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下令包围过天王府,无理向朕索要石达开,这本身已是谋反、犯上之罪,他知
道朕随时可以捕杀他,怎么敢来?”
洪宣娇问:“那怎么办?”
洪秀全胸有成竹地说:“今天找你来下棋,是个弓i 子,d 自们好好演一场戏,
这场戏演好了,抓捕韦昌辉就有高招了。”
洪宣娇正待询问,蒙得恩进来说:“他来了。”
洪秀全说:“宣他进来。”
蒙得恩喊了声:“宣燕王觐见——”这道命令从廊下传递到二门,秦日纲小心
翼翼地来到上书房门口,跪下三呼万岁毕,肃立门外。
“进来吧。”洪秀全依然谈笑风生地与妹妹对奕,都没有正眼瞧他一眼,秦日
纲就更加忐忑不安了。
“赐坐。”洪秀全下了一个子儿,对蒙得恩下令。蒙得恩在洪秀全脚下边摆了
一个小凳子,秦日纲告谢后侧身坐下了。
“你的棋艺有长进吗?”洪秀全边下边问,“朕与你最后一盘棋是在什么时候?”
秦日纲说:“在永安。”
“好几年了,真快呀,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就是百年啊,人的名声至为重要,
你说是吗?”
“是。”秦日纲十分拘谨。
洪秀全忽然问:“翼王府血案,听说你也亲手去杀人?”
秦日纲哭丧着脸说:“这都是北王害我呀。他怕我和陈承瑢与他不一条心,故
意让我们手上沾上石家人的血,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将来我怎么见翼王呢?
翼王的檄文臣已见了,也把我的名字列在估恶不俊的名单中,臣实在是有口难分述
呀。”
“你不用发愁,朕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行了。”洪秀全用慰藉的口吻说,“日后,
我会向石达开说明这件事!”
“圣上英明!”满眼流泪的秦日纲又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臣粉身碎骨无以为
报。”
洪秀全向上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洪秀全说:“韦昌辉现在对你如何呀?”
秦日纲说:“他是极力拉拢臣,臣心里有数,臣绝不辜负天王之恩。”
“他信任你吗?”洪秀全问。
秦日纲说:“自从他让臣杀了石家的人,他放心了,有什么机密事都不防着臣。”
洪秀全问:“他是不是想篡位呀?”
“这他倒没向臣说过,”秦日纲说,“他只是说,他是替天王除害的第一功臣,
如没有他,东王早就逼宫夺位了。”
洪秀全又问:“你认为他比杨秀清如何?”
秦日纲不知天王用意,一时不敢冒失回答。
洪秀全点拨说:“为人,才具,都可一比呀。”
秦日纲说:“论才具,他不如东王;论智谋,他在东王之上;至于人品,臣以
为他太狠了一些。”
洪秀全突然说:“朕有意除掉他,你看怎么样?”
秦日纲似乎吓了一跳,却马上反应过来,附和说:“韦昌辉祸国殃民,欺君罔
上,早该杀了。”
洪秀全说:“朕想借你之手除他,你愿意为朕效力吗?”
秦日纲又吓了一跳,可他只能回答说:“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也不用肝脑涂地,略施小计就行了。”洪秀全说。
秦日纲又表态说:“臣愿意。”
洪秀全说:“朕是给你一个机会。杀掉韦昌辉的办法有的是,可以调精锐之师
进京,你也一定听说了,石达开已经起靖难之师了。朕也可直接斩杀他,朕托付于
你,是为你寻一条出路。”
秦日纲说:“臣感谢天王厚恩。”
洪秀全说:“昨天,石达开又特别派来专使,向朕奏明,必见了韦昌辉、秦日
纲、陈承瑢三颗人头,才能罢休,看来其恨难平啊!仅凭着朕出面为你开脱,必不
服众,石达开会以为朕在庇护你。如在诛韦时立首功,朕则可在天国将士面前为你
说话。”
洪宣娇对她哥哥恩威并用的两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望着天王,棋也不下
了。
秦日纲说:“愿为天王驱策,请天王为我洗清罪孽。”
到此,洪秀全已做好了诛杀韦昌辉的前期准备,轻轻松松。
秦日纲说:“不知我该做什么?”
洪秀全问:“十月初五,是你家太夫人七十大寿,对吗?”
秦日纲大为惊讶:“天王日理万机,还记得家母的生日?”
洪秀全说:“还是在广西的时候,朕去贺过寿,这几年忙于征战,有所疏漏。
你今年该好好操办一下,人生七十古来稀呀。”
秦日纲不理解洪秀全的用意,推辞说:“现在天京城不太平,还是免了吧。”
“不太平才让它太平一回呀!”洪秀全说,“生日要过,要大操大办,醉翁之
意不在酒啊……”
秦日纲明白了,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实在不愿意把喜庆的寿诞变成剑拔弩张的
血腥之地,可他怎么敢违拗天王呢!
8.北王府内书房韦昌辉正在穿戴玉服、王冠。一个女官尚书说:“龙袍上已绣
成八条龙了,比原来多了一条,只比天王少了一条。”
韦昌辉看了看,说:“八条龙到底不如九条龙好看。”
韦以邦说:“就绣成九条何妨?”
“不好。”韦昌辉莫测高深地笑笑。他说的“不好”韦以邦理解为“不到时候”。
韦玉方说:“我私下去问过了,今天果真是燕王母亲的千秋。”
韦昌辉说:“我说秦日纲不敢骗我嘛。寿礼准备好了吗?”
韦以邦说:“好了。”
“那就摆驾燕王府吧。”韦昌辉说。
9.燕王府(一八五六年十一月二日,太平天国天历十月初五)
天京城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的喜庆气氛了,许多市民都跑来看热闹,燕王府门前
有好几拨吹鼓手,一清早就开始吹吹打打,燕王府从大门开始,都扎起了彩门,正
门照壁上巨大的寿字闪闪发光。
来贺寿的人络绎不绝,燕王府门前车水马龙。
韦昌辉的仪仗队过来了,韦以邦带牌刀手、骑师开路,离很远就净街了,燕王
府门前的贺喜者也纷纷走避。
韦昌辉在燕王府门前下马了,秦日纲笑容满面地率一大批族人在门口迎接,秦
日纲说:“感谢北王亲临敝府,真是蓬芘生辉呀。”
韦昌辉笑道:“令慈大人千秋,理应来祝寿。”说着向后摆了摆手,随从抬上
十几抬礼物,第一抬是一面贝雕大屏风,图案是松鹤延年。
秦日纲又一次道谢:“在下替家母谢北王厚赠。请!”
他引着北王向二门走去,门口又是一阵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10. 燕王府正殿燕王府的大殿虽不及其他各王府的气魄,却别具一格,从天棚
到壁板,全是红木雕出来的图案,古色古香。
北王韦昌辉一上殿,本来热闹的大殿上顿时鸦雀无声,先来的官员们纷纷起立,
大礼参拜,谁也不敢坐。
韦昌辉说:“大家都是来叨老寿星光的,别因为我来了扫了各位的兴,请随意。”
各人虽又按品入座,却相当拘谨。
陈承瑢笑着亲手捧了一杯茶给韦昌辉,说:“北王虎威呀。一个国家,非有一
位殿下这样威风震慑的首辅不可。”
韦昌辉矜持地笑笑:“大家都是为太平天国出力嘛。”
忽然有人来报:“燕王殿下,天王……天王来祝寿了!”
韦昌辉暗吃了一惊,却故作镇定地望望秦日纲。
秦日纲显出迷惘的神情,说:“我没有惊动天王啊!可怎么办?”
陈承瑢说:“天王闻讯而来,总是大喜事,老寿星不知道会怎样高兴呢!还不
快去接驾。”
韦昌辉也只得附和说:“难得天王亲来祝寿,府上是八面风光啊。”
秦日纲对陈承瑢说:“请代我陪陪北王,我去接驾。”
韦昌辉说:“照理,我也该去接驾的。”话是这么说了,却坐着没动。
秦日纲说:“北王不必了。这是在敞府,北王也是贵客,我去接了来,那时北
王再参拜就是了。”
韦昌辉说:“也好。”
11. 燕王府正殿洪秀全很潇洒地说了声:“燕王府今天是高朋满座,喜庆有余
呀!”
从北王以下,全都伏在地上叩头,三呼万岁。一起立后,洪秀全坐了上座,韦
昌辉在他右手坐下。洪秀全望着他青灰色的脸和充血的眼睛,说:“你该调养一下
身子,朕看你十分瘦弱呀。”
韦昌辉道:“杨秀清虽伏诛,可他留下的余孽不少,都亟须整治,不得不日夜
操劳,岂敢偷闲。”
秦日纲马上附和道:“事无巨细,全凭北王裁断,哪有一点闲暇呀!”
韦昌辉审视着天王那张容光焕发洋溢着笑容的脸,试探地问:“天王听说了吗?
石达开居然敢调集武昌之师擅自东下来围天京,这可是谋逆造反啊!”
“自作孽不可活,”洪秀全说,“谋道者最终总是要自食恶果的。”
这话放在谁身上都合适。韦昌辉又进一步说:“天王,我想调重兵将石达开诛
灭于宁国,可行否?”
洪秀全说:“你想好了就办吧。”
韦昌辉受到了鼓舞,说了声:“臣弟领旨。”他忽然想到应该向天王解释一下,
就说,“禀天王,臣弟早已洞察石达开反叛之心,只是上次围天王府要人,臣弟事
后悔之莫及,臣弟听信一面之辞,以为天王庇护石达开,今天想来,甚是荒唐,请
天王恕罪。”
洪秀全说:“都过去了,现在恕不恕都无所谓了。”
这话听起来很含糊,韦昌辉眨着眼琢磨着,一时不得要领。
秦日纲向洪秀全投去一瞥探询的目光。
洪秀全会意,笑吟吟地说:“时候不早了,到时候了吧?”
陈承瑢配合地说:“那就请老寿星前来受大家一拜吧。”
秦日纲说:“别人都可以,天王怎么可如此?那不是折杀家母了吗?”
洪秀全就势站起来,说:“既如此,朕就告辞了。”
洪秀全刚下殿,忽然殿后壁衣和屏风后一声呐喊,冲出百余名刀斧手,许多贺
寿的人都吓瘫了。
韦昌辉闻声惊回首,立刻意识到了是冲他来的,他一脚踢翻了椅子,跳上摆满
瓜果的桌子,向秦日纲连发两枪,并且大骂:“狗胆秦日纲,竟敢如此!”
韦以邦也拔枪射击,韦昌辉的护卫围上来保护韦昌辉。
秦日纲和陈承瑢早躲到了一旁。蜂拥而上的刀斧手们人多势众,顷刻间砍倒了
韦昌辉手下的卫队,牢牢地按住了韦昌辉和韦以邦。
韦昌辉见秦日纲从幕后转出来,他厉声骂道:“秦日纲,你是个反复小人,你
不得好死。”
秦日纲说:“韦昌辉,你是犯上作乱的反贼,本王是奉天王之命捉拿你!”
洪秀全并没走远,他目睹了这一切,此时慢慢悠悠地走出来,对韦昌辉说:
“方才朕还对你说过,自作孽,不可活,你不感到你是罪有应得吗?”
韦昌辉说:“我上了当!上了朋友之当,我没想到秦日纲会叛卖我,不然,你
奈何不得我。”
秦日纲说:“谁是你朋友!你逼着我杀石达开的亲人,你把我推到不仁不义的
陷阱里,你是什么朋友!”
“小人,小人!”韦昌辉向秦日纲吐了几口,又转向了洪秀全,说,“今天我
才知道,你才真正是老奸巨猾,你借我手上之刀杀了你的敌手杨秀清,现在又视我
为眼中钉,这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了,你是个不仁不义的天子!”
洪秀全并不生气,他说:“你若早知道兔死狗烹的道理,你该老老实实地夹起
尾巴来。你排斥忠良、滥杀无辜,你早已背叛了太平天国。”
韦昌辉纵声狂笑起来,他说:“我迟了一步,后悔没早早地取了你头。我把你
想得太仁慈、太软弱了。”
陈承瑢说:“你死到临头,还敢信口雌黄!”
韦昌辉说:“就是到了刑场上,当着万人的面,我也要说,让世人皆知洪秀全
是个专会玩弄权术的巧伪人……”几个牌刀手在秦日纲示意下捂住了他的嘴。
陈承瑢下令:“押下去。”
秦日纲说:“行刑时,他这张嘴还真不好办呢,喊出去,不明真相的人会上当
的。”
“他不就靠一条鼓簧之舌吗?”洪秀全提示了一句。
秦日纲立即大彻大悟,对陈承瑢说:“押赴法场时,割去他的舌头。”
陈承瑢说:“好!我怎么没想到!”
秦日纲请示天王说:“北王府怎么办?杀不杀,杀多少人?”
洪秀全说:“不能再蹈韦昌辉滥杀之旧辙了。挑首恶者处死,在韦昌辉手下做
事的官员一律赦免。”
秦日纲说:“我须马上赶赴北王府,下面的人已去包围了,别让他们不问青红
皂白先动了手。”
洪秀全说:“现在是收拢人心的时候,多杀一个,可结怨十个,少杀一个、就
可能稳定百人之心。”
陈承瑢也说:“是这个道理。”
12. 北王府这里又是东王府、翼王府悲剧的重演,燕王府的亲兵正在杀戮北王
府的牌刀手,韦昌辉的亲人,包括父亲韦源玠、母亲、韦玉娟母子……此时都被绑
在了长长的绳索里,串成一串,拥到了正殿前面。
韦源玠面朝苍天,呼天抢地地说:“罪过呀!我早料到韦家有这一天,没想到
来得这么快,都是我前生造孽,生了他这么个祸害家门的逆子!”
韦玉娟劝着:“爹爹,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也许,天王会发慈悲,饶恕我们
一家的,我们又没有助纣为虐。”
韦源玠说:“我已不想活了!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个祸国殃民的败类,我有何
面目立于人世间!”说着他往石桥石栏杆上碰去,碰得头破血流。被韦氏家族的人
拉住,为他包着伤口。
韦昌辉母亲突然对一个看守的人喊起来:“我女儿不能和我们一起死,她不能
算韦家的人,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
没人理会她的喊叫。
同样被五花大绑的韦玉方说:“别喊了,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老太太冲韦玉方发起了火,“都是你,尽鼓动他干坏事,才招
怨树敌的!玉娟是杨家的人,她的孩子是杨家的骨血,天王不是给杨秀清昭雪了吗?”
韦玉娟说:“我死了无所谓,这孩子不能死,太平是杨家的后代呀!他是袭了
东王爵位的呀!”她的喊叫声凄厉而悲惨,同样没有人理睬她,她此时抱紧了太平,
猛然记起了新婚之夜,是她自己不经意挑落了盖头的,她不是听人说过吗?自己揭
去红盖头是不吉利的,一生有难。这是不是应验了呢?她在东王府遭劫,好歹逃脱
了厄运。回到北王府,又遇上了血洗!这不是命运大不济了吗?她想到这里,抱着
孩子叫着:“辅清,你在哪里?”
13. 北王府门外望楼下秦日纲、陈承瑢骑马来到北王府门前,见一士兵正爬上
望楼,一刀砍断了旗杆,写着“真天命太平天国雷师北王韦”的大旗呼啦啦一声坠
地,恰被秦日纲的马蹄踩在脚下。“勤王殿”的巨匾落地摔碎。
望着北王府内的火光,秦日纲说:“谁放的火!快扑灭它,北王府的房子有什
么罪过?”
一些亲兵开始提了水桶去救火。
他二人向府内走着,看见了长长的行列里韦氏一门老小抢天呼地的惨相。
秦日纲说:“动手很快呀。”
陈承瑢说:“是不是刀下留情啊?”
秦日纲沉思了片刻,说:“北王什么都不对,也许只有斩草除根这一句话是对
的。”
陈承瑢大惊:“天王可是一再说,不问胁从者,尽量少杀人的。”
秦日纲说:“杀一个和杀一百个,罪过是一样的。杀一个,没人说你仁慈,杀
一百个,除恶务尽,再没有后患,你杀人就不是罪过了,因为没人向你来报仇。韦
昌辉留了个石达开,这不是惹了杀身之祸吗?”
陈承瑢说:“我明白殿下的意思……”
秦日纲说:“你想做好人是不行的。杀韦家,是你我两个人干的。”
陈承瑢说:“如果殿下要除恶务尽的话,我们宜马上离开,等到差不多时再来,
顶多是个来迟了、失察之过。”
“很对,”秦日纲说,“我们马上走!”两骑马卷起一阵尘埃,一阵风驰出了
北王府,把哭喊声甩到了身后。
第三十五集
1.洪宣娇家汪一中举目看着从远处中正街北王府升起来的团团烟火,说:“又
一场浩劫开始了。”
站在他身旁的洪宣娇说:“这一回不能。天王再三谕令不得滥杀的。”
汪一中冷笑道:“上次东王府遭劫时,天王也有过旨意啊!”
傅善群头裹着黑纱出来,洪宣桥一把扯落她的黑纱,说:“不用了!韦昌辉伏
诛,你可以见天日了。”
傅善祥说:“不知韦玉娟在哪里,她不会有事吧?”
洪宣娇说:“你这一提,我倒不放心起来,走,我们去看看,就连韦昌辉的父
母,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该受株连的。”
江一中立刻牵来三匹马,三人飞身上马,向北王府所在中正街驰去。
2.北王府当洪宣娇、傅善祥和汪一中赶到北王府时,大屠杀已经开始,燕王手
下的牌刀手像比赛一般疯狂砍杀,尸体随手推入人工湖里,北王府一片凄惨的哭声。
洪宣娇跳下马来,她看到了韦玉娟,她搂着孩子在绝望地哭叫:“孩子姓杨啊,
求你们了,孩子姓杨……”
她眼见大刀砍倒了她的父亲韦源玠,又劈倒了她的母亲,她挣脱出来,疯了一
样尖叫。一个牌刀手持卷了钢刃的刀向韦玉娟砍来,她怀里的孩子大哭,她紧紧护
住太平,还是喊那一句:“孩子姓杨,不姓韦呀……”
在这一发千钧之际,洪宣桥大喝一声:“住手!”并且飞起一脚踢飞了砍向韦
玉娟的刀。那个杀红了眼的牌刀手又拾起一把剑,他直愣愣地问洪宣娇:“你,你
是干什么的?”
“我是洪宣娇!”她大声喊着,以身子遮住了又刺过来的利剑。
牌刀手清醒过来了,解释说:“这是……这是上边的令,要杀个寸草不留的。”
洪宣娇骂了一声“滚”,就解开了韦玉娟身上的绳子,傅善祥想接过她怀里的
孩子,韦玉娟死活不松手,跪下说:“孩子姓杨,不姓韦,饶了他吧……”
傅善祥心酸得抱住韦玉娟哭了。
汪一中把他们母子抱到马背上,三人向北王府外走去。韦玉娟一路上一会尖叫,
一会哀哀地求饶:“饶了他吧,孩子姓杨,不姓韦……”
傅善祥用手在韦玉娟的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神呆滞,毫无反应。傅善祥说:
“韦玉娟……疯了。”
洪宣娇恨恨地说:“秦日纲这个狗东西,言而无信!”
3.天京大十字街天京又一次万人空巷,人们争相赶到大十字街看权极一时的韦
昌辉问斩。
韦昌辉的口中有血,舌头已被割去,此时他仍在呜里哇啦地叫骂,只不过对人
们来说已是无法听懂的鸟语了。刑车的铁轮碾过天京的石板路,韦昌辉被绑在立在
车中的大十字木架上,身体成了个大十字,他的头上插着招子,上写:“斩犯上作
乱杀害忠良的逆犯韦昌辉壹名。”
好多与他有血仇的人跟着刑车跑,不时地往他脸上吐唾沫。
4.北京养心殿咸丰皇帝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他每天一觉醒来,总是被噩梦
困扰着,他最怕看各地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十有八九是凶信。不是失陷城池,便是
损兵折将。他已经快不能自持了。
天京太平天国内讧的奏报一到,咸丰身心顿感轻松,立刻召来肃顺,他比下面
打了大胜仗还要高兴。他对肃顺说:“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趁发匪内乱,即令各
部努力进剿。”
肃顺说:“现金陵城陷于恐怖之中,发匪各王为争夺权势,都顾不上战事了。
这确是进攻良机。”
咸丰说:“还要辅以诱降,乘其内乱,次第削平。”
肃顺说:“是全面开花呢,还是重点进攻?奴才以为,应有一智勇兼备的人出
来节制各路,省得群龙无首。”
咸丰说:“又想让曾国藩节制吗?僧格林沁能听他的吗?不如令其各行其是,
从各个战场同时进攻。”
肃顺说:“那就令湘军在江西攻瑞州、抚州,武昌外围也是曾国藩的湘军扼守,
可令其光复武昌。”
咸丰说:“这样好。皖北可深人巢湖腹地,邓绍良在皖南吗?让他围攻宁国府
城,江北大营主攻瓜洲、江浦,江南大营应重振旗鼓,反攻保水、句容。”
肃顺说:“只怕力量过于分散,一时都难以奏效,况且,粮饷缺乏,难以为继。”
咸丰问:“怎么天天叫缺粮饷呢?”
肃顺说:“皖南邓绍良那里粮饷全靠江浙解运,湘军全靠湖南供应,江南、江
北大营也靠外省接济,一打起仗来,不是截留就是拖欠,欠饷一多,兵勇不肯卖命,
逃亡、哗变屡见不鲜。”
咸丰叹道:“一个长毛,已经耗尽了大清财源啊,这怎么是好。”
肃顺说:“列强乘咱们之危,又在广州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朝廷能不加派军
队过去吗?势必又分散力量,没有办法全力对付长毛啊。”
咸丰问:“官文和胡林翼不是屡攻武昌吗?怎么武昌战事历时一年半,迄无战
果?”
肃顺说:勺二月官文进攻失利后,胡林翼没有再攻,他在扩军冰师增船六营、
乡勇五千,战船二百五十只,陆师也猛增五千,他所部已达两万人。“
“这么多兵,要吃掉多少军饷啊!”咸丰说,“可战果如何?”
肃顺说:“光胡林翼那里,月饷就要二十八万两之巨。不过,胡林翼不久即能
获胜。”
咸丰问:“何以见得?”
肃顺说:“胡林翼在武昌外挖壕筑墙,形成四面长围,又从广东新买来六百门
洋炮,就是开花大炮,威力很大,奴才看,武昌必下无疑。”
咸丰说:“让胡林翼快点动手,石达开调走军队,正是长毛湖北空虚之时。”
肃顺说:“正是。奴才想,不久当有捷报传来。”
5.洪宣桥家傅善祥抱着嗷嗷待哺的太平,一勺一勺地喂着稀米汤,孩子受了惊
吓,不吃不喝,不停地哭。
韦玉娟坐在墙角,怎么拉也拉不起来。洪宣娇对她说:“玉娟,是我呀,我是
洪宣娇呀,你别怕,没事了……”
韦玉娟一双呆滞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她只会不断地重复那句话:“孩子姓杨,
不姓韦,饶了他吧……”
洪宣娇叹口气站起来。
江一中进来说:“天王派人来了,请丞相大人进天王府去,有要事。”
洪宣娇对傅善祥说:“我去去就来,呆会去附近百姓家给孩子找口奶吃吧。”
傅善祥说:“你快去吧。”
6.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一直在等洪宣桥到来,洪宣娇一进来,他就说:“现在
总算可以长出一口气了。”
洪宣娇说:“对秦日纲也要警惕,他阳奉阴违,他装着去迟了,还是任凭部下
把韦氏一门全杀了。”
洪秀全说:“他毕竟不是韦昌辉,北殿的官员们都没有杀。他成不了气候,他
也没有多少党羽,况且,他与陈承瑢有把柄在朕手上,他敢妄动,朕随时可以剪除。”
洪宣娇说:“反正我以为他不是好人。至少,不能重用。”
“恰恰要重用。”洪秀全说,“现在杀了北王,已经只剩石达开和秦日纲两个
王了,石达开时下很得人心,手上有二十万众,他势必回天京来执掌朝政,没有一
个人牵制他,那不是又会出第二个杨秀清,第二个韦昌辉吗?”
洪宣娇说:“这么说,你连石达开也不信任?”
“用与信任是两回事。”洪秀全说,“蒙得恩没有才具,可是能成心腹,而那
些有治国才干的人,只能用,否则就会觊觎权力,这是人才与奴才不可兼得的道理。”
“这我可实在是越听越糊涂了。”洪宣娇对她哥哥的这套用人经十分不满。
洪秀全说:“这个你也不需要懂。你去一下宁国,作为朕的特使,你带了韦昌
辉的头,去见石达开,让他验看,韦昌辉一死,石达开的仇是朕替他报了,他会心
存感激的,你就请他马上回天京,主持军政大计。”
洪宣娇说:“你不是并不信任他吗?”
洪秀全说:“朕总不能事事躬亲,总得有人总理军政啊!”
“我不去。”洪宣娇不知为什么,感到一阵心灰意冷,“你派别人去吧,有的
是人。”
洪秀全说:“你是朕的妹妹,人人都知道朕最宠着你,你去了,就等于朕亲自
去了,石达开会觉得朕特别看重他。”
洪宣娇叹了口气,说:“我去也行,我可是全心全意去请翼王,不待人以诚,
又留后患。”
洪秀全笑了,说:“好,好,就依你,朕请他回来当军师,当然是诚心诚意地
请了。”他说的是真话,可这真话的背后,又是他不愿对妹妹和盘托出的内心隐秘。
十九年前,当洪秀全在广州考场落第一场大病中梦见自己成为执掌天下的“真天命”
之主以来,长期以来心神不安,并没尝到获得权力的最大快慰,即使一八五一年他
称王的时候也有压抑感,大权旁落令他失落,却又没有办法从实力派杨秀清手中夺
回,他有“天父”的护身符。他运筹帷幄,勤于谋划,总算用韦昌辉之刀杀了杨秀
清,他还没来得及轻松自在地呼一口气,韦昌辉又逼近了他的核心权力,他不得不
再次除逆。现在,他总算得遂心愿了,失而复得的中枢权力令他快慰,他不想再叫
任何人架空,他将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治国平天下,在他想来,今后的石达开,只能
驱遣,而不可倾其权柄于人,这也许是矫枉之后的又一轮悲剧开始,这是如此工于
心计的洪秀全也始料不及的。
7.汉阳五里墩清营丧失了省城流亡在外的湖广总督官文和湖北巡抚胡林翼从来
心境没有这样好过,这不单是因为咸丰皇帝对他们优赏有加,对武昌之战抱有希望,
关键是他们自己看到了曙光。
这一天,官文把胡林翼找到自己的营帐中,不说武力进剿的事,却说:“剿和
抚向来相辅相成,圣上上谕里也一再督令我们要劝降长毛,特别是执掌大权者,我
看我们可以一试。”
胡林翼知道,首倡此道的是曾国藩,可是官文并不感兴趣,现在成了他的发明。
胡林翼说:“现在是时候了,武昌长毛守将韦俊就是一个有缝的蛋,可以下蛆的。”
官文说:“其兄被洪秀全所杀,韦俊必心怀不满,可乘隙离间,你去物色一个
能人来。”
胡林翼说:“涤生兄先时已有人选。”
官文说:“你去找涤生兄,速办。”
胡林翼说:“我们这里可加紧攻城,武力与诱降相结合,韦俊必无心恋战。”
8.曾国藩中军帐(一八五六年十一月十日)
杨载福走进来时,曾国藩正在看书,家人曾贵跪在他身后为他搔痒痒,曾国藩
对杨载福说:“秋末冬初,我这癣疾又犯得厉害了。”他挥挥手,对曾贵说:“你
去吧,我与杨军门说话。”
曾贵出去了,杨载福拿起搔痒痒的小耙子,过去为曾国藩挠,曾国藩说:“这
怎么得了?我怎么敢用朝廷一品大员为我挠痒痒呢?”
杨载福说:“学生就是出将入相,你也是我的恩师。”
曾国藩夺下小木耙,说:“现在不痒痒了,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杨载福问:“是调沐恩去打武昌吧?”
曾国藩说:“还真叫你猜对了。”
杨载福说:“老师选择从武昌突破,甚有远见那韦俊必是惶惶不可终日,韦家
一门已在天京伏诛,他失去了韦昌辉这个靠山,必无心打仗,可一鼓而破。”
曾国藩说:“派你去武昌,却不是去打仗,你不必带一兵一卒。”
杨载福奇怪道:“那我离了武力征伐,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曾国藩说:“去为我当一回密使,如何?”
杨载福明白了:“老师是想招降韦俊?”
曾国藩笑着反问:“你以为不可能吗?”
杨载福说:“长毛高级将领叛降的,迄今为止尚未发生过,沐恩以为可能性不
大。”
曾国藩说:“你是不愿意去吗?”
“沐思不怕危险,”杨载福说,“我可以去,只求老师别抱太大希望。”
曾国藩说:“官文总督和胡林翼巡抚二人让我荐一人去办此事,我想来想去,
湘军中只有你和彭玉麟最合适,他在江西攻打抚州,只好劳驾你了。”
“恩师真是太客气了。”杨载福说,“我去了该怎样说服他?”
曾国藩说:“怎样说都不一定能令韦俊投降,发匪大多沉迷于邪教,终无悔心,
我想用人情来使他动心。”
杨载福道:“我与他非亲非故,有何人情可言?”
“你稍待几日,不忙去。”曾国藩说,“我已派人潜入天京,设法将韦俊的外
甥弄到手,这孩子刚一岁多,我已得到确切消息,韦门全部被杀,只韦俊的妹妹韦
玉娟和她的儿子得免于难,现在韦玉娟疯了,孩子无人管,若将这孩子送入韦俊之
手,他会对你感激莫名的。”
“这倒是一个好见面礼。”杨载福说,“那我再等几天。”
9.宁国石达开中军帐(一八五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石达开说不出此时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望着摆在阶下盛有韦昌辉人头的
木匣,他觉得那颗已经变了颜色的人头仿佛一点意义也没有。
洪宣娇说:“大仇已报,天王希望翼王克日回京,辅佐天王,他今后只能靠你
了。”
石达开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却说了句:“江西战事正紧,我再想想……”
洪宣娇知道他心有重创、心有余悸,也不求叫他马上允诺,便说:“翼王定能
以天国大局为重的。”
石达开送她出来时,似乎从窒息的感情中挣脱了出来,他叫来石益阳,吩咐她
:“好好陪陪宣娇姑姑,给她弄点好吃的。”
洪宣娇说:“翼王在打长沙时,也叫人给我弄好吃的,结果你的牌刀手汪海洋
端上来的是一盘炒野菜。”
石达开淡淡地一笑,这一切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
10. 石达开中军帐天王召他进京,这总是好事,石达开不能无故不去。他找来
岳父和谋臣张遂谋为他谋划。
石达开说:“今天我看到了韦昌辉的人头,一时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照
理说,仇人已灭,我该长出一口气,可我一点也乐不起来,反觉得人生如儿戏一样。”
黄玉昆说:“韦贼一灭,天王只能指望你了。这次回去,大权自然尽在你手,
没有掣肘,可放手去干,天王也不会不放心。”
张遂谋说:“不那么简单。韦昌辉败了,秦日纲、陈承瑢还在,他们同样是翼
王的仇人,天王庇护他们,声称他们讨韦有功,此二人必心怀鬼胎,怕翼王回去报
复,必然死心塌地投靠天王,他们天天在天王耳旁吹阴风,会有好结果吗?”
石达开说:“遂谋说得很对。我的部下全在外面,京城里并无根基,不像杨秀
清、韦昌辉经营了多年。我回去了,还不是势孤力单吗?如果事事掣肘,最后引起
天王猜忌,还不如在外领兵打仗省心,我并不醉心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宝座。”
黄玉昆说:“先不回去也好。天王想不倚重于你,将寸步难行。现在,杨秀清
部将、家族全都拥戴翼王,你又把安徽、江西治理得政绩斐然她不用你用谁?”
张遂谋说:“洪宣娇已经向我透露了,全朝文武都盛赞翼王义气,公推殿下为
义王,是仁义的义,一致推举翼王为首辅,提理政务,这是天王迫不及待来请你回
京的原因。主公说得对,有天王与秦日纲、陈承瑢的同盟在,不会有好事,我看,
再提个条件!”
石达开用反问的口气提出了他心里想说的话:“你是说,让天王立即诛杀秦日
纲、陈承瑢?”
“对!”张遂谋也早看透了石达开的心,“这不能算讨价还价,他们本是天京
之乱的祸首,为什么韦昌辉伏诛,却把他们留下。”
黄玉昆说:“杀了秦、陈二人,则他们与天王的结盟也就打散了,你回去就没
有后顾之忧了。”
石达开说:“只怕天王不肯。”
张遂谋说:“不肯就不回。你可以说,他二人与你有杀亲之仇,无法同朝襄理
政务。”
石达开内心已决定采用要挟天王诛秦、陈的条件为砝码,名正言顺,因为他们
是韦昌辉的死党。他说:“这二人双手沾满东殿北殿将士之血,不杀难以平民愤。
只要此二人剪除,威胁就小多了。”
张遂谋说:“好吧,就把这话告诉洪宣娇,叫她转告天王。”
11. 天京街头一个女疯子忽而狂笑,忽而哀哭,跌跌撞撞地在大街小巷走来走
去,一些人同情地望着她,在窃窃私语,孩子们却追逐嬉戏,用小石头打她,她就
是韦玉娟,她口中喃喃地说的仍是那几句话:“孩子姓杨,不姓韦,饶了他吧……”
凄惨而哀婉。几个牌刀手想把她拖回来,她在地上打滚。
12. 洪宣娇家一个民女在给太平喂奶,一个牌刀手进来,对傅善祥说:“韦玉
娟满大街疯跑,弄不回来呀。”
傅善祥说:“走,我跟你去。”她临走嘱咐喂奶的女人说:“等我们回来你再
走。”
奶娘说:“放心吧,我不走,太平还没有吃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