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玉蓉仍跪在那里,说:“他不是士兵,是、是个哨官。在、在你们的站笼里,
都……都快不行了。”
一听这话,曾晚妹拖长声“哦”了一下,说:“凡是关在站笼里示众的,都是
要砍头的呀。你来得巧了,若不是等桐城那边押来的清妖一起处决,你丈夫早没命
了。”
胡玉蓉说:“他是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本来不想……”
曾晚妹说:“老实?谁知道老实不老实?曾国藩、胡林翼、李续宾……哪一个
不是老实的读书人?可拿起刀枪杀起人来比谁都狠。”
胡玉蓉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我丈夫是九死一生,没指望的。可
我不甘心,我等陈玉成,啊,不,陈侯爷回来,见上他一面,他若也不念旧情,我
也就和丈夫一起去了……”她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这时曾晚妹心中已打好了主意,她故意板起面孔来说:“陈玉成岂敢为自己的
私情放人?不瞒你说,他的亲叔叔也是个候爷呢,天王砍了他的头,陈玉成也没敢
去求情。他若不铁面无私,怎么服众?”
胡玉蓉越发绝望了,曾晚妹故意说:“看在你过去救过太平军将领的面子上,
这样吧,我赏给你一口好棺材,啊,不,你不是说你要和你丈夫一起去吗?那我就
多破费一点,买两口棺材奉送。”
“谢谢你的好心,”胡玉蓉回身就走,“我们暴尸荒野,心甘情愿,却不愿躺
在你那冷冰冰的棺材里。”
曾晚妹忽然哈哈笑起来。
胡玉蓉回过头来恨恨地望着她。
曾晚妹向她拱了拱手,走过来扶她到上座说:“我方才所言,都是开玩笑,你
别当真。你与太平天国有缘,你救了我们两员大将,不是有缘吗?你知道你后来从
江里救起的人是谁吗?她是太平天国翼王的女儿石益阳。”
“那有什么用。”胡玉蓉说,“还不是好心不得好报?”
“你把太平天国的男女看成是无情无义的一群毛贼了?你不知道,在我们这里,
聚集着一大群有浩然正气的人,我们怎么能知思不报呢?”
看她的表情是自豪的、认真的,胡玉蓉心里有了点底,她问:“这么说,女将
军你肯帮忙?”
“当然。”曾晚妹给胡玉蓉倒了一杯茶,说,“这事我们从长计议。”她在地
上来回走动着,忽然笑了,说:“你给过陈玉成一个同心结,套在鸳鸯丝络中?有
这事吧?”
胡玉蓉像被人窥破了隐私,绯红着脸,垂下头说:“那时我小,不懂事……”
“两小无猜才见真情呢。”胡玉蓉被曾晚妹说得几乎无地自容了。
曾晚妹打开了陈玉成那口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樟木箱子,找出了鸳鸯戏水的丝
络,倒出那枚红玛瑙的同心结,托在手上,拿到胡玉蓉面前,问:“认得吗?”
胡玉蓉又惊又喜,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还敢说太平军的人无情无义吗?”曾晚妹说,“这么多年来,南征北讨,
无论打到什么地方,这枚同心结陈玉成总带在身边,他知道再也见不到你了,可他
珍藏着这份感情。”她说得很动情,也真的叫胡玉蓉感动莫名,胡玉蓉的眼泪小溪
一样流淌着,除了叹气自认命薄而外,她还能说什么呢?
曾晚妹说:“今天你碰上我,真是你的福气。你若直接找陈玉成,还真叫他为
难了。你说他怎么办?为了私情,放了一个该处死的湘军头目?部下会怎么看?他
这不是执法犯法吗?如若他一狠心,公事公办,杀了你丈夫,他觉得对不起你,他
下半生都不会安宁,他不是犯了大难了吗?”
“那你……”胡玉蓉的心又悬了起来,她生怕晚妹也不肯帮忙。
“我就不同了。”曾晚妹说,“我放一个人,最多是过失,挨五十军棍而已。”
“唉呀,怎么好让你因为我们受苦呢!”实心眼的胡玉蓉又于心不忍了。
曾晚妹笑道:“我还没说放人呢。我平白无故放了清妖头目,也不行,要放,
也得做个扣儿。你放心吧,这事交我了,保证让你丈夫和你回家去团聚!”
正说到这里,门外有二个女人脆声脆气地喊:“曾大将军,小的有事前来禀报!”
曾晚妹说了声:“这死丫头,又没正经的。”迎到门口,笑着对闯进来的石益
阳说:“你看,谁来了?”
石益阳一看,立刻眼里大放光彩,她扑过去,抱住胡玉蓉,又惊又喜地说:
“你怎么来了?你家老伯呢?”
“也来了……”她没想到接二连三见到贵人,又流出了泪来。
曾晚妹说:“你看,你的命多好!又来一个救星。”
“怎么回事?”石益阳问。
曾晚妹一五一十地说了原委,石益阳更慷慨,说:“你别发愁,这事包在我们
俩身上了。”
18. 站笼前曾晚妹带领随从走到站笼前。石益阳指着陈子玉说:“这个人不行
了,行刑前不能这么站死吧?”
曾晚妹说:“把他先放出来,煎一剂药给他吃,开刀问斩那天,得让他能挺起
脖子来才行啊。”
于是石益阳对几个圣兵下令:“放他出来,抬到后面去。”
圣兵打开大锁,把东倒西歪的陈子玉扶了出来。
19. 中军帐已经三更时分了,牌刀手进来报告,说:“不好了,陈子玉失踪了,
两个看守的人都喝醉了。”
“你们追了吗?”曾晚妹问。
“追了,没追上。”牌刀手说。
松了一口气的曾晚妹说:“废物。算了,跑了就跑了吧。”
牌刀手刚出去,陈玉成进来了,问:“什么跑了?”
“一个俘虏。”曾晚妹轻描淡写地说,走过去帮他脱战袍,问:“桐城一仗又
打得这么顺手?”
陈玉成拿起一个南泥小壶,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冷茶,说:“三河大捷,天国
后方算是得以安宁了,下一步就是二破清妖的江南大营了。”
曾晚妹说:“石达开可能做梦也没想到天国又会中兴。”
陈玉成拿出打簧表看看,说:“石达开反倒越打兵越少,越打人心越散。”
他一眼看到了放在桌上的红玛瑙同心结,他埋怨地说:“你这人,又把它折腾
出来干什么?”
曾晚妹笑嘻嘻地说:“不是我折腾,是给你这信物的主人来了。”她端来了洗
脸水。
“你又胡说。”陈玉成一边洗脸一边说。
“真的。”曾晚妹说,“我会骗你吗?你若是有心见她,还有机会,她在前面
十里外的宋庄。”
“到底怎么回事?”陈玉成问。
“没什么。”曾晚妹说,“她听说三河大捷的统帅是你,想来看看你。”
“照理说,我们不该冷落了胡玉蓉。”陈玉成说,“她除了救过我,还救过石
益阳啊。”
“所以我才劝你去看看她呀。”曾晚妹笑吟吟地说。
“你不怀好意吧?”陈玉成当然不会忘记因为这个同心结,曾晚妹一次又一次
地与他纠缠、吵闹的旧事啊。
“你这人,不识好歹。”曾晚妹说,“不去就算了。”
“那你与我一起去吧。”陈玉成说。
“你这口气就很勉强,”曾晚妹说,“你巴不得我不去,你们好说点甜姐姐蜜
哥哥的悄悄话。”
“看看,让你去,你不去;”陈玉成说,“不让你去,你又醋味十足。”
“我困了,要睡觉。”曾晚妹说,“叫黎大里跟你去,胡玉蓉的住处是他安排
的。”
“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大度了呢?”陈玉成纳罕地说。
“人家胡玉蓉都出了阁了,我不信你再和她好上。”
“原来是这样。”陈玉成急忙换了一套衣服,他说,“明天我带一个人去见曾
国藩,你去不去?”
“曾国藩答应了?他敢来?”曾晚妹太感到意外了。
陈玉成说:“是呀,他敢来,地点、时间都约定了。本来我和李秀成是想试他
一试,相信他没这么大胆子,借给他一个脑袋他也不敢来呢。没想到,这曾国藩还
真是个人物!”
曾晚妹反倒担心起来:“会不会有诈呀!他们会不会是想把你骗去呀?”
“这你多虑了。”陈玉成说,“会见的地点在我们防区里,真正害怕的是他们。
这曾国藩是个要面子的人,我将他一军,他不来,就留下了令人耻笑的笑柄,他毕
竟是个读书人,把脸面看得很重。”
曾晚妹说:“其实你有什么必要把他的三个将领厚敛送回呢?”
“这与往次不一样。这三个人里有他一个亲弟弟。打仗既打刀兵,也打人心,
我们对他们这样,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仁义之师,日后对瓦解湘军有用。也是来
而不往非礼也。那年罗大纲、苏三娘中了曾国藩的埋伏战死,人家曾国藩也给厚葬
了呀。”
曾晚妹说:“我们趁曾妖头敢来,设伏兵把他抓了,解往天京请功,不是一个
大快人心的事吗?”
“这种失信于人的事,我陈玉成不干。”陈玉成说,“况且,抓一个曾国藩有
什么用?还会有李国藩、王国藩出来。为人言而有信,才能顶天立地。”
曾晚妹笑了:“小时候,我怎么没发现你有这么深的道行呢?”
陈玉成说:“都是在你跟前修炼的呀。”
曾晚妹一边在镜前卸妆一边问:“天王都来过问了,问我们什么时候成亲?他
要我们回天京去办,天王要亲自主婚呢。”
“谁说的?”陈玉成在腰间扎着带子问。
“洪宣娇姐姐给我写来一封信。”曾晚妹说,“天王还要认我为干女儿呢。”
“哈!”陈玉成玩笑地说,“看来我命中注定是驸马的命!真公主走了,又出
来一个假公主!”
曾晚妹笑起来:“美得你。”她停了一下,说:“你的真公主也有人见过了。”
“在哪?”陈玉成急不可耐地问。
“在颖州半山庵。”曾晚妹说,“看你急得那样子!远着呢,石益阳见过她。
你今天先会你的药铺千金吧,天长金日后再说吧,别贪多嚼不烂!”
陈玉成笑了。曾晚妹叫:“黎大里!”
贴身护卫黎大里走出来,问:“有事吗?”
“没事能叫你?”曾晚妹说,“送他去前村宋庄,去见那个胡玉蓉。”
黎大里说:“下午她还问陈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呢。”
陈玉成边往外走边说:“好啊,你们一起做扣让我钻!”
曾晚妹说:“看你美的。这样的桃花扣,你巴不得去钻呢。”
这一回连黎大里都忍不住乐了。
20. 宋庄一户农家小院村庄里真正是鸡宁犬静,大多数百姓因为战乱到外面逃
难去了,十室九空。陈玉成被黎大里带进的这个小院,依稀有一点灯光从窗纸里透
出来。脚步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胡玉蓉走了出来,在月色下,她认出了站在她面
前的陈玉成,高大而英武,她忽然觉得自惭形秽起来,深深地埋下了头。
“你好吗,玉蓉姐姐?”陈玉成柔和的声音又鼓起了她的勇气,她说:“我好,
都好。你比长沙那年又长高了一头,若是在大街上,我几乎不敢认了。”
“姐姐可是一点也没变。”陈玉成说,“走到天涯海角我也认得出。”
“姐姐老了。”胡玉蓉说,“我们在院子里坐坐吧,我老公公和丈夫在屋子里,
丈夫病得起不来了,明天要雇一台像样的轿子才走得了。”
黎大里说:“轿子不用犯愁,石益阳石将军备好了,明天一早她亲自过来。”
“你丈夫也在这?”陈玉成随便问了一句,胡玉蓉也很随意地答了一声。
他们坐到了院子里的瓜棚下,那里有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月光如水,洒在白
石头桌面上闪闪发光。
胡玉蓉幽幽地说:“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呢。”
陈玉成问:“你怎么到三河来了?你丈夫怎么病了?”
胡玉蓉很惊讶,反问道:“她,她没跟你说起这事吗?”
“没有啊。”陈玉成说。
“曾晚妹真是个好人。”胡玉蓉说,“我猜到她是你的什么人了,你真有福气
呀。”
陈玉成说:“你刚认识她,你怎么知道她好不好?”
“一件事就看出来了。”胡玉蓉说,“我丈夫是湘军李续宾手下的哨官,叫你
们抓住了,曾晚妹怕由你出面放人引起闲言碎语,她替你做了人情,黑锅她背了。”
陈玉成心里一阵热乎乎的,他说:“你干吗要告诉我呢?曾晚妹不想告诉我的,
你也不该说破它。我一方面是你的朋友,另一方面是太平军的将领,你说我抓不抓
你丈夫回去?”
胡玉蓉说:“我既说了,就不后悔,你若想抓,就抓好了,落在你手里我一点
都不后悔。”
陈玉成避开了这个话题,问:“老伯好吗?”
“去年过世了。”胡玉蓉说,“药铺也典给人家了,没钱去赎。”
陈玉成召唤黎大里过来,黎大里从搭在马鞍子上的皮囊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
交给陈玉成,陈玉成推到胡玉蓉面前,说:“这点金子是我个人的,你拿去吧,回
长沙去赎回药铺,再不,做点别的生意,这年头,我看开个药铺济世活人,惟有这
一行当是干净的。”
胡玉蓉推托说:“这我不能收。”
“还你的呀!”陈玉成说,“那年你送我出长沙,不是给我一包银子吗?这么
多年连本带利,也该还这个数了。况且,我说过将来要给你挂功劳匾呢。”
胡玉蓉低声说:“谢谢了。”过了一会,她问:“你干吗还留着那个同心结呢?”
“纪念啊。”陈玉成说,“人的一生,不一定碰上过几次真情。”
“有你这句话,我这一生没有白过。”她双手捂起脸,月光下,陈玉成看见泪
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来。
第三十九集
1.高河埠这是桐城以南六十里地的一个集镇,从前是连结安庆和桐城间的枢纽,
由于连年征战,这里荒凉多了。
陈玉成、曾晚妹带了四十多人,来到高河埠时,天刚破晓。他让范汝增带了众
人在高河埠村驻扎,自己只带了曾晚妹前往约会地点,他们都是赤手空拳。
范汝增终究不放心,他说:“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拿出手枪来,对曾晚妹
说:“把手枪掖到身上吧?”
“不能失约。”陈玉成说,“先把灵枢拉过去吧。”
范汝增便让后面的三套车赶往约会地点,三辆车上各拉一口黑棺材,灵位处写
着李续宾、曾国华和金国琛的名字。
约会地点是架在小河上的七孔石桥,桥的两端各有两尊石狮子。现在,三口棺
材就停到了桥北面松林中,陈玉成打发走了三挂马车,让范汝增到时候听他口令将
棺材车赶出来。他与曾晚妹在小河旁等待。这小河是枯水季节,水深不没膝,河底
的卵石上挂满绿色的青苔,像少女的青丝在水中飘摆着,偶尔可见穿行于石缝和青
苔间的游鱼。
“我真想脱了鞋下去捉鱼。”陈玉成蹲在河边说,“我小时候常到家门前的小
溪里去抓鱼,没有菜吃的时候,现去抓都来得及。”
曾晚妹拾起一片石头向群鱼掷去,群鱼不见了。曾晚妹说:“若是曾国藩来了,
看见堂堂太平天国的统帅在河边抓鱼,那可成了大笑话了。”
陈玉成说:“其实人无分贵贱,都是一样的。我若不投太平天国,我可能还是
个上山打柴、下河抓鱼的农民,和将相怎么能沾上边呢?”
曾晚妹说:“我心里有点打鼓,可看看你,又觉得有了点底。你说,那曾妖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糟老头子?白面书生?还是个相貌堂堂的人?”
“不用瞎猜,一会见着就知道了。”陈玉成走到了桥上,他们俯在桥栏杆上向
下看,这里的水深些,鱼更多。
由于他们两人过于精神集中,光顾看鱼了,以至于没有听见脚步声,曾国藩、
曾国筌兄弟二人来到他们身旁,他们都没有察觉。今天曾国藩二人完全是读书人打
扮,青布长袍,团花湖绸马褂,瓜皮小帽,文质彬彬的样子。
这时陈玉成正看着水中的游鱼发感慨:“你看,水里的鱼游得多快活?”
曾国藩笑吟吟地接过了话:“子非鱼,安知鱼之快活?”
陈玉成和曾晚妹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了两个陌生人。从他们的举止,陈玉成已
猜到是曾国藩了,既然他用了惠子和庄子的典故,便也潇洒地回了一句:“子非我,
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也?”
曾国藩抚掌大笑。曾晚妹觉得他很有学究和长者风度,无论如何与杀人如麻的
曾剃头联系不起来。她想,也许曾妖头不敢来,打发了别人。
于是曾晚妹不客气地问:“那曾国藩为什么不来?”
陈玉成本想制止她,可她的话已出口,只好听之任之。
曾国藩一笑,说:“你认识曾国藩吗?”
曾晚妹说:“不认识。”
曾国藩问:“既不认识,何以知道我不是曾国藩呢?”
曾晚妹说:“曾妖头杀人不眨眼,若不怎么得了个曾剃头的绰号?看你老先生
斯斯文文的样子,不可能是他。”
曾国藩与曾国筌相视一笑,望着曾晚妹团龙马褂圆心里“检点”二字,说:
“检点,也是个上将军了。如果足下不穿军装穿红装,那你更是个罗敷美女,有谁
会相信你挥刀上阵,砍人头如切瓜呢?”
陈玉成说:“通报姓名吧,我是太平天国前军主将、豫天候、又正掌率陈玉成。”
“陈将军如此年轻有为,令我景仰之至。”曾国藩说,“我就是二品京堂曾国
藩,这位是舍弟曾国筌,吉字营统领。”
陈玉成也向他拱了拱手。
“这位尊姓台回?”曾国藩又问起了曾晚妹。曾晚妹说:“太平天国殿右四检
点曾晚妹。”
“你也姓曾?”曾国藩一下子找到了话题,说:“曾姓人都是曾子的后裔,道
光二十八年,我出任山东考官,去过曾子故里,孔孟颜曾四大家,可是享誉华夏,
是文明之祖啊。”
“我们不讲什么孔子、曾子这一套。”曾晚妹不买他的账,“曾子的后人不也
有刽子手吗?”
曾国藩说:“可是,近来我得到了一本你们伪天王亲手删削过的《论语》,可
见你们并不像刚打出广西那样,见到孔庙就烧啊。”
曾晚妹从不关心这些,她还真不知道。幸好陈玉成反应快,接过了话:“是的,
古今中外,学问皆可为我用,孔子也好,孟子也好,他们的书中都有有用的,也都
有糟粕。孔子有两句话说得就很好,一句是‘苛政猛于虎’,另一句是‘民不畏死,
奈何以死惧之?’”
曾国筌插问了一句:“不知将军为什么特别中意这两句?”
陈玉成说:“苛政猛于虎,让百姓没法活了,官逼民反,才有天地会、捻军、
太平天国。你们以为杀人就能剿灭太平天国,这是不行的,太平天国的人不怕死,
你用死来威胁,一点用处没有。”
曾国藩说:“可是孔子也有这样的话: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
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这是归化民众,以礼与刑治国的方略,你们举旗造
反,岂不是违背了孔夫子之道了吗?”
“我们不是来同你讨论孔子的。”曾晚妹听不大懂,也无兴味,一掌拍在石栏
杆上,“孔子的书是妖书。”
这时范汝增听到响声,以为给了信号,带着三挂马车驮着三口黑漆棺材从松林
后出来了。
曾国藩脸上的表情立刻大变。
2.高河埠一见了这三口大棺材,曾国藩眼里扑籁籁掉下泪来。他对陈玉成说:
“谢谢陈将军,让他们三位尸骨得以还乡。”
陈玉成说:“你本不是一个军人,你驱使一些文弱书生上阵,与我天国为敌,
你损兵折将,得到了什么?你连一个巡抚、总督的实缺还没有得到吧?”
这话一下子击中了曾国藩的要害,他半晌未语,最后才说:“曾某人并非为封
妻荫子而起兵。”
“那你就是生性好杀了?”曾晚妹这一句噎得曾国藩哑口无言。
陈玉成说:“你的大将在太平军刀下死了多少了?塔齐布、罗泽南、江忠源,
这次连你的亲弟弟的命也搭上了。这是为什么?”
曾国藩说:“食朝廷俸禄,当以忠为本,天下有难,起而靖之,也是巨子本分。”
陈玉成说:“你替清妖出力,你是个汉奸,你知道吗?”
曾国筌火了:“你不要血口喷人!”
曾国藩摆摆手制止了曾国筌,他很沉得住气,说:“我曾某人出生之年,上距
明代崇祯皇帝吊死煤山已经一百六十多年,已经世代是大清臣民,我怎么戴得上汉
奸的帽子呢?若以此而论,陈将军的先人们没有起来抗清,岂不都是汉奸了吗?”
陈玉成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曾国藩说:“陈将军肯收还我湘军三位将军之
骸骨,是仁义之举,敢在这石桥上与敌手相见,也是很有气度的。真正仁义之士,
应解民于倒悬。倘你们都放下刀枪,化干戈为玉帛,天下苍生岂不都不再受战火之
苦,天下不就太平了吗?你们国号太平天国,可你们给过黎民百姓一天太平吗?”
“你这是拿不是当理说!”曾晚妹说。
陈玉成说:“你是个读书人,该知道物不平则鸣的道理,百姓活不下去才起来
造反,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食有鱼、出有车,他们也会安居乐业。我们太平天
国将来要实行天朝田亩制度,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我们得人心,
才节节胜利,你们不得人心,才屡战屡败。你劝我,我还想劝你一句,你手握重兵,
又受满族权贵的猜忌,你会有好下场吗?有朝一日,即或你为他们立了功,也免不
了免死狗烹的下场。我若是你,即使不与太平天国合流,也打自己的江山,那你曾
国藩也算一条汉子,当走狗有什么意思?”
这骂得狗血喷头的话,不但没让曾国藩兄弟二人暴跳如雷,他们相互看看,反
倒缄默无语了,陈玉成知道是击中了要害,他想见好就收,就说:“山不转水转,
今后兵戎相见的机会多的是,那时对你可就没有这么客气了。”
曾国藩向陈玉成拱拱手,向后退了几步,退下了石拱桥。曾国筌向远处扬了扬
手,早已隐在土坡后头的几架湘军马车驰过来拉棺材了。
3.长沙左宗棠楚军招兵处左宗棠此时的身份已不是骆秉璋幕府中的师爷,他已
是四品京堂,随曾国藩在湖南襄办军务。他得以自己竖起楚军大旗。
秋高气爽,天气晴和,左宗棠在招兵处门前看了一会招兵,正要回签押房去,
曾国藩来了。他从轿中一下来,左宗棠就上去握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又黑又瘦?
你病了吗?”
曾国藩摇了摇头,左宗棠挽着他的胳膊进了屋子。
4.左宗棠的签押房左宗棠命人上了茶和干果,便把门关上了,他问:“是不是
为三河、桐城之役而苦恼?”
“三河之役,折损了大将李续宾,六弟温甫也殉难了,我好多天如在噩梦中。”
“失地在其次,”左宗棠说,“折损大将令人陨涕,涤生兄不必过于烦恼,对
付长毛,满朝文武哪有一个常胜将军。”
“我要上一个请罪的折子,改了几遍,仍觉不妥,请你为我捉刀代笔,斧正一
二。”说着从马蹄袖里拿出一个折子。
左宗棠认真看了,说:“开头一段就不好。怎么能说自己屡战屡败呢?”
曾国藩说:“这半年来,可不是屡战屡败吗?岂敢文过饰非?那皇上更要震怒
了。”
“我并没让你文过饰非呀。”左宗棠捧着折子看了一会,突然说:“有了!”
他从笔架上摘下一支小楷羊毫,在他那满天星端砚里蘸了蒙墨,把“屡战屡败”四
个字掉了个个,变成了“屡败屡战”。
曾国藩盯着他改过的地方看了片刻,拍案叫绝:“千古一绝!改得好,真是一
字千金啊!”
“我一个字没改,怎么叫一字千金?”左宗棠笑道,“我是一字不改而值千金。
怎么样?这一调换,大不一样了吧?屡败屡战,虽也败了,可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头,皇上看了会高兴。”
曾国藩说:“你真是鬼才,玩起文字游戏来,神出鬼没。”
左宗棠得意地笑起来。
曾国藩问:“你要募多少楚勇?”
“五千吧,现已有了三千。”左宗棠说,“不敢一下子募太多,兵饷发愁。”
“你是募饷行家了。”曾国藩说,“你走了,我的湘军怕要挨饿了。”
“涤生兄过奖了,现已上了正轨,”左宗棠说,“骆抚台足可以应付。如涤生
兄不愿季高离开,我就把兵交出去,我还给你集m.”
“那我不是白保举你一个四品京堂了吗?”曾国藩说,“我听肃顺说,皇上看
了我保举你的折子,问了一句,这左宗棠既是把自己看成是今天的诸葛亮,区区四
品小官,会不会看不上眼啊?”
左宗棠说:“你看,未曾出山,就给了皇上这么一个印象。”
“你这是资本啊。”曾国藩说,“你一个白丁就让皇上挂怀,前途岂可限量?
你训练成了楚军只要旗开得胜,就会博得圣上青睐。”
左宗棠试图解释一下:“我本无意功名,都是你们一力串掇……”
“越描越黑!”曾国藩说,“在我面前,不必常做清高状。男儿一世,谁不想
功名千古?你该出去了,总在人家幕中,永远不能出人头地。”
“出去也未卜吉凶。”左宗棠说,“跟长毛作战,没有必胜把握。”
“长毛究竟怎样,过去是一知半解。”曾国藩说,“此前我在安徽高河埠见了
陈玉成,我才觉得,打败他们真不是一件易事,他们可不是绿林草莽啊。”
“你见到陈玉成了?”左宗棠大感兴趣。
曾国藩说:“他答应把李续宾和六弟的尸骸交还,约我一晤,双方各二人,不
带兵刃。”
“你还真去了?太险了。”左宗棠说,“万一他们设陷阱呢?”
“那我也认了。”曾国藩说,“那陈玉成有气度、有胆魄,且有头脑,果如你
所言,非乌合之众啊。”
左宗棠问:“你没对他劝降?”
“我对他劝降了,当然是对牛弹琴了。”曾国藩说,“你说奇不奇?他没劝我
投太平天国,倒劝我借手提重兵之时,与朝廷分廷抗札,最终取而代之。”
“新奇、大胆而诱人!”左宗棠抚掌笑道,“人家是一番好意呢。是啊,将相
岂有种乎?你再打几年,只要想干,真有黄袍加身的本钱了呢。”
曾国藩吓了一跳,忙放下脸来,说:“季高,这种玩笑你也开得吗?”
左宗棠依然戏谑地说:“如此胆小,看来黄袍是穿不上了。”
曾国藩感叹地说:“怪不得皇上一直不给我实缺呢。我起兵五六年了,一直以
兵部侍郎衔在籍办团练,连我手下好多人都成了督抚大员,我始终是个虚衔,我一
直不得要领,倒不如年龄那么小的陈玉成,他一语道破了天机,我手上有兵,让人
害怕呀。”
左宗棠说:“你才知道吗?兵符如虎,骑上它,可以把你带人天堂,也可以把
你驮到地狱。”
曾国藩道:“都是你们这班人,非掇我,把我哄上了贼船,现在下不来了。”
“我现在自己不也上了贼船了吗?”左宗棠说,“天生我才必有用,我有时想,
与其让那些酒囊饭袋们在上面鱼肉百姓,不如我们也坐上一把椅子,尚能为国家、
民众办点好事,不敢说救民于水火,也总能让人民安居乐业吧!”
曾国藩说:“想不随波逐流也难。”
左宗棠说:“纵观天下,几十年内,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大事的只有两人,你
知道是谁吗?”
“你在青梅煮酒论英雄吗?”曾国藩笑道,“这里既无青梅,也未煮酒,你我
也不是曹操、刘备,你切莫胡言乱语。”
“日后见吧。”左宗棠见他害怕,也就不说破了。
5.江浦太平军大营江浦守将薛之元巡视江防回营,看见一个布衣百结、满身污
垢的道士坐于路旁,脸上也净是污垢,一见薛之元骑马过来,道士疯疯傻傻地笑着
唱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古怪歌:“南来的,北往的,掉脑袋的是后娘养的。大将军,
小将军,摸摸你心口有没有心……”
听他唱得古怪,薛之元下了马问:“你是何处来的疯道人?”
道士说:“五百年前在青城山,五百年后下龙虎山,贫道在贫道心上居住。”
薛之元生平喜欢麻衣神相、术上这一套,他说:“越是看上去疯疯癫癫的,越
是修炼出来的真身,所谓真人不露相。”
薛之元问疯道人:“你会看命相吗?”
疯道人说:“我能算出你七七四十九天之内的灾祸。”
“那你随我来吧。”薛之元向疯道人点了点头,疯道人说:“我饿了,要先吃
酒肉,与将军同桌而食。”
薛之元皱了皱鼻子,说:“好吧。”
6.餐厅一桌子菜全是大鱼大肉,全摆在了疯道人旁边,薛之元只拣了一点菜坐
在离疯道人很远的地方吃。
疯道人见四五个牌刀手、侍者在侧,就说:“贫道吃食,是不准生人在场的。”
薛之元厌恶地看了疯道人一眼,向侍从们挥了挥手,侍从们退出去后,疯道人
抓了一个猪手啃了一大口,说:“将军真的认不出贫道是哪个了吗?”
他这一提示,薛之元觉得他的声音熟悉,面目也有几分眼熟起来了。
疯道人低声说:“我是化了装的,我是李昭寿啊!”
薛之元吓了一跳,认真一看才看出他脸上的麻子,说:“你来干什么?你降了
清,不是当上总兵了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又来给我惹事!”
李昭寿说:“我富贵了,不能忘了朋友啊。在滁州时,若不是你及时告诉我李
秀成已对我起疑心,我不及时跑掉,还不身首异处了?”
“还说这件事呢!”薛之元说,“你一拍屁股走人了,可李秀成、陈玉成盯上
了我,以为我知道你反叛的事,我跟你背黑锅。”。
“现在他们不是很信任你吗?”李昭寿说,“让你守江浦,你弟弟薛之武守浦
口,天京两把钥匙都握在你弟兄手中了。”
薛之元说:“李秀成对我还很信赖。”
“可洪秀全对你起了疑心你知道吗?”李昭寿耸人听闻地说。
“你怎么知道?”薛之元不相信。
“告诉你,天京天王府里都有我们的人。”李昭寿神秘地说,“天王知道了你
和我是密友,是莫逆之交,就说你不可靠,要撤换你呢。”
薛之无半信半疑地看着李昭寿。
李昭寿说:“与其让人家先下手,不如你先下手。”
“你让我也学你降清?”薛之元说。
“那有什么不好?”李昭寿说,“太平天国成不了气候,什么时候战死还不知
道,什么时候抓住都是死罪,人生在世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你看我,二
品顶戴,货真价实,我已经在张国梁、德兴阿和胜保三个人面前保举你了,三个人
都很高兴,都说你若过去,给你个提督当,从一品,比我还大呢!”
薛之元说:“此话当真吗?”
李昭寿说:“我冒这么大险,装成疯道人混到你这来为了啥?不是真的,我能
下这么大气力吗?若是别人,我才不管呢,一来咱们是换过帖子的金兰弟兄,二来
你对我有恩,我不能有福独享啊。”
薛之元说:“这事是大事,我与弟弟商议一下吧。”
李昭寿说:“我听你回信。我给你留下三个地址,一个是能把信转到胜保那的,
一个是德兴阿,一个是张国梁,你不信我的,你自己再联络一回。”
薛之元举起了杯:“干杯。”二人一饮而尽,薛之元反心已萌,李昭寿看得一
清二楚了。
7.江北沙洲张国梁大营(一八五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薛之元在与张国梁、胜保和德兴阿分别通信后,首先剃掉了头发蓄起假辫子来
到沙洲指定地点,向张国梁投降。
张国梁欣喜若狂,对薛之元说:“我将保举你,皇上不会亏待你的。”
薛之元说:“舍弟也做好了献城准备。”
李昭寿是和张国梁一起来的,他说:“胜保将军已派我来接收浦口。”
8.浦口李昭寿与张国梁联军攻陷浦口,薛之元开城门出降。
张国梁在马上说:“这回我可以从江浦之口至九袱洲,一律筑垒开壕,可以合
围天京了。”
薛之元凑到张国梁跟前,低三下四地问:“大帅,小的顶戴的事……”
张国梁说:“哦,给你个四品顶戴,怎么样?不比你当长毛贼强?”
薛之元大为不满,退下来对李昭寿说:“这不是言而无信吗?四品顶戴我看得
上眼吗?这比我在太平军里还低呢。”
李昭寿说:“小点声,千万别露出不满情绪,难道你现在献了城再关上城门吗?
你再反永回去,太平天国也饶不了你,你不是里外不是人了吗?慢慢熬吧,武将要
升也快,打一个大胜仗就升上去了。”
薛之元虽然憋气却也无可奈何。
9.湖北黄梅县一家小客栈店主人走人一间小客房,对一个面目清瘦、两目炯炯
有神的人说:“对不起了,伍先生,小店本小利微,如伍先生三日内仍交不上房租,
小的也没办法了。”
原来这客人便是从广东千里北上的洪仁轩。他笑吟吟不失大家风度地指指桌上
一块白布,他刚刚撂笔,几个大字墨迹未干,是“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几个
字。
店主:“先生原来是郎中?”