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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笑天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4:58

“这不需嘱托。”陈玉成说,“我叔叔尽管陷于纷争咎由自取,他也是为天王

尽力,我也是为天朝尽忠。现殿下杀我叔叔和秦日纲而可稳住朝纲,我无二话,也

无怨言,惟望今后齐心协力,使天朝蒸蒸日上,不再自相倾轧。”

石达开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陈玉成说:“我要给叔叔去吊祭、圆坟,没有什么禁忌吧?”

石达开说:“你叔叔官爵未削,封号不夺,你尽管去祭扫,有一天我还要去吊

祭呢,但不是现在。”

陈玉成说:“谢谢翼王叔叔。”

6.天王府后林范洪秀全的心情开朗多了,他已经好久不到后林苑来,时值江南

草长莺飞的春天,万物复苏。他对陪侍左右的傅善祥说:“好多年以前,朕还是落

第秀才时,曾写过一首诗,你想听吗?”

傅善祥微笑道:“一定是有龙腾虎跃气势的。”

洪秀全吟道:“手持三尺定山河,四海为家共饮和。擒尽妖邪投地网,收残奸

人落天罗。东南西北敦皇极,日月星辰奏凯歌。虎啸龙吟走世界,太平一统乐如何。”

“好诗,”傅善祥说,“都实现了,只是太平一统似应包括长江以北,不打到

北京,不能叫太平一统。”

“是呀。”洪秀全说,“迟早会的。三年前,林凤祥、李开芳功亏一篑,都是

因东王只派了偏师……”说到这里,他突然问:“东王与朕有何不同?”

傅善祥说:“东王从来不笑。”

“这只是个性。”洪秀全说,“朕指的是治理朝政。”

“天王想听真的吗?”她问。

“当然。”洪秀全说。

“东王其实很傻,”傅善祥说,“他干了那么多好事,却因为对群臣冷酷而遭

人忌恨,他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洪秀全说:“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他。他逼封万岁,你怎么看?”

傅善祥说:“这也是他愚蠢之处。逼封万岁有什么用?不过是满足一种权力欲

和虚荣心,若真想篡权夺位,就来真的。他这样做,没得到实惠,反激起民愤,葬

送了自己。”

“你了不得!”洪秀全吃惊地站住,审视着她那张文静而秀美的脸,说,“想

不到你如此有见地,如此老辣。那么,你是东王最宠信之人,你为什么不给他出主

意呢?”

“天王也想听真的吗?”傅善祥问。

洪秀全已带她走入了柳丝拂面的水榭,那里停放着已作为文物的一条大船,是

当年洪秀全从武昌沿江东下金陵的座船,叫圣龙船,两旁排列着十多尊铁炮,鼓各

一,船上悬着三十盏宫灯。洪秀全坐在了圣龙船上,说:“朕当然想听真的。”

“天王须先赦我无罪。”傅善祥认真地说。

洪秀全愣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好,赦你无罪,不管你说了什么。”

傅善祥说:“我为什么悄悄离开了东王出走?是因为我看到了他的最悲惨的结

局,看到了大难就在眼前。可他看不到,我再三苦劝、苦谏,他终不听,我不愿看

到他身败名裂,才走了。”

“你劝谏了他什么?”洪秀全信手敲了鼓一下。

傅善祥说。“我劝他向天王赔罪,虽然天父要加封他万岁,可他本人坚辞不受,

愿为天王效力终生。”

“这他怎么会听!”洪秀全笑了,也许认为傅善祥太幼稚。

但傅善祥说:“倘他当时真这么做了,还会有杀身之祸吗?”

洪秀全不假思索地答:“不会。”

“可惜他不听。”傅善祥说,“我说他要这个惹人谤议的虚名是自毁,如真有

心夺大位,那就派人去刺杀了天王,再诏告天下,历数天王罪状……”

洪秀全勃然变色了,震惊、愤怒之余,他不敢小看这个柔弱女子了。

“天王还是动杀机了。”傅善祥望着洪秀全的脸色全然不惧,反倒笑眯眯的。

“你不怕朕杀了你?”洪秀全问。

“天王也许听说我为东王全尸的事了吧?”傅善祥说,“死,我早已置之度外

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朕不敢小看你了。”洪秀全说,“当初杨秀清若真听了你的话,朕命休矣。”

“这天王也不能怪我,”傅善祥说,“各为其主,我那时是东王府的人啊!”

“那你现在肯为朕这样谋划吗?”洪秀全问。

傅善祥说:“只怕天王不肯听。东王不肯听是他狂妄没主见,自以为是;天王

不肯听是太有主见。”

洪秀全突然笑了起来,他问:“你说,朕现在有没有忧虑?”

“天王一定以为我会说你无忧。”傅善祥说,“这也顺乎情理,韦昌辉伏诛,

危机过去,已经没有天父为难陛下,又没有韦昌辉窥视工权,现在还不放心吗?”

洪秀全说:“说得太对了。”

傅善祥说:“可依我看,天王依然忧心忡忡。”

“你这可是妄猜了。”洪秀全说,“朕有了石达开,胜过杨秀清,还有什么忧

虑。”

傅善祥笑道:“天王对石达开并不可能真正放心。”

这话说得洪秀全悚然心跳,这是他藏在内心深处的隐秘,是不准别人窥视的禁

地,更不要说窥破了。他压着内心的反感,问:“何以见得?”

傅善祥说:“过去东王统管军政那是师出有名的,因为他是军师。如今天王却

只给了他一个通军主将,他会怎么想?”

“朕也并没有把军师给别人呀。”洪秀全说。

“天王如果废止了军师制,那是说得通的。可天工没有废除军师,而是自己当

了军师,这在明眼人看来,是天王在收回权力。”

洪秀全被傅春祥一语说破,心里又恼火又无奈,他只能否认:“你说得不对。”

但他自己也知道这否认是苍白无力的。他对傅善祥真是又怕又喜,又恨又爱,怕的

是她的智慧超群,她会时时看破自己的一切,喜的是她有如此才情,现已成为天王

府重臣,必为我所用。他恨是恨这女人宁可嫁一个小将不肯服侍天王,爱的是她的

时刻让他心跳的品貌……他不知道今后她在天王府里会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7.后林苑太湖石假山傅善祥到前面去了,洪秀全一个人在后林苑里转,宫女们

只远远地跟着。

忽然他听见几声蟋蟀叫,便循声转到太湖石假山后,见洪仁发、洪仁达和一群

人在斗蟋蟀。洪仁发的那只是有名的“油葫芦”,个大而健猛,所向披靡,引起了

一阵喝彩声。洪秀全皱着眉头在他们身后站着,说:“你们二位如此不长进,朕召

你们进府,是让你们帮着办些政务上的事,你们却在这里斗蟋蟀,做小儿状!”

二人一见天王来了,吓得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土,宫女们一溜烟跑散。

洪仁发振振有词地说:“没事可干啊!那石达开根本看不起我们,我们去了,

他就笑嘻嘻地说:自便吧,不必在这里劳神磨时光。你听这叫什么话,气不气人?”

洪秀全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哥哥,说:“你们要多为朕操点心才是。”

“你何时让我们替你操心了?”洪仁发牢骚满腹地说,“你倒是把外姓人当成

心腹对待,可是后来怎么样?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反你……”

洪仁达也说:“这石达开就一定可靠吗?我看未必。”

“他在朝野内外,口碑甚好。”洪秀全说。

“当初杨秀清的口碑不好吗?”洪仁达说,“人心是会变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不能不防啊。”

这话对于接受了天京事变许多消极教训的洪秀全来说,是打中了要害的。皇权

的魔影缠绕着他,他总感到有多少只不轨的魔爪伸过来攫取这只属于他的极权。他

信任过很多人,到头来,一个又一个地背他而去,谁能保定这石达开不是如此呢?

在他沉思的时候,洪仁发又用民俗的谚语来启发他弟弟了:“打虎要靠亲兄弟,

上阵还须父子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用自己人?”

洪仁达明白洪秀全是嫌他们低能,就说:“是呀,我们没念几天书,没什么本

事,可看家本事还没有吗?话又说回来,本事低而忠心,比本事高而谋反的不是好

得多吗?”

一句话把洪秀全说乐了,他在这一瞬间做出了此前连自己也没想到的重大决策。

他对他的两个胞兄说:“朕要封你们为王,怎么样?”

洪仁发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洪仁达却不轻信:“你这么轻信,他连一个丞相也不肯封的,我们不过是有职

无权的国宗而已。”

洪秀全说:“朕代天父办事,岂有戏言?封是可以封,但你们要争气,你们要

协助翼王办事,跟他学着点本事,你们真的有经天纬地之才,朕又何必低三下四地

去求别人?”

“太好了,早该这样了!”洪仁发说,“封我个什么王?名要好听点!”

洪秀全说:“一文一武怎样?”

“不好不好,”洪仁发说,“没福气。不如封安王、福王,平安、有福。”

“俗不可耐。”洪秀全无可奈何地笑了,说,“好吧,就依你,你是安王,二

哥就是福王!”

8.二王府石达开正伏案写字,张遂谋进来,说:“殿下,有桩奇闻,你还不知

道吧?”

石达开头也不抬地说:“不会又是母鸡打鸣儿、铁树开花之类的街谈巷议吧。”

“比那还要新鲜。”张遂谋说,“天王新封了两个王,你猜猜是谁?”

吃了一惊的石达开放下笔,说:“蒙得恩是必定有的,他是天王的心腹,不是

杨秀清拦挡,早就封王了。”

“没他的事。”张遂谋摇摇头,“再猜。”

“也许天王要选任年轻后进者,”石达开说,“那就该是陈玉成、李秀成了。”

“也不是。”张遂谋说,“封了一个安王洪仁发、福王洪仁达!”

像听到了海外奇谈一样,石达开笑得把刚吞进口中的一口茶全喷了出去,他问

:“市井传闻吧?”

“怎么叫传闻,封典都完了。”张浚谋说,“这事咱们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封典也不请殿下去。”

石达开收了笑容,深深地悲哀了。他悲哀的不是事先或事后告诉他与否,而是

他分明感到了天王对他的不信任又加深了一步。

张遂谋说:“你知道这安、福二王干什么?可不是个白吃俸禄的虚衔儿,天王

命他二人襄理政务,每天与殿下合署办公,共同襄理军政大事。”

犹如一桶冰水泼下来,石达开从心里往外全凉透了,他一句话都没说,他已灰

心到了极点,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遂谋仍在点火没油:“他们二位帮你把城门是蛮合格的!”

石达开又忍不住笑了。张遂谋说:“那年天京闹粮荒,殿下不是提议放出三四

万名妇女出城,省出些口粮来吗?这二位就讨了个把城门的差事,严酷勒索,每个

出城女人身上的首饰、细软全被他们掠去,否则不放人,这就是他们的本事。”

石达开说:“从前,天王是公允的,他这两位宝贝哥哥不止一次闹着要官,可

天王从未动摇过,现在是怎么了?或许是这两位已历经磨练,长了本事了?”

张遂谋哈哈笑了,但他马上悲观地说:“这可不是笑话,我不知道殿下将怎样

与他们共同襄理政务?这分明是不信任殿下,是派人来监视你呀。”

“不要胡言乱语。”石达开及时制止,他的头脑还是清醒的。

“你不说,我不能不说,否则,我对不起殿下。”张遂谋说,“把军师之职收

回去,已有迹象,现在就是傻子也看明白了。”

石达开心绪烦乱,站起来走了一阵,说:“空怀大志,报国无门啊!”他一腔

悲愤化作泪水,顺脸颊淌了下来。

9.天王府上书房洪秀全被洪仁发、洪仁达缠得没办法,正为他们题写王府的一

大门匾额,已写了“安王府”,正在写“福王府”。

洪仁发往纸上吹着气,说:“老二,你将来大门上的‘福’字是不是得倒过来

贴呀?”

洪仁达一时未能明白,问:“为什么要倒着贴?”

“过年贴福字不都倒着贴吗?福到了呀!”洪仁发话一说出来,连洪秀全都忍

不住笑出声来。

这时洪宣娇气呼呼地进来了,一见洪秀全正在题匾,更生气,哼了一声,坐下。

洪仁发说:“小妹生什么气?你两个哥哥同时封王,你还不乐?”

洪宣娇说:“正为此而气。”

洪仁发说:“啊,你是嫉妒啊!是不是你也想封王啊?”

洪仁达说:“小妹要文有文,要武有武,真该封王,封了王能比咱俩多帮天王

办不少事。”

洪仁发马上对洪秀全说:“那就封了吧!封谁不是封?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洪秀全说:“如果小妹不是个女的,朕早封她了,她比你们强百倍。”

洪宣娇说:“别叫我恶心了。若再封一个洪宣娇,我在天京便抬不起头来了,

我得去投玄武湖。”

“你这叫什么话!”洪仁发老大不高兴,“我们又没做什么丢人现眼的事,你

跟着难为情什么!”

洪宣娇说:“去听听吧,满朝文武一听这消息全都大哗,街头上连童谣都出来

了。”

洪秀全关切地问:“什么童谣?”

洪宣娇念道:“亲不亲,姓上分;王不王,兄弟总比外人强;封王还得是同胞,

管他草包不草包!”

洪仁达说:“什么人这么嘴黑?”

洪仁发说:“下个令,谁家孩子再唱这个童谣,杀!”

洪宣娇冷笑道:“杀死了人头,杀不死人心,我们杀得还少吗?”

洪秀全说:“哼,什么童谣,都是文人编出来的,用以蛊惑人心。”这方面,

他有切身感受,起义之初,他闷在屋中创造的童谣、谒语不也为起义推波助澜了吗?

他立刻想到了石达开,他对两个哥哥说:“石达开必不满,他会认为这是在分他的

权。好啊,没等怎么样,专权跋扈之心已露苗头。”

洪仁发说:“若不怎么说打虎还是亲兄弟呢!”

洪宣好苦口婆心地劝洪秀全说:“就收回成命吧,别因小失大。大不了你多赏

赐给二位哥哥些银子,千万不要封什么王。我怕因此而寒了文臣武将的心!”

洪仁达教训地说:“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们只求吃喝玩乐呀!我们这口就是要

帮天王掌朝政的,再不能大权旁落了。”

洪秀全说:“哼,什么文臣武将反对?他们越反对,越证明朕做对了,他们弄

什么童谣,无非是迫朕就范,联主意已定,决不更改。”

气得洪宣娇起身就走了。

10. 翼王府正殿日夜赶工,正用修复工程已经告竣,这天早上石达开带随从到

这里来办公了。刚坐下,洪仁发、洪仁达带了上百名牌刀手,威风凛凛地来会衔办

公了。

出于礼貌,石达开站起来说:“安王、福王安好?”

他们二人也向石达开拱拱手。洪仁发说:“以后天天见,不用弄这些客套了。”

石达开讪讪地,坐下以后,他说:“今后军国大事,还请二位多出力。”

“那还用说!”洪仁发拿出一个鼻烟壶,倒了点烟末在手上,捅到鼻子底下吸

了吸,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说,“我们不出力谁出力?从前是马打江山驴坐殿,今

后别再想了。”

见他说得不堪,洪仁达在底下踢了他一下。

石达开和殿上的臣僚们都哭笑不得。

洪仁达问:“今天有什么大事?”

石达开说:“江西瑞昌前线阵亡了两位将领,要派人去领丘”

洪仁发说:“这可得派个可靠的。”

石达开问:“想必是有不可靠之人在外领兵了?求二位明言。”

洪仁发说:“那韦俊为什么不撤换?他跟天王有杀兄之仇,他能一个心眼吗?”

洪仁达补充说:“还有韦以德!”

石达开说:“韦昌辉谋反,并没发现韦俊参与阴谋。多年来韦俊屡建功勋,岂

可因其兄而获罪?那样,天朝上下怕没有一个干净的人了。”

“你这叫什么话!”洪仁发说,“这是姑息养奸。我昨晚上睡不着觉,想出来

个好主意,选派一些最忠诚可靠的人去当监军。这监军的级别要比丞相高,每个总

制以上的官员跟前派一个去,监视他们,这样,谁好谁坏,谁想通敌、谋反,就都

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石达开有几分警惕地问:“这可是天王的意思?”

洪仁达伯洪仁发说漏嘴,忙递眼色,可洪仁发早冲口而出了:“天王早这么想

了,只是一时找不出这么多可靠的人来。”

石达开说:“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知道哪个可靠呢?今天看着可靠,明天

又可能看他不可靠了。”也许在座的人都能听出石达开何所指。

只有洪仁发只顾一条道跑到黑,他说:“我有个好主意,先从洪姓里挑人,洪

姓的能不可靠吗?”

石达开奚落道:“如果总制以上官员身旁都指派监军的话,至少要几百个,怕

是洪家还得赶快再多生些人丁。”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哄堂大笑,洪仁发恼了,一拍桌子走了。

11. 安徽六安陈玉成的部队在冲杀,配合他出击的除了李秀成的部队之外,又

联合了捻军张乐行、龚得树备部,敌军望风而逃,太平军连战连捷,克舒城后又占

六安。

他们到了六安县衙时,曾晚妹沏了一壶茶来。李秀成说:“好香,什么茶?”

曾晚妹说:“你忘了你脚下站的是什么地方?”

李秀成拍拍脑门,说:“对了,六安的绿茶天下驰名啊。”

三人喝着茶,曾晚妹说:“该为李将军设宴庆贺呀。”

李秀成说:“皖北连战连捷,不是我李秀成一人之功,为何单为我庆贺啊!”

“你升了合天侯了。”陈玉成说,“诏旨刚到,你马上就会看到。”

李秀成说:“任重道远啊。”

曾晚妹说:“合天侯真是以天下为己任啊!比你不如的有的早封了侯,你不会

认为天王不公吗?”

陈玉成瞪了曾晚妹一眼说:“你这人,连人家开玩笑的话也当真。”

曾晚妹说:“哎,那是他自己说的,可不是开玩笑呀。”

陈玉成又瞪了她一眼,已对她无可奈何。

李秀成喝了一口茶,问:“封安王、福王的事,听说天京闹得沸反盈天了?”

陈玉成说:“一些朝臣外将一见翼王令到,二话不说听从调遣,安、福二王的

令,没人当回事,有人还当场奚落。”

李秀成说:“那,他们不是要到天王跟前去诉苦吗?”

“谁说不是。”曾晚妹说,“前几天我回天京去催饷,听几个熟人说,天王很

生气,认为翼王有意让群臣出安、福二王的丑。”

“越是群臣不听安、福二王的,这二人越到天王面前告状,说翼王的坏话,天

王也就越不信任翼王,翼王就越憋气,如此往复,不是很可怕吗?”

李秀成叹道:“可别再出一次天京事变啊,那将彻底把太平天国毁了。”

陈玉成说:“天王经历两次波折,变得不敢放权了。”

李秀成说:“那也不能变成家天下呀。什么也不怪,此事不能怪翼王,原是天

王封自己两个哥哥之过。不要说别人,我都不服,对太平天国来说,洪仁发、洪仁

达有什么功劳?”

“姓洪就比什么功劳都大!”曾晚妹说,“若说封洪宜娇嘛,我倒心服口服。”

陈玉成说:“我们只能干着急,有力使不上啊。”

李秀成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说:“我写了一道奏章,为天朝万年大计,我什

么都不怕,我是冒死犯颜了。”

陈玉成拿过来一看,确实挺尖锐,他说:“你说恳请我主择才而用,定制恤民,

这不会有什么;申严法令,肃正朝纲也不犯忌;明正赏罚,依古制而惠四方,这句

天王不会高兴,他是不赞成古制的。下一句是要害,任人唯贤则国昌,任人唯亲则

国亡,是不是太尖刻了?”

李秀成说:“不这样怎能促天王猛醒?”

曾晚妹说:“其实应当点出洪仁发、洪仁达的名字来,明确指出,他们干政,

人心不服。”

李秀成说:“太直白了,天王面子下不来,所要说的,全都有了,这我都怕天

王发火呢。”

12. 天王府真神殿洪秀全接到李秀成的奏折后,脸色很不好看,他把奏折掷下,

说:“这李秀成刚刚封侯,大印还没有拿到,就不得了啦!”

坐在下面的石达开不知他奏的是何事惹天王发如此大火,就叫人拾起来,看了

后又传给了安王、福王。

洪仁发看不大懂,问洪仁达:“说些什么?咬文嚼字的?”

洪仁达说:“说天王任人唯亲了!”他倒很能抓住要害。

洪仁发说:“笑话。不用亲的反用疏的?疏的心眼长得歪不歪,谁知道?”

洪秀全问石达开:“达胞怎么看?”

石达开斟酌着用最委婉的词说:“李秀成用语虽有不当,可一片忠心可嘉,他

是希望天朝兴旺。”

“是吗?”洪秀全说,“那你也是认为朕用人不当了?还不是指安王、福王而

言?朕看这是有人在煽邪风。”

石达开已不能再说什么了。

洪秀全对蒙得恩说:十为朕草拟一道诏旨,着即革去李秀成封爵、官职,在军

中效力自赎。“

佝着背不断剧咳的蒙得恩说了声:“臣遵命。”

石达开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13. 翼王府石达开在人工湖旁走来走去,他的影子和月亮一起投在微波粼粼的

水面上。

汪海洋走来了,远远地站在树下,看着心神不宁的石达开。

石达开发现了他,问:“你明天早上不是上江西前线吗?不早点睡,又来干什

么?”

江海洋说:“我不去了,我给殿下当一辈子牌刀手。”

石达开说:“我不能再耽误你了,你去领兵打仗,能为天国做更多的事情。”

汪海洋问:“殿下,你很难,是吗?”

石达开说:“啊,没什么。夜深人静,总是想起惨死的亲人,难以人睡。”

汪海洋说:“殿下总要想得开才行。”

“你去睡吧,我没事。”石达开打发走了江海洋,沿着湖边走上石拱桥,却发

现石益阳俯身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水中的月亮。

石达开问:“你不是回屋去睡了吗?”

石益阳说:“我想起了白天在街上看到的一个揭帖,就更睡不着了。”

“揭帖?”石达开问,“什么揭帖?”

“我背给你听好吗?”石益阳说。

“你背吧。”石达开也俯身在玉石栏杆上,看着水里曲里拐弯蛇一样的影子。

石益阳背出来的实际是一首格律韵脚都不工整的五言诗:去岁在祸乱,狼狈赶

回京,自谓此愚忠,定蒙圣鉴明,乃事有不然,诏旨降频仍,重重生疑忌,一笔难

尽陈,疑多将图害,百咏难分清,惟是用奋勉,出师再表真。

她刚念到一半,石达开脸色早变了,他厉声说:“住口!你怎么又敢随便翻我

的箱子!”

石益阳说:“你写的这首诗并没放在箱子里,倒是我怕宫女、女官们传出去,

替你收起来了,你怎么反倒怪我!”

石达开消了火,说:“我错怪你了,都是我心绪烦乱,信笔胡写而已。”

“我看不像信笔胡写。”石益阳说,“我看爹已极度悲观失望,是想一走了事,

不愿再呆在天京与天王共事了,是不是?”

石达开说:“你既已猜到,我不瞒你,你说,我不寒透心了吗?在人家猜忌和

构陷中过日子,那是什么滋味?我石达开不怕苦、不怕累,也不怕死,怕的是别人

不以心换心。”

石益阳说:“可是你一走,天朝大厦不是要倾倒了吗?”

“那也不一定,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石达开说,“安王、福王不是可以挽

狂澜于既倒吗?”

石益阳忍不住笑了起来。

石达开说:“最可怕的是君臣疑忌,我如不及早抽身退步,迟早会步杨、韦后

尘,招致杀身之祸。”

石益阳说:“天王连遭杨、韦之变,杯弓蛇影,是难免的。爹爹以赤诚之心,

总能感动天王,不要过于优心,也不可太多听信张遂谋、曾锦谦这些谋士的话。”

石达开说:“我不是哪个谋士可以左右的。倘在杨、韦事变中,天王权力受到

挑战,他那样使手段,我尚能理解。可现在,对我是无端的猜忌,我再也不能亲眼

目睹自相残杀的悲剧了。”

石益阳说:“天王有天王的难处,爹不是这么说过的吗?”

“是的。”石达开说,“你还是小孩子,你还不懂什么是权术。其实,天王是

放纵杨秀清,使他变本加厉地张狂,到了杨秀清忘乎所以时,就令我和韦昌辉除掉

他,随即又看到韦昌辉威胁了皇权,那就再借我之力杀掉韦昌辉,他永远是策划者,

永远是赢家。那么,下一个被除掉的,除了我还有谁呢?”

石益阳说:“既如此,你为什么从安庆回来?”

“我也有过幻想,”石达开说,“我也为太平天国大局着想过。可事实击碎了

一切。李秀成上书说让天王‘任人唯贤’,就犯了大忌,下令削去一切官爵,这就

是在我面前杀鸡给猴看。”

石益阳说:“爹不是有宏大的抱负吗?你要把太平天国治理成一个人间真正的

天堂,现在你放弃了吗?”

“我并不背弃天国。”石达开说,“我再在天京呆下去,已没有价值。我蔑视

洪氏兄弟的权术,我在天京大殿宏图之路已阻绝,我反倒陷进危机四伏的陷阱中,

我已无力扭转乾坤了。”

石益阳说:“你一走,会把人心都走散了,那损失就大了。”

石达开说:“果真那样也好,让天王也清醒一下,即使是洪氏的江山,也还是

要别人来为他打、为他保的。我出走,是向天王‘表真’,区区一片心,上可对皇

天,下可质古人。”

石益阳不再说话了,石达开看到她的瘦削的肩膀在抽动,就走过去扳过她的身

子,看到她脸上满是泪水。

石达开问:“你怎么了?”

石益阳说:“我知道父亲离京出走是错的,可我又不能说服你,我心里不好受

……”

石达开将石益阳揽在怀中,说:“好益阳,不要难过,你的父亲从无害人之心,

今后也不会有。但是,连防人之心都没有,那岂不是蠢人了吗?天涯何处无芳草?”

14. 天王府(一八五七年六月二日)

洪秀全正等着蒙得恩来商量大事,洪仁发来向洪秀全报告,说:“蒙得恩病得

不轻,起不来床了。”

洪秀全愣了一下:“什么病?”

洪仁发说:“昨天晚上发的急病,上吐下泻。”

洪秀全说:“早不病,晚不病,偏在这个时候病。再去看看,朕不相信石达开

会不告而辞,他也许是到天京外面视察兵营去了。”洪秀全是听到有人说石达开夜

里出城去了,心里有点发毛。

洪仁发刚要再去翼王府看个究竟,洪仁达气急败坏地跑来,说:“是真的,石

达开真跑了,还留下一首反诗呢!”

说着递上了一张纸。

洪秀全拿过石达开手书的那首诗,见上面有“力酬上帝德,勉报主思仁,精忠

苦金石,历久见真诚”等句,洪秀全说:“他倒没有说背主,只是感到不受信任。”

洪仁达说:“方才我到翼殿府去办公,见院子里冷冷清清,大殿也上了锁,一

问守门人才知道,昨天夜里走了,去向不明。”

洪秀全一屁股坐下,泄气地说:“完了,天丧我也。”

对洪秀全的颓丧和绝望,洪仁达大为不解:“天王那么不放心石达开,他走了

不正好吗?去了一块心病!”

“混账!”洪秀全第一次骂出了粗话,“石达开走了,谁来号令三军?他们听

你的吗?又有谁来主理朝政?那些臣僚们听你的吗?朕不放心他,并不是不用他,

朕猜疑他,是防他而非挤走他。”

洪仁达说:“那就再召回他就是了。”

洪秀全说:“谈何容易!此人非杨秀清、韦昌辉可比,极有城府,凡事不思虑

成熟,绝不轻易去做;一旦决定,万牛莫挽。”

“他不至于反叛吧?”洪仁达说。

“那不会。”洪秀全说,“朕不怕他反,最怕的是他另立山头,发一纸告示,

那天下半数以上军民会跟他而去,那太平天国才是大厦将倾了。”

洪仁达绝对没有这样的远见,他说:“我不信石达开有这么大的魔力。”

洪秀全说:“也许后果比这还要严重。”他在地上踱了一阵,说:“马上派人

去打听,石达开去了哪里,有什么举动,朕再决定应对之策。”

洪仁达答应一声去了。

15. 安徽舒城陈玉成骑马巡城时,发现城门口有许多人围着看露布,走近一看,

既有石达开写的五言诗,也有石达开的“谆谕”,其中有“各部将士,有从我者速

到安庆,不愿者给川资剃发回籍”字样。

陈玉成十分气愤,下了马,走过去,几把扯下那几张露布,看告示的军民都惊

讶地看着他。

16. 天京外金往关同样的谆谕和露布也贴在了金柱关前,许多太平军将士在围

看。

谭绍光挤进来看了,脸上是忧戚表情,耳畔传来将士的议论:“翼王出走,不

是把太平天国拖垮了吗?”

“不走怎么办?受不了安王、福王的气呀……”

谭绍光也和陈玉成一样,揭了那几张谆谕和露布。

17. 安庆石达开临时王府议事厅(一八五七年七月二日)

一回到安庆,石达开立即向他所属的旧部和亲信将领发出了急信,几天之内,

大将云集。这天议事的时候,惟一马褂不写官衔的李秀成和陈玉成是最后从庐州赶

来的,他们坐到了靠门口的座位上。石达开正对将领们说:“正如我在谆谕里所说

的,我这次出走,一不是背离太平天国,二不是背离天国将士,我是想让太平天国

之火永不熄灭,我再在天京呆下去,就会重演天京事变的悲剧,到那时,天国的基

石就会动摇,我们流了许多血所开创的大业就会付之东流。今天召集各位来,是想

申明我的想法,愿跟我者当结为兄弟,不愿跟者也可留下随天王建功名。”

张遂谋应声说:“我愿跟翼王走到底!”

“我也愿!”石样祯站起来。

接着石镇常、石镇吉、石镇发、石镇全等纷纷起立,表示“愿随翼王”。

杨辅清、杨宜清是外姓人,他们的表态令人震撼,杨辅清说:“翼王高义,如

不是翼王仗义,东王只能冤沉大海,今我兄弟愿随翼王打到天涯海角。”

接着一大批将领,如赖裕新、傅忠信、余子安、余忠辅、蔡次贤、朱衣点、童

容海、吉庆元、江海洋等都庄严起立,宣誓般地说:“愿随翼五,赴汤蹈火,在所

不辞!”

整个大厅里显得十分肃穆悲壮。

陈玉成如坐针毡,他看了没表态的李秀成、林启蓉一眼,把眼光掉向窗外,不

敢看石达开。

张遂谋点将了:“林丞相,你想好了没有?”众将领刷的一下把目光全掉向了

林启蓉。

林启蓉有些局促不安地站起来。

曾锦谦说:“你可是翼王一手带出来的将领啊!”

黄玉昆说得更直白:“他刚跟翼王时,才是一个两司马,管九个圣兵。”

林启蓉看了陈玉成一眼,陈玉成投给他的是鼓励的目光。林启蓉鼓足了勇气说

:“我有今日长进,确是翼王一手栽培,我终身不忘,按理说,翼王走到哪里,我

林启蓉该跟到哪里。不过,眼下林某人所守之九江,控扼长江险要地段,一旦抽走

人马,便使天京失去了屏障,我将成为罪人……”

石镇常讥讽道:“看来,太平天国没有林丞相,大厦将倾了。”

石镇吉说得更挖苦:“林将军留下吧,天王能封你为王呢。”

许多人笑起来,弄得林启蓉很尴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陈玉成感到很痛心,他看到了石达开向他投过来的热切期盼的目光,他无法再

回避了,就站了起来,说:“翼王在天京出走,令人同情,我也担心悲剧重演,那

我们的太平天国就是自掘坟墓了。为今之计,带大兵另走一路,我以为不妥,我们

可以联名上奏,请求罢黜无能的安王、福工,禀天王,请翼王回天京提理军政,我

想,天王会权衡利弊的。”

张遂谋反驳说:“返回天京?怕命都没了!”

黄玉昆说:“你陈玉成倒是很忠心的,可天王一样把你叔叔处死了呀!”

李秀成站了起来:“豫天侯所言极是,我们不能意气用事。倘在座的各位将领

都随翼王出走,那势必将你们所镇守的天国大片疆土拱手送给清妖,这是天国将士

用命换来的城池、土地呀!”他说得热泪盈眶。

张遂谋说:“说话的这位是谁呀?你的官爵都被削去了,如今不过是个戴罪军

中的白丁,你却这样忠于天王,天王真是错怪了你呀!”

好多人嘲讽地笑了起来。

李秀成说:“是啊,我现在不过是个有罪的白丁,可我是天国的一员,我为天

国流过血,我不能因为一己私利和恩怨而置大局于不顾。”

这句话在议事厅里掀起了一阵轩然大波,好多人喧哗起来:“这是说谁呢?”

“好大的胆子!”“赶他出去!”

石达开摆摆手,让群情激昂的会场静下来,他说:“人各有志,本工早已有言

在先,愿随者随,愿留下为天王建功名者听便。只是,本王不能容忍泼污水,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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