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北王府的兵局促不安地坐下,那感觉已有点如坐针毡了。
洪宣娇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你们要抓傅善祥是不是?”
两司马毕恭毕敬地答:“是。”
洪宣娇说:“你们吃过了西瓜,就到我的卧房去抓吧,保管手到擒来,她就躲
在我房里。”
两司马怎敢相信。他忙站起来:“不敢,不敢。这怎么可能呢?丞相这么说,
小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洪宣娇说:“这你就害怕了?你们明知这里是我的家,却在门口吵吵闹闹地要
进来搜,怎么这会儿又说不敢了?”
两司马吓得一声不敢吭。
洪宣娇说:“问问你们北王,要不要去搜查天王府啊?”
两司马冒汗了,要往出退。
洪宣娇说:“来吧,随我来,各屋都按一遍,省得你们回去交不了差,也省得
疑心我包庇什么傅善祥。你也不打听打听,东王逼封万岁,与天王势不两立,我会
包庇窝藏傅善祥?”
汪一中佩服地望着洪宣娇。
两司马说:“对不起,我们走了。”
“别走!”洪宣娇转而对江一中说,“叫人把所有的房间都打开,不搜也得搜。”
汪一中果然一声呛喝,各院的各房门陆续敞开,当然不包括傅善祥的密室了。
洪宣娇拉着两司马的手,径直进人她那华丽的卧房,直看得两司马眼睛都不够
使了。她说:“有没有傅善祥啊?”
“饶了小的吧,我们可不敢搜了。”两司马招呼手下的人说,“走吧。”
洪宣娇叉腰立在门口,说:“你连我的卧房都搜了,还说不敢搜?别回去说洪
宣娇不让搜。”
两司马忙打躬作揖地说:“搜了,搜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洪宣娇在他们狼狈往外退时厉声说:“可搜仔细,下次再说没搜仔细,来第二
回,小心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不敢,不敢。”两司马带人屁滚尿流地夺路而逃,曾宪忍不住嘻嘻地笑了起
来。
7.安庆石达开临时王府黄玉昆正在亲自执笔写《讨韦逆檄》,石达开和石益阳
进来了,问:“《讨韦逆檄》写得怎么样了?”
“只差几行了。”黄玉昆说。
石达开拿起来翻了翻说:“不要这么啰嗦,几句话概说其罪恶就行了。另外,
把泰日纲的名字、陈承瑢的名字加上,他们也罪在不赦!”
黄玉昆说:“天王不是说,他们两个已有悔改之心,撤出了韦秦陈同盟了吗?”
石益阳说:“天京来人说,大屠杀那天,秦日纲、陈承瑢也在翼王府,他们俩
不但指挥杀人,而且亲手杀。”
黄玉昆恨得牙根发痒,说:“这两个坏蛋!”立刻在《讨韦逆檄》里加上了秦
日纲、陈承瑢的名字。
石达开又看一遍,说:“要明确喊出为东王复仇的号令。”
黄玉昆提出疑义说:“好多人都知道密诏的事,都知道你是讨伐杨秀清的呀!”
“正因为如此,才更应打这个旗号。”石达开说,“打出为东王复仇的旗号,
对流落在各地的东府残部有吸引力,容易使这些人依附于我,打起这个旗号,又可
隐去我曾参与密议诛杨的事。密诏不算什么,虽有密诏,我并未去干,可我与天王、
北王计议诛杨的事,是万万不能泄露的。”
黄玉昆说:“还是你想得周到。从今往后,就把为杨秀清复仇的大旗高高地举
起来。”
石益阳说:“我们起兵靖难,真正能抽出的兵力怕不多。”
石达开说:“江西几万人与曾国藩的湘军咬得正紧,皖北一带还很危机。”
黄玉昆说:“起兵复仇,你还有这么多顾忌,那我们只好坐以待毙!你如果不
是这么优柔寡断,翼王府何至于发生那样惨绝人寰的屠杀?”石达开深知岳父是怨
恨自己的,一家人被杀,石达开何尝不痛彻心髓?
石达开说:“你说得也是,只是,我既是石达开,又是太平天国的翼王啊!”
对于父亲这句分量颇重的话,石益阳很欣赏,她说:“父亲先是翼王,然后才
是石达开。”
石达开深情地望了女儿一眼。
8.天王府上书房现在,对韦昌辉的愤恨、恐惧以及必欲除之而后快之心,洪秀
全来得十分强烈,远远胜过了对杨秀清的处置。那时在很大程度上是斗智,洪秀全
用智慧和权木玩弄杨秀清于股掌之上,像猫抓到了老鼠,让它跳,让它逃,什么时
候咬死它、吃掉它,全在于猫的高兴。韦昌辉的崛起,是带着血腥的崛起,瞬间把
洪秀全投入到恐怖的刀光剑影中,已不允许那样从容不迫、等待瓜熟蒂落了。
他对心腹们是这样分析的:“对于韦昌辉已不是除不除、何时除了,所虑者是
怎样除掉他,才能把损害和恶果减少到最小。”
蒙得恩说:“可再发一份诏旨,令石达开火速带兵勤王诛逆。”
洪仁发说:“这石达开斤什么事都是慢腾腾的,全家叫人杀了个鸡犬不留,还
不快带大兵来报仇。”
洪秀全说:“我们也不能过分依赖石达开。湖北、安徽、江西战事都很吃紧,
一撤兵,就会出现缺口,就会出现败局,石达开不能不从长计议。”
洪宣娇说:“韦昌辉已到了天怨人怒的地步。我看,调动天京城里的将士一同
诛韦,也是易如反掌。”
洪仁达说:“我怕万一办得不利索,可是大难临头了。”
洪秀全说:“打虎必打死,这是一定的。现在诛杀韦昌辉可顺应人心,石达开
和杨秀清在外面的残部也会高兴,时机已成熟。”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从洪秀
全自身权力考虑,三巨头的再次火并,有利于洪秀全夺回中枢权力,他怎会甘心从
虎口夺回的肥肉又让狼叼去呢?
蒙得恩说:“要不要草拟一个讨韦檄文,历数其十恶不赦之罪状。”
“要。”洪秀全说,“还要草拟一道诏旨,为东王杨秀清平反昭雪,要把他的
功劳写足。”
这动议使洪秀全左右的人惊疑不解,洪仁发第一个反对:“怎么?为杨秀清昭
雪?他死有余辜!”
“你们都不如石达开聪明。”洪秀全说,“石达开已亮出了为杨秀清复仇的旗
帜,为什么?你们该动动脑,杨氏家族没有几个人,杨秀清本人也死了,构不成威
胁了,你为他昭雪也不会有坏处,反而使人感到朕宽大为怀,杨秀清的余党就会感
恩戴德,共同对付韦昌辉,让韦昌辉一个人去承担诛杨的责任,这不是最好的策略
吗?”
人们对此心服口服了。洪秀全甚至提议说:“杨辅清不是有个儿子吗?把他过
继到杨秀清名下,让他承继东王封号,幼东王一出,更服众了。”
蒙得恩说:“这样最好了。”
洪秀全忽然想起了韦昌辉的同盟者,问:“秦日纲、陈承瑢怎么样?”
蒙得恩说:“他们已再不敢死心塌地为韦昌辉效力了,只是表面应付,韦昌辉
并没察觉。”
洪秀全问:“如果让秦日纲出兵参与诛韦,他敢干吗?”
洪仁发说:“有天王之命,他还能不干吗?”
洪宣娇说:“干是能干,这是他立功自赎的良机。只是,秦日纲、陈承瑢在天
京这场动乱中,也是推波助澜的人,民愤也大,本是该杀之人。”
洪秀全说:“该杀之人而不杀,就会比别人更刻骨铭心地感恩戴德。如果诛除
了韦昌辉,在朕之下,只剩石达开一位勋臣了。没有制衡力量也是危险的。”
洪宣娇对兄长的这套娴熟的统治术真是佩服至极了。
9.安庆石达开临时王府后花园(原罗大纲住处)
石益阳的头发上插着几条白花,衣领也滚了白边,这是为死难亲人挂孝。她此
时正在假山人工湖前舞剑。她舞得兴起,团团旋转,身子被一团白光所包裹着。
“好剑法!”有人拍掌。
石益阳停步收剑,一眼看出是李秀成,她笑起来:“是你,李丞相从桐城来吗?”
李秀成说:“上午刚刚到。”
石益阳擦擦汗,问:“看来没有带令正同行,不然你怎么敢来看我?”
李秀成笑道:“你不用担心,我已按你的叮嘱,把她休了。”
石益阳吃惊地扬起眉毛,问:“是真是假?”
“是真的。”李秀成坐到石凳上说。
“唉呀,我这罪过可大了。”石益阳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我那可
是无心说出来的呀!”
李秀成说:“这事和你的进言无关,早该休她了。”停了一下,他望着她的孝
眼说,“太不幸了,没想到北王竟如此阴毒,这样不顾情面,听说天京观音门底的
水渠都成了血河,每天有无数的尸体从观音门漂出来,一直漂到长江里,天国真是
不幸啊。”
石益阳强忍着悲痛说:“自作孽不可活,我看韦昌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是呀。”李秀成说,“令尊大人是不是要起兵伐逆呀?”
“此仇不报,不是枉自为人吗?”石益阳说。
李秀成一见她这个样子,想说的话又说不出口了。
石益阳看出他像有事,就问:“李丞相不是没事来随便走走吧?”
李秀成实话实说:“我和陈玉成有个想法,想对你说说。”
石益阳说:“这可奇了。我在天朝算个什么呀,你们一侯一相,怎么把我抬这
么高?”
“当然是有些话不好明言于翼王面前了。”李秀成说。
“劝他罢干戈?化干戈为玉帛?”石益阳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李秀成。
“不完全是。”李秀成说,“当此国恨家仇压顶之时,更多的人都是火上浇油,
火上泼水者是不会有的,如翼长金也认为我是个不识时务者,我立刻就走。”
石益阳想了想,说:“良药苦口,我先尝尝你和陈玉成的药苦到什么地步,是
不是良药。请吧。”她一伸手,把李秀成请到了她的房中。
10. 石达开房中石祥祯和石镇吉、石镇常等国宗都穿着重孝进来,他们拿来了
一套孝服、孝帽,是为翼王赶制的,除了国龙中间的两个翼王金字外,其余都成了
纯白,连兜式的金冠也成了银冠。
石祥祯说:“翼王殿下看看这身孝服合不合身,不行,叫他们连夜改。”
石达开没有试穿,手抚素白孝衫心有所感,泪水盈眶。
石镇常说:“国宗、国戚和亲兵们一律重孝,其他部将队伍请他们自定。结果,
清一色是重孝。”
石达开说:“这样不好,不成我们石家人强人所难了吗?”
石镇吉说:“才不是这样呢,一听咱翼王府被屠,好多圣兵捶胸顿足大哭,将
领们也都说,我们要出一次感天地泣鬼神之哀师,要一举攻克天京,将韦贼碎尸万
段。”
石达开说:“你们告诫石姓国宗,不要太感情用事。不要让人家感到这是为我
们百姓去复仇。诛韦靖难,是王事,是太平天国或兴或亡的大事。”
石祥祯说:“我们记住了。”
他们几个走了之后,也是一身重孝的汪海洋进来说:“殿下,杨家二位兄弟请
见。”
石达开的神情显得很振奋:“是杨辅清、杨宜清吗?”
江海洋说:“是。”
石达开说:“快请他们进来,别人就一律挡驾吧。”
汪海洋出去,杨辅清、杨宜清走了进来,同样是银袍银盔的重孝服。两个人一
迈人门槛,立刻跪倒,口呼:“翼王五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军旅之中,怎么行此大礼!”石达开亲自上前,将二人扶起来,拉到身旁坐
下,说,“你们从武昌过来,我去了天京,一直未见,弟兄们还好吗?”
杨辅清说:“往外撤时,中了曾妖头的埋伏,损伤了一千多弟兄。”
杨宜清说:“没有得到军令,擅自撤离,我们甘领其罪。”
石达开说:“何罪之有,人之常情嘛。听说韦昌辉令韦俊对你们要赶尽杀绝,
换成我,也要逃命。”
杨辅清说:“翼王殿下真是宽大为怀。”
杨辅清拿出一份文告,问:“这是真的吗?翼王起兵讨逆,还有为东王复仇的
口号?”
“当然。”石达开说,“我已给天王写去了奏折,要求为东王平反昭雪。”
两兄弟立刻又趴在地上叩头不止,抬起头来时,都是涕泪交流。杨辅清说:
“翼王使我杨家人重见天日,此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杨宜清也说:“让杨氏一门子子孙孙牢记翼王再生之恩。”
石达开又一次扶起他们,说:“东王有过,不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石
达开也有过呀!为什么不看东王之功有多大?”
两人感激涕零地望着石达开,竟说不出话来。
石达开说:“今天看来,韦昌辉的野心是窃取权力,不杀东王他无法得逞,如
此而已。”他只字不提天王密诏和曾经有过的韦石同盟。
杨辅清说:“翼王总算为东王说了一句公道话。”但翼王内心会不会因为参与
过三巨头密谋诛杨和接受密诏而羞耻呢?也许他要让别人忘记也让自己忘记的恰恰
是这个污迹。
果然杨辅清说:“从前有人以讹传讹,说翼王参与诛杀东王之变,我们半信半
疑,现在才明白,让翼王背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石达开没有表现出侮恨交加的情感,却为心灵深处的羞耻感、庆幸感交织地折
磨着。但他至少不为今后史书怎么写自己这一笔而忧虑了。
11. 长江边上大江在月下翻涌,无语东流,石益阳照例陪石达开在江边漫步。
石达开喜欢漫步,是因为他好多重大决策都在漫步的从容思考中敲定。于是,石益
阳很自然地成了这些决策的参与者、目击者,她比别人更洞悉石达开的内心世界。
“这次来开会的人真多。”石益阳说,“有一半的将领都是戴孝来的。”
石达开心事重重地凝望着白茫茫的江面,没有说话。
石益阳又说:“连杨辅清、杨宜清他们都说要跟翼王走到底,绝不半路回头呢。”
石达开看了女儿一眼。
石益阳说:“这样看来,当初父亲说不愿手上沾自己人的血,是何等英明,那
时你要回到天京去,今天你就是打什么旗号也不服众了。”
石达开说:“这也多亏你提醒啊。”
石益阳笑道:“女儿瞎说罢了,大主意都是父亲拿的呀。”
两个人又向前走,前面是一片黑森森的芦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飒飒的
响声,被他们的脚步所惊扰,几只沙鸟扑楞楞飞起来,在水上盘旋。
石益阳说:“起兵靖难,看来是人人赞同了,何况你手上有天王密诏。我不知
道,父亲想带多少兵直逼天京?”
石达开也正为这个日夜焦虑着,他与张遂谋、黄玉昆几个人构想了多种方案,
可他都不满意。现在他问女儿:“你有何良策?”
石益阳说:“女儿可是妄言。”
“那不怕,”石达开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石益阳觉得秋天的江边已有阵阵寒意,她打了个冷战。石达开把斗篷解下,给
她披上。
石益阳说:“父亲不是好用上中下三策来类比吗?女儿也有三策,不过谁上谁
下,尚未想好。”
石达开说:“想不到我女儿是智囊了。”
石益阳说:“第一策,尽起鄂、皖、赣之精兵,我想不少于十万之众。除守城
守关者外,全都压到南京城外,吓也吓死了韦昌辉。”
石达开问:“第二策呢?”
石益阳说:“调一万机动之兵,我是说,不影响各战场守与攻的兵力。将万余
兵马进驻天京城下,造成兵临城下的声势,如韦昌辉不投降,就与天王之兵里应外
合,诛灭韦昌辉。”
石达开问:“第三策呢?”
石益阳说:“不发一兵一卒。只发《讨韦逆檄》,发往全国,让天王去除掉韦
昌辉,我们兵不血刃。”
石达开说:“第一策兴师动众,太过,容易使所占之地因此丧失,将来再夺回
来,会费兵费力费时,下策也。不过,有不少将领群情激奋,是主张这么干的。”
石益阳说:“你是统筹全局的主帅,你岂能随波逐流?”
“哦,看来你也认为它不可取。”石达开说,“第二策是中策?上策?我想不
好,我有些倾向于这么做。对上游战事无妨,又能制伏韦昌辉。你说的第三策,是
很美的。我认为不现实。第一,天王有无力量单独杀韦,没把握。第二,这一次我
石家遭灭门之祸,石达开无动于衷,岂不今天下人耻笑?”
石益阳说:“倘因报一己之仇而使天国大业付之东流,那才是令世人、为后人
所耻笑的。”
“你说得有理,”石达开说,“我再想想,明天会上就要决断了。”
12. 北王府韦昌辉宫殿韦昌辉睡觉也如临大敌,在他的窗外环立着几十个兵器
不离手的牌刀手。
他的床前面,站着七八个宫女,殿里灯烛通明,一把洋枪摆在他的枕头前。韦
昌辉还是难以人睡,左翻一下,右翻一下,最后又坐起来,眼里网满了血丝。
他侧耳听听外面的拆声,问:“几更了?”
一个宫女说:“四更了。”
韦昌辉突然说:“去叫韦玉娟来!”
一个女官怯生生地问:“这个时候……去叫玉娟!”
“你啰嗦什么?叫你去叫,你就去叫。”韦昌辉说着跳下地穿衣服。
13. 韦昌辉的起居间韦昌辉把手枪拍在桌子上,喝了一口冷茶,韦玉娟进来了,
说:“哥哥,这时候叫我有什么事吗?”
韦昌辉说:“你不是要找我说什么事情吗?我白天哪有时间顾得上你!反正睡
不着,想起来问问你,有什么事?”
望着韦昌辉充血的眼睛,妹妹多少有点心疼,她说:“你夜里总是睡不着吗?”
韦昌辉说:“几天没睡了。”
“你怕别人来杀你吗?”妹妹问。
“也不全是。”韦昌辉说,“我在门外有二十几个牌刀手站着,我有什么好怕
的?”
韦玉娟说:“这还是怕。不怕什么,要用人站岗保护你睡觉吗?你能一生一世
这样让人保护着睡觉吗?”
韦昌辉不可能想过这样的问题,他愣愣地看着妹妹,不知该如何回答。
韦玉娟想起了儿时的事,她说:“你记得吗,我小时候爱困,你说我身上有瞌
睡虫,你说我心里不存事儿,你说心里干净的人睡觉也不想事儿,头一沾枕头就睡。”
儿时的往事早已化作烟云在韦昌辉进取权力巅峰时消散了,此时一经妹妹提及,
他内心产生了很强烈的震动。
妹妹见他不语,又加重语气问:“哥哥,你现在夜不成眠,一天天消瘦,你是
不是心里不干净了呢”
韦昌辉有气无力地辩解了一句:“王事在身,身不由己呀。”
韦玉娟说:“同是王事,石达开两手干干净净,你的手却是血淋淋的。现在路
人皆骂韦昌辉,老人孩子都感念石达开,这是为什么?”
韦昌辉的底火又被勾起来了:“哦,原来你是来为别人当说客的?”
韦玉娟冷笑一声,说:“你别自作多情了,你睁开眼看看,天京城里还有人敢
来你面前当说客吗?还有人肯派说客来游说于你吗?”
韦昌辉呆呆地望着妹妹。
韦玉娟说:“你正在大修东王府的时候,你知道为什么东王突然调你到江西去
督师吗?”
韦昌辉说:“这还用说吗?他怕我在天京对他构成威胁。”
韦玉娟说:“不对,他并没有想到你的心这么黑。是我让杨辅清去劝东王放你
走的。”
“为什么?”这是韦昌辉万万没有想到的。
韦玉娟说:“我看一场火并在所难免了,我不希望东王杀了我的哥哥,我也不
想看到我哥哥灭了东王一族。我太傻了,我没想到你出了天京没几天就潜了回来,
你还是举起了屠刀!”
“你把我说得这么不堪。”韦昌辉问。
“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做的。”韦玉娼说,“你早已众叛亲离了!连父母都
不再对你抱希望,你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吗?我才没有兴趣劝你改邪归正,我是让你
有点良心,放父母走,我们要一起回广西老家去,吃一口野菜也是干净的。”
韦昌辉呆了半晌,说:“你们都是妇人之见。两军相逢勇者胜,这道理你不懂
吗?我现在在独木桥上,我不杀过去,别人要杀过来。”
韦玉娟说:“就算你杀东王是王命,你杀石达开一家又为什么?好端端的天京
成了人间地狱,这又是为什么?你最后可能连天王也要杀……”
一你别胡说。“韦昌辉还知道有禁忌。
“你就是当了天王又能怎么样?”韦玉娟说,“你会天天睡不着觉,天天有成
千上万的冤魂孤鬼来向你讨血债,你会谁也信不过,你会怀疑所有的人,你连喝一
口水都怕有人下毒。那时候,你就是当了皇帝,又有什么乐趣呢?”
韦玉娟向他挑战了,提出了一个令他沮丧、令他绝望、令他困惑的问题。
韦玉娟又想起了往事。她说:“那年,你带我和二哥去别人家池塘里捞鱼,人
家来赶我们,你夜里去把土坝挖开,让塘水流干,鱼臭了一塘。你后来说,我吃不
着,谁也别吃。你现在是不是又在做这种事呢?”
“够了!”韦昌辉的忍耐力到底达到了极限,他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说,
“我不用你来教训我。我对不起你吗?你在东王府没有被杀,是我一句话。”
韦玉娟也冷笑着站起来:“把我推人东王府火坑,不也是你一句话吗?”
韦昌辉也许良心发现了,他说:“没有人知道我的心……妹妹,你处在我的地
位,你能怎么样?你也不能后退半步啊!”
韦玉娟说:“你可以去天王那里负荆请罪,你可以向翼王赔罪……”
韦昌辉狂笑起来,他说:“那我不如去自杀!我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才有个眉
目,我怎么会中途放手?不是鱼死,便是网破,我已没有退路了。”
“你的死期已近。”韦玉娟说,“如果你还有一点人性的话,就把父母放出去,
让他们逃过这一劫。”说完,韦玉娟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三十四集
1.安庆石达开王府议事大厅石达开坐在“天下为均”的巨匾下,两侧坐着上百
位身穿素袍的太平军高级将领,陈玉成、李秀成是侯、相之位,离石达开最近。
石祥份正在慷慨陈辞:“今翼王奉诏讨逆,顺应天理,顺应人心,就是发倾国
之兵也不为过。”
林启蓉说:“大家的心情是一样的,讨逆靖难是对的。可是如果把主力全都抽
走,丢失了城池、防地,那天国的损失就大了。”
陈玉成、李秀成交换了一个称赞的目光。
石镇常站了起来:“谁家的人不被杀,谁家人不会掉眼泪,我看用不着别人,
我石姓国宗回去复仇,不麻烦别人。”
石达开马上拍了一下桌子:“这是本王与将领们计议讨逆救国大事,岂是为石
姓人报仇雪恨的私事?”
石镇常梗着脖子坐下,很不服气。
陈玉成站了起来,审时度势地说:“事有大小之分,也有轻重缓急之分。太平
天国的大敌是清妖、曾国藩,如杀了韦昌辉而让清妖乘虚而人,这胜利则微不足道。”
话没说完,国宗石镇古站了起来,说:“说话这位侯爷,可是住天候陈承瑢的
侄子呀?”
有人在下面喊:“是他,只有他陈家一门两侯啊!”
石镇吉说:“陈将军的叔叔亲手用刀杀死翼王的叔叔,这是大是小,是轻是重
呢?”
底下一片起哄声。
石达开说:“听他说完。韦昌辉之坏,坏在株连。陈承瑢为虎作怅,不等于他
的侄子也是恶人。”
虽然石达开为陈玉成开脱了几句,他依然觉得尴尬,已无法说下去了。
坐在后面的曾晚妹目视李秀成,李秀成却装看不见,他已不想触怒众人。
石达开清了清嗓子,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石达开说:“天王之命不可违,石达开决心奉诏靖难。”说着站起来。
将领们呼呼隆隆地都肃穆起立。
石达开说:“奉诏回京,本是无需商议的,可是我们的每一支兵都守卫着兵家
要地,我左右为难。”他沉了一下,接着下了决心。“江西之兵,不动一兵一卒,
各将领要协同作战,狠狠打击湘军,你们打得好,天京才无后顾之忧。”
将领全都惊讶了,陈玉成、李秀成、林启蓉等在惊奇之外多了一层敬佩之情。
石达开又说:“即令陈玉成统帅皖北诸师,强化桐城、庐州、机阳一线,击退
清妖进攻,联合捻军各部,扩大疆土,不准后退半步,天京之事不要分心!”
陈玉成、李秀成眼含热泪高声应道:“遵命。”他们发现了石益阳投来会心的
微笑。
石达开又说:“武昌也在争夺,此处兵力也不动,惟将西上援鄂万余兵马,即
日撤下来,作为讨伐韦昌辉之兵力。不过,也不是专为讨逆,先顺路救援宁国,我
们不能丢了宁国。”
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许多人脸上都是敬佩之情,在人们最容易迷了心窍的时
候,石达开把家仇放在国事之后,将对敌置于内讧之先,他又一次赢得了人心。
2.送行路上当陈玉成、李秀成带着各自的随从离了安庆城时,石益阳骑一匹光
背马追来。二人一见忙跳下马来。
李秀成说。“翼王实在仁义。都是你的大功啊。”
石益阳说:“也不全是。在大事上他并不糊涂,大主意是他自己拿,我的话该
说的都说了,他怎么用兵,连我也是刚听到,值得庆幸。”
陈玉成说:“翼王的翼应改成仁义之义,义字当头,太平天国无往而不胜。”
李秀成说:“你小小年纪这么厉害,又一枝太平之花。”
“我不当。”石益阳说,“太平之花命都不好。洪宣娇死了丈夫、死了情人,
傅善祥也是太平之花,不是更惨吗?”
李秀成说:“花与花不同嘛。你这朵是奇葩。”
石益阳说:“我这花是铁树之花,说不定千年一开呢!”
曾晚妹说:“千年一开,总是开了。我这是无花果,根本无花。”
几个人都大笑起来。
3.长江上(一八五六年十月十日)
石达开亲率的复仇讨逆之师压江而来,白旗白幡,白衣白甲,长幡大书“奉旨
讨逆,靖难复仇‘八个大字,威武而悲壮。
石达开站在指挥船上,对张遂谋等人说:“到了芜湖,兵分两路。一路驻扎芜
湖,一路下救宁国。”
张遂谋问:“救完宁国马上进逼天京吗?”
“到时候看天京形势再定。”石达开说,“我们在芜湖、宁国驻军,一样对韦
昌辉构成压力,即使我们不动手,也是天王制伏韦昌辉的后援。我们驻在芜湖,既
可援救皖省一线,也可引而不发。”
张遂谋说:“一举多得。我们一到,那些想依附韦昌辉的人会作鸟兽散,纷纷
向附天王和翼王旗下。”
4.武昌韦俊大营韦以德对韦俊说:“该死的石达开,把上游援鄂的一万兵马调
走了,白衣白甲杀向天京报仇去了。”
韦俊说:“奇怪,他只调了一万人马!他的嫡系,主力在皖北和江西,他居然
没动。真的是从大局着想?这石达开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韦以德说:“石达开早除掉为好。他在一天,没有韦家人的安宁。”
韦俊说:“哥哥杀石达开一家,过分了,不得人心。只杀东王,适可而止本来
是好事,现在弄得我们在外领兵也抬不起头来。”
韦以德说:“北王叔叔不是让我们把人马带回天京去吗?二叔怎么想的?也许
该助他一臂之力了。”
韦俊说:“咱们一撤,武昌便丢了,就此一条,就是杀头之罪。”
韦以德说:“到那时候,说了算的也许就是北王叔叔了,还怕什么天王?”
韦俊说:“受不受责罚事小,武昌弃守,太平天国的损失太大了,作为一员将
领,于心何安。”
韦以德说:“四叔说得也是。只是,这样一来,我怕石达开真的兵临天京城下,
北王叔叔支持不住啊。”
“有我们这几万人马在,总是对他的声援。”韦俊说,“如我们撤出武昌,曾
国藩必在后面尾追,前面可能是石达开的堵截,长江沿线,全是石达开的人马,我
们将被歼灭在长江上,那时连这点家底也丧失殆尽了,岂不是更糟?还不如果在武
昌,以静制动,看看再说。”
韦以德说:“四叔说得有道理,那就先按兵不动吧。”
5.天王府上书房蒙得恩兴冲冲地拿一封密函进来,说:“翼王来了密折,他已
经发兵靖难来了。”
“石达开不负朕啊。”洪秀全拆看了密折后,说,“他这一出兵,朕的腰杆也
就硬了,可以着手准备对韦昌辉下手了。”
蒙得恩问:“不等石达开杀过来吗?”
“不,”洪秀全说,“石达开之兵,只作为奥援存在即可。朕不想用武力从外
部攻城,给清妖留下笑柄。”
蒙得恩说:“那,如何制伏韦昌辉,要费一番周折呢,听说他夜里睡觉都握着
手枪。侍卫里三层外三层的。”
“这正是他虚弱的表现。”洪秀全说,“其实他已不堪一击,为杨秀清昭雪的
文告写好了吗?”
蒙得恩说:“陛下不是让我请陈承瑢写吗?果然感人泪下。文笔也好。”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洪秀全笑笑,说,“拿去刻印,印他几万份,广为
散发,同时起草讨韦昌辉的檄文和诛杀他的诏旨,这个你请谁写呀?”
蒙得恩说:“让秦日纲写。”
洪秀全笑了:“你也聪明起来了,对,他一动笔,就彻底离了韦昌辉的三套马
车了,他想不靠朕也不行了。”
蒙得恩说:“不过,他总有点一只脚踏两只船的意思。”
“你去叫他来,朕让他写。朕还有大事让他办呢。”
蒙得恩答应一声去了。洪秀全现在又感到了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了,他一度对
韦昌辉的恐惧感已令他无所措手足,现在他又捡起了“以人制人”之术,自己不过
是举手之劳而已。
6.宁国石达开营寨白幡林立,白袍白甲者遍地,石达开的旗帜在营寨上空飘扬。
张遂谋见一连几天石达开按兵不动,就进来问翼王:“宁国我们也救下来了,
殿下宜星夜赶赴天京才是呀,在宁国驻扎下去,会误事的。”
石达开说:“讨韦昌辉的撤文已经布告天下,请诛韦逆的奏折也已上达天王,
这就够了,我提兵在此,足以震慑韦昌辉,足以为天王后盾,我想了再三,我不能
引兵杀人天京。”
“好像天王也不急于让我们兵临城下。”张遂谋说,“大约天王也顾及面子,
内江总不是光彩的事。”
“这就看天王了。”石达开说,“他理应诛杀韦昌辉,以慰天下人心,如他仍
想借刀杀人,那他太寒我心了。”
张遂谋说:“好,我们按兵不动为上策,再次让太平天国的军民看一看翼王英
明至极!”
7.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召来洪宣娇,她以为商议什么机密大事,却是让她陪着
下棋。洪宣娇一边下棋一边纳闷:“哥哥现在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临危不乱才是大丈夫。”洪秀全说,“何况现在并无大事。韦昌辉不过一跳
梁小丑耳,何足挂齿。”
洪宣娇占了一个眼,洪秀全说:“你这棋艺有长进啊,朕不能小瞧你了,一着
不慎,满盘皆输啊。”
洪宣娇说:“我记得八岁那年,要跟你学棋,你不肯教,我偷了你一把棋子,
你还打过我一巴掌呢。”
洪秀全说:“朕怎么不记得有这样的事?在洪家,朕对你是言听计从的了,两
个哥哥说朕偏心!”
“什么言听计从。”洪宣娇并不买账,“天长金公主的事,我来求情,让你收
回成命,你可是断然拒绝了!还有,你明知妹妹心里的人是林凤祥,你却逼妹妹嫁
萧朝贵,这叫什么言听计从?”
洪秀全下一手好棋,一下子吃了洪宣娇一大堆子儿,洪秀全说:“人,就如同
棋盘上的一个子儿,有时占据的位置可以活全局,有时下上去就是引诱别人吃掉的,
是疑兵。”
洪宣娇说:“好啊,你拿我当疑兵,当无足轻重的棋子呀!”
“你越来越放肆,在朕面前说话也你呀你的,大呼小叫,在太平天国里,如此
在君前失礼的只有你一人!”
洪宣娇说:“那你下旨治我罪呀!”
洪秀全说:“舍不得呀!都是朕从小把你娇惯坏了。”
洪宣娇说起了正事:“那韦昌辉越来越离经叛道了,他昨天封了二十多个丞相,
这不是公开篡权吗?”
“他这是试探。”洪秀全说,“试探朕的反应。如朕无可奈何,他更会得寸进
尺。”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啊?”洪宣娇问。
“瓜熟蒂落,现在即可。”洪秀全说。
“那我们还等什么?”她问。
“依你看,怎么抓他?冲入北王府?还是把他调到天王府来?”洪秀全问。
洪宣娇认真想了想,说:“怕都不保险,北王府光八千斤火炮就拉进去八门了,
他把仪凤门的大炮都拉家去了。硬攻,会有很大伤亡,万一反扑过来,天王府必危。”
洪秀全说:“你说得对。他现在是惊弓之鸟,朕宣他来天王府,他必不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