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善祥走了,奶娘喂完了奶,把孩子放在地上的竹摇篮里,唱起了俚俗的摇篮
曲。
突然,有两个陌生人进来,问奶娘:“这个孩子是那个疯子的孩子吗?”
奶娘叹了口气:“可不是,真可怜。”
来人又问:“那他就是韦玉娟的儿子,父亲是杨浦清了?”
奶娘说:“一点不错,我看这孩子命太硬了,克死了东王府几千口子人,又克
死了北王府几百口子人……”
来人说:“我们是从武昌来的,孩子的舅舅韦俊丞相知道孩子的母亲疯了,孩
子无人照料,让我们来接了去。”
“这大事我一个奶娘可做不了主。”奶娘慌了,生怕他们抱孩子,忙去护住摇
篮。
来人中的高个子说:“我们这有韦丞相的关防,我留下,不会为难你的。”他
向矮个使了眼色,二人不由分说,抱了孩子就走。
孩子大哭,奶娘大叫,等几个牌刀手从后面跑上来时,那两个人已经抱着太平
跑得无影无踪了。
奶娘又惊又怕,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13. 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听了洪宣娇带的石达开的口信,心里阵阵反感,他冲
洪宣娇发脾气地说:“这么一点事也办不好!你怎么能答应带回这样的条件?臣向
君讨价还价,这就是不忠!”
洪宣娇不服,她说:“既认为石达开不忠,不用他就是了,也不必生气了。”
洪秀全说:“不用他用谁?全朝文武都把石达开当成了患肝义胆的英雄供奉起
来了。”
洪宣娇说:“我认为,石达开提出的条件并不苛刻。难道秦日纲、陈承瑢不是
东王府大血案的同犯吗?难道不是翼王府血案的帮凶吗?既然东王已经昭雪,元凶
却逍遥法外,人心能服吗?再想想,这两个人亲手杀死过石达开的王娘和叔叔,比
韦昌辉尤甚,我若是石达开,也绝不与他们同朝共事,这哪一点过分了呢?”
洪秀全驳不倒妹妹,他叹口气说:“石达开厉害呀,他明明知道朕为什么保护
了这两个人,他偏偏要朕拿他们开刀,左面砍掉朕的左臂,右面一刀砍去朕之右臂,
朕又不能不砍,厉害呀!”
洪宣娇问:“这么说,你答应了?”
洪秀全说:“叫他回来吧。不过,朕也许过诺,现在又反过来杀秦日纲、陈承
瑢,朕不是自食其言,出尔反尔吗?”
洪宣娇却揭短说:“那你原来下密诏让韦昌辉、石达开诛灭杨秀清,现在又反
过来为杨秀清平反昭雪,这叫不叫自食其言、出尔反尔呢?”
洪秀全心里恼火,却又反驳不了她。
当洪宣娇要走时,洪秀全突然问:“傅善祥在你那?”
洪宣娇反问:“你怎么知道?”
洪秀全没有正面回答,却感慨万分地说:“天下奇女呀!朕一生有过不少各种
教养、各种品格的女人,却从来没有碰上过博善祥这样才具、品貌,又这等节烈之
女。”
洪宣娇说:“杨秀清对她并不好。可她为了杨秀清,肯做出那样轰轰烈烈的事
来,实在难能可贵。”
洪秀全说:“你说服她,让她到天王府来当掌朝仪,行吗?”
洪宣娇说:“天王下一道诏旨,别说是她呀,什么王侯大臣敢不从命呢?何必
让我去办?”
洪秀全说:“这样高洁之女,用王命去压,朕于心不忍,她不愿来,朕绝不勉
强。”
这话反倒使洪宣娇多少动了点心,但她并没有应。
14. 洪宣娇家洪宣娇和汪一中回到家中时,正碰上刚刚抓回来的韦玉娟又挣脱
出去,跑上了大街,狂笑着大叫:“孩子不姓杨……”洪宣娇追了几步没有追上,
她埋怨地看看傅善祥:“我走了几天,怎么让她上了街,这多丢人!”
“都怪我。”傅善祥说,“还有更糟的呢。我上街想把玉娟拉回来时,奶娘说,
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把小太平抱走了。”
洪宣娇一听,怒目圆睁:“什么人,光天化日敢在天京抢人,在我家把孩子拐
走?”
“不像是拐骗孩子的人,”傅善祥说,“奶娘说,那两个人是孩子舅舅韦俊打
发来接孩子的,还留下了关防。”说着递上了一印有韦俊官职大印的一张纸。
傅善祥说:“若真是韦俊把他抱走,那倒是好事,如今玉娟疯了,孩子没人带
呀。”
“就是送,也该把孩子送到杨辅清那里去呀!”洪宣娇说,“太平的亲爹在,
怎么把他先送到舅舅那去了?”
“你说的倒也是。”傅善祥说,“说是舅舅来接,是真是假还不知道呢,快差
人上武昌去问问吧。”
洪宣娇说:“我不在家几天,出了多少乱子,你们什么事也办不了。”
傅善祥说:“行了,你也别埋怨了,你回来了,我也该走了。”
“你上哪去?”洪宣娇问。
“天下之大,还没我一个容身之处吗?”傅善祥说。
“哦,”洪宣娇点着她的鼻子说,“我知道了,你要上谭绍光那儿去,对不对?”
傅善祥的脸红了,她说:“你净瞎说。”
“还有什么脸红的?”洪宣娇说,“你挑的这个小女婿不错,我是看着他长大
的,不过……”
“不过什么?”傅善祥问。
“怕你走不了。”洪宣娇说。
“除了韦昌辉,谁还能抓我?”傅善祥说。
“倒不是抓你,而是重用你。”洪宣娇说,“你这太平之花太出名了,把我这
开败的老花都比下去了。”
傅善祥说:“我什么也不想干了。”
洪宣娇说:“方才天王还问起我呢。他早就想让你去天王府,没想到你这个女
状元叫东王先要去了。”
“天王府?我绝不去。”傅善祥说,“我宁可到乡村去种菜,再也不进王府。”
“我知道你心里苦,”洪宣娇说,“你的才具,你的烈女的品格,都让天王赞
叹不已,他说,他一生中有过无数的女人,却没有碰到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说什么我也不去。”傅善祥决然地说。
“他说,你这样的高洁之女,他不能用王命压你,你不愿去,他绝不勉强。”
洪宣娇传达的这一条信息,同样也让傅善祥心动了一下。不过,她依然说:“我说
过了,不要说什么掌朝仪,就是他把天王让给我,我也不去。”
“看把你狂得。”洪宣娇说,“你这话可有犯上之嫌了!”
“你去告发呀!”傅善祥说,“我早该死过几次了,对于死,我真的一点不怕。”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洪宣娇说,“我会成全你的。”
“你说什么呀?”傅善祥问。
“我说什么你还不知道?”洪宣娇说,“别装糊涂了。”
15. 曾国藩大营曾国筌来见曾国藩的时候,一脸笑容。曾国藩问他:“什么事
这么高兴?”
曾国筌说:“大哥真是把心思用绝了,居然能想出为长毛千里送子的主意。”
曾国藩说:“是杨载福告诉你的?你知道吗,反间计用好了,可免去多少恶仗,
可不战而屈人之兵,一个好将领,应学会不战而胜、兵不血刃,这要耐性,要仁爱
之心。”
“又是你的儒将那一套。”曾国筌说,“你要的孩子,卢六给你弄来了!”
“是吗?”曾国藩乐了,“这卢六不辱使命!混进长毛的天京城实属不易,再
拐出个孩子来,更要胆识呀。”这卢六是湘军里的一个哨官,从前当过曾国藩的贴
身护卫,为人机智而大胆,心又细,在靖港惨败时救过他的命,很受曾国藩赏识。
曾国藩问:“卢六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
曾国筌说:“刚到,还不让人家吃口饭吗?我看他还带回来一个长毛,这个长
毛是在韦昌辉的北王府当过牌刀手的,是这个人领卢六干成大事的。”
正说着,卢六口里还嚼着饭就同那个腮上有块紫红色胎记的矮个子太平军抱着
太平进来了。
卢六请了曾国藩的安,对曾国藩说:“这是帮忙的朋友,叫黄广。”
曾国藩忽然笑问:“这位朋友,请问,你们太平天国里,怎么那么多姓黄的?
上次湘潭之战,抓了六十个俘虏,有十七八个姓黄。”
黄广说:“我原来姓王,姓黄的多半不是原来的姓。太平天国里避讳天王的王
字,别人不能姓,所以不是改姓汪,就是改姓黄。”
“那你们那么多王侯,他们的姓也一定不能让别人姓的了?”曾国整问。
“王、侯的姓倒没有犯讳之说。”黄广这样对曾国藩解释。
曾国藩叫卢六把太平抱过来让他看,说:“这孩子面带虎气,日后必是豪杰。
我说卢六,不会是假的吧?”
“那怎么会。”卢六指指黄广说,“他给武昌的韦俊当过马奔呢。他带来的孩
子,就是假的,韦俊也会信以为真。”
曾国藩点头微笑,很感兴趣地让黄广坐下,问他:“你看,洪秀全还能支持多
久?”
黄广说:“你们打不败。”
曾国藩大为惊奇,说:“你这么有自信心?那你为什么反叛?为什么不与洪秀
全共存亡啊?”
“不是他找到了我吗?”黄广指指卢六说,“我是北王府的人,侥幸逃生,说
不定什么时候又落入虎口,我一想,趁偷孩子机会正好到武昌来投韦丞相,我哪是
反叛呢?”
曾国藩说:“我若不让你遂了心愿呢?”
“那韦丞相不会相信这孩子是他外甥!你堂堂一个大官,这么言而无信?”黄
广说。
曾国藩笑了:“玩笑,即使你真的如此效忠洪秀全,我也会成全你的。”
曾国筌说:“你们长毛那里都杀乱套、杀红眼了,内讧一起,哪还有心思打仗?
我看你们挺不了几天了。”
“太平天国有的是能人。”黄广说,“那翼王石达开是文武全才,你们不都怕
他吗?清朝皇帝老儿不也吓得睡不着觉吗?”
曾国藩兄弟二人相互看看,哭笑不得,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曾国藩
叫卢六:“带这位兄弟下去歇着吧。”
卢六抱着孩子、领走了黄广后,曾国整说:“长毛里这么一个小兵都如此顽固,
难怪他们投降的少,战败了宁可自溺、自焚。”
曾国藩说:“官军缺的是信仰。当官的尚有‘愚忠’二字在心中,当兵的除了
捞钱,他们为什么需要战争?”
“这样看来,哥哥费这么大的气力弄个孩子来,未必能感化那个手提两万大军
的韦俊。”
“我也没有几分把握。”曾国藩说,“如果不是有南京城的杨、韦之变,去劝
降的事,我想都不会想。”
16. 天京翼王府石达开、黄玉昆、张遂谋、曾锦谦、石益阳和汪海洋一行人回
天京来了。
他们没有先去天王府,而是回到了已半是废墟的翼王府。在半塌的正殿前,随
从们摆上了石氏家族的受害者灵位,面对着烧残了的“羽翼天朝”的巨匾,他们跪
下去叩头,石达开泪流满面。他在内心里说:“这就是仁慈的代价、优柔寡断的代
价。”
17. 燕王府正殿燕王秦日纲正在请一个术士在打卦,他听得十分认真。那术士
尖尖的头,只有几根稀疏的毛发,很像一个胡萝卜。术士摆弄着桌子上的两枚“太
平天国”制钱,在手里摇晃着,说:“你的卦为小过。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
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小过,小者过,而亨之,过以利贞,
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
不宜上宜下,上逆而下顺也。”叨念完毕,术士说:“从这卦象看,足下道上则有
大祸,当平民百姓就没事了。”
秦日纲听了半信半疑,似懂非懂,正要再问,陈承瑢来了,一看他的脸色就不
好。秦日纲忙对那术士说:“先生先请隔壁用茶,少时我当奉上卦金。”
一个女官引着术上走了出去。
“占卜吉凶吗?”陈承瑢有气无力地坐下,说,“太平天国可视打卦为妖术啊!
况且这卦不用请别人算,我就算得出来。”
秦日纲待侍者奉茶后,说:“这么说你也懂易经、六天课了。”
陈承瑢苦笑:“自己的卦,还不是自己算得最灵验?”
秦日纲说:“石达开回来了,一进天京就去翼王府祭奠,这不是好兆头。”
陈承瑢说:“这也是人之常情,一家人死得够惨的了。”
秦日纲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见见他,让他捐弃前嫌,今后也好在一起共执
朝政。”
“老鼠还是别给猫去舔胡须为好。”陈承瑢说,“天王会从中斡旋的,我们自
己说什么他也未必相信。”
秦日纲说:“我就怕石达开日后翻脸,这笔账是什么时候都能算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承瑢说,“没有天王保护,我们非人头落地不可。”
秦日纲问:“天王会不会受石达开的逼迫而软下来?那我们可就是爹不亲娘不
爱了。”
“不会。”陈承瑢说,“石达开如今手握天朝一半以上之兵,天王能不惧他吗?
在朝中,能与天王贴心的有几个?天王保护你我,也是要拉几个可以与石达开制衡
的实力人物啊。”
这一分析,秦日纲心里踏实了。陈承瑢又叮嘱他:“不可久留天京,不可废了
兵权,只要手中有兵,就是一堵推不倒的墙。”秦日纲不能不佩服这个被杨秀清熏
陶出的政客,果然老谋深算。
18. 天王府偏殿听说天王宴请秦日纲、陈承瑢,他二人心花怒放,心里一块石
头落了地,他们没有猜错,天王是离不了他们的。
偏殿里静悄悄的,连侍女都回避了,洪秀全亲自为他们二人布菜,使他们受宠
若惊。
天王洪秀全说:“你们两人都是广西起义的老兄弟,这么多年来,你们跟着朕
出生入死,屡立功勋,朕到什么时候也不会忘记。”
秦日纲说:“为天王尽忠,为天国尽力,是臣本分啊。”
陈承瑢也说:“天王这样说,我们无地自容了。”
洪秀全说:“自从杨韦之变,二位幸能与韦昌辉分道扬镳,使其力孤被诛,这
是二位的大功,朕也不会忘记,请二位再受朕一谢。”他竟然向二人深深一揖。
二人突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们分明看到了洪秀全脸上的颓丧和不忍之色。
洪秀全又说:“由于内江,国力受损,外面战事不利,正是合朝期盼良将的时
候,朕还求二位能为朕尽力。”
陈承瑢说:“敢不尽力。”
秦日纲说:“天王有何诏令请明言。”
洪秀全长长叹息一声,说:“你们也知道了,合朝文武力举石达开回京提理军
务,他现在的威望如日中天,朕也以为非他莫属。可是……”他哽噎着说不下去了。
秦日纲骇然起立,陈承瑢也终于明白了今天的宴席并非庆功,倒是诀别之宴。
果然,洪秀全说了下去:“可是石达开三番五次与朕讨价还价,他说,不诛杀
你二人绝不还朝,这叫朕很难办……”
秦日纲跪了下去:“看在臣多年来对天王忠心分上,求天王开思……”
陈承瑢也跪下说:“只有天王可知我们是清白的……”
“朕怎么会不知道。”洪秀全说,“朕再三晓谕,为你二人开脱,可石达开执
意不从,毕竟你二人亲手杀过他亲人,叫他抓住了这个把柄,叫朕也为难了……”
秦日纲已知天王决心抛弃他们了,他想再做天王一下,就流泪叩头说:“既然
如此,我何借此头?愿以吾头换取天朝安宁。”
陈承瑢泪流满面地直挺挺跪着。洪秀全突然也跪下了,他抱住他二人,三人哭
作一团。洪秀全说:“委屈二位爱卿了,朕已写下丹书,保证不株连家眷……日后
有机会,还要厚赐子孙……”
秦日纲道:“臣只求一样,日后希望能进忠臣祠,不像韦昌辉那样,虽死万人
唾骂。”
陈承瑢也哭求。“为天王而死,甘心情愿,为石达开逼迫到如此地步,心有不
甘。请天王在我们死前说句公道话,虽死无憾。”
“朕会说的。”洪秀全说,“明天二位照常上殿,不可走露风声,届时朕要在
文武百官面前为汝二人表功、说情,也许石达开碍于情面,宽恕了你们,那就更好
了。”
二人又叩头称谢。他们的内心未尝不怨恨洪秀全,为了换得石达开为朝廷尽力,
洪秀全不惜牺牲他们的生命,在洪秀全眼里,他们不过是两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真
正有分量的是他的王冠。
19. 天王府真神殿(一八五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杨韦之乱以来,真神殿是第一次起用,大清早天王洪秀全就冠带停当,到洒扫
净洁的殿上走了走,大臣们陆续来了,他们脸上的喜庆之色也是几个月来不多见的,
这当然是因为听说石达开终于应召回京提理朝政了,他们把天朝国脉自然而然地仰
赖于石达开一身了。
石达开是最后一个到达的,他向坐在龙椅上的洪秀全三呼万岁毕,坐到了昔日
杨秀清的位置上,而另外的几位王爷的椅子空着,秦日纲也没敢僭越,这空椅子使
人不期而然地想起了刀光剑影的血腥屠杀,人人心里不是滋味。
燕王以下,都对石达开重新参拜,石达开不像杨秀清那样泰然处之,他站了起
来,一再说:“达开不敢受此大礼。”
洪秀全让宫女们将升着的炭火盆一个个搬到大臣们的面前,清冷的大殿里有了
暖气,人们心头也热乎了。
洪秀全说:“天朝不幸,五个月来连遭内让,使许多重臣、悍将无谓捐躯,朕
不胜伤悼。幸天父不弃我们,让翼王达开胞弟返回天京提理朝政,朕心甚慰,这是
太平天国兴旺发达之兆。”
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用眼睛的余光去观察石达开的表情。石达开挺直了武将
所有的威武之躯,脸上平和而又冷漠。这令一直也在偷偷察言观色的秦日纲、陈承
蒋心里直打鼓。他们是死国待决者的心情,但又希望出现奇迹般的转机。
洪秀全又说:“朕已接到天朝重臣几十份奏折,共推达开胞弟为义王,是仁义
之义,以代羽翼之翼,这是大家一片拥戴、信赖之情,请达胞接受,朕今日正式加
封。”说着一摆手,蒙得恩带司琴等女官十几人在喜庆音乐伴奏下,走出侧殿,捧
来了新的冠带袍服,石达开一看,黄龙袍、红龙袍上不再是从前的六条龙,而是八
条了,这是从前东王之标志,金冠角帽也不是现在头上小黄伞盖了,而是如古制兜
冒式,左右各一龙,其中近上立一凤,盔顶竖一缨枪,四周是珠宝,中间是两个金
字:义王。
石达开暗自惊讶,成服之快,是少见的,也多少可见天王的诚意。
但石达开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他说:“臣谢天王倚重信赖之恩,也感激合朝
文武之厚爱推重之情。达开却不能受义王之封,义乃古往今来最神圣、崇高之字眼,
许多仁人大师尚不敢滥用此字,达开怎么敢僭用?”
洪秀全说:“你能以天朝大局为重,体恤民心,这就是义,请达胞勿辞。”
石达开仍坚辞不受,他说:“臣一定勤奋管理朝政,当全力扭转不利战局,至
于义王,臣实不敢领。”
洪秀全说:“真义臣也。那就暂不受封也罢,待以后另议。”
石达开又站了起来,说:“臣有一事请天王示下。今韦过已诛,东王之冤已昭
雪,然达开回京后,仍见国人有不平之色,原因何在?除恶不尽所致。秦日纲、陈
承瑢乃祸国殃民之贼子,韦昌辉之帮凶,他们逍遥法外,人心不平,故臣请天王明
正典刑,杀秦、陈以谢天下。”
一听这话,秦日纲吓得离了座,陈承瑢面如土色,都去看天王洪秀全。
洪秀全说:“念他二人过而能改,达胞可否宽恕?”
石达开道:“我若宽恕了他们,那冤死的几万将士将英灵不昧,臣不敢自专。”
事到如此,洪秀全已无办法,他最后做了一次努力:“可否给他们二人立功自
赎的机会?”
石达开说:“如这样,达开刻日出京,不敢受天王重托,人心不平,朝纲难正,
我无能为力。”
洪全秀只好说:“听凭达胞裁处吧。”
秦日纲、陈承瑢见天王终究不得不将他们抛弃了,已不存希望,只得跪到了石
达开面前,央求“翼王饶命”。
石达开说:“你们也应是一条汉子,敢做敢当,该知自己所行已是死罪,罪不
容诛。不过你们放心,石达开绝不会像你们,株连九族,我只杀你们两人,绝不牵
连父母兄弟,更不要说部下将士。你们起来吧,挺起腰来受死,别留给后人唾骂的
笑柄。”
二人见求生无望,这才给洪秀全磕了头,说:“来生再为天王效力吧……”
武士拥着二人下殿去了。
洪秀全心里很不是滋味,垂头丧气地坐着。三声炮响后,值殿武官上来奏报:
“秦日纲、陈承瑢二犯已伏法。”
洪秀全看了石达开一眼,说:“二人已除,达胞可专心执掌朝政了。”
石达开问:“臣以什么名目提理政务呢?”他问的是有道理的,杨秀清和韦昌
辉都兼着军师,有此衔方可总揽军务。
但洪秀全此时说:“封翼王石达开为通军主将,主理军务。”
在场的官员都觉奇怪,怎么又冒出个通军主将的衔儿?
洪秀全说:“主是朕做,军师也是朕做。”
石达开明白洪秀全在收权,事实上已废除了军师。石达开一点也没有显出不悦,
他跪下谢恩道:“臣谢天王之恩,陛下兼做军师最好,免得号令别出,臣凡事启奏
就是了。”
洪秀全脸上是漠然的表情。
20. 武昌城南门辰时到午时照例是放居民进出城的短暂时间,杨载福和黄广化
装成了盐贩子,挑着食盐,盐筐上放着韦玉娟的孩子太平,大大方方地来到城门口,
他们有伪造的太平军发的运盐碟牌,他们顺利地进了城。
21. 韦俊衙署混进城容易,见韦俊却等了好几天。韦俊一直忙于各防地视察,
这天回到衙署,正在洗脸,韦以德进来说:“有两个人从天京来,一个叫黄广,叔
叔认识吗?”
“黄广?”韦俊擦着脸,问,“是不是脸上有胎记的?”
韦以德说:“是。”
“他还活着?”韦俊说,“快叫他进来,他一定知道北王府的内情。”
韦以德说:“他和另一个人一起来的,他们带来一个孩子,说是玉娟的儿子,
专程送来的。”
韦俊说:“快请!”
韦以德出去,不一会,杨载福和黄广抱着太平进来了。
二人向韦俊施了大礼,黄广垂泪说:“丞相,北王府好凄惨啊,此仇不报,我
吃不香,睡不着啊!”
韦俊扶起他二人,问:“这位是——”他一直在注意这个面目清瘦、两眼有神
的中年人。
黄广说:“是路上交的朋友,贩私盐的。这次就是来给咱太平军送盐的。”
韦俊看了看他怀中的太平,问:“这是玉娟的孩子?我的外甥?”
“是。”黄广说,“北府屠城那天,他母子险些被杀,后来是洪宣娇给救了,
玉娟公主两次惊吓,疯了,满大街跑,小的怕这孩子被人谋害,就偷了出来,给丞
相送来。全仗这位杨先生了,他帮我把孩子带出了城,不然飞鸟也别想飞出来。”
韦俊抱过孩子看了一会,说:“好可怜的孩子。”他对韦以德说:“给他找一
个奶水好的奶娘,从今往后,就由我这个舅舅带他吧,长大好为韦家报仇。”
韦以德抱走了孩子。
韦俊问黄广:“你打算去哪啊?”
“我能去哪?我到家了。”黄广说,“我还给丞相当差。”
韦俊说:“你都是旅帅了,哪能再当杂差?”
黄广说:“小的就是当了再大的官,在丞相面前也还是个牌刀兵,一辈子也不
会变。”
韦俊很高兴,对杨载福说:“你看,我们天国的人,都是义气当先的。先生,
我该重谢你。”他回头喊:“叫圣库准备二百两金子!”
杨载福说:“金子,在下一两也不能受。千金易得,一友难求,在下能与韦丞
相有一面之识就知足了。”
韦俊问:“先生有意留下吗?我们太平天国很需要会经商理财的人。”
“谢谢丞相提携,在下还是贩我的私盐自在。”
22. 宴席间韦俊单独招待杨载福,他说:“太平军不准饮酒,对不起,薄待了。
先生不像是生意人。”
杨载福大惊:“丞相怎么会这样看?”
韦俊笑而不答,他起身来到杨载福身后,冷不防将其衣领向后一扯,露出两个
肩膀,都被扁担压得红肿了。
杨载福忙问:“丞相这是何意?”
“盐贩是靠两个肩膀头吃饭、养家的,个个肩上有厚厚的老茧,你这才挑了一
趟盐就压得如此红肿不堪,你怎么蒙骗得过去!”
杨载福又像掩饰又像坦诚地哈哈大笑起来:“丞相好眼力。”
“你还笑?你不怕我杀你?”韦俊说,“你是奸细,对不对?”
杨载福递了一张名刺过去,说:“既如此,在下也不隐瞒,要杀要剐,听凭我
处了。”
韦俊看了名片,说:“我说你不是平庸的生意人嘛,原来是水师提督杨载福杨
大人,一品武官,咱们战场上没少交锋,可惜未曾谋面。今先生此来何干?”
“不是给丞相送外甥来吗?”杨载福谈笑风生,无一丝慌乱表情。这令韦俊暗
暗称奇,他问:“你不怕我把你推出辕门斩首示众?”
“你不会。”杨载福又说,“给你千里送外甥,纵然无功,也不犯死罪呀!如
将军那么心胸偏狭,还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韦俊问:“足下下这么大功夫千里送子,为的是什么?”
杨载福说:“为足下之平安。”
韦俊说:“我有几万铁骑,武昌固若金汤,我有什么不安全之虞?”
杨载福笑道:“丞相不过是强撑着而已。现韦家失势,石达开临朝执政,他是
你的仇人,你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韦俊说:“先生是来用反间计吗?”
“这还用什么计吗?”杨载福说,“丞相如今是四面受敌,令兄得罪了杨秀清,
杨氏一门和他们的部将恨你,天王下令诛韦,天王也不会信任你,你不及早为自己
找一条后路,等到大祸临头时,岂不迟了?”
韦俊说:“我为太平天国尽忠、尽力,死而后已,你别再梦想我能降清妖。来,
我们吃饭,不谈此事。”
杨载福说:“看来曾部堂看错了人。”
“哪个曾部堂?曾国藩吗?”韦俊说,“是他派你来的?”
“是的。”杨载福说。
“这个曾剃头,他杀了我们多少太平军弟兄,他是清妖的头号鹰犬。”韦俊说,
“你告诉曾妖头,我有朝一日抓住他,食其肉、寝其皮!”
杨载福不但不生气,反倒笑起来。
“你笑什么?”韦俊火愣愣地问。
“我笑丞相并不了解曾部堂。”杨载福说,“没见到丞相前,人都说你红眉毛、
绿眼睛,杀人不眨眼,还生吃人心。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位儒雅之人。曾部堂也一样,
是个谦谦君子,你们谁也不该骂谁,各为其主嘛。”
韦俊说:“先生,不要再谈此事了,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你明天早早
回去,我们还是在沙场上说话吧,那时我可不会这么敬你了,我的刀剑也无情了。”
说毕哈哈大笑。
杨载福笑吟吟地说:“不虚此行。”
“你未曾劝降,已被我识破,怎么叫不虚此行?”韦俊有几分嘲弄地问。
“见识了太平天国的战将,一不虚也,”杨载福说,“蒙你如此厚待,二不虚
也。我将来万一在战场上与君狭路相逢,一定为你准备一条华容道。”
二人都大笑起来。
第三十六集
1.武昌城下清军四面围城,攻打甚急。
2.武昌解塘(一八五六年十二月十八日)
韦俊亲自来视察,这里水师正在加紧赶造船只、木筏。
韦以德问:“我们要撤吗?”
韦俊说:“你没看出来吗?石达开根本没有死守武汉的意思,他好像要全力保
江西。我们手里就这点兵,不保存实力,将来更无立锥之地了。”
“什么时候撤?”韦以德问。
“明天。”韦俊说,“从东门撤出,登舟筏沿江下驶。”
韦以德说:“我们三占武昌,三次退出,不知还有没有四攻武汉之役了?”
韦俊望着茫茫水天,没有回答。
3.武昌城(一八五六年十二月十九日)
清军攻入武昌,武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清军四处纵火。顷刻间火光烛天。
官文与胡林翼并马人城。胡林翼:“长毛撤得干净利落,我们不过得到一座空
城。”
“不能这么看。”官文道,“皇上对收复武昌看得很重,陷武昌,战局急转直
下,我们便可全力追击,并与赣省湘军会师,马上写捷报,静候皇上褒奖佳音吧。”
胡林翼只笑了笑。
4.雨花台太平军大营洪宣桥和汪一中骑马出城来找傅善祥,她两天前到底告辞
出城了。
在谭绍光的中军帐中,洪宣娇见到了傅善祥,她正在为谭绍光缝着衣服,谭绍
光手忙脚乱地帮忙。
洪宣娇一迈进来就说:“状元郎成了贤妻良母了。”
谭绍光和傅善祥都笑着站起来,又是倒茶,又是上水果。谭绍光说:“什么风
把姐姐吹来了?”
“好风。”洪宣娇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你们光上点水果可不行,
得大把大把地送我金银珠宝。”
“你那么贪哪!”傅善祥笑道。
“我是给你们当大红媒来啦,选个好日子,可以结婚了。对了,咱们太平天国
不讲什么黄道吉日,天天是好日子。”
傅善祥羞红了脸,说:“你胡说什么呀?谁要你做什么媒婆?”
谭绍光却在一旁咧开嘴乐。
“你不要我这个媒婆,是不是?”洪宣娇做了个抬脚要走的姿势,“你可别后
悔呀!”
谭绍光说:“别走呀,我是要谢媒婆的。”
洪宣娇笑起来,说:“说真的,不是开玩笑。昨天,我向天王说了你们相亲相
爱的事,我说,让你们结了婚,天王才能调善祥进天王府去当掌朝仪,这是我提的
条件。”
傅善祥满怀希冀地问:“天王答应了?”
洪宣娇说:“当然答应了。”
谭绍光说:“太谢谢姐姐了。”
“到处叫姐姐,就你嘴甜。”洪宣娇说。
“你谢什么!”傅善祥对谭绍光说,“我可从来没说过嫁给你呀!”
谭绍光说:“可也从来没说过不嫁我呀!”
“又赖皮!”傅善祥说。
“不嫁不行了,”谭绍光说,“这是王命撮合的大婚,谁敢抗命?”
人们都笑了起来。
这时曾宪跑了来,问:“什么事,这么乐?”
洪宣娇说:“你有姑夫了。”
人们又乐。
曾宪却噘着嘴说:“她跟了姑夫去,我上哪去呀?”
洪宣娇说:“还愁没有姑姑吗?我不是你姑姑?跟我走。”
大家又乐了起来。
5.国王府石达开不肯另造新的翼王府,他说开销太大,便请了工匠,开始修复
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建筑。石达开暂时找了一间完好的偏殿办公,官员们进进出出,
公务繁忙。
汪海洋进来了,说:“陈玉成到了。”
石达开起身迎出来,双手拉住要下跪的陈玉成,说:“别行大礼,快进来。”
一眼看见他身后跟着曾晚妹,石达开笑道:“本王叫豫天侯进京,可没叫你呀!”
曾晚妹说:“我是他的贴身保镖咱然一起来,不用有令的。”
石达开开玩笑地说:“既然是贴身保镖,请一起进来吧。天京在天王脚下,尽
可放心,你的豫天侯出不了事。”
曾晚妹边往里走边说:“那可不见得,这几个月天京都血流成河了,还说安全
吗?”
石达开说:“这丫头,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分宾主坐定,石达开对江海洋说:“客人都挡驾吧,说我有要事。”
汪海洋出去,带上了门。
石达开问陈玉成:“能猜到我为什么把你从皖北叫回来吗?”
“不会是斩草除根吧?”曾晚妹说,“你不是把他叔叔杀了吗?连天王求情你
都不准。”
陈玉成怪她惹事,喝了一声:“你怎么胡说!”
石达开笑道:“我倒喜欢晚妹快人快语。我请你回来,是想向你道个歉……”
陈玉成问:“翼王杀错了吗?不然何以道歉呢?”
石达开说:“不错的事,也一样道歉。我杀汝叔父,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他
跟着韦昌辉所办的坏事实在太多了。”
陈玉成说:“我劝过叔叔,劝他不要深陷到宫廷争斗中去,劝他到外面去领兵,
他终不听我话,至有今日下场,这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翼王,也无须道歉。”
石达开说:“难得你小小年纪,这样明事理。你在前线,你也知道,由于内讧,
许多将领寒了心、散了心,使几个战场失利,韦俊不战而退出武昌就是一例。此时
更须上下一致、和衷共济,你在皖北统辖一方,望你以大局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