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天京街头马蹄如翻盏,三匹马一字排开,在无人的长街奔驰。谭绍光回头看
看,追上来的北王府骑兵在后面不到一百步,咬得很紧。他大声对汪一中说:“我
和曾宪沿大路跑,你拐入小巷子,扔了马,背着她回洪宣娇那里。”
江一中点点头,正好前面有个小巷子,他一抖缰绳,纵马驰人。
谭绍光和曾宪仍在策马狂奔,当追兵发现前面少了一匹马时,才想起分几匹马
兜回来寻找。
8.小巷子里江一中的马突然竖起前蹄狂嘶。原来是一条没有通路的死巷,尽头
是一堵灰砖墙。
江一中下了马,背起傅善祥,跃上砖墙,向马打了一声长哨,那马扬起四蹄向
来路狂奔而去,跑到巷子口,正与拐过来的几骑马相撞,北府骑手全被狠狠地摔在
地上。等他们赶到高墙下时,已经找不到人影了。
9.天京仪凤门藏兵洞朱衣点本来是个五短身材的人,一发胖,更显得方头方脑,
他时下是指挥衔,负责守仪凤门。他因为给洪宣娇当过马夫,现虽是北府的人,对
洪宣娇是言听计从的。
洪宣娇找到了朱衣点时,朱衣点说他刚接班,下半夜负责守仪凤门。
他把洪宣娇领到仪凤门瓮城一个藏兵洞中,说:“洪丞相怎么有闲空到我这来
找我这个小门官呢?”
“把守天京大门,还嫌官小?”洪宣娇说,“你若不乐意干,还回我那去,还
给我当马夫,你走了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好马夫了。”
朱衣点抬起短粗的胳膊搔后背,笑着说:“你一句话,我明天就去喂马。”
“那不是大材小用了?”洪宣娇说。
“咋叫大材小用?”朱衣点说,“给你当牌刀手的汪一中比我官大多了呢。”
洪宣娇问:“娶上了媳妇没有?”
朱衣点嘿嘿一乐,说:“谁肯嫁给我这样的挫子呀!我再高半尺,儿子都能抱
好几个了。”
洪宣娇笑起来:“你别急,你的媳妇我包了。天王府里最近要放出一批年纪大
些的宫女,我给你挑一个。”
朱衣点说:“可别挑个厉害的,我该受气了。”
洪宣娇说:“谁敢给我们堂堂的指挥大人气受?有我给你做主呢!”
朱衣点忽然收敛了笑容,问:“你不会是跑到城门洞子里来给我说媳妇的吧?”
“你小子长心眼了。”洪宣娇说。
“你一句话,让我干什么都行。”朱衣点说,“不会是让我放什么人出城、进
城吧?”
“还真叫你说对了。”洪宣娇说,“有几个朋友要在下半夜出城去。”
朱衣点不相信地笑起来:“这不是拿我寻开心吗?你想放人出城,到天王府、
北王府去拿令牌,谁敢刁难你呀!”
洪宣娇说:“我来求你,必有求你的原因,必有我的难处。朱衣点,你不相信
我会把奸细放出去吧?”
“这说哪去了!”朱衣点说,“你是天王的妹妹,这天朝就是你们家的,你会
干那种事?”
说得洪宣娇扑一声乐了,她说:“今晚出城的人,对天朝来说特别重要。你就
是掉了脑袋也不能走漏了风声,能办到吗?”
“能。”朱衣点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那年我得了瘟灾,若不是你从大道
上把我捡回去喂汤喂药的,我早死了。”
“那我先走了,子时一刻,我送人过来。”
朱衣点突然说:“我就怕万一碰上北王巡城,叫他碰上可就糟了。”
洪宣娇没有考虑到这一层,忙问:“他今天来巡城吗?”
朱衣点说:“北王巡城可是风雨不误。”
“没有准时辰?”她问。
“没有。”朱衣点说,“他说不准先从哪个城门查起,有时候刚刚查过,不到
一刻,又返回来,他就是让大伙摸不着他的准章程,把门的将士没一个不惧他的,
也倒是少出了不少事儿。”
洪宣娇沉吟了一下,说:“那就只好碰运气了。今晚上,也许……他没有工夫
来巡城了。”
朱衣点问:“今夜出城的,一定是与东殿有瓜葛的,不然不能怕北王。”
洪宣娇没有说破,只笑了笑,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10. 翼王府门前包围翼王府的骑兵越来越多,附近的几条街也全戒严,断绝了
交通,韦玉方骑着马在府门前望楼底下站着,可以看到翼王府里已乱了套,人们走
来走去,有的试图越墙而走,又被挡了回去。
11.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阴沉着脸,一语不发。
陈承瑢说,“燕王让我来禀报天王,他也是没办法的事,燕王的军队是北王强
行征调的,如不去,燕王自身也就难保了。”
洪秀全说:“做做样子倒也无妨,倘秦日纲真的与韦昌辉沆瀣一气,日后朕不
会饶恕他的。”
陈承瑢说:“臣转告他,他确实是违心。自从上次陛下训导之后,我们都不会
与韦昌辉同流合污了。”
洪秀全问:“石达开现在确实在翼王府吗?”
陈承瑢说:“臣不知道。但臣想,石达开回到天京,岂有不住家中之理?”
洪秀全挥了挥手,说:“你先下去吧。”
陈承瑢走后,蒙得恩说:“陛下,这韦昌辉不除,必反无疑了,他包围翼王府
这样的事,居然也不向天王陛下启奏,这不是反了吗?”
这时司琴来说:“天王府外面来了不少北王府的骑兵,臣问他们来干什么,他
们说:”翼王谋反通妖,怕谋害天王,所以来保护。‘“
“岂有此理!真没看出来,这小子比杨秀清坏得多,一拍头顶,脚底板冒脓。”
洪仁发说。
蒙得恩说:“事不宜迟,除掉他!”
洪秀全说:“朕实指望石达开为朕除奸的,想不到韦昌辉先下手了。他一旦剪
除了石达开,天朝再也没有与之抗衡的人了。”
洪仁达说:“不行就撞个鱼死网破!咱们天王府也还有三千精兵,趁其不备杀
过去,同时让秦日纲反戈勤王,韦昌辉就会完蛋。”
“下策。”洪秀全说,“现在韦昌辉其锋正盛,我们硬拼是不行的,他为什么
派兵来保卫,名为保护,实为防范,防范天府出兵讨他。朕以为,他现在还不敢黄
袍加身,还不敢来攻打天王府,他还要靠朕的名义来招抚外面的十几万将士,什么
时候他已经把四梁八柱全换成他的心腹时,才会对朕发难。”
洪仁发说:“我们再忍下去,也太窝囊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洪秀全沉着冷静地说,“叫他猖狂几天,他会比杨秀清
坍台得更快、更惨。”
“石达开如果被韦昌辉杀了,怕将来无人敢涉其锋、挫其锐了。”蒙得恩说。
洪秀全胸有成竹地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们都沉住气,表面上不要让他感
到我们有所备,让他感到朕软弱、怕他,这是上策,他总有打盹的时候,那时朕会
出其不意,一举除之。”
“原来天王有成算在胸,这我们就放心了。”蒙得恩说。
这时,洪宣娇来了,她一进屋就说:“天王府有北王派人保护了,你们知道吗?”
洪仁发说:“方才正说这事呢。”
洪宣娇说:“看来今晚他们要对翼殿下手了,那一带十几条街都不准行人通过。”
没有人说话,只有叹息声。
洪宣娇对洪秀全使了个眼色,洪秀全会意,对众人说:“你们都去吧,宣娇你
陪朕坐一会。”
洪宣娇说:“石达开在我手里,我今天后半夜送他出城去。”
“石达开真够精明的了。”洪秀全松了口气说,“他居然没回自己家去。”
洪宣娇说:“不过他也干了一件蠢事,他去劝韦昌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
韦昌辉是连佛也想杀。”
洪秀全长叹一声说:“这往后,朕可依靠者,只他一人了。想我们从广西起义,
永安封王,五王中战死了南王、西王,韦昌辉杀了东王,北王已属叛逆,亲兄弟一
般的人,怎么会这样下场呢?”他的眼里阴郁而凄凉。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洪宣娇说,“石达开这人素来圆滑,不愿介人是非,
这一次,我看他可是尝到了苦头,他会竭尽全力的。”
洪秀全说:“一会儿朕再草拟一道诏旨,你带给石达开,叫他起兵回朝靖难。”
洪宣娇说:“最好关起门来打狗,不要外援。如果让石达开提调几万人马杀回
天京,天京又要经历一场恶战,如清妖乘势杀来,岂不得不偿失?”
洪秀全说:“到万不得已时,那也顾不了啦,即使太平天国此时夭折,朕也断
不能让狼子野心的韦昌辉坐了江山。”
这话说到底了,倒令洪宣娇吃了一惊。她想,这就是一些人视为软弱、谦谦君
子的洪秀全。她曾认为杨秀清狂而蠢,现在想来韦昌辉又何尝不是阴险而愚蠢呢!
12. 仪凤门半夜子时,天京城里万籁俱寂,石达开一行人在洪宣娇护送下,悄
悄来到仪凤门了。
朱衣点出来接人时,一眼认出了石达开,他吓得大张着嘴半晌闭不上。
洪宣娇说:“愣什么?快把人先藏起来!”
朱衣点向石达开弯了一个大腰,用几乎要哭出来的腔调说:“这是怎么了,逼
得翼王得偷偷出城了,天国这不是完了吗?”
洪宣娇拍了他厚厚的脊背一下:“别乱说!”
13. 瓮城藏兵洞中石达开几个人被领进了门洞里的小屋,朱衣点张罗着要沏茶。
洪宣娇说:“火上房了,哪有吃茶的心!你快去张罗开城门,放吊桥吧。”
朱衣点出去,洪宣娇问石达开:“密诏藏好了吗?”
“在我身上。”石益阳说,“我缝在兜兜里面了。”
洪宣娇说:“天王就盼你快点起兵了。”
石达开点点头。
忽然,朱衣点慌里慌张地跑来,说:“不好了,北王上仪凤门巡城来了。”
所有的人都慌了,石达开、石益阳、汪海洋已掏出手枪来。
洪宣娇倒比较镇定,他对朱衣点说:“慌什么!去开城门呀!”
朱衣点说:“那不是让北王撞上了吗?我怎么交代!”
“笨!”洪宣娇说,“你跟翼王一起走不就完了吗?你城里又没有老婆!”
一句话提醒了朱衣点,忙跑去命令守城门的圣兵开城门。仪凤门虽是木头的却
包着铁皮,极其笨重,吱吱呀呀地响了半天,才打开一半,这时已听见韦昌辉在高
声洁问了:“什么人出城?”
朱衣点也不出声,加紧放吊桥,嫌兵士慢他亲手操作。洪宣娇趁机躲了起来。
韦昌辉发现苗头不对,立刻驱兵冲过来。
吊桥还没有搭稳,石达开一行已经冲出城门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吊桥,韦昌辉已
经意识到是石达开跑出城去了,他大叫:“抓住石达开!开炮!”
有几个骑兵试图冲过吊桥追击,石益阳率先开枪,汪海洋也向后开枪,北王府
的骑兵有一个中弹落马,其余的退了回去。
朱衣点追上了石达开他们,城上的火炮已经在他们前后左右开炮了,他们拼命
向黑夜的原野奔跑而去。
韦昌辉站在城门楼上,气得咬牙切齿,对身旁的韦以邦说:“马上血洗翼王府,
杀他个鸡犬不留。”
韦以邦说:“遵命!”
但韦昌辉立即又叫回了韦以邦,说:“先别动手,我们先去天王府。”
韦以邦不解,问:“这是何故?”
“去向天王要人!”韦昌辉说,“石达开去过天王府啊!”
韦以邦仍不解,韦昌辉说:“你真是糊涂。要杀石达开一家,叫他天王下令不
是更好吗?”
韦以邦说:“这个办法好,一箭双雕!天王也跑不了干系。”
14. 天王府门前韦昌辉带更多的骑兵在天王府门前示威般排列着,韦昌辉大叫
:“请天王出来,臣有事面奏!”
严守大门的天王卫队也严阵以待,连炮兵也守在了火炮旁,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15.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气急败坏地说:“韦昌辉胆敢围攻天王府,这真是反
了!”
蒙得恩跑进来说:“天王如不出去见他,他要带人进来面奏呢。万一大兵进来,
就不好收拾了。”
洪秀全想了一下说:“我去见他。”
洪宣娇说:“现在见他,凶多吉少。”
“顾不得了。”洪秀全说,“我想,他不至于现在就篡位吧?蒙得恩,你让牌
刀手们做好准备,万一开战就死守天王府,一面出城取救兵。”
蒙得恩说:“天王府已充分防范,韦昌辉攻不进来的。”
16. 天王府大门前洪秀全带着洪宣娇等一大批官员,身后也围着雄壮的马队、
牌刀手,出现在大门口,见韦昌辉耀武扬威地骑在马上,就想打打他的威风,洪秀
全问:“韦昌辉,你见了朕不下马,是在叫阵吗?还是意欲谋反?”
韦昌辉忙滚鞍下马,说:“天王容禀,军情紧急,恕我盔甲之身,不好行大礼。”
洪秀全问:“你派兵包围天王府,这是为什么?”
韦昌辉说:“天王安危,关系太平天国之大业,臣不敢怠慢,现天京城内,东
殿余党猖獗,臣不得不防。”
“哦,你是怕有人害朕,难为你一片忠心。”洪秀全冷笑道,“你杀了几万人,
这杨秀清余党还没有杀完吗?”
韦昌辉说:“杨贼余孽现在已不是大患,石达开通妖,危害天国,天王不可轻
信。”
“石达开通妖?”洪秀全说,“卿有何证据呢?”
韦昌辉拿出一封信来,当然是伪造的,他把信叫韦以邦呈送过去,韦昌辉说:
“这是石达开通妖的罪证,他给曾国藩、左宗棠写的亲笔信,当年他就与左宗棠勾
勾搭搭。”
洪秀全说:“当年他见左宗棠的时候,左宗棠不过是一个布衣、穷书生而已,
他是为天国延揽人材,这不能算是通妖。”
韦昌辉说:“可他这封信,却要与左宗棠里应外合。”
洪秀全不用看信也知道这信是韦昌辉伪造的,这是韦昌辉除掉石达开的口实而
已。他说:“到底怎么样,朕还要查查,石达开也是老兄弟了,岂能忽然要降妖?”
“天王还要庇护石道吗?”韦昌辉恨恨地又跳上马说,“石达开与杨秀清也是
死党,当初他与我一同接受天王诛杨密诏,可他故意称病拖延,不来助我,昨天又
来指责我杀东党的人过多。石达开抗旨降妖,天王说说该不该诛?”
洪秀全不能当众说石达开降清,那就等于批准韦昌辉讨石,那石达开岂能领兵
勤王?所以洪秀全坚持说:“爱卿勿疑,石达开必不负天国。”
韦昌辉冷笑道:“天王到此时还庇护他,日后必为石贼所害。为太平天国计,
我已决心除奸,现请天王将石逆交出。”
洪秀全大惊:“怎么向朕要起人来?石达开何曾在天王府中?”
韦昌辉振振有词道:“有人看见,石道藏进了天王府!”
洪秀全有些害怕了,他分析,这可能是韦昌辉血洗天王府的借口。为了探探虚
实,洪秀全也决定来个敲山震虎:“爱卿是不是寻找借口,想有他图呢?你如想试
试,就请便。”
韦昌辉被镇住了。一来他现在还不敢有废立之想,二来他也自知力单,天王府
的层层防卫,他是知道厉害的。一听天王这么说,韦昌辉说:“臣岂敢造次?臣只
是希望天王将石逆交出来。这实是臣忠于天王之举,惟恐天王卧榻下有虎狼啊。”
洪宣娇道:“北三夜里在仪凤门不是追杀石达开了吗?明知他已出城,却跑来向天
王要人,是何居心?”
洪秀全说:“石达开真的不在这里,你将来就知道朕所言不虚了。”
“既然如此,臣告辞了。”韦昌辉见好就收,说,“为天国大业,臣不得不自
专了。”他在马上拱了拱手,策马离去。
洪宣娇说:“他此去必是去屠翼王府,我们总得想点办法。”
洪秀全叹道:“眼下能保住天王府已是万幸了。”
17. 翼王府(一八五六年九月二十九日)
一团大火从翼王府的正殿冲天而起,接着又是一排硫磺火弹掷进了翼王府。在
一片哭叫声中,北王府的骑兵冲了进去,逢人便杀,不一会尸体就堵塞了通道。
韦昌辉赶来了,他骑在马上,看着正殿匾上“羽翼天朝”四个大字,冷笑了一
声,说:“让你羽翼天朝吧,你连你的家也羽翼不了!”他命令一个火药弹手,向
大匾一指,说:“烧了它!”
那个火药弹手随手掷上去一个硫磺弹,大匾顿时打落在地起了火。
他犹不解恨,骑马向里面走,见北王府的牌刀手们正押着一串串男女从第二进
院子出来,韦昌辉问:“为什么不杀?杀呀!”
一个老太太指着韦昌辉厉声骂道:“韦昌辉,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祸国
殃民,你不得好死!”
韦昌辉问:“她是谁?”
有人指认说:“这不是石达开的岳母吗?”
韦昌辉跳下马来,走过去,对那老太太说:“你还想喊什么?快喊,一会你就
喊不出来了。”他回身命令牌刀手,“把她的舌头割掉。”
两个牌刀手按住石达开的岳母,另一个用刀撬开她的嘴,一刀割下大半个舌头,
老太太呜呜地叫,骂不出声了,把口中的鲜血吐了韦昌辉一脸。
韦昌辉大怒,拔出长剑,亲手杀了石达开的岳母。
秦日纲来了,韦昌辉问:“你怎么才露面?是不是你打算日后在石达开面前留
个后路呀?”
秦日纲说:“我一直在……”
韦昌辉从人群里拉出一个年轻女人问:“这个是谁?”
有人说:“石达开的第二个王娘。”
秦日纲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向后缩。韦昌辉说:“燕王,这个由你杀了她吧。”
在韦昌辉逼人的目光下,秦日纲只得一刀捅死了石达开的爱妃。
又一个老头被韦昌辉拉出来了,他说:“这个我认得,这是石达开的叔叔。”
老头大骂:“韦昌辉,你这个人面兽心的东西,石达开会千刀万剐了你,替我
们一家人报仇的。”
韦昌辉从身后拉过陈承瑢,把长剑递到他手上。
陈承瑢的胳膊打起哆嗦来。
18. 仪凤门仪凤门旁赫然贴上了捉拿石达开的告示,上面写着:“石贼达开降
妖,为杨秀清死党,有得翼贼者,官丞相,金百万两。”
城门前告示下站了许多军民,都在摇首叹息看告示。
19. 江南山路石达开一行为了防备韦昌辉追杀,他们选择了山路,根本没有坐
船。
天已向晚,前面到了一个小城,石达开说:“我们已经远离天京,韦昌辉追也
追不上了,且到城里寻个店住一夜再说。”
汪海洋说:“我先去打点打点,最好是能买几匹马,步行太辛苦了。”
朱衣点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俩先走了之后,石达开一行人来到城门口,见有好多人围在那里看告示,石
达开也挤了过去。原来是通缉石达开的告示,还有石达开的画像,画得虽不很像,
但也有几分传神。
石达开听人们在议论:“想升官发财也容易,抓住石达开,可得百万两赏金,
得个丞相当呢。”
石达开再往下看,是一行这样的文字:“石逆畏罪潜逃,犯诛灭九族之罪,现
已抄没家产,尽行诛戮……”
石达开几乎晕倒,幸有石益阳从后面扶住。这时有人在石达开背上拍了一下,
说:“大胆!”
石达开惊回首,见是一个清秀的尼姑,虽有些面熟,却记不起什么地方见过,
他问:“在下并不认得仙家呀!”
那尼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请大施主到小庵一谈,不知肯赏光否?”
石达开问:“宝刹离这里多远?”
尼姑道:“就在前面山中,三五里地而已。”
石达开对石益阳说:“你去告诉他们在店里等我们,我们去去就来。”
20. 半山庵名实相符,这所小庵堂果然建在半山腰,有一登山石级相通,小庵
为竹林掩映着,一望便使人有出世之感。
尼姑把他父女二人带人庵堂,让小女尼沏上一壶茶,这小女尼正是她带出的宫
女山茶z 请他们坐下后,尼姑笑道:“施主真是大胆,那告示乃通缉你的,倘被人
认出,岂不是大祸临头了吗?”
既已认出,就没隐瞒必要了,石达开问:“仙姑何以知道在下是石达开呢?”
女记笑吟吟地说:“翼王好忘性。你细细看看,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石达开终于认出来了,她是洪秀全那出走的仪美公主。他大惊道:“莫非你是
天长金公主吗?”
女尼笑道:“从前凡胎俗骨,是叫过那个名字,如今法号为小悟。”
石益阳也惊叫起来:“原来是天长金,你一穿上这衣裳,还真认不出了呢。”
石达开说:“你不声不响地离家出走,你父亲派人四处寻访查找,却不想你在
这里,拜上帝教视佛门为妖教,你这天王之女却逃出来信妖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天王他好想你呀。”
小悟道:“他进城以后,对亲情越来越淡,他也未见得想谁。”
石益阳说:“你在这深山里呆着,多没意思呀!”
“人间的仇杀、争斗就有意思吗?”小悟道,“就拿你们翼王府来说吧,曾是
何等渲赫,轰轰烈烈,可现在你们再回去,怕是一片瓦砾了,几百口人全成了刀下
之鬼,只剩你们三口人。”
这话说得石达开一阵阵难过。
石益阳问:“那你是再没有几世间的烦恼了,是吗?”
小悟道:“一卷经、一盏青灯伴我度过晨昏,我是不管人间事的,也就没有了
烦恼。
石达开说:“冷眼旁观最容易看得彻底,你看天国未来将如何?”
小悟道:“内耗易从里面坏大事。天朝自相残杀一开了头,就不好收拾了,天
朝衰落,由盛转衰,也因此而起。”
石益阳问:“没法补救了吗?”
小悟道:“要出中兴之臣才有望。如这中兴之臣能有度量,以大局为重,重振
天朝不是不可能的。”
石益阳问:“这中兴之臣是谁呀?”小悟目视石达开说:“远在天边,近在眼
前啊。”石达开若有所思地听着,隔壁传来木鱼声声。
第三十三集
1.皖北机阳陈玉成兵营“太平天国豫天候陈”的大旗在机阳城头飘扬着,城外
军营罗列,整齐有序。带着随从骑马人城的李秀成部将说:“别看豫天侯年龄不大,
用兵却老练,你看他的营盘,多严谨。”
李秀成点头称是。
2.陈玉成衙署陈玉成的署衙原是机阳知府衙门,临时驻扎,基本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摘去了“明镜高悬”的匾,换上了楷书的“太平礼制”条款。
李秀成是应陈玉成之邀从桐城来机阳的。献茶后,陈玉成问:“桐城那里如何?
与张乐行能联手吗?”
李秀成说:“捻军人多势众,足可为我太平天国后援,不过他们平日是一盘散
沙,聚才成捻。”
陈玉成说:“必要时,可请天王加封,对捻子里威名素著的将领加封,使他有
太平军和捻子的双重身份,对我们更有利。”
李秀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像张乐行、龚得树这样的大头领,已多次与我
们联手抗清,比较可靠。”
陈玉成说:“你开列个加封名单,咱们联名具奏。”
李秀成叹道:“怕天王现在顾不上这些了。”
听他这么说,陈玉成神色也不禁黯然抛说:“我们在外开拓疆土,流血征战,
天京却在没完没了地自相残杀,你听说了吗?北王带兵血洗了翼王府,通缉翼王,
说他谋反、通敌,你信吗?”
“显然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李秀成说,“捉拿翼王的告示连桐城都贴到
了,弄得人心惶惶,这怎么得了!”
陈玉成分析形势说:“韦昌辉诛杨时,还有几分得人心,因东王树敌过多,过
于飞扬跋扈。可杀人一多,株连一广,又失了人心,现在他连石达开也要杀,已激
起众怒,很快成了孤家寡人。”
李秀成说:“韦昌辉嫡系掌兵权的并不很多,现整个江西、皖北,几乎都是石
达开的旧部。不要说他的岳父黄玉昆,外甥黄贵生了,还有张遂谋、曾锦谦,还有
国宗石镇吉、石镇常、石镇发、石镇全,这些领兵在外的石家柱石,韦昌辉并没有
杀着,杀的不过是老小妇人而已。”
陈玉成也扳着指头算计道:“守九江的林启蓉,守庐州的吉庆元,还有张遂儒、
赖裕新、傅忠信、余子安、杨在田、陈玉麟、谭体元、余忠扶、蔡次贤、彭大顺、
童容海……这些人都是手握兵符的人,全是翼王的人。确实,翼王将来是举足轻重
之人。”
李秀成又说:“北王韦昌辉很蠢,他在露布中说石达开是杨秀清死党,这一下
子把惶惶不可终日的杨秀清的人马全推到了石达开旗下。”
陈玉成说:“杨辅清、杨宜清已经带兵到安庆去投奔翼王了。”
“只要不投奔清妖就好。”李秀成说,“我们也算是翼王的部将,但愿翼王能
以大局为重,权衡利害,匡扶天国。”
陈玉成说:“翼王是个内向之人,他不会像东王那样猖狂,也不似北王那样阴
险,但翼王多疑,这也是个致命的弱点。”
“怎能不疑?”李秀成颇为同情地说,“他本想息事宁人,至少自己不向自己
人操刀,可是他得到的是什么?全家被斩杀!就在天王的眼皮底下,他会怎么想?”
陈玉成说:“只要翼王之舟不翻沉,天国之帆落不下来。现在正是翼王大红大
紫时,他不向弟兄开刀,他又赢得了人们的同情,天时、地利、人和已全在翼王手
上。”
李秀成说:“我就怕他周围有人唆使,一旦利令智昏,就走向深渊了。”
陈玉成说:“我为什么请你来?我已接到翼王手今,他在安庆召集赣、皖、鄂
三省将领会议,我想是要兴兵复仇,你我去不去?想听听你的意见。”
李秀成说:“还是不去为好,倘翼王让我们尽起本部兵马杀回天京去,那我们
怎么办?是服从还是抗命?如服从,皖北几十座城还要不要?为报私仇而使国土沦
丧,我们不也成了天国罪人吗?”
“你说得太对了。”陈玉成说,“我与你想的一样,这才找你来商议。但我看,
不去更糟,石家亲信、亲属在悲痛之中,最容易倒向一面,我们去了,可以相机劝
劝翼王,千万别走邪路,这是关乎天国存亡的大事呀!”
李秀成说:“那就去吧。翼王在悲痛、盛怒之时,未必听得进逆耳之言。”
陈玉成说:“有时候,说服了他周围的人,比直接去说服翼五更有用。”
李秀成说:“他岳父黄玉昆说得服吗?他那几个同宗侄子说得通吗?那个足智
多谋的张遂谋,也是个偏执之人。”
陈玉成想了想,忽然笑道:“有一个人,可以左右翼王,不敢说言听计从,但
也差不多。”
“除了黄玉昆、张遂谋,还有谁能让翼王如此器重?”
“石益阳啊!”陈玉成说。
李秀成哈哈笑了,他摇头说:“她不过是个小丫头,是石达开认的义女而已,
她有这么大的分量?”
“你小瞧了石益阳。”陈玉成说,“石达开爱她如掌上明珠,走到哪带到哪。
他不怕天王斥责,让石益阳跟洋人学洋话,我与石益阳交往几次,发现她很有见地,
好多手握重兵的将领都不如她。我听说,翼王常常问计于她。”
“晤,我想起来了。”李秀成说,“在武昌我守洪山的时候,有过这么一回事,
翼王想分兵去打鄂西,说那里清兵弱。但石益阳反对,她说鄂西鞭长莫及,打下来
也不易守,不如固守武昌至湖口一线,后来石达开不听,派了兵去攻鄂西,结果失
利,翼王后来在会上说:”悔不听女儿之言,致有今日之失。‘为此他还上书天王
请求处分呢。“
陈玉成问:“你与她很熟吗?”
李秀成说:“不熟。有一回她去找我,我的那个黄脸婆夫人醋意大发,泼了她
一身水,从那以后见了面常拿我开心。”
陈玉成说:“行了,这个差事就交给你了,可千万别带你的黄脸婆去呀!”
两个人都笑个不住。
3.天京旱西门前市民们在围观有石达开画像的露布,巡城的韦昌辉过来,好多
人惧他的威风,吓得散去。韦昌辉下马,走过去看了看露布,已张开一角,他用手
按住,叫:“粘好它,多贴,天下张贴!”
守门士兵拿来浆糊贴牢。韦昌辉背着手看了一会画像,说:“不像。眼眉该是
这样的。”他用手指比画着。
有人递上一支毛笔,韦昌辉拿过来,把石达开画像上的眉毛向下拉,画成了八
字形,又觉得更不像了,索性用黑笔涂成一个炭脸,掷了笔说:“找画工重画,画
得不像,怎么抓得住?”
韦以邦说:“早回安庆大本营去了,石达开还敢在长街短巷露面吗?画得像也
没什么大用了。”
“你懂什么!”韦昌辉说,“这叫声势!我要让石达开顶风臭四十里,然后杀
他顺理成章。”
韦以邦说:“侄儿没想到这一层。”
韦玉方担心地说:“石达开万一调集重兵来打天京怎么办?”
韦昌辉说:“我早想到了。天京固若金汤,我防守天京三四年,我还不知道!
我已密令韦俊、韦以德了,一旦石达开来攻天京,我就叫他们火速来援,内外夹击。”
韦玉方说:“这样就放心了。”
韦昌辉突然问:“那个臭婊子搜到了没有?”
韦玉方说:“没有。按北王的指令,检点以下,挨家挨户都搜过了,没有。”
“她能插翅飞了不成?”韦昌辉说,“再加兵力去搜捕,这一次几丞相以下都
要搜到。”
“那怕要惹事,是不是拿个天王的诏旨?”
韦昌辉说:“就拿我的令牌。”
“万—……”韦玉方想说万一不让搜怎么办。
韦昌辉说:“那太好了,这正是试金石,看看谁与我作对。”
韦玉方唯唯点头。
4.南京街头一小队一小队的北王府的兵挨门挨户地搜查,人人侧目,却敢怒而
不敢言,一些进门按人的兵,顺手牵羊把首饰、绸缎往怀里挖。
5.洪宣娇家密室傅善祥虽仍旧卧床,却比从北王府背出来濒临死亡的模样大不
相同了。没有人在屋,傅善祥透过石窗看着窗外的天空,不禁一阵阵悲从中来。
曾宪托了几个柑橘进来了,他说:“姑姑,我在城门口买的,这几天严禁卖水
果的进城,买不到。这四个柑橘,要我半两银子。”
当曾宪把橘子塞到傅善祥手上时,傅善祥说:“谢谢你,宪儿,没有你,我早
死了。”
曾宪说:“都是谭检点的大功劳,我去找他,他说豁出命也要把你救出虎口。”
“你们都是好人。”傅善祥凄恻地说,“可你们不知道,我是真心想死的,真
的。想着东殿几万人全死了,我一个人苟活着,有什么意思?”
“都是我害的姑姑……”曾宪拉着傅善祥的手,说,“若不是我害的,你也不
会想到死呀。”
听了曾宪的话,傅善祥感到很奇怪,她说:“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曾宪说,“若是你写给东王的那封信到他手上,他有了准备,
就不会被杀了,他不被杀,你也就不会来为他收尸,你也不会要死了。”
傅善祥越发感到奇怪了:“你说什么?东王没有接到我的信?你怎么知道?再
说,那天写密信时你已经睡着了啊。”
曾宪说:“我没睡着,我都听见了。我恨东王,听说你想送信,不让他挨刀,
我连你都恨。后来,你睡着了,我就追上了牌刀手,偷了你的信,他送去的是一张
没有字的白纸……”
像听了海外奇谈,傅善祥傻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搞下来。
一见她哭,曾宪也哭了,拉住傅善祥的手,说:“姑姑,你恨我吗?”
“不,不恨你。”傅善祥凄怆地说,“这都是天意,天意啊。何况,每个人有
每个人的爱和恨,我本来也没有理由责备你呀……”
说到这里,忽闻前面有吵嚷声。傅善祥问:“怎么了?”
曾宪说:“我去看看。”
6.洪宣娇家门外江一中带了几个牌刀手正与一伙北王府的兵在理论。一个穿红
马褂,褂的前后心刷印的团形中有“两司马”字样的小头目说:“北王之命,要挨
家挨户地搜查妖妇傅善祥!”
江一中说:“你睁眼看看,这是谁家?”
“知道,”两司马说,“洪丞相虽是个思赏丞相,可北王有令,丞相以下都搜。”
正巧这时曾宪从后面出来,汪一中就向他使了个眼色,曾宪飞也似的去搬救兵。
汪一中继续与两司马敷衍:“你们也别动肝火,既然北王有令,查也无妨,先
进来喝口水,天这么热。”
两司马脸上有了点笑容:“检点大人,我们是当差的,不敢违令啊!”他回头
对几个兵说:“检点大人这么给面子,咱就进去叨扰一杯水,解解渴吧!”
兵士乐得进去歇歇脚,一拥而入。
江一中显得十分热情,让侍女上茶,又让切西瓜,几个北王府的兵受宠若惊。
不一会,洪宣娇和曾宪回来了,她往门口一站,两司马和几个兵吓得站了起来,
腮帮子里还塞着西瓜也不敢嚼咽了。
“坐吧。”洪宣娇也显得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