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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说罢起身告辞。

8.街上从东王府出来,韦昌辉在街上胡乱兜圈子,忽而走上宽街,忽而钻人小

巷,不停地兜转马头回头望,当确信后面没有尾巴时,他才快马加鞭钻出一条斜街,

眼前便是天王府,他拍马直奔大门驰去。

9.天王府上书房“这太突然了。”韦昌辉说,“从前我真的提起过领兵打仗的

请求,可让杨秀清训斥了一顿,他说,惟有我守天京他放心。可现在明明知道我在

为他筹办大典,却突然令我出巡,这是我百思不解的。难道他闻到什么味了?”

“不像。”洪秀全是这样分析的,“杨秀清这人由于跋扈惯了,他不善于防人,

他认为没有人不怕他的。也许,他真的让你去为天国开拓新土。”

这一次洪秀全没有算对,他和韦昌辉都想不到会是韦玉娟起了作用。

“不管想出理由与否,都得去。”韦昌辉是这样看的,洪秀全更是如此看。

洪秀全知道他担心什么,他说:“密诏的事来得及,只要赶在八月十七日前就

行。石达开从武汉回来需要时日,不会像秦日纲那么快。你现在痛痛快快地去安徽,

反倒会使杨秀清更无后顾之忧了,天京没有一个人能构成对他的威胁了。”他又告

诉韦昌辉,“你大张旗鼓地去安徽,到了那里点个卯,三天五日,立即秘密潜回天

京,做到人不知鬼不觉,这样更万无一失。”

韦昌辉心里踏实多了,他站起来说:一那臣就告辞了,我不在京,千万小心,

我会告诉陈承瑢凡事多留点神。“

洪秀全点了点头。

10. 杨浦清家杨辅清又在抱他的儿子:“太平,明天爹又要去打仗了,你想不

想爹呀?”

孩子冲他咯咯乐。

杨辅清又说:“太平,你长大也当将军,怎么样”

韦玉娟正把一包衣服包起来,她说:“又来了!太平长大了种田吃饭,给王也

不当,别说是当将军了。”

杨辅清哈哈笑起来。他说:“明天我和你的大舅哥一起走,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听了你的话,在我哥面前吹了一回风,真管用,我哥立刻放他出京。”

韦玉娟说:“我去了一块心病。只要他不在,天京城就是杀得血流成河,也与

我无关了。”

“瞧你说的,哪有那么严重。”杨辅清说。

“我抱孩子跟你去,行不行?”韦玉娟说。

“尽开玩笑。”杨辅清说,“你让我怀里揣着孩子上阵啊?我成了常山赵子龙

了。”

“天京呆腻了。”也许这只是她的预感,反正她心里总是不托底。

11. 傅善祥家傅善祥从回到家里就没露过笑脸,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不吃不

喝,父亲问她什么也不说。这样过了很久,她起来收拾行李,父亲站在一旁,问:

“这是怎么了?”

她说:“爹,女儿不能在东王府呆下去了,我要走了,走得远远的。”

父亲问:“东王对你不好了吗?”

“不,他对我倒是很好。”傅善祥说,“他专横、固执,杀身之祸已经不远了,

我不愿与他玉石俱焚。”

“你没有劝劝他?”老人问。

“他根本听不进去。”

“那你到哪去呢叶老人说,”去杭州吧,你上你姨家去躲一躲吧。“

傅善祥说:“我可能去,也可能不去,东殿着来找我,你就说我出家了。”

父亲叹了口气,说:“当初不考这个女状元就好了……”

“爹,你别难过,过一段日子平静下来,女儿还会回来,那时我们找个乡村去

种田,隐姓埋名,再也不干这种傻事了。”

父亲又叹息一声,看着女儿提起一个大包裹走出门去。

12. 武昌黄鹤楼下江面上停泊着石达开的华丽而坚固的座船,一面大旗飘在桅

杆上,旗上大书“真天命太平天国师翼王石”。

石达开带着汪海洋等几个牌刀手向江边急驰而来。

13. 石达开座船上石益阳正在中舱里翻着什么,所有的箱子、背囊乃至座位垫

子底下,她都找遍了,没有翻到什么。后来她的目光落在石达开挂在舱门口的一件

绣有四条团龙的黄马褂上,黄马褂正中绣有翼王两个金字。她摘下马褂,在里面摸

了摸,没掏到什么,刚要挂回原处时,却又去细捏衣襟处,似乎发现了异样,就拿

过来细看,发现有缝过的痕迹,用手捏捏,有哗哗纸响的动静。她迅速拆去缝线,

抽出一张盖有天王大印的诏书来,她一面看,一面沉思,脸色变了。

这时,岸上传来急骤的马蹄声,她吓了一跳,趴窗一看,石达开正在下马上船

来。她把密诏又塞回了黄马褂,放回了原处。

石达开带了谋士丞相张遂谋等亲信上了船,牌刀手们在甲板上站立,石达开命

令:“把大旗降下来。”

牌刀手们不知何意,但江海洋还是亲自降下了翼王大旗,只剩太平天国的黄旗

了。

石达开站在甲板上说:“开船吧。”

石达开座船启锚了,负责护卫的十几艘载着火炮的船已经排成了品字形,成三

组拱卫着大船,向下游进发了。

14. 长江上(一八五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江风吹着石达开的袍角和帽子下的飘摆,他脸色冷峻,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两岸的田野、民宅向船后倒去,沙鸥在桅杆上飞翔。

石益阳悄然来到他身后,江风很大,吹乱了她没戴帽子的头发,她问:“爹,

上面冷,到舱里去吧。”

“不,”石达开头也不回地说,“把马褂给我拿来吧。”

石益阳下到舱中,把黄马褂给他拿来,替他穿上。石达开首先在衣襟处捏了捏,

听得有哗哗的响声,放了心。

石益阳问:“我们去哪里?”

石达开说:“不一定。”

石益阳说:“卢威廉又来信了,他问我到底去不去英国留学了。”

石达开说:“你还有心思说这个?”这确实反映了他此时的心境。

石益阳说:“你说话又不算数了?你可答应过我,说我满十五岁以后送我到伦

敦去留学。”

石达开说:“怕是不行了,是爹食言。我跟天王提过这事,天王说,太平天国

用不着去学洋人那一套。”

石益阳说:“人家有好东西为什么不能学呀?”她拍了拍腰间的金柄手枪,一

这个就比咱们的大刀长矛管用啊。“

石达开心事重重,没工夫再理她。

张遂谋过来问:“先驶到兴国吗?”

石达开说:“先到兴国。”又对石益阳说:“你外公在江西督师,我派信使去

了,约他在兴国见面。”

“我知道,你与他商量大事。”石益阳说。

“也没什么大事。”石达开说,“北王刚到江西去督师,你外公就可以回来了。”

石益阳说:“爹的脸色不大好,好像有心事。”

“没有什么心事呀。”石达开说。

石益阳说:“昨天你还领兵与曾国藩激战,天京特使一到,你马上就走,能没

事吗?”

“你这丫头真精。”石达开说,“究竟怎么走法倒哪里去,我是走一站算一站,

走着看吧。”

石益阳天真地笑着:“何不让女儿来帮你拿主意呢?”

石达开说:“连我自己都举棋不定,你岂能为我分忧?”

石益阳说:“你总是把我当成小孩。旁观者清,女儿是旁观者,说不定会有好

主意。”

石达开说:“那你说说看。”

石益阳咯咯地笑起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像算卦先生连生辰八字也不知

道,这卦怎么批呀?”

石达开笑笑,并不想告诉她什么。

“我猜,是天京要出大事了。”石益阳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相称的沉重语调说。

石达开一惊,望了她半天,冷不了想起来去摸黄马褂的衣襟处,他发现缝的线

开了。他有些生气地问:“你看了这个?”

石益阳嘻嘻一笑。

石达开发火了:“你越来越不像话。”他对江海洋吼道:“靠岸,停船!”

汪海洋问:“翼王,你怎么了?”

石达开说:“让她下去。”

江海洋看看噘着嘴的石益阳,问她:“你怎么把你爹气成这样?”又对石达开

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把益阳扔在这,让她喂野狼啊?”

“靠岸!”石达开仍然气得不行。

江海洋向石益阳使眼色,石益阳双手挽住石达开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爹爹,

你把我赶下船,谁给你端汤端水的呀?”

石达开说:“不用你。”

石益阳说:“那也不用靠岸了。既然你这么狠心,我自己知趣点,到底不是亲

闺女呀。”她的眼泪说下来就下来了,哭着走到船头就要跳。

石达开一把抱住了她:“犯什么傻!”

石益阳说:“你不是赶我走吗?”

石达开说:“任性!动不动说不是亲闺女,你好没良心。”

石益阳撒娇地说:“你有良心吗?我若不是关心你,你有天塌地陷的事我也不

操心。”

石达开说:“行了,别嚷了,我不怪你还不行吗?”

15. 石达开座船中舱石益阳给石达开沏了杯茶,父女对面坐着,相对无言。外

面风浪大起来,船有些颠簸,浪声喧哗着,在窗外跳起几尺高的浪花,石达开的心

也像那急骤起伏的浪涛一样忽上忽下。

石益阳问:“张遂谋、汪海洋他们知道这事了吗?”

石达开摇摇头:“只我一个人知道。哦,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又加了个偷看密

诏的你。”

石益阳说:“送信的那个韦以邦我认识,是北王的侄儿,一看他那神神秘秘的

样儿,我就知道有大事,我早就看见他给了你一封什么信了。”

石达开说:“你既然已经偷看了,就算了,你要把这密诏的事烂在肚子里,永

远也不能跟人说。”

石益阳点点头,说:“你不想向我问计?”

“你?”石达开忍不住笑了,说,“你哪里知道天京城里水深水浅啊!”

石益阳撇撇嘴,不服地说:“那可不一定。不信我说说?”

“你说吧。”石达开靠在榻上,半闭起眼,似听非听的样子。

石益阳说:“你不该回天京去,杀人的事让别人去干。”

石达开说:“可有王命啊!天王下密诏给我,让我回京靖难,我不回去不是抗

旨吗?”

石益阳说:“你可以说军务脱不开身啊,你可以说你生病了啊。。。。。。”

石达开坐直了身子,专注地看了女儿半天,内心里说“她长大了”。石益阳说

的,正是石达开的打算,只不过他没有找到恰当的理由就是了。

16. 金坛外面秦同纲大营秦日纲问他的心腹陈旺:“陈玉成回来了没有?伤怎

么样?”

陈旺说:“回来好几天了,他叫人抬着还在指挥攻金坛。”

秦日纲说:“陈玉成真是一员良将。你去请他来……啊,不,我去看他。”

他带了陈旺大步走去。

17. 陈玉成营帐曾晚妹正给陈玉成腹部创处换药,耐心地给他擦洗着。秦日纲

走进来,说:“好啊,曾晚妹成了名医了。”

曾晚妹用药布盖好伤口,说:“哪有他这样的人,带着伤还攻城呢。”

陈玉成说:“张国梁又调来援军了,我们再攻不下金坛,不好打了。”

秦日纲有点心不在焉,说:“你看着办吧。”

“殿下,你是主帅呀。”陈玉成说,“大计得你来定,我是冲锋陷阵的。”

秦日纲说:“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托付帅印的,由你来节制另外三位丞相,我

有急事回天京去。”

陈玉成说:“那不行。他们几位都比我年长,打仗的经验也比我多……"秦日

纲说:”我已经告知他们几位受你节制了。金坛打不下来,就撤围吧,这里的军务

都交给你了。“

看着秦日纲神情恍惚的样子,陈玉成试探地问:“殿下回天京有什么大事吗?”

“啊,没有。”秦日纲想想,又留了个伏笔,“日后你就知道了。”说完,匆

匆走了出去。

陈玉成思索了一阵,说:“燕王此行,是不祥之兆。”

曾晚妹道:“你又瞎操心,人家回不回天京,有什么祥不祥的。”

陈玉成长叹了一声。

18. 雨花台太平军大营月行中天,长江上一片白光。

在雨花台大营一片草坪上,谭绍光正教曾宪剑术,曾宪练了一通后,谭绍光说

:“你光有花架子不行,打起仗来不管你有什么招数,能置敌于死地才是真本事。”

说着拿起一柄长剑与他对刺,很快把曾宪逼到了死角。

只听有人在场外叱“宪儿,攻他上三路!”

曾宪果然按场外指导反攻,谭绍光已架住了他的剑。

原来是傅善祥站在圈外。

曾宪叫了声:“姑姑!”扑过去,又对谭绍光说,“我打败了你。”

谭绍光对傅善祥说:“一听你姑姑的声音,我早就心猿意马了。焉有不败?”

傅善祥说:“总是没正经的。”

曾宪问:“啥叫心猿意马呀?”

谭绍光、傅善祥相视而笑。

谭绍光问:“有什么急事吗?怎么夜里出来了?”

傅善祥说:“这次出来,就永远不回去了。”

这令谭绍光大吃一惊,他说:“你不等着当东王娘了?”

“你能不能正经点!”傅善祥瞪了他一眼。曾宪说:“你不回天京去了吗?那

你和我们在一起吧。”

“姑姑和你在一起。”傅善祥说,“你先去玩吧。”

曾宪跑走后,谭绍光抑制不住心底的兴奋,说:“你出来可好了,就在我这住

着,我收留一个孤儿,再收留一个孤儿的姑姑。”

“你这个人!”傅善祥说,“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开天京?”

“我管那么多干什么。”谭绍光说,“你来了就好。”

“你不怕我给你惹来大祸?”傅善祥与他向前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

听着江水有节奏的拍岸声,谭绍光不再开玩笑了,他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傅善祥问:“东王逼天王加封万岁的事你没听说吗?”

“这是长着耳朵就能听到的呀。”谭绍光说,“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傅善祥又问:“你这里的将士对这事怎么看?”

谭绍光说:“平时谁敢在公开场合议论这种事?私下里,我看谴责东王的多,

也有说天王软弱的。”

傅善祥说:“我苦苦地劝过东王,希望他收敛,希望他以天国大局为重,不要

通封万岁,可他一意孤行。他一封了万岁,北王、翼王、燕王、豫王怎么办?封不

封?一国怎么可以有二主?所以我看天京城里的萧墙之祸不远了。”

谭绍光说:“不会那么可怕吧?”

“怎么不会。”傅善祥说,“如果天王心毒手辣,他就会联合另外几个王向东

王开刀。如果天王忍了,日后,东王也会把天王当成绊脚石,也是一场火并。”

谭绍光问:“你是为这个躲出来的?”

“我不光是为了保全自己。”傅善祥说,“我预感到血腥之日一天天逼近,却

又没有回天之力,我灰心了,我不愿在这血的漩涡里挣扎。”

“不管它,”谭绍光说,“这都是命里注定的。我自从认识了你,心里就再也

放不下了,可我也知道自己是在伸手摘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是永远够不到的。万

万没想到,你真的来到我身边了,这不是命中注定是什么?”

傅善祥说:“不,我不能在你的大营里住,那算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谭绍光奇怪地问,“你不是奔我来的?”

“我是来接宪儿的。”傅善祥说,“我带他远走高飞,也许去杭州,我有个姨

妈在那里。”

“我绝不会放你走。”谭绍光说,“你若觉得名不正言不顺,干脆嫁给我。”

傅善祥说:“这怎么可能?谁不认识我傅善祥?东王还在,我跑出来嫁给你,

你还要命不要?”

谭绍光说:“东王也不能对我兴师问罪。他对你并没有明媒正娶,他有什么理

由限制你嫁人?”

傅善祥柔情地看了他一眼说:“绍光,就是东王下令,让我嫁你,我也不会从

命,你懂吗?”

“我不懂。”谭绍光说。

傅善祥说:“我给你当姐姐不是很好吗?我这一生不再求什么了,有你这么个

弟弟,有宪儿这么个侄儿,我就知足了。”

谭绍光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傅善祥用力挣脱,说:“你要这样,我立刻带宪

儿走。”

谭绍光说:“你千万别走,再说,我与那孩子也有点难舍难分了……”

“那这样吧,”傅善祥说,“你在这附近替我找间房子,我带宪儿过去单住,

我反正不能住在兵营里。”

谭绍光无奈,只好叹口气,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19. 长江上(一八五六年八月二十八日)

一溜战船顺江而下,所有战船都悬挂着太平天国大黄旗,但指挥船上没有张挂

统帅旗帜。

在指挥船上,韦昌辉坐在中舱里。他有些坐立不安的样子,问:“今天是几号?”

韦玉方说:“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再有两天,我们可到天京。”

“燕王、翼王那里没有消息吗?”韦昌辉又问。

韦玉方说:“翼五几天前就从武昌起身了,燕王已在天京城外等殿下了。”

韦昌辉说:“要严密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泄露我回天京的消息。”

韦玉方答应了一声。

20. 九江江面石达开的座船停在江边,甲板上、岸上岗哨密布,石益阳、江海

洋站在甲板上。

在舱中,石达开、黄玉昆和张遂谋三人在低声密议。

张遂谋说:“北王估计这一两天能到达天京,韦玉方派了哨探来,他们带了三

千精兵呢。”

石达开问:“燕王呢?”

张遂谋说:“他离天京近,只等你和北王到了就动手了。”

石达开把目光移开,掉向舱外汹涌的波涛,半晌无语。

黄玉昆说:“我们也该带兵回去。”

张遂谋说:“天王密诏不让带一兵一卒啊,北王这样做,容易暴露的。”

黄玉昆说:“我们不带兵,事成之后,功劳不都是北王的了吗?”

石达开回过头说:“这个功劳,我看,还是不去争为好。”

黄玉昆、张遂谋二人诧异地对视一眼,黄玉昆问:“你不想回天京了?”

石达开说:“回去干什么呢?内讧,杀人,不管谁胜谁负,都是痛心的事,我

石达开的手上还是不沾人血为好。”

张遂谋说:“殿下真是一片菩萨心肠。不过,如果北王得手,我们不去的话,

将来必是北王独霸一统,这也在其次,他会认为殿下与他不一条心,这就很不妙了。”

黄玉昆又说:“不必想那么多。你是奉诏回京靖难讨逆,有什么不对也是天王

的事,你只奉命而已。”

石达开说:“我这几天漂流江中,想了很多,我觉得太平天国正是如日中天的

时候,倘出现内讧,天国也就该走下坡路了,我虽制止不了这场自相残杀的悲剧,

我却有能力让自己置身于内讧之外。”

黄玉昆说:“那人们会怎么看你?一不奉诏,二不雪自己之耻!你的岳父被杨

秀清杖打,这耻辱我是永生不忘啊。”

石达开说:“你们只看到一面。是啊,天王密诏,这是一张天牌,万一事情败

露,东王占了上风,天王会说他下过密诏吗?那我和韦昌辉将是替罪羊。我大可不

必担这个罪名,手上无血好做人。”

黄玉昆说:“都像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将一事无成。”

“我自知,我是斗不过杨秀清的,也斗不过韦昌辉。杨秀清是跋扈得令人切齿

了,可韦昌辉取代了他会比杨秀清更坏。况且,杨秀清虽说专横,可他还是有才干

的,为天国立下了大功,我也不忍心加诛。如能劝他悔悟,他仍能为天国尽力。”

黄玉昆说:“他只能一天比一天专横。”

石达开说:“让我再想想吧。”

张遂谋问:“我们停在九江,还是往前走?”

石达开说:“往前走吧,先到安庆再说。”

黄玉昆、张遂谋二人出了中舱,来到甲板上,黄玉昆对张遂谋说:“过了安庆

接着往前走,不要停。”

张遂谋说:“那怕不行,翼王殿下会发觉的。”

黄玉昆说:“我们只能破釜沉舟了。翼王办事总是优柔寡断,菩萨心肠。我们

不能依着他。”

张遂谋说:“是啊,一旦韦昌辉和秦日纲联手诛杨成功,那翼王就会成为他们

的眼中钉。”

黄玉昆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21. 长江上月低浪高,月亮仿佛在浪丛中跳跃。

舷窗开着,石益阳在船舱里轻轻地为石达开捶背。石达开说:“我头疼,你光

捶背有什么用。”

石益阳又为他轻轻地挤按额头。

“快到安庆了吧?”石达开问。

石益阳望望江岸上朦胧的城郭和灯影,说:“看不清,估计快到了。”

石达开坐了起来,认真地说:“益阳,我想驻在安庆不走了,你看行不行?”

石益阳问:“不回天京了?”

石达开点了点头。

“这是我早就希望的呀。”石益阳说。

石达开说:“我不能让我的手沾了弟兄们的血,不管别人干净不干净,我的刀

是杀清妖的,不能砍自家人。不然我会一辈子心里不安宁。”

“爹爹真是个好人。”石益阳说,“不过,北王会因此怪你,天王也会认为你

不为天王出力吧?”

“我当然要找个理由。”石达开说。

“就说你病了。”石益阳说,“我进天京去给北王送信,再请个国医出来,他

们不会不信。”

石达开说:“这个主意不错,只有我卧病不起,才能躲过这场大难。你说北王

会不会高兴?我又仔细想过,他又高兴又不高兴。我回去,能给他壮胆、壮声势这

是他求之不得的。但他又希望占全功,他今后就能像杨秀清那样执掌朝政,从这点

说,他又怕我参与呢。”

石益阳说:“我们在安庆住上十天半月,坐山观虎斗,谁胜谁负都没关系。你

还是翼王。”

石达开说:“北王即使抓到了大权,他也会失掉人心。那时太平天国的人都会

说,只有一个石达开仁义,不向弟兄开刀,人心在我,比什么样的胜利都更值得追

求。”

石益阳说:“那,到了安庆,我就进京去,你写一封亲笔信。”

石达开说:“好。”

石益阳见汪海洋探出头来,就问:“翼王,我们在哪里停啊?”

“安庆,”石达开说,“我吩咐过的了。”

“可是……已经过了安庆了。”江海洋向外指指。

石达开快步跑上甲板,一见灯光阑珊的安庆已经抛在后面了,他登时火了,对

张遂谋大叫:“你好大胆子,敢违抗我军令!马上调转船头上驶,停泊安庆!”

张遂谋还想劝几句:“殿下……”

“我意已决,不要多言。”石达开决然地下令,“转舵。”

张遂谋只好说:“我马上令所有的船回驻安庆。”

第二十九集

1.雨花台大营这里忽然变得气氛紧张起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韦昌辉

的亲兵,连谭绍光也只能在外围。

一个部将走进来问谭绍光:“检点大人,好像有什么大事吧?北王刚刚出去督

师,怎么一转眼工夫又回来了?”

“别问那么多,你加强警戒就是了,别在这儿出了事,其余的一切不问。”

部将说:“是。”领命而去。

2.检点营帐韦昌辉占据了谭绍光的营帐,秦日纲刚刚起来。韦昌辉问:“这个

谭绍光可不可靠?”

“可靠。”秦日纲说,“我已经在这住了三天了,一点风声没露出去,谭绍光

原来是陈玉成的小兵,与东工没有什么瓜葛,倒是与石达开有关系。”

韦昌辉说:“今天已是八月一号了,怎么石达开还不到。”

韦玉方说:“他已到了安庆,再等他一天吧。”

韦昌辉大概急火上攻,口唇都起了泡,他说:“石达开这人向来圆滑,别是耍

滑头吧?”

秦日纲说:“不会。他不会违抗天王之命的。况且,他恨杨秀清不亚于你我,

尤其他岳父,会在他背后吹风的。”

韦昌辉说:“再派快船去安庆迎一迎,夜长梦多,两个王在天京城外,迟早会

走露风声,那时可就不好收拾了。”他把脸转向陈承瑢,问,“东王府有什么动静?”

陈承瑢说:“东王府一点动静也没有,每天都在大兴土木。昨天下午,天王亲

自排驾东王府,去看扩建前的大殿,他还告诉工匠头,殿顶要用九条盘龙呢。”

韦昌辉干笑了一下说:“天王这是在做戏呢,欲擒故纵。”

秦日纲说:“他心里一定急着等我们进城呢。”

韦昌辉说:“杨秀清的万岁梦也快做到头了。”

陈承瑢说:“有一件怪事,傅善祥失踪了,已经好几天不见了,我不敢问杨秀

清,但我好几次看到他到傅善祥住过的房子前面去转悠,样子像挺伤心。”

“她可是东殿的心腹啊。”秦日纲说,“她在必杀之列,她是听到风声跑了?”

“那不可能。”陈承瑢说,“连杨秀清都毫无觉察,何况傅善祥?”

“她失宠了吧?”韦昌辉问。

“也不像。”陈承瑢说,“就在她失踪的前两天,东王还要纳立为王娘呢。杨

秀清亲口跟我说,在加封万岁和过三十七岁生日那天,举行立王娘仪式,他要来个

三喜临门呢。”

韦昌辉皱着眉头问:“那她会是什么原因呢?她总不会看被红尘了吧?”

秦日纲问:“这个傅善祥是个怎么样的人?褒拟?担己?杨贵妃?吕后?武则

天?赵飞燕?”他一口气叨咕出一大串古代左右一时的后宫佳丽的名字。

这时两个牌刀手送两个大西瓜进来。

陈承瑢说:“都不是。傅善祥人缘不坏,上上下下都喜欢她,从不作威作福,

不过她很有见地,她有好多主意都被杨秀清采纳了。”

“那这个人留不得。”韦昌辉说,“一定要搜捕到傅善祥,不能让她漏网。”

3.外围岗哨送西瓜的牌刀手在向谭绍光密报,说:“北王和燕王说要杀掉傅善

祥呢。小的知道她前几天来过咱这,你可得让她小心啊。”

“你怎么知道?”谭绍光问。

牌刀手说:“方才小的往里送西瓜,偶尔听到了几句。”

“别对外人说。”谭绍光嘱咐了一句。

4.长江边上一渔村谭绍光带两个牌刀手穿过晒满鱼网和搁浅着的几条待补渔舟

的沙滩,向亮着点点灯火的小渔村走去。

5.简陋的渔民茅屋院子里也堆着破鱼网,菜畦里种着瓜果蔬菜,丝瓜爬到了房

檐下。

谭绍光把两个牌刀手留在院外,自己走了进去,他走近亮着灯光的窗下,用手

指捅破窗纸,向里一看,只见傅善祥正在灯下给曾宪讲书。

曾宪琅琅地读道:“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

傅善祥问:“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曾宪摇摇头:“不全明白。”

傅善祥说:“《吕氏春秋》的这句话,出自《用众》篇。用众,也就是画龙点

睛之笔了。用众,就是博采众长、集思广益的意思。全句是,无粹白之狐,就是没

有纯白的狐狸,但为什么有粹白之裘呢?这是因为用众,从很多狐狸皮中取下纯白

的一点,集在一起,就缝成一件纯白的裘衣了。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曾宪说,“就像我习武,南拳、北拳、猴拳、醉拳样样精通后,

才能把它们的精华集中起来,就什么拳都能打败了。”

窗外的谭绍光忍不住说:“好,讲得好。”

“谁?”屋里的傅善祥吓了一跳。

但曾宪早听出来了,他说:“是谭叔叔。”推开门跑了出来,一下子抱住了门

外的谭绍光,说:“你好几天不来了。”

谭绍光说:“有人不让我来呀。”他故意映了一眼秉烛出迎的傅善祥。

傅善祥说:“你又食言。说好不能再见面的,最多一个月一次。”

曾宪说:“姑姑给你留了两个大甜瓜。”

谭绍光说:“我怕两个甜瓜一个月后会烂掉,只好提前来。”

傅善祥笑着往里让他:“你这人,什么时候能改了这赖皮的毛病呢?”

进了屋子谭绍光打量着这间朴实而温馨的小屋,说:“什么时候不打仗了,我

有这么个家就行了。”

曾宪说:“打完仗,你上我们家来嘛。”

谭绍光说:“你做得了主吗?”

曾宪说:“姑姑说,我喜欢的她都喜欢。我喜欢你,她也一定喜欢你啊。”

正在沏茶的傅善祥笑了。曾宪忙拿出大甜瓜来切开。

吃着甜瓜,傅善祥问:“这次怎么多隔了好几天?我以为你真长记性了呢。”

谭绍光说:“我分不开身,北王、燕王全都在我那里,整天躲在帐篷里不露面,

内外都换上他们自己的牌刀手,没事连我都不过去。”

傅善祥呆了一下,说:“最可怕的事情到底来了。”

谭绍光说:“我也看着不像是好事。我隐隐约约地听他们在等翼王,也在我这

里聚齐。是不是你说的,他们要杀进天京去对东王杨秀清动手啊?”

傅善祥肯定地点点头,忧虑地说:“完了,太平天国从此会大伤元气的。”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谭绍光问。

“没有。”傅善祥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即使现在让东王有所警觉,

同样是一场杀戮,只是谁杀谁的事,谁先动手而已。”

“行了,你别操这个心了。”谭绍光说,“何况,你已离开了东王府,你不是

说过,从此再不论天朝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傅善祥没有一日不心系天京,她在那里付出过,有过憧憬和

追求,她说,“我怎能办得到呢?”

“你也够痴心的了。”谭绍光说,“你这么痴心,你得到了什么?我今天是来

给你报信的;北王、燕王认为你是杨秀清的帮凶,他们要杀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把

你搜捕到,绝不因你出走就放过。”

“这我想到了。”傅善祥垂眉低目了好一会,凄然地说,“如果东王不是那么

刚愎自用,我本来该和他风雨同舟到最后的,也许我这么悄悄离开他,是不对的。”

这确实是她发自内心的自责。

坐在一旁的曾宪听明白了,他忽然插了一句:“姑姑还想帮杨秀清?他死了才

好呢!我都想趁机会回天京,亲手杀了那老贼。”

傅善祥说:“大人说话,你不要插嘴,去吧,你该睡觉了。”

曾宪只得走到里面小间去,躺到床上睡觉,可常常抬起头来听外屋他们在说什

么。

傅善祥沉默了一阵,说:“我想写封短信给东王。”

谭绍光大为惊讶:“你想通风报信?”

傅善祥说:“不然,我后半生也不会有安生日子好过了。”

谭绍光愤愤然地把一块瓜皮扔在地上,说:“想不到你对他还这么有情!”

傅善祥说:“你……也许永远不了解一个女人的心。我恨过他,可我毕竟……

我不知道也罢了,当知道他死到临头,我却不告诉他,这和我自己亲手杀死他有什

么两样?”泪水已在她眼中打转了。

“这怎么是一回事!”谭绍光说,“你这是良莠不分!”

里屋,曾宪抬起头来听着。

傅善祥迸着哭声说:“你不该来告诉我这个消息,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不会这

么难受……”

谭绍光说:“你真是个软心肠的人啊,你即使给他送了信,他也躲不过这场灾

难的,这是劫数。”

傅善祥说:“只要我尽了力,我心里就安宁了,他死了,也是他的命了。”

谭绍光长叹了一声,说:“我真是多事,干吗来告诉你呢!”

“你已经多事了,你就再多一次吧。”傅善祥说,“我求你一件事,帮我找个

心腹牌刀手,帮我往天京送一封密信。”

“给东王?”谭绍光吃惊得眼都瞪圆了,“你疯了吗?万一走漏了风声,送信

人第一个没命,你我也都完了,我们无形中成了东王死党,这值得吗?”

里间出了一点动静。傅善祥急忙走过去看,曾宪装作翻身,又打起了轻轻的鼾

声。

傅善祥放心地走回来说:“你说得也对。那我就不连累你了,我自己回天京去。”

这更令谭绍光担惊受怕了,他说:“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你只要在天京一出

现,东王不会放过你,北王、燕王也不会放过你,你必死无疑。现在我就是用一百

个牌刀手看着你,也不能让你离开这渔村半步!”

傅善祥忽然变得让谭绍光不认识了,她甚至马上找衣服,作出立即出发的样子。

谭绍光妥协了,他说:“好了,好了,我答应,你快写信吧,我派人送去就是了,

我帮你了却了这桩心愿。”

傅善祥并不相信他,她说:“你能对天起誓吗?你不能骗我。”

谭绍光说:“我可以盟誓。”他仰面朝天,双手合十地说,“苍天在上,我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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