再把王位禅让给他。”
石达开也跪下表心迹:“天王,切不可如此,那不是要天下大乱了吗?东王功
再大,也盖不过天王去。何况,天王代天父下凡巡狩,这是天国里人人尽知的,倘
真发生了东王谋篡之事,天国人心也就散了,为天国计,天王切不可有此念头。”
他二人连连叩头。
洪秀全亲手—一扶起他二人,长叹一声,问:“朕有如此重要吗?”
韦昌辉说:“主上有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石达开说:“如天王执意禅位给他,臣弟宁愿买山而隐,回广西老家种田去。”
韦昌辉说:“只怕翼王弟这样与世无争的是少数,到那时,杨秀清怎么会有震
慑力,还不是四方造反、八方刀兵?那我们辛辛苦苦六七年所创下的江山,可就付
之东流了。一旦事败,天国军民成千上万将被屠戮,天王忍心看到这样悲惨的结局
吗?”
洪秀全又是一声喟然长叹说:“那怎么办?一国不能有二主啊。他不可能就此
罢手,会愈演愈烈。”
韦昌辉说:“已经到了图穷匕首见的时候了,有你没我,有我没你,天王再不
下决心,就迟了。”
石达开已知道天王的决心是杀杨而不是禅让了,他又激了天王一回:“天王倘
今次仍优柔寡断,臣弟就此交出兵权,连夜带家小回广西去。”说着把他那单凤栖
牡丹的有小黄盖伞的金冠从衣帽挂上摘下,放到了天王面前。韦昌辉也立刻仿效,
将他的单凤栖山口的金冠缴于天王前。
“真让朕为难啊。”洪秀全掩面流涕道,“秀清乃我弟,一同传教,一同起兵,
一同进小天堂,让朕亲手除之,于心不忍啊。”
韦昌辉说:“广施慈心,不应慈悲犯上为道者。今杨秀清所作所为,都是逆子
贰臣的行为,人人得以诛之,何需天王动手。天王只消下道讨逆诏旨,臣弟二人自
去办了。”
现在,韦昌辉终于说出了天王认为最稳妥的办法。天王说:“既然二位贤弟都
认为杨秀清该诛,朕虽不忍心,从社稷大计而论,不得不一痛绝决。”
韦昌辉和石达开都说:“天王英明。”
洪秀全沉吟了一下,说:“这件事,只我们三人知道,千万不可泄露他人。”
韦昌辉说:“这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之事。”
石达开也说:“万一走泄风声,打草惊蛇,就要坏了大事。”
洪秀全说:“达开弟连夜回武昌去,什么时候动手,怎样动手,以朕的密诏为
准。”
韦昌辉又趴到地上叩了个头:“臣肝脑涂地,也要为天王雪耻。”
石达开也磕头说:“臣弟随时准备勤工效力。”
7.陈承瑢府第陈玉成回天京养伤来了,曾晚妹也陪他回到了陈府。这一天,曾
晚妹看着御医为陈玉成换药,叫人把他的躺椅抬到廊下风凉处,曾晚妹坐在旁边给
他扇扇子。他们坐的地方,对面是天宁寺,没有钟鼓之声,庙宇已残破不堪。
曾晚妹说:“自从太平军进了天京,和尚尼姑倒霉了,你看,寺院都成了蝙蝠、
狐狸的窝了。”
陈玉成油然记起了仪美天长金,他说:“天长金有可能出了家。也不知道仪美
现在哪个寺里挂锡?”
“你又想天长金公主了?”曾晚妹说,“等你养好了伤,就把这一脑袋烦恼丝
剃去,去当和尚,当了和尚不就能天天见到她了吗?”
“净胡说,”陈玉成说,“和尚住的是寺庙,姑子修行的地方是庵堂,和尚、
尼姑一起住,那不是乱套了吗?”
曾晚妹咯咯地乐起来。
忽见陈承瑢神色惊慌地从外面走回来,看见了他们俩,迟疑了一下,走过来。
陈玉成冲他笑笑:“我不能站起来请安了。叔叔,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你怎么还
是愁眉苦脸的呀?”
曾晚妹给陈承瑢搬了一张凳子,让他坐下。陈承瑢说:“你封候了,知道吗?
方才我在东王府的天王诏旨上看到的,封你为豫天侯了。”
曾晚妹说:“好啊,陈氏一门两侯,这可真是大喜事呀。”
陈承瑢说:“你封了侯,该自己建府了,还在叔叔这将就啊?”
陈玉成说:“我一年到头在外领兵打仗,我建一座侯府,给谁住啊?”
“那也是门面啊。”陈承瑢说,“反正也是圣库出钱。你去看看,不要说侯,
就是丞相、副丞相、恩赏丞相、国宗……哪个不找块好地面盖起了府第,一个赛一
个,没你这么傻的。”
陈玉成说:“我这一辈子不盖那富丽堂皇的宅第,有间屋子能睡觉就行了。”
陈承瑢说:“你能将就,人家晚妹还不干呢,是不是?”
曾晚妹笑嘻嘻地说:“夫唱妇随,我听他的,不叫我睡露天里就行。”
陈玉成说:“行军作战,你还少睡露天了?”
这时,门外鼓乐喧天,人声吵嚷,一个牌刀手从大门外跑来,说:“回大人,
报喜的来了,丞相少爷封侯了。”
“快,快,摆香案接旨。”陈承瑢跳了起来。
陈玉成说:“我这个样子怎么接旨?”
曾晚妹说:“躺着接,你受伤了,不为不敬。”
8.陈府院子里香案就摆在院中,陈玉成的躺椅抬到了香案前,由曾晚妹代他叩
头领旨。天王府吏部尚书司琴在宣读诏旨:陈玉成,为太平天国南征北讨,功勋卓
著,近攻丹阳又为天朝负伤,其功尤大,朕特旨封尔为豫天侯,并由圣库拨银建府。
曾晚妹叩下头来:“臣代陈玉成叩谢天王之恩。”
在鼓乐声中,两个吏部女官捧上了侯爵的冠带袍靴,帽子与丞相的帽式无大差
别,也是无翅正方式纱帽,只是在百蝶穿云的冠额处标着豫天侯三个金字。袍服两
套,黄红各一套,黄红马褂九套,都是由典袍衙门统一制作的,每袍绣龙五条,靴
子也没变化,与丞相一样为红靴。
曾晚妹代接了袍服,又谢了恩,报喜的人拿了陈承瑢的赏钱,陆续走了。
陈承瑢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怎么样,圣库拨银为你建造府第了吧?”
“叔叔是不是要赶我呀?”陈玉成半开玩笑地问。
陈承瑢说:“这不是讲歪话吗?”
陈玉成说:“拨了圣银我也不建。”
陈承瑢说:“我看,你还是回到兵营里去养伤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