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开一心为天朝,我搭上了一家几百口子的性命,我怎么是为一己私利?如为私怨,
我也不会仍然举着太平天国的旗帜,我依然是翼王,我不谋反,不犯上,仍把打败
清妖为目标,我上对苍天,下对后土,我石达开是天国罪人吗?”他也激动万分,
说得热泪滚淌。
会场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秀成第一个退场,接着林启蓉和陈玉成走了,又有黄文金等几个将领跟随他
们走出了议事厅。那无数双逼视他们的眼睛像是剑丛枪林,他们几个就是从这危险
的通道走出来的。
18. 安庆城外只有石益阳来送陈玉成和李秀成,三个人都默默无言,走了很远,
陈玉成站住了,说:“你回去吧。”
石益阳说:“希望二位将军不要怪罪我父亲,他也是不得已呀。”
“什么不得已!”李秀成说,“有的告示上都有这样的话了,‘解散金陵旧党
’,这实际上是抛弃了天王,抛弃了太平天国呀。”
石益阳说:“李将军误会了。他说过,打到天涯海角,他也是太平天国的人。”
陈玉成说:“益阳,你想想,今天的会上,八十多个将领要跟翼王走,这一来,
皖北、皖南很多太平天国疆土必沦丧敌手,辛苦打下的江山何等不易呀,翼王振臂
一呼,一大半天朝士兵带走了,清妖趁这时打来,太平天国岂不是危在旦夕了吗?”
李秀成说:“你是翼王最钟爱的女儿,希望你能劝他回心转意,不回天京可以,
带我们在各战场歼敌,切不能远走他乡,那太平天国就完了。”
眼含热泪的石益阳说:“二位放心,我将以死谏争。”
陈玉成跳上马背,说:“后会有期。”
石益阳哽咽着说:“万一父亲带走了旧部,太平天国只有你们几位独撑危局了。”
李秀成向她扬了扬手,也跳上马,他对陈玉成说:“有时我觉得很怪,为什么
堂堂翼王,却不如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深明大义呢?”
陈玉成说:“她的心地是一块纯洁无染的素绢,功名、利禄还没有染上,我们
也不如她。”
二人感叹地打马离去。
19. 天王府真神殿谭绍光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见到他的夫人傅善祥,她穿着相
当于侯爵的官服,端坐在天王下手,静听他的禀报。
谭绍光把他从金柱关揭下来的翼王谆谕呈上,说:“这是臣从金柱关揭下来的,
天京附近的圣兵们人心浮动,很多将领带本部人马随翼王去了。”
洪秀全看着那几张厚谕、露布,手直抖,脸部的肌肉也在抽动。
洪仁发看不明白,却能听明白,他说:“这是谋反,我们就该发兵讨逆肥石达
开抓回来正法。”
洪秀全瞪了他一眼,没出声。
洪宣娇说:“你说得真轻巧!翼王几乎带走了天朝十之七八的兵,你用什么来
对抗石达开?说梦话!”
傅善祥说:“现在守卫天京的兵力只有七八千人,又多为老弱残兵,这还不是
最可怕的。现清妖得了消息,江南大营声势复振,我们没有机动兵力,何以御敌?”
谭绍光说:“现江南清妖大营兵锋已直逼镇宁,天京再度陷入危机。”
洪秀全说:“那怎么办?非我负石达开,而是石达开负朕,背朕而去呀。”
洪宣娇说:“石达开出走,事出有因,如天王不封安、福二王以分其权,不会
这样。”
傅善祥一直不语。
洪秀全掉头问她:“卿意如何?”
傅善祥说:“天王还真心想请石达开回来辅政吗?”
洪秀全愣愣的,没有立即回答。
洪仁发说:“太平天国没他石达开,我不信天会塌下来,地会陷进去。”
傅善祥又说:“天王请石达开回来,有两种请法,一是真心请,二是做权宜之
计。”
洪秀全问:“何谓真心?何谓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就是先稳住石达开,”傅善祥说,“让他回来,可答应他提出的
条件,让他提理军务,击败江南大营,度过危机,再慢慢收拾他。”
洪仁达马上表态:“这样好,有账不怕算,晚算更要连本带利一起算。”他毕
竟做过小买卖,张口便是生意经。
洪秀全不耐烦地说:“不是听你的。”
傅善祥说:“真心请他,那就得真心认错,令石达开心悦诚服,他就会像从前
一样拼死为天国效力。”
洪秀全说:“请他回朝,当然只能是真心诚意,岂能用权诈之术?”
傅善祥看了洪宣娇一眼,说:“那就好办了,天王该知道怎么办了。”
洪秀全明明知道傅善祥何所指,却并不往这上说:“朕令全城文武大小官员联
名上一表章,向翼王求救,朕亲书一道手谕,刻在一面金牌上,派特使送往安庆。
还是宣娇去吧,你在翼王那里有面子。”
“我有什么面子?”洪宣娇说,“上次让我提着韦昌辉的人头去请石达开,请
来了又怎么样?又把人家逼走了,我可没脸再去。”
洪秀全说:“是他自己要走,怎么是朕逼走的?”
洪宣娇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那还不叫逼?你用两个王看着他,他心里是什
么滋味?换了我,我也要走。”
洪秀全不理妹妹,把脸掉向傅善祥,问:“你看,这样行吗?啊,对了,还有
一事,立刻发诏旨,发还李秀成的职爵,朕听说推他和陈玉成、林启蓉拒不从石达
开出走,且据理力争。”
“这一条能得民心。”傅善祥说,“不过,仅仅是发金牌请他,发十二道金牌
也无济于事,这不是诚心。”
洪秀全勃然变色道:“这还不叫真心,难道要我向他下跪称臣,他才肯回来吗?”
坐在末座的谭绍光已觉得无法再听下去了,悄俏起立,退出了真神殿。
傅善祥见他如此,也就不再言语,洪秀全拂袖而去。
20. 洪宣桥家洪宣娇正用好饭好菜招待谭绍光、傅善祥。洪宣娇说:“你今晚
住在我这,明早再出城去。”
“那可不行。”谭绍光说,“清妖随时可能来攻,我不在丢了营地,我可吃罪
不起。”
“好样的。”洪宣娇问,“翼王没召你去安庆吗?”
谭绍光说:“岂能不召?我没去。”
“那你今天在天王面前为什么不表表功?”洪宣娇说。
“那有什么意思!”谭绍光说。
洪宣娇说:“像你这样忠于天王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更忠于她。”他用筷子指了指傅善祥,说,“她在朝中执政,我随了翼王,
万一天王发怒,砍了我夫人的头怎么办?”
傅善祥说:“又没正经的。”
谭绍光说:“你今天对天王太不客气了,我后来吓得都不敢听了,我看你迟早
要犯直言犯上的罪,不会有好下场,还是跟我回家吧。”
洪宣娇说:“不行。天王府没有她,天王跟前就没有一个直言敢谏的人了,只
有她能令天王信服。”
“看不出,你有这样的本事。”谭绍光望着傅善祥笑。
傅善祥说:“我不想巴结往上爬,也不怕杀头,所以我能说真话。大不了让我
滚蛋,或杀头。我早就告诉天王了,民不畏死,奈何以死俱之?”
谭绍光说:“召石达开回来的事,看来是无望了。”
“不会。”傅善祥说,“别看天王发怒,他还得找我。”
正在谭绍光半信半疑的时候,江一中神色紧张地进来,说:“天王驾到,已经
进了大门。”
几个人都大感意外地站起来。谭绍光忙拿帽子:“我得马上回避。”可是已经
迟了,洪秀全带着司琴进来了,应声说:“不必回避,是朕来惊扰你们,并非你们
之过呀。”
几个人忙行了大礼,洪秀全坐下,看看桌上的菜肴,说:“味道很诱人啊!朕
也想吃了。”
傅善祥说:“那就再叫里面炒几个天王爱吃的菜来。”
洪秀全变得十分随和,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口菜,品味着说:“不坏,好像
御厨还烧不出这样好味道来。”
洪宣娇问:“怎么,不用人先试试有毒没毒了?”
洪秀全说:“若你们几个也能给朕下毒,那朕活着也没多大意思了。”他说这
话时,饱含了经受众叛亲离打击的内心苦痛。
几个人又围在一起吃饭,别人都很自然,惟有谭绍光觉得别扭,想夹一个蛋,
筷子不听使唤,几次夹不起来,好歹夹起来了,还没等放人口中,又掉了下去,一
滚,滚到了洪秀全龙袍上,谭绍光吓得站起来:“臣该死……”
“这有什么,”洪秀全抖掉了龙袍上的蛋,说,“这是九龙戏珠啊,好兆头!”
谭绍光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洪秀全对他说:“你的胆量不
如你的夫人,她敢犯颜上谏,你敢吗?”
谭绍光笑而不答。
洪宣娇说:“谭绍光拒不从石达开出走,可是忠臣啊。”
“朕知道。”洪秀全叹了一口气,“天京外围,走了十几个将领啊。”
傅善祥说:“圣上怎么有雅兴走出天王府啊?是来看宣娇的吗?”
“不,是来找你的。”洪秀全说,“朕掐指一算,知道你准在这里。”
傅善祥问:“找我有何诏旨?”
“不是诏旨,是就教。”洪秀全笑道,“白天在真神殿,你的话没有说完。”
“是没有说完。”傅善祥说,“我还是问那句话,天王是否真心请石达开回京?”
这一次洪秀全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就简单了。”傅善祥说,“明天就发诏旨,削去安王、福王的封号。写一
道恳切、道歉的诏旨,我想石达开会通情达理的,这时候天王的金牌才有用。”
“朕知道你会有这一手。”洪秀全幽幽地说。
“看来削二王封爵如剜肉一般难以割舍啊。”傅善祥说。
洪宣娇又将了一军:“如真削二兄之封,我就再出使一回安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洪秀全长叹一声说,“那就依你们吧,明天就降诏,
撤二王之封,为天国大计,朕也只能这样了。”
望着他痛苦的表情,傅善祥问:“那么道歉的诏旨呢?”
“让朕下罪己诏?”洪秀全说,“是不是这个就免了?削二王之封,复李秀成
之职,用金牌去请石达开,他的面子还不够大吗?”
谭绍光说:“这就足够了。怎么好让天王下罪已诏呢?”
“好吧,”傅善祥说,“这一条就先搁置起来吧。”
第三十七集
1.安庆石达开临时王府(一八五七年六月三十日)
风尘仆仆的洪宣娇又一次出使,这次送来的不是人头,而是一面金牌,还有三
百多文臣武将联名的表章,情恳意切地请天王敦请石达开回朝辅政。
接待洪宣娇的只有石达开父女二人,那时各路兵马正源源不断地从皖北、湖北
和天京一线开过来,石达开不想让将士知道天京这个大举动。
洪宣娇说:“翼王是最明白事理的人,我从小也把你当亲哥哥一样看待,请你
心宽一些,不要跟我哥哥计较,宰相肚里能撑船啊。”
石达开极为平静,无怒无威,也没有什么感情,如同听一件没滋没味又与己毫
不相干的事,洪宣娇很动感情地说,他却在玩膝上的一只猫。
石益阳拿起桌上那面沉甸甸的金牌问:“咱们太平天国用金牌召人,天王这是
第一次吧?”
洪宣娇说:“开天辟地第一遭。”
“开天辟地?那不对了。”石达开让猫舔着他的手,说,“当年秦桧想害岳飞,
不是让皇上连下十二道金牌召他回京的吗?”
洪宣娇心里打了个哆娑,勉强解释说:“天王是有诚意的,他跟前也绝对没有
秦桧。”
石益阳相讥说:“既然安王、福王的封爵都削去了,天王的诚意就很明显了。”
石达开说:“我虽不回京,却从未说过背弃太平天国,我还是太平天国的翼王,
我今后也永远打着太平天国的旗号,也永远与清妖血战到底,这怎么是叛离,怎么
是另立山头呢?你回去可叫天王放心,无论石达开打到哪里,都会牵制很多清军,
都是对天国的声援。”
说来说去,石达开不为所动,他还是不想回去,洪宣娇说:“现在江南大营正
在向天京进兵,一旦天京支撑不住,你能推得掉干系吗?”
石达开说:“我又没反叛,怎么板子全要打到我的身上?”
洪宣娇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她站了起来,说:“你口口声声说并不反叛,
可你把文告都贴到天京外围的兵营里去了,你表面说让军民自行选择,你却暗中派
人劝诱将士脱离天王,这是釜底抽薪,这不是反叛吗?想一想,你对得住谁?为了
天王能公正待你,我连得罪两位胞兄都不顾了,你却依然执迷不悟,你让我怎样向
天工交代?别人说你坏话,不正是说对了吗?”
洪宣娇已激动得哭了。
石达开也拂然而起,说:“话已说到这地步,就把我石达开看成不仁不义的人
好了。我不求天王说我是忠臣,我只求无愧我心。”
洪宣娇气极,大步走了出去。
2.安庆码头洪宣娇带着泪水上船,就在汪一中下令启锚时,见石益阳骑马驰来。
洪宣娇说:“等等。”她又踏着跳板上了岸。她忽见石益阳也带了行李来,忙
问:“你这是干什么?”
“我跟你回天京。”石益阳说。
看她气呼呼的样子,洪宣娇猜到了几分,问:“你和翼王吵嘴了?”
“吵翻了。”石益阳说,“我说他不识抬举,冷了天下人的心,他骂我滚。”
说到这里,她流下了委屈的泪水。
洪宣娇说:“你别犯傻了,你不该离开他,他现在心境不好,身边又一个亲人
也没有,你正该留在他身边,你不是要尽孝道吗?”
石益阳说:“他从前还能听进我的话,近来不行了,脾气也越来越大。”
洪宣娇说:“你是个明事理的人,你留在他身边,时时规劝,也许他有回心转
意的时候。”
石益阳问:“你回去如实对天王说吗?”
“我没想好,”洪宣娇说,“我心里也挺乱,又恨他又同情他。我不想一五一
十地禀报天王,缓冲一下,天王就不会发怒,君臣间就还有和解的机会。”
“你真好。”石益阳由衷地说,“你走了,也不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洪宣娇说:“山不转水转,我们总是能再见的。若是下次天王再下金牌召翼王,
我还来当特使。”语气颇为凄凉。
“我替父亲谢谢你。”石益阳懂事地说。两个人流着泪依依而别,石益阳站在
码头上,直到看着洪宣娇的快船成了茫茫大江上的小黑点,才怅然牵马踏上归路。
3.九江城外(一八五七年八月二十日)
曾国藩来到水师提督杨载福的船上,陆师李续宾也应召前来。
曾国藩说:“长毛分崩离析,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已查清,九江长毛守
将林启蓉从前是石达开部下,如今拒绝与他一同出走,惹怒了石达开,我们可联合
胡林翼军猛攻九江,石达开必不来救,九江湖口就可拿下来。”
李续宾说:“卑职在童司牌攻破陈玉成营垒,令陈玉成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他也很难抽出兵力进援九江。”
杨载福说:“湖北那边也要防堵才好。”
曾国藩说:“我已与胡林翼商议过了,派咱们湘军唐训芳部驻扎新州西境,可
防堵湖北边界,九江就彻底孤立了。”
杨载福说:“我先带人拔掉小池口长毛营寨,九江就失去了犄角,也断了粮食
接济。”
“好,就这么办,马上动手。”曾国藩说,“火炮用足,要对九江城昼夜轰击,
叫长毛一刻不得安宁。”
4.九江城上(一八五七年九月二十五日)
林启蓉冒着炮火在城上巡视。太平军也在反击,但部将吕锋告诉林启蓉:“火
药没有了。”
林启蓉说:“我们失掉了小池口,就真正成了一座孤城了。”
一些守城士兵东倒西歪,有的掳来树叶充饥,林启蓉看了一阵阵心酸,问日锋
:“几天没吃东西了?”
吕锋说:“还是三天前吃了一顿粥。”
林启蓉仰脸看天,天正在下蒙蒙细雨,他叹道:“可恨翼王见死不救!我林启
蓉怕是守不住九江城了。”
吕锋说:“再派信使去安庆,请翼王发救兵来,安庆距九江近在飓尺呀。”
林启蓉伤心地说:“你不知道,他不会派一兵一卒来的。”
吕锋问:“是因为你不跟他走吗?”
林启蓉含泪点点头,说:“我没想到,石达开竟是一个心胸如此狭窄之人。”
吕锋问:“让黄文金从湖口支援?”
“湖口更不行了。”林启蓉说,“湘军水陆围攻湖口,湖口也危在旦夕了,”
吕锋说:“林丞相,九江无论如何不能丢,丢了九江,天京没有屏障了,我愿
冒险出城,再去安庆见翼王,请求救兵。”
林启蓉想了想,说:“好吧。”他扯下一块二尺见方的黄缎袍下摆,拔刀在手
指上一抹,鲜血淋淋。他就在火把照耀下,伏在城墙上写了一封求援血书,然后交
给日锋,说:“九江成败,系于你身了。”
吕锋说:“丞相放心,求不来救兵,我也不回来见你了。”
二人无语相视,执手良久,吕锋下了城墙。
5.安庆水师营寨(一八五七年十月一日)
这里的太平军是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大旗林立,千帆待发,石达开一身戎
装,正在高高的江边崖顶阅师,水陆军都已整装待发。
石益阳带来了浑身是伤、衣衫不整的吕锋。吕锋在石达开面前跪倒,说:“总
制吕锋奉丞相林将军之命,前来求援。”说着双手捧起血迹斑斑的血书。
石达开身后是几十员战将。江边战旗呼啦啦飘动,江水喧嚣,只有水陆方阵中
一点声响没有。
石达开看完血书说:“你没看到吗?我正要统兵人赣,集结景德镇,现在无法
分兵去援九江了。”
吕锋一听,站了起来,未免激动,他说:“九江在我太平天国手中六年之久,
天京国有九江得保平安,今九江即将陷落,翼工近在飓尺,忍心见死不救吗?”
石达开说:“我有军务在身,不能随意更动,而打乱全局。你可去向陈玉成、
李秀成告急,天王也不会坐视九江失陷而不问哪。”
吕锋已经绝望了,他号啕大哭说:“翼王啊翼王,想不到你如此不义!你忍心
看着九千将士困死孤城,你的心如此之硬,你令千千万万将士心寒。你为什么这样?
不就因为林启蓉不随你出走吗?”
石达开一听大怒,拔出长剑来。
吕锋毫不畏惧,他说:“我来时已向林将军立了军令状,不能取来援军,誓不
生还,我没有脸面把翼王不发救兵的事告诉忠勇的九江守卫将士们!”说着,他夺
过石达开手中的长剑,往脖子上一抹,顿时仆地,血流如注而死。
江水在呜咽,大风在江上怒号,石达开也没有想到吕锋会这样死在他脚下,也
许他动了恻隐之心,他低声吩咐石镇吉:“厚葬了他。”
石镇吉叫人抬走了吕锋的尸体。
一直热泪横流看着这惊心动魄一幕的石益阳一步步走到了石达开的面前,直挺
挺地跪下,说:“爹爹,去救九江吧,求你了。”
石达开面对众将,觉得面子上下不来,方才吕锋在他面前自刎的阴影还没从他
心头消失,他怒气冲冲地问:“你干什么?你屡次干预军事,太不像样子!”
石益阳说:“女儿从小听爹讲仁讲义,女儿的一点仁义之情都是爹爹教我的。
爹说过,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现九江兄弟困守孤城,爹见死不救,这叫什么仁什
么义?吕将军之血,一点也唤不起你的良心吗?”
“你教训我!”石达开怒不可遏了,“来人,把她抱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令虽发了,毕竟下属都知道石益阳是石达开的掌上明珠,加之石益阳平日极为
讨人喜欢,谁肯对她下手,所以迟迟没有人上来拖她。
“不须父亲责打。”石益阳泪流满面地说,“女儿愿以死谏争。父亲,回心转
意吧,为太平天国计,马上北援皖北,西救九江,回朝辅佐天王,女儿在九泉下也
可瞑目了。”
听她说得如此痛心彻骨,石达开一时不知所措,只好说:“你先起来,容我再
想一想……”
石益阳说:“如果女儿一条命仍不能使父亲猛醒,女儿也白白认你这个父亲,
父亲也白白有这么一个女儿了……”
她痛哭失声地起身一跃,飘飘忽忽地坠入崖下大江,那里正是急流深潭,雪浪
如山。
这一突兀的变故今石达开大惊,继而大哭起来。石祥祯立刻大叫:“快下去,
救人!”
立即有一些将士从崖顶跃入水中,当他们一个个从江水中冒出头来时,都是两
手空空,谁也没有捞到石益阳。
石达开的脑子成了一片混沌、一片空白,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
战旗在猎猎飘动,军阵依然整齐有序,舰船在江上待发。
石祥祯和张遂谋走过来,问石达开:“去援九江,还是挥师人赣?”
这一刻,石达开似乎已从迷惘和痛苦中挣脱出来,又是一个铮铮铁汉了,他像
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说:“向江西进发!”
炮声响了,千帆升起,载满大军的船队浩浩荡荡铺满江面,向鼓泽驶去。
6.九江城下(一八五七年十月一日)
曾国藩在舟中与杨载福观战,九江城上一片火光。
湘军在挖地道,准备轰坍城墙。
杨载福说:“石达开经鼓泽、小孤山进人江西,已到了景德镇,他真的没来救
援九江。”
曾国藩说:“天算不如人算。如果石达开统水陆大军来援九江,我们不但打不
下九江,还可能损兵折将。”
这时曾国筌来了,他请示说:“地道已经挖到石城下,爆破吗?”
曾国藩说:“等等南城那面,夜里同时爆破,一举成功。”
7.安庆下游江面上薄雾笼罩着开阔的长江,水鸟成群地在水上飞来飞去,时而
扎下水去,用特有的尖嘴夹出一条鱼来吞下去。
一条竹篷小渔船驶出支流小港汉,上面坐着一个老头,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这
女人正是当年长沙城里胡家药店的女儿胡玉蓉,她去年就嫁了个湘军小头目,因公
公是安庆这一带乡下打渔人,丈夫就送她来这里避难。
二人划出芦苇丛,老头一边撒网一边说:“趁今天江上没有开仗,咱们多撒几
网,也好换点米面油盐。”
胡玉蓉说:“也不知这仗哪年哪月才能打完?我在长沙时,打得那么凶,嫁到
这里,还是打。”
老渔公说:“这都是劫数啊,躲也躲不掉的。”
该起网的时候,老人拼命拉,却拉不动网。胡玉蓉说:“碰上大鱼了吧?怎么
拉不动?”她马上也帮上一把。两个人拉仍很费力。
老渔公说:“若是鱼,少说也有百八十斤重。”
两个人用力拉着,总算把同一点一点地拉近了船帮,忽然胡玉蓉吓得尖叫了一
声,老渔公也发现了,原来网里有一个人,是个女的。
“快松开网,网也别要了。”胡玉蓉真的松了手。
“别松手。”老公公说,“万一人没死呢?救人一命,可是胜造六级浮屠啊!”
胡玉蓉又上手了,她吓得扭过脸去不敢看。
老公公把人拖上了船,正是投江的石益阳。她面色纸一样白,双眼紧闭。老公
公用手在鼻子底下试试,摇摇头,没气了,又伸手摸了摸心口,说:“心口有热气!
这就有救。”
他常在江边转,没少救溺水的人,他让胡玉蓉帮忙,一口口给石益阳口中吹气,
又在她胸膛上有节奏地挤压,过了一阵,满头大汗的老公公说:“活了,活过来了。”
“是吗?爹可是积德了。”胡玉蓉过去看时,果见石益阳轻轻呻吟了一声,却
依然闭着眼。
“行了,鱼也别打了,赶快回家吧。”老公公说。他已从军装判断出石益阳身
份了。
胡玉蓉把水淋淋的鱼网胡乱堆进舱中,爷俩飞速将小船划人水浅的港汉。
8.九江城(一八五七年十月二日)
九江已成了不夜城,火药弹一团团的火光照亮了孤城。
太平军几乎全在城上,密密麻麻,他们已没有火药,军民正在往城上搬石头。
林启蓉也上城来了,几个部将簇拥着他。林启蓉说:“我们只能与九江共存亡
了。”
一个部将说:“吕锋一去不返,看来翼王的援军到不了啦。”
林启蓉凄然一笑,说:“我压根就没抱希望。”
猛听几声巨响,硝烟过后,只见左面石头城墙倒了十几丈,湘军在李续宾的指
挥下,从那里冲入城中,其他地方的湘军也在竖云梯攻城。
“用石头砸!”林启蓉大喊,亲手搬起一块大石头向登城湘军砸去,湘军的云
梯被砸断了,攻城的人一片片倒下。
但是,潮水般的湘军已从豁口攻人,太平军血战,被杀者无数。
林启蓉带人扑向缺口,举刀与敌人短兵相接,他一连斩杀四五人,血染剩了半
幅的黄袍,刀卷了刃,弯了,他扔了刀,正想拾起另一把刀,几个湘军同时向林启
蓉砍了下来,林启蓉倒地。
9.江塘村陈家当陈家老公公和胡玉蓉把石益阳抬到他家时,石益阳渐渐清醒过
来。
石益阳睁开眼睛后,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低矮的棚,旧的床和退了颜色的
帐子,屋子里充斥着鱼腥味。她躺在竹床上,转动着眼珠,最先看到了胡玉蓉那丰
腴而秀美的脸,她正端着一碗汤过来,说:“你醒了?来,喝点鱼汤吧。”
“这是什么地方?”石益阳努力坐起来,她到底想起了此前的一幕幕,她意识
到自己投江后被渔民救了。她首先想到的是隐瞒真实身份。
当陈老头问她“姑娘是什么地方人”时,她说“湖南益阳人”。
胡玉蓉说:“咱们是老乡,我是长沙人。我一听你就是那一带的口音。”
陈老头问:“你怎么掉江里去的?叫人害的,还是自己想不开……。
石益阳说:“我坐船回家,风大,不小心刮到江里去了。”
陈老头嘿嘿一乐,问:“坐的是兵船吧?”
石益阳说:“不是,是拉客又拉货的敞篷船。”
陈老头说:“这姑娘撒谎也撒不圆,你穿一身长毛的衣服,哪个客船敢载你呀?”
石益阳这才想起自己的漏洞,急忙看身上的衣服时,发现已换成了和胡玉蓉一
样的民装,她正要问,胡玉蓉说:“你的湿衣服给你洗了,你别害怕,我公公也是
个好心人,不会说出去的。”
“你这么小就投了长毛?”陈老头说。
“我还小吗?”石益阳说,“我十岁就投太平军了,我们叫太平军,也叫圣兵,
不叫长毛。”
“对不起,”老陈头说,“这里的人,都只能管你们叫长毛,叫别的犯杀头罪
呀。”
“指挥是个多大的官呀?”胡玉蓉问,“我看你那胸前两团龙中间,绣着指挥
两个大字。”
石益阳说:“王以下是侯,侯以下是丞相、检点、指挥。”
“唉呀,这官不小啊。”老陈头想了想,说,“差不多赶上朝廷的提督大了,
至少是总兵。”
“你十六七岁就当了这么大的官,”胡玉蓉说,“可真了不得。我那丈夫,当
了三年兵了,才是个哨官。”
石益阳紧张起来:“你丈夫是湘军的头领?”
“小头目。”胡玉蓉说,“他是个童生,在家没事干,曾部堂来招兵,他一看
湘军大大小小的头目都是斯文人,就也去了。现在李续宾手下。”
“李续宾?”石益阳说,“那可是老冤家对头了,说不定在战场上和你丈夫交
过锋呢,只是不认识。你丈夫叫什么名?告诉我,下次遇到了,我好刀下留情,报
你们的救命之恩。”
“他叫陈子玉,”胡玉蓉说,“我还认识一个长毛呢,也是一个小孩。那年攻
长沙时,他化装成一个小和尚混入城中,后来出不去了,在我们家住了几天,我给
他化装成女孩,才混出了城门。”
“你说的这事,太平天国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叫陈玉成,对不对?”石益阳说。
“对,是他。他在吗?”胡玉蓉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在。”石益阳说,“他现在在桐城一带领兵打仗,他可了不得,是豫天候了,
除了王就是侯大了。”
“是吗?”胡玉蓉大为惊讶,等她老公公出去时,她悄声问,“你回去能见到
他吗?”
石益阳说:“不能天天见到,总是能见到的,我给你捎个好。捎信也行。”
胡玉蓉说:“他离开长沙时,我送他到城外倒湘江渡口,他说他最多一年准打
回长沙来,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再也没盼到他打回来。”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
充满了憧憬、回味和柔情。石益阳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笑着说:“等我回太平军
时,你跟我去吧,就能见到我们的豫天侯了,他是太平天国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这我知道。”胡玉蓉说,“若是长得不好看,装成女孩怎么能像呢?”
“别打岔,你跟不跟我去呀?”石益阳追问。
“这玩笑可是开大了。我怎么可能去见人家呀?我算是人家的什么人?”说到
这里胡玉蓉自己扑一下笑了,问,“他娶女人”了吗?“
石益阳摇摇头,说:“没有。”
“也没有个相好的吗?”胡玉蓉问。
“那倒有一个。”石益阳说,“从前和他一起在童子军里的同伴,女扮男装。”
“这可真有趣。”胡玉蓉说,“他们两个人一个男扮女装,一个女扮男装,全
颠倒了。”
石益阳也笑了起来。
10. 大安城外石益阳背了个土布包袱,穿着百姓的民装,来到六安城门外,她
问一个守城门的太平军:“李秀成在城里吗?李秀成不在,陈玉成也行。”
两个把门的士兵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其中一个说:“他们的名讳是你这么大
呼小叫的吗?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
“我是他们的好朋友。”石益阳说。
“真是大言不惭。”把门士兵说,“你莫不是清妖的奸细?”
“你才是好细!”石益阳说,“你快给我通报,就说石益阳来了,叫他们来接
我。”
这一说,把城门的士兵果然不敢怠慢,说:“你先委屈一会儿。”拔腿跑进了
城门洞子。
隔了一会,李秀成骑着马跑出城来了,一见了石益阳,又惊又喜:“你活着?”
如同见了亲人一样,石益阳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李秀成说:“你怎么跑我这来了?”
“我能去哪?”石益阳与李秀成步行走入六安城里,她边走边说,“翼王已经
进入江西了。就是他不走,我也不会再呆在他那里了,我们父女间已经恩断义绝。”
“你真是个大义凛然的人。”李秀成说,“难得呀。可借你父亲如此偏狭,他
把将士带走了十多万,使我们留下的人腹背受敌,历尽了艰辛,到现在也扭转不了
被动局面。”
石益阳问:“陈玉成在哪里?”
“他在桐城。”李秀成说。
“你知道是什么人把我从江里救上来的吗?就是当年在长沙救过陈玉成的那个
女的,一个救了两个太平军的人,这个人是咱们的恩人吧?可他的丈夫又是个湘军
的哨官,你说天下的事多有意思?”
李秀成说:“你真的留在我这吗?”
“不给碗饭吃吗?”石益阳反问。
“我这不是请来一个活菩萨了吗?”李秀成笑了。
11. 天王府洪秀全宫殿洪秀全一筹莫展,躺在龙床上,他已经病了十多天了。
在门外,傅善祥对蒙得恩说:“你是正掌率,现朝中文武大事都由你管,九江、
湖口失陷的事,怎可不告天王?”
蒙得恩说:“我怕天王会雪上加霜,病势沉重。”他一边说一边咳嗽,弯着背,
他的身体已越来越差。
傅善祥说:“镇江吴如孝告急,这事你也想瞒着天王吗?”
蒙得恩说:“我正为此发愁呢。能救镇江的队伍在哪里呀?”
这话偏偏让洪秀全听到了,他有气无力地叫道:“你们进来。”
傅善祥、蒙得恩只好来到病榻前。
“九江丢了,是不是?”洪秀全问。
蒙得恩只得点点头:“还会再夺回来的,主上勿忧。”
“听说石达开见死不救?”洪秀全说,“他算什么忠臣?他不是标榜他忠于太
平天国吗?那他也应该去救九江啊!朕发了三道金牌去请他,给足了他面子,可他
再抗君命,带走了朕的精兵强将,使各地纷纷告急,他不能算忠臣,他是背主!”
傅善祥说:“现在不去说他了,镇江不保,可各处掣肘,派不出一支救援之兵
啊!石达开走后,幸有李秀成、李世贤接管了安庆、芜湖。”
洪秀全说:“让李秀成星夜驰援镇江吧,朕能指望的只有他和陈玉成了。”
傅善祥说:“还有一个韦俊,天王应当加以安抚,他毕竟没有跟石达开出走,
他也算一支重要力量了。”
洪秀全点点头。
蒙得恩说:“圣上让臣当正掌率执朝纲,臣本应舍命去干。可是……臣的才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