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成说:“看来叔叔真的是要赶我走啊。”
陈承瑢说:“从广西出来,就是我们叔侄二人相依为命。叔叔缠在说不清的官
场斗争中,总感到随时有杀身之祸,我怕株连了你。如你领兵在外,你就安全了。”
陈玉成感动地望着叔叔,说:“叔叔,侄儿以为,最安全的路只有一条,就是
你急流勇退,退出东王与天王的权力角逐场,你我为太平天国效力,为普天下苍生
的温饱而效力,何必干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晚了,”陈承瑢说,“现在已上了贼船,船到江心,一切都晚了。”
“不晚。”陈玉成说,“还是那天侄儿跟你说的话倒前线去。”
“东王不准呢?”陈承瑢说。
“不准,就辞官,”陈玉成说,“不要你那个侯爵,你就是自由身了,有了这
个决心,你就远离灾祸了。”
陈承瑢不语,陈玉成知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舍弃这辉煌灿烂的侯爵金冠的。他也
就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了。
9.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精神抖擞,气色很好,他正襟危坐,正用他那一手漂亮
的草书亲自起草一份诏旨。
蒙得恩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惴惴不安,却又不敢劝阻。
洪秀全写完了,满意地放下笔,对蒙得恩说:“用上朕的印吧。”
蒙得恩不敢违拗,拿出天王玉玺,在御诏下面用了印。
蒙得恩忧心忡忡地说:“臣愚昧,臣实在想不出天王下此诏旨是为什么?这种
时候让东王出外去督师,他肯去吗?”
天王说:“他能不遵王命吗?现在江西、安徽我们占了上百州县,正应好好经
营,他为各王之首,理应代朕巡狩,朕倒看不出他不去的理由。”
蒙得恩说:“他会以为天王疑心他,将他放逐出京城,或者是变相削其权柄,
万一激怒了他,容易生变。”
洪秀全很有耐性地问:“依你看,他会怎么样?公开弑君?还是提兵问罪?”
蒙得恩说:“臣想不好。”
“他都不敢。”洪秀全说,“他要真敢冒天下之大不违,那倒是大好事了。”
蒙得恩终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弦外之音,这是洪秀全在激怒杨秀清,让他失
去理智做出败坏纲常的事来,于是天王便可名正言顺地诛道了。
于是蒙得恩亲自将天王诏旨送到了东王府。
10. 东王府便殿杨秀清看过了天王下给他的诏旨,心里恼火已极,眼睛眯成了
一条缝,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牵动着嘴角都有些歪了。傅善祥看过了诏旨,也
感到突兀,她对站在殿下的蒙得恩说:“请先回去,东王领旨谢恩。”
看看东王并没有驳斥傅善祥所代言,他只得下殿出府去了。
蒙得恩一走,杨秀清出言不逊道:“他是看我还不够累呀,又要打发我出去督
师阅兵!”
见陈承瑢、侯谦芳等很多东殿大臣都在场,傅善祥没说什么,给他递了个眼色。
杨秀清挥了挥手,说:“都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只有傅善祥没有走,杨秀清第一次主动问计于傅善祥:“你看这事有什么蹊跷
吗?”
“这不是好兆头。”傅善祥满面忧色地说,“这是天工欲削你权柄的兆头。”
“我看不出来。”杨秀清说,“江西、安徽所占州县日多,是该去看看。”
“那为什么早不让你去,晚不让你去,偏偏在这个时候?”傅善祥提示道。
“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有什么特别?”杨秀清问。
“你刚刚打过他四十大板啊!”傅善祥说。
“女人见识。”杨秀清说,“他如为此而反目,早该下手了,甚至可以削我封
爵,何至于用这种不疼不痒的办法来制我?”
傅善祥道:“把殿下支出天京,就有可能从此不让你回来。”
杨秀清说:“笑话。他不怕我领兵来围攻天京?”
傅善祥说:“天下之兵,不尽在殿下手上啊!武昌的石达开兵团、韦俊兵团,
丹阳的秦日纲兵团,这些都是天王的人啊!”
杨秀清有点往心里去了,他说:“我不去呢?”
“那你就落个抗命的罪名。”傅善祥分析说,“殿下左右为难,所以我说不是
好兆头。”
“他想干什么?除掉我?”杨秀清开始震怒了,在殿上走来走去如笼中困兽。
杨秀清问:“我该怎么办?”
傅善祥说:“高高兴兴地答应去督师,临行前去见见天王,主动把军务、政务
权柄全部交还天王,他的疑心顿时冰释,不会再担心你篡位了。”
杨秀清直瞪着她说:“你这可真是让我自绑于人的好办法!说得好听,我把一
切大权交回,谁还听我号令?那天王不是随时可以像捏死一个臭虫样地捏死我吗?”
傅善祥说:“天王疑忌你,无非是你手上权太重,生杀手夺,把天王都显得无
关痛痒了,天王的自尊受不了,此其一;殿下处处专断,连天王也责罚,这今天王
难堪,在文武百官面前抬不起头来,这本来也是殿下做事考虑不周,此其二。殿下
如果主动说交出权柄,他放了心,反倒不会收回权柄的。”
“为什么?”杨秀清问。
“他离不了你。”傅善祥说,“综观天朝,文臣武将,没有能超出东王殿下的,
北王韦昌辉虽有才干,却阴险而狡诈,天王不会信任他;翼王石达开倒是文武兼备,
但他为人过于圆滑,不肯承担责任,天王也不会付以大任。这么多年来,天朝内外,
就是你一人在支撑着,天王才得以安居宫中享乐,他怎肯把你废掉?只要殿下肯给
他个面子,找个机会在大庭广众间把他捧一捧,一场风波也就过去了。”
杨秀清走来走去,沉默了很久,站下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都是以君子之
心来猜度人的,我一旦交了权柄,人家来个顺水推舟怎么办?我不是连回旋余地也
没有了吗?”
“那你如何对付眼前之事?”傅善祥问。
“一不做二不休,我自有办法。”杨秀清像下了决心一样咬了咬牙。
“你要取而代之?”傅善祥想到了这一层,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你想哪去了。”杨秀清却又轻松地否认了,“你等着瞧吧。”
他这个莫测高深的表情更叫傅善祥心里打鼓了。
11. 北王府启事厅蒙得恩奉洪秀全之命来见北王,韦昌辉亲自迎出来,把蒙得
忍让到内书房密谈。
蒙得恩说:“方才我刚给东殿送了一道天王诏旨去。”
韦昌辉紧张地问:“这个时候下什么诏旨?”
蒙得恩拿出一张纸递上,说:“这是抄本。”
韦昌辉看过,说:“此事欠妥。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蒙得恩说:“我原也这么想的,但我看天王的意思,恰恰是要打草惊蛇。”
韦昌辉的眼珠子转了转,说:“我明白了,天王是在激变,让他反,让他叛,
让他在天下人面前露出反骨来。”
蒙得恩点头道:“我想是的。”
韦昌辉心里不得不佩服洪秀全高明。他问:“你看,杨秀清会如何?”
蒙得恩说:“天王下了一招绝棋,把东王逼到了悬崖边,跳也是死,不跳也是
死。我看他不会乖乖地出天京。”
韦昌辉问:“你说他会反抗?”
蒙得恩点点头。
韦昌辉说:“那他可上套了,他可到了末日了。”
蒙得恩问:“你这里有多少亲兵,够用吗?我想说,必要的时候……"韦昌辉
知道是天王的意思,他故意不露,韦昌辉也不说破:”北殿有三千牌刀手,是我的
亲兵,足够了。何况,守天京的军队,包括女营锦绣馆,都是听我提调的,请天王
放心,只要东王敢谋逆造反,我就发难,决不宽容。“
目的达到,蒙得恩起身告辞,说:“那我走了,天王还等我回话呢。”
韦昌辉往外送他,问:“东王府的消息能及时传出来吗?”
蒙得恩说:“有人。”
韦昌辉问:“陈承瑢吗?最好不让他出面,他是东王注意的人。”
“不用他。”蒙得恩没有说出人名。韦昌辉心里已知道天王早有心腹“蜷伏”
在东王脚下了,他不得不再次佩服洪秀全的老谋深算了。
12.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正与洪仁发、洪仁达密议。洪仁达说:“我手上有两
千兵,加上天王府的,都是赤胆忠心保天王的。”
洪仁发说:“不要用北殿的兵。叫他夺了头功,日后他韦昌辉再拿大,不又是
一个杨秀清吗?”
洪秀全心里想,他敢效法杨秀清自专,他也不会有好下场,自有石达开去制伏
他。这话他没有说出来,对用兵的事,他有与胞兄不同的考虑。他说:“如有杀戮
之事,让北殿去干,我们手上最好不沾血。”
洪仁达说:“高明,咱们的兵力,确保天王安全就是最重要的。”
这时蒙得恩脚步匆急地进来了。洪秀全问:“东殿有何动静?”
“侯谦芳写了个纸条来,”蒙得恩说,“他说东王很平静,像没事一样,正大
张旗鼓地下令,叫随从们准备随他出征去闯师呢。”
这很令洪秀全惊讶,半晌没说话。
洪仁发说:“这小子算知趣,他敢抗旨,他的脑袋在脖子上也就长不成了。”
蒙得恩说:“这事蹊跷,他会这么乖吗?他会一点猜疑没有吗?”
他们还没有对东工杨秀清的反常之举得出一致结论,司琴慌里慌张地跑来,说
:“禀天王,不好了,东王差人来,说天父临凡了,召天王马上去听旨。”
一听这消息,众皆失色。
洪仁发说:“不去,千万不能去,这是鸿门宴。”
洪仁达也说:“他又搬出天父来了,上次打了天王,这次说不定又使什么鬼花
招呢。”
洪秀全面色平静,他说:“不去是不行的,他一定又召去了京城的文武百官,
天父有旨,朕不去听旨,就是抗上,就是背叛,那他有一千条理由对朕大加挞伐,
朕就在臣民面前输理了。”
“都是你,早就该揭穿他的把戏!”洪仁发说,“什么天父!都是他自己想怎
么说就怎么说。”
洪秀全站了起来,说:“换吉眼,马上到东殿去。”
蒙得恩问:“要不要把贴身卫队带上?”
洪秀全点点头,说:“不过,枪要藏好,不要露出来,让司琴领着,一律穿宫
装。”十二支短枪是他令镇江的吴如孝在洋人手里买的,他的卫队已经现代化了,
东王不知。
蒙得恩答应一声,快步出去。
13. 天京街上洪秀全的仪仗队开路,浩浩荡荡地压了一条街。洪秀全头戴金字
“天王”的角帽,身着黄龙袍,脚登九龙黄缎绣鞋,身后跟着司琴率领的十二名女
护卫,表面徒手,人人执一柄长柄官扇,其实怀里都佩了短枪。
14. 东王府便殿前空场上(一八五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太平天国天历七月二十
二日)
各王府的官员已分别按品级跪满了一地,东工杨秀清在便殿上手舞足蹈。正在
训斥手下人,因为洪秀全没到,他训斥的内容均不涉及天王:“……居功不可傲,
众小的们,你们骄傲了,以为天下太平了,这怎么行?北京未破,清妖皇帝没抓住,
尔等要努力……”他看见洪秀全的銮驾进了二门,洪秀全已经下了金舆,他的话锋
一转,又说,“众小的们,有人不听天王的话,这就是帮妖!朕派秀全和几个兄弟
下界,就是要领你们斩邪留正,让天下太平……”他的话中藏锋,已经说出了天父
不止派洪秀全一人下凡,而是还有几个兄弟,当然也包括他杨秀清了。
洪秀全跪在丹陛下,而且口称:“秀全来聆听天父教诲。”
洪仁发、洪仁达、蒙得恩和司琴所率的手枪队紧紧护卫,跪在天王四周。
现在杨秀清的目的性明确了,他更卖力地在丹陛上跳来跳去,口中已泛出白沫
来,他问:“秀全来了吗?”
洪秀全忙答:“禀天父,秀全来了。”
杨秀清说:“朕派你携尔弟秀清去治理天国,成绩如何呀?”
洪秀全答:“朕与秀清岂敢不尽心竭力、官衣轩食、勤恳视事,一切尚好。”
杨秀清说:“你们是不是骄傲了?”
洪秀全答:“不敢,仅有半壁河山,北伐大业未成,岂敢骄傲。”
杨秀清说:“不要半途而废,有妖挑拨离间秀全、秀清兄弟,有无此事?”
洪秀全侧目看了蒙得恩和韦昌辉一眼,高声答道:“无此事,秀全对秀清十分
信赖,非他人所能离间的。”
杨秀清又说:“尔兄弟一心一德,方能胜妖,千万不能自相猜疑,朕将不会饶
恕你们。杨秀清干得如何?令你放心吗?”
“他是天国柱石,干得好,秀全再无不放心之处。”
杨秀清开始语出惊人了:“既然秀清干得好,你也满意,他有如此大功,为何
你称万岁,他只称九千岁呢?”
洪秀全愣了,所有的人都惊得面无人色。韦昌辉已眼露杀机,以目视洪秀全,
洪秀全冷静下来,目不斜视。蒙得恩的脸上汗都出来了,已经悄悄向司琴靠拢了。
见洪秀全没有及时回答,杨秀清又问:“你怎么不回答?东王怎么不能呼万岁
呢?”
傅善祥惊得坐直了身子,感到祸事临头了。
洪秀全终于说:“东王打江山,功劳最大,也该称万岁。”
他这么一答,犹如在众人头上掷了个火药弹,许多人已不再伏地而是惊讶得抬
起了头,场上有了骚动。
蒙得恩以目视洪秀全,在请示。
韦昌辉也频频目视洪秀全,随时准备动手。
洪秀全谁也不看,仍毕恭毕敬地跪在那里。
杨秀清问:“封秀清万岁,是你本心吗?”
洪秀全答:“是我本心,东王万岁,世代万岁。”
杨秀清舞蹈的步伐逐渐降低了频率,终于收步,说了声:“好自为之,我回天
去了。”
等杨秀清坐下,变成了人,天王才率众官站了起来。天热,加上惊吓,每个人
都是汗水淋漓。
杨秀清又在装傻,他降阶相迎,将天王拉到便殿龙椅上坐下,自己站了后,小
心地坐在一边,韦昌辉也在侧面坐下。文武百官听完神音该听人话了,没有人敢走
散。
杨秀清问天王:“天父方才有何谕旨?”
洪秀全恨不得一刀宰了他,但脸上却十分平和:“天父说,东王功劳大,也该
称万岁。”
杨秀清故意谦逊了几句:“小弟理应为天朝驱使,封不封万岁在其次。”
洪秀全说:“那怎么行?一来这是天父意旨,二来朕也正有此意,正好趁此加
封。”
杨秀清肚子里暗笑,庆幸自己这一招又将天王治得服服帖帖。
洪秀全说:“封万岁是天国大事,不能草草完事。朕记得,秀清弟的生日是天
历八月十七,没有错吧?”
杨秀清说:“难为天王记得这样准。”
洪秀全说:“今日是七月二十二日,距我弟生日还有二十五天,朕想在那一天
大大操办一下,正式加封。又是生日,又是封万岁之日,举国同庆,你看行吗?”
杨秀清心里好不得意,他趁机说:“怕来不及,天王不是要委小弟去江西、安
徽督师吗?”
洪秀全连万岁也封他了,让他出去督师还算什么?况且那本是激变的手法,这
不是“变”了吗?杨秀清这一手玩得很漂亮,洪秀全只能将计就计。
洪秀全回答说:“督师之议可暂搁置,改派别人去就是了。下月的加封大典,
你怎么可以不在呢?”
说罢,洪秀全又对韦昌辉说:“大典的筹备由你专办,该从圣库领多少银子,
该雇多少工匠,该怎样改修东王府,你都拿个准稿出来,朕要亲自过目。”
韦昌辉忙答应下来,他一时还猜不透洪秀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相信道高
一尺魔高一丈,洪秀全的智商和权术绝不比杨秀清低。
一切都显得很圆满,天王起驾了,杨秀清恭送到大门外。
第二十八集
1.东王府傅善祥住处傅善祥独自垂泪,眼前的蜡烛不时地爆响,灯光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宫女走来,剪了灯花,小声劝道:“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吗?我让
小厨房去做。”
傅善祥叹口气说:“吃不下去。你去吧,我坐一会就睡了。”
这时外面下起雨来,细雨渐渐沥沥地洒在绿窗纱上声音像蚕儿吃桑叶。
东王杨秀清撑着一把桐油纸伞来了,脸上是得意之色,一进屋,他就说:“这
么黑?来人,多点几支高烛,让屋子里亮堂堂的。”
宫女忙进来,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灯台上的蜡烛都点着了。
杨秀清见床上的被已铺开,他说:“大长的夜,就想睡觉?前面舞女都在,叫
她们跳跳如何?正好雨夜解闷儿。”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傅善祥凄苦地一笑,不觉吟出了两句
杜牧的诗来。
杨秀清不懂,问:“唱‘后庭花’?这是一个什么曲子?你爱听,把她们叫来
唱也行啊!”
傅善祥更是啼笑皆非,她问:“看上去,殿下挺高兴?”
东王是有大获全胜的感觉。他坐下来,沾沾自喜地说:“依你,我该去低头认
罪,乖乖地出去督师,甚至半真半假地把权柄都交出去。可我现在怎么样?我不用
去督师了,我挫败了他的阴谋,他还得加封我万岁!”
傅善祥想说“你死到临头了还在欢乐呢”。但她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加
封万岁是好事吗?”
“怎么不是好事!”杨秀清说,“我早该跟他平起平坐,我不忍心取而代之,
已是我念兄弟情谊了。”
“你逼封万岁,这与篡位没有什么两样。”傅善祥说。
“那不一样。”杨秀清说,“他还是天王,他如果识趣,就好好呆在后宫吃喝
玩乐,我会客客气气地待他,再别跟我玩什么花样。”
傅善祥说:“他那么痛快地封你为万岁,你以为他乐意吗?”
“乐意倒未必。”杨秀清说。
“一国怎么可以有二主呢?”傅善祥说,“即使天王迁就,天国也要大乱了。”
“有我在,乱不了。”杨秀清说。
“一国二主,政令何出?”傅善祥说,“文臣武将势必分为两派,或忠于天王,
或忠于东王咱相火并也就开始了。”
杨秀清仍很自信:“连天王都俯首帖耳,何况别人。”
傅善祥忽然生气了,把手里一把团扇叭地一扔,说:“我的话你从来不听,我
看你大祸不远了,将来会是死无葬身之地。”
杨秀清没想到傅善祥出此恶言,他啪地一拍桌子,大吼起来:“放肆,你是什
么东西,胆敢咒我?”
傅善祥也不惧他,开始收拾东西:“我走,我走了,全剩下阿谀奉承你的人,
再不会有人咒你了。”一边说一边泪如雨下。
一见她哭,杨秀清多少有点心软,他说:“这何必呢?你往哪走?”
傅善祥说:“到一个是非之外的清净地方去,我不愿亲眼看到东王府的毁灭,
我不愿看到你暴尸街头的下场。”
“你越说越不像话了。”杨秀清已经有点心动了,他知道傅善祥把这样毫无禁
忌的恶语秽言都说出来了,一定有她的预感和正确性。他说,“你把事情看得太重
了。”
“怎么叫重?”傅善祥说,“现在,人人可以说你犯上作乱,人人都会说你借
天父临凡逼封万岁,只要有人领头,起来诛逆,必群起而应之,你说,你是不是大
祸临头了?”
这似乎使杨秀清心里动了一下,他问:“依你,怎么办?”
傅善祥说:“有上下两策供你选择,虽有上下之分,但都可免祸。”
“你说说我听。”杨秀清说,“先说上策。”
傅善祥说:“你去找天王,请求不封万岁。你可以说,虽是天父有此意,你也
不愿与天王平起平坐,从而乱了君臣名分,你甘愿永远为臣,效忠天王,并且颁谕
天下,让我臣民都知道东王一片忠心。这样,人人都会称赞东王忠义,连天父让他
当万岁他都不肯,天王也放了心,对你会更加信赖,这不是上策吗?”
杨秀清显然不愿放弃即将到手的“万岁爷”的炫目的王冠,他问:“下策呢?”
傅善祥已泄了气,说:“不说了。”
杨秀清说:“说,我比较一下。”
“下策是不足取的,”傅善祥说,“即或成功,你也会背上骂名。”
“骂名我不在乎。”杨秀清说,“你翻翻古史,权臣名相,有几个不背骂名的!”
傅善祥说:“那你就横下一条心,带上你的三千牌刀手,杀向天王府,把天王
杀了,然后给他加上几条罪名,你就正式当了太平天国的国主,虽可挨骂,但没有
人敢把你怎么样,你在血腥中胜利了。”
杨秀清没想到一个弱女子会给他出这样一个充满血腥的点子,惊愕之余,他摇
了摇头:“那可真是乱臣贼子了,我日后何以眼人?”
傅善祥说:“我就知道,上策你不肯为,下策又不忍为,你只好上不着天、下
不着地,等着灭门之祸的到来吧。”
杨秀清说:“你总是危言耸听,我哪一次不是逢凶化吉?”
“这一次你躲不过这场灾难的,”傅善祥斩钉截铁地说,“不信,走着瞧。”
杨秀清又火了:“都是你这破嘴,没完没了地唠叨,好事也叫你搅坏了。”
傅善祥绝望地说:“你不用再烦恼了,到此为止,我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唠叨,
再也不会多嘴了。”
见她已收拾好了包裹,杨秀清一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他说:“你真的要走吗?”
傅善祥说:“我说过了,我不忍心看着悲剧发生。我走了好,不然有那一天的
时候,连个替殿下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杨秀清怒不可遏,上去掴了傅善祥一个耳光,血从她嘴角流出来,她眼中流着
泪,望了他很久,说了声:“殿下保重吧!”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蒙蒙细雨
中。
杨秀清呆了很久,开始发疯般地摔东西,把屋子里的瓷器、首饰摔得满地都是。
2.杨浦清家杨辅清正在逗自己的孩子玩:“太平,喂,我的小太平,笑一笑。”
坐一旁的韦玉娟说:“太平,我看太平天国的太平日子也快到头了。”
杨辅清说:“你说什么梦话呢?”
韦玉娟说:“你哥哥逼封万岁的事,满天京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连卖童子糕
的老头们都在议论,你是听不到啊。”
“是吗?”杨辅清说,“这是天父的意思呀,又不是他自己要当万岁,怎能叫
逼封?”
“这话你问我吗?”韦玉娟说,“你去大街上堵千人万人的嘴呀!人家说了,
一会是神,一会是人,半神半鬼的还不是一回事。从前巫婆神汉也会这个,想请胡
仙、黄仙,请哪个来哪个!”
杨辅清沉了沉说:“我哥哥也真多余。何必在乎是万岁还是九千岁呢。”
“你该去劝劝他,你们是亲兄弟。”韦玉娼说,“别闹得众叛亲离,就后悔也
来不及了。”
“我可不敢去劝他。”杨辅清说,“我小时候就怕他,比怕我爹还多怕三分。”
“你这叫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韦玉娟说,“现在,为了你哥哥,为了东王府,
就是刀山、火海也得跳,何况最多换几句骂。”
“好吧,我硬着头皮去试试。”杨辅清说,“我劝他什么?劝他别封万岁?”
韦玉娟说:“收拾一下失去的人心,就不当那个万岁也行啊。”
杨辅清把太平交到她手上,说:“我这就去。”
他刚走到门口,韦玉娟又追了上来,说:“你让东王把我哥哥马上派往外面去
督师,行吗?”
“这是为什么?”杨辅清笑了,“你管得太宽了吧?”
“怎么叫太宽!他是我哥哥呀!”韦玉娟说。
“可他是堂堂的北王。”杨辅清说,“况且,这么多年来,天京城防一直在他
手中掌管着,他走了,谁来接替?万一天京有什么疏漏,谁承担罪责?再说,我想
不出,你为什么要让你哥出去?啊,是了,是他来求你的,对吗?”
“不是,”韦玉娟说,“他可能根本不愿意离开天京呢。”
“那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杨辅清说,“我不能替你去说。”
“你一定要说。”她索性堵在门口,不放杨辅清过去。
杨辅清退让一步说:“让我去说也行,你总得告诉我是为什么呀?”
“他走了,对我哥哥自己好,对你哥哥也好。现在我做了杨家的媳妇,我只能
一手托两家了。”韦玉娟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杨辅清说,“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韦玉娟又把他拖回来,关上门,小声说:“用老百姓的话来说,我哥哥那人不
是盏省油的灯。”
杨辅清笑了:“这我知道,他是有名的智多星嘛。”
韦玉娟说:“他挨过你哥的打,你哥对他从来都怀有戒心,现在天王和东王一
旦势不两立,我想,我哥哥一定站在天王一边。”
杨辅清点点头:“那时,只有除掉了我哥哥,他才能当上军师,真正的一人之
下、万人之上。他支持我哥哥有什么好处?又名不正言不顺。”
韦玉娟说:“这就是我说的,他在天京对你哥没好处,他们俩如兵戎相见,两
虎相斗,必有一伤,或者两败俱伤,那多可怕呀!若是他领兵在外,就可以躲过这
场自相火并之灾,将来韦、杨两家走动起来也没仇结。”
“你想得真周到。”杨辅清说,“你这一说,我心里倒乱起来了。照你这么说,
这场萧墙之祸是不可避免的了?”
“傻子才看不出来。”韦玉娟说,“你哥哥也实在闹得不像样子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劝你哥哥出去避避风,反倒让我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去找我哥
呢?”
“傻子!”韦玉娟说,“他权力之欲熏心,说不定摩拳擦掌等着火中取栗呢,
岂能听我的话,也许他正想诛灭东王而代之呢,岂能愿意放弃这建功机会。”
“你真是一个好人,不偏不倚。”杨辅清说,“可是,我哥哥怎么会听我的,
肯下令让韦昌辉离京呢?”
韦玉娟说:“你长着嘴干什么的?你不会说服他吗?你告诉他,韦昌辉是他的
威胁,一旦有事,必站在天王一边,不如及早去掉天王的这一羽翼,放他出外领兵,
天王就势单力孤了。”
“妙极!”杨辅清拍手道,“这么一说,我哥哥肯定立刻把他放出去。”他冲
韦玉娟笑笑说,“我怎么没注意,你是个谋士呀!”
“我只不过从自身安危考虑罢了。”韦玉娟说,“我夹在仇人当中,我才是最
可悲的呢。”
3.天王府上书房天王虽然不动声色,可屋子里的气氛依然相当紧张。除了自家
人洪仁发、洪仁达、洪宣娇之外,洪秀全的近臣蒙得恩,还有韦昌辉、陈承瑢两个
人在座。一种孤注一掷拼个鱼死网破的气氛笼罩着每个人的脸,只要看看出席会议
的人头,就可知道内容了。
洪秀全一反历来事事推诿让别人承担罪责的习惯,这次极为果断,他用快刀斩
乱麻的语气说:“杨秀清谋反篡逆之心已昭然若揭,逼封万岁就是反朕、反天父的,
如再姑息养奸,我数万将士鲜血换来的江山就要败在他手上。朕决意兴兵讨逆,诛
杀这个乱臣贼子。”
尽管这是人人能猜到的,可一经天王说出,人人都感到震惊不小。昨天,东王
还是太平天国执掌大权的二号统帅,一夜之间将由“万岁”定为千古罪人,总是令
人悚然心悸的。
静了一下场,韦昌辉先表态:“天王圣裁英明,早该诛杀此贼了。”
陈承瑢也抢着说:“他已到了丧心病狂地步,如再不除之,他不仅是逼封万岁
了,势必要篡位了,一国岂能有二主?”
洪秀全不需自家人表态,他又说:“朕马上草拟密诏,一份给石达开,一份给
泰日纲,叫他们点本部兵马,刻日起程,回天京勤王诛贼。”
洪宣娇说:“现在我明白天王为什么要宽限到八月十七日他的生日举行加封大
典了,我们好有时间调动军队。”
韦昌辉说:“禀天王,臣以为杀鸡不用牛刀。翼王、燕王可带亲兵来京即可,
如兴师动众杀回天京,这么大的举动,没有不走露风声的,万一叫杨贼知道了,他
有所防备,反倒不好了。”
洪秀全问:“不从外面调兵,可以对付东王府亲兵吗?”
“臣早有准备。”韦昌辉说,“北王府有亲兵三千,燕王府有两千,加上天王
府的,足够了。何况,杨贼狂妄自负,毫无防备,就更不堪一击了。”
洪秀全想了一下,说:“也好,省得闹得外面的将士人心惶惶。那就把密诏分
送石达开和秦日纲,让他们昼夜兼程赶回天京,何时动手,由朕来定。”
韦昌辉问:“那么,扩建东王府的工程照做不误吗?”
洪秀全说:“做,像样子地加紧做,要让他无丝毫发觉才行,大不了损失几万
两银子罢了。”
洪宣娇想起了一件事,她说:“讨逆时,是不是只杀杨秀清一人呀?”
韦昌辉说:“斩草要除根。东王府的人一个不能留。还有,杨秀清的亲信、爪
牙、兄弟,凡在外面领兵的名战的,天王应一律召回,名目可说是庆贺东王加封万
岁庆典,届时一网打尽。”
天王尚在琢磨,没有及时表态,倒是洪宣娇反感了,说:“杀人太多,有什么
好处?”
韦昌辉说:“宣娇总是女人心肠。”
洪宣娇问:“你那个斩草除根,是不是也包括你妹妹玉娟,和你那刚出世的小
外甥太平啊?”
韦昌辉好不后悔!他说“斩草除根”的时候,恰恰忘了妹妹嫁给东殿的这回事,
现在让洪宣娇问得张口结舌。
洪秀全出来作决断了,他说:“能少杀还是少杀为好。只杀杨秀清一人,怕不
足以平民愤,那些助纣为虐的爪牙、心腹日后可能为杨秀清起来复仇的那就不能姑
息了,女人、孩子还是少杀为好。”
韦昌辉有了台阶下,顺水推舟地说:“臣记得了。”
洪秀全又说:“别杀错了人。蒙得恩,你开个单子给北王,朕派去的人别当了
陪葬的。尤其是侯谦芳,及早让他回来。”
韦昌辉心里想:杨秀清怎能不败?那么聪明之人,卧榻之下竟睡着侯谦芳这样
的老虎尚且不知!
4.天京水西门外韦昌辉亲自在城门口为两个带密诏出城的人送行,这两个人全
是北王府的人,一个是侄子韦以邦,奉命去湖北石达开处;另一个是北府兵部尚书
韦玉方,也是堂侄,他奉命去丹徒秦日纲那里。
出了城门,他嘱咐:“如有意外,将密诏吞到肚里也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它比
性命重要,知道吗?”
二人答道:“记住了,叔叔。”
韦昌辉挥了挥手,二人骑马上路,并马跑了一段,立刻分道扬镳。
5.天京水西门内韦昌辉抑制着内心阵阵往上冲的激动,信马由复地进了城门,
忽见东王府的陈承瑢带几个吏部官吏来了,韦昌辉很感奇怪,打了个招呼:“陈丞
相早哇。出城去吗?”
陈承瑢向他挤了一下眼睛,说:“北王殿下早安。卑职不出城,倒是来寻北王
来的。”
“我一早起来就巡城,”韦昌辉说,“找我有事吗?”
陈承瑢说:“东王请你去。”
“好,我马上就去。”韦昌辉答应一声,小声问陈承瑢,“何事?”
陈承瑢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韦昌辉将马鞭子向天上指了指,陈承瑢会意,知是让他立即设法通知天王以防
变。韦昌辉不敢不去,只好跟在他们后面上东王府。
6.东王府东王府里里外外都在忙,沙石、木料源源不断地从侧门运进来,侯谦
芳、侯淑钱领着工匠头在看图样,比比画画地指着门口的望楼说什么,一见韦昌辉
骑马走来,忙肃立一旁请安,韦昌辉过去指着图纸说:“殿顶要加高,不要图省钱。”
侯谦芳答应着。
7.东王府便殿杨秀清对韦昌辉很客气,说:“贤弟请坐。我的事,要你操劳,
很过意不去。”
“王见说哪里话。”韦昌辉说,“一则这是天王派我的差使,二则又是东王见
的大日子,双喜临门,今后是万岁爷了,也是我的主了,我尽点微薄之力,那是我
的荣幸。”
杨秀清话锋一转说:“叫你领工,实在是大材小用了。这几年,天京城防从来
没出事,几个潜伏下来的清妖想当向荣的内应,也叫咱侦破了,这都是北王弟的功
劳啊。”
韦昌辉说:“我干的这点事,哪一桩不是东王兄耳提面命啊。”
杨秀清说:“好钢得用在刀刃上,我想让你出去巡视安徽、江西,把那里的吏
治呀、农商贸易呀,都调理调理,天京要粮、要钱,都得从那里出啊。”
这如同晴天打雷一样令韦昌辉震惊。他拼命装出镇定的样子,不时地去溜一眼
杨秀清,看他的表情很平和,似无恶意。况且即使他看出杀机,也不能表现出惊恐
和抵触。于是韦昌辉说:“这是东王信得过小弟。不过,眼下小弟总要把东王府的
扩修弄完,等到加封万岁大典一过,我就启程,行吗?”
杨秀清说:“这是芝麻小事,交给他们去办吧,你明天就走,刻不容缓。”
听到这里,韦昌辉心里一沉,脸上仍然是轻松的笑容,他说:“我在天京呆了
三年半了,早想出动了,总是不敢提,谢谢东王给了我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